第1章 亞森·羅蘋就捕
第1章 亞森·羅蘋就捕
真是奇特的旅程哪!這段旅途的確有個美好的序幕,我從來沒遇過這麼吉利的好兆頭。我搭乘「普羅旺斯號」橫渡大西洋,這艘快速客輪十分舒適,船員也很親切。乘客都是上流社會的菁英,這些人互動頻繁,在船上享受各項不同的娛樂。大家都有一種美好的感覺,我們彷彿與世隔絕,同處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島上,因而彼此格外接近。
我們的關係越來越緊密……
一群原本彼此毫不認識的陌生人,在無際的藍天碧海間親近地相處了好幾天,共同面對多變的大海、翻騰的波濤,以及看似沉靜卻狡猾無比的靜水。有誰會想到不速之客就藏身在這群人當中呢?
這段短暫旅程彷彿是生命濃縮的精髓,有著高低起伏,偶爾平淡,也有出奇的時刻,打從一開始,乘客就知道終將面臨結束的一刻。也許,這就是我們會迫不及待,熱切地去體驗的原因。
然而,近幾年來的快速發展為航程平添了奇特的氣氛。我們原以為自己處在一座漂浮的小島上,其實,乘客並非真的與世隔絕。在茫茫大海中,某種聯繫時而存在,時而消逝。是的,這就是無線電報!這種神祕的聯繫方式讓我們接收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消息。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空心電纜究竟如何傳達肉眼看不見的訊息?奧妙的科技深不可測,同時也更富詩意,也許我們只能將這項前所未見的奇蹟,解釋為「訊息乘著清風羽翼而來」。
在最初的幾個小時之中,這個遙遠的聲音就伴隨在我們身邊,來自遠方的低語偶爾出現在我們的耳際。兩名友人為我捎來了消息,另外也有其他十幾、二十幾個人感傷或愉快地隔空道別。
第二天午後雷雨交加,我們在距離法國海岸還有五百海里時收到無線電報傳來緊急電文:
亞森·羅蘋搭乘船上頭等艙,金髮,右前臂受傷,獨自旅行,化名R……
就在這個時候,陰沉的天空劃下一道閃電,電波中斷,我們沒有收到完整的電文,只知道亞森·羅蘋化名中的第一個字母。
如果電報中提到的是其他訊息,我相信電報室的職員,以及船上警務人員和船長定無可能絕口不提,但是這個訊息絕對必須嚴格保密。然而就在同一天,消息卻不知從哪裡走漏,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聲名狼藉的亞森·羅蘋就潛伏在我們當中。
亞森·羅蘋就在我們身邊!這個怪盜來無蹤去無影,幾個月以來,報章雜誌不斷刊出他的各項事蹟!國內最優秀的警探——葛尼瑪探長,誓言與這個謎樣人物一決高下,交手的過程可謂曲折離奇,令人驚嘆!亞森·羅蘋這個率性而為的怪盜紳士專挑城堡和沙龍下手,他曾經在某個夜裡潛入舒爾曼男爵的住處,什麼也沒拿走,卻留下自己的名片,上頭寫著:「待閣下將家具擺設更換為真品後,怪盜紳士亞森·羅蘋必將再次來訪。」亞森·羅蘋就像位千面人,曾經變裝成司機、男高音、賽馬場莊家、富家子弟、少年、長者、來自馬賽的旅人、俄國醫師,甚至還扮過西班牙鬥牛士!
大家都清楚明白一件事:亞森·羅蘋就在客輪有限的空間裡來來去去。他就在頭等艙裡,隨時都會和我們擦身而過,也許就在餐廳、交誼廳或抽菸室裡!亞森·羅蘋有可能是眼前的這位先生,要不就是另外那個人,他說不定正和我同桌進餐,甚至有可能是我的室友……
「這個情況還要再繼續五回長長的二十四小時,」隔天,妮麗·安德當小姐大聲嚷嚷:「這怎麼受得了!真希望我們能逮住他。」
接著她對我說:「安德列茲先生,您說說看吧,您和船長最熟,難道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還真希望自己可以有些消息,能逗妮麗小姐開心。她是個美人胚子,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再說,她的財富和美貌不相上下,身邊不乏熱情的追求者。她在巴黎長大,母親是法國人,這次是要到芝加哥和家財萬貫的父親相聚。旅途當中,由她的朋友潔蘭女士作伴。
打從一開始,我就加入了追求者的行列。但是在短暫旅程中,頻繁密集的接觸卻讓我真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每當她烏亮的大眼睛與我四目相對,我往往情難自禁。我的殷勤似乎博得了她的好感,她不但對我的幽默談吐微笑以對,我提起的奇聞軼事也總能引起她的注意。她似乎相當欣賞我的熱切態度。
唯一能稱得上對手,讓我稍感焦慮的只有一個人。他長相俊美,優雅又穩重,有時候,他內斂沉穩的個性,似乎比我這種典型巴黎人的外放舉止更能討得妮麗小姐的歡心。
當妮麗小姐問我話的時候,他也和其他仰慕者一樣,圍繞在她的身邊。我們當時都舒適地坐在搖椅上,天空一片清朗,已經看不出昨夜暴風雨的蹤跡,讓人神清氣爽。
「妮麗小姐,我沒有確切的消息,」我回答她的問題,「但是我們不妨自己進行調查,仿照亞森·羅蘋的對手葛尼瑪老探長一樣大顯身手如何?」
「噢,您想太多了!」
「怎麼會呢?難道這是什麼複雜難解的問題嗎?」
「我覺得複雜得很。」
「這是因為您忘了我們手邊有線索可以來解謎。」
「什麼線索?」
「第一,亞森·羅蘋用了R字開頭的假名。」
「這似乎不夠明確。」
「其次,他單獨旅行。」
「光憑這一點資訊怎麼夠呢?」
「再者,他有一頭金髮。」
「這又怎麼樣呢?」
「我們只需要去清查乘客名單,一一過濾。」
我的口袋裡就有這份名單。我拿出名單檢視。
「首先,這份名單上有十三個名字值得我們注意。」
「只有十三個?」
「是的,這是就頭等艙而言。在這十三名姓氏以R為字首的先生當中,各位可以放心,有九位與妻子、兒女或佣人同行。因此,我們只剩下四個人要調查。拉維登侯爵……」
「他是大使館的祕書,」妮麗小姐打斷我的話,「我認識他。」
「勞森上校……」
有人說:「他是我叔叔。」
「黎佛塔先生……」
「正是在下。」就在我們這群人當中,有個滿臉黑色大鬍子的義大利人大聲回應。
妮麗小姐笑了出來。
「這位先生,您可不是金髮。」
「那麼,」我繼續說:「我們的結論是,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就是嫌疑犯。」
「是誰?」
「就是洛尚恩先生。有人認識洛尚恩先生嗎?」
大家都沒有說話。妮麗小姐開口喊那名經常陪伴在她身邊的年輕人——也就是讓我視為威脅的沉默男子。
她問:「怎麼著,洛尚恩先生,您不打算回答嗎?」
所有的人都轉頭看向他,他有一頭金髮。
我得承認,我的確有點驚訝。這陣沉默十分尷尬,我相信圍在妮麗小姐身邊的人也都同時感覺喘不過氣來。這實在荒唐,這個年輕人怎麼看,都很難引發大家的聯想。
「為什麼我沒回答?」他說:「因為,如果要以姓氏、單獨旅行者身分和頭髮顏色來比照,我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所以,我建議大家立刻逮捕我。」
他說話的神情古怪,不但緊緊抿起蒼白的雙唇,眼睛裡也顯現血絲。
他當然是開玩笑,但是他的表情和態度都在我們心裡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妮麗小姐天真地問:「但是,您的手臂總不會也受傷了吧?」
「這倒是真的,」他說:「的確是少了傷口。」
他拉起袖子,露出手臂,動作十分緊張。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和妮麗小姐互望了一眼,他給大家看的是他的左手。
就在我正打算戳破這一點的時候,突然有人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妮麗小姐的朋友潔蘭女士朝著我們跑來,她的神情慌張失措。我們圍向她的身邊,她花了好些力氣,才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說話:「我的珠寶和珍珠!……全被偷光了!……」
不,並沒有完全偷光。我們後來才知道蹊蹺之處:小偷是選擇性的下手。
不管是鑽石項鍊或是紅寶石鍊墜,這些首飾全都遭到破壞。小偷拿走的不是最大的寶石,而是最精巧珍貴的珠寶,也就是說,他拿的是體積雖小但價值最高的寶石。小偷取走寶石,將拆下來的鑲座丟在桌上。我和大家全都親眼目睹,這些被拆掉寶石的首飾,就像少了豔麗花瓣的光禿花芯。
竊賊趁潔蘭女士離開艙房喝茶的時候,動手拆下寶石,然後偷偷帶走。要完成這項任務,小偷必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上撬開房門,並且還得找出藏在帽盒底部那只特別設計的小袋子,挑出想要下手的珠寶。
我們這群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感到驚訝,輕輕地叫了一聲。一聽到竊案發生,所有的乘客都有個共識:竊賊一定是亞森·羅蘋。事實上,行竊方式也一如他的手法,不但複雜、神祕,且讓人匪夷所思,然而其中自有邏輯。的確,與其帶走一整批體積龐大的珠寶,不如分別挑出容易藏匿的珍珠、祖母綠和藍寶石。
結果,到了晚餐時刻,沒有任何人願意坐在洛尚恩的身邊。我們都知道,船長在當晚就找他問話了。
無庸置疑,他的就捕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大家心底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那天晚上,大夥兒盡情地玩遊戲和跳舞。妮麗小姐更是無比歡喜,我看得出來,就算洛尚恩一開始在她心裡留下了好印象,到了這個時候也已經蕩然無存。她的優雅氣質讓我傾心不已。接近午夜時分,我在皎潔的月光下對她表達愛意,她似乎也樂於接受。
但是,到了第二天,出乎所有乘客的意料之外,由於罪證不足,洛尚恩竟然重獲自由。
他是波爾多富商家族子弟,除了提出的文件不見可疑之處外,他的手臂上也沒有任何傷口。
「文件和出生證明算得了什麼!」反對洛尚恩的人提出自己的看法,「亞森·羅蘋就是有辦法拿出一切證明。至於傷口呢,如果不是他根本沒受傷,就是他想辦法除去了傷痕!」
也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見,聲稱在竊案發生的時候,曾經看到洛尚恩在甲板上散步。反對者完全不服氣,強調說:「亞森·羅蘋是何等人物,難道他會親自動手?」
假使暫且不去考慮這些外在因素,另外還有一項疑點,讓所有抱持懷疑態度的人都想不出答案。除了洛尚恩之外,船上還有哪個單獨旅行的金髮男子,姓氏以R字開頭?如果電報上指的人不是洛尚恩,那又可能是誰?
洛尚恩在午餐前放肆地朝我們這群人走來,妮麗小姐和潔蘭女士立刻起身離開。
錯不了,她們絕對還很害怕。
一個小時之後,不論是船上的員工、水手或是各艙等的旅客,大家都在傳閱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頭寫著:「只要揭穿亞森·羅蘋的真面目,或是找出遭竊寶石的持有人,路易·洛尚恩願意懸賞一萬法郎。」
洛尚恩甚至向船長表示:「如果沒有人幫助我尋找這個竊賊,我願意親自動手。」
洛尚恩向亞森·羅蘋下了戰帖。套句大家口耳相傳的話,其實這是亞森·羅蘋挑戰亞森·羅蘋,絕對精采可期!
這場好戲持續了兩天。
大家只看到洛尚恩來來去去,向工作人員打探消息。不分晝夜,四處都可以見到他的身影。
同時,船長也繼續積極調查,上上下下徹底搜索「普羅旺斯號」,未曾疏漏任何角落,連旅客的艙房也不放過。他認為,除了嫌犯的房間之外,寶石也可能藏匿在任何地方。
「我們終究會找到線索的,對不對?」妮麗小姐問我。「不管他有多機靈,鑽石和珍珠總不會憑空消失。」
「那當然,」我回答:「要不然,我們接下來就要拆開帽子和衣服的襯裡,搜遍身上衣物。」
我把手上的柯達九乘十二底片相機拿給她看,我用這部相機幫妮麗小姐拍了許多相片。
「光是我這台相機的大小,就裝得下潔蘭女士所有的寶石了,您說不是嗎?只要按下快門拍照,就可以蒙混過關了。」
「但是我聽說過,所有的竊賊都會留下線索。」
「唯獨亞森·羅蘋例外。」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他不只是偷竊,還會設想要如何湮滅證據。」
「一開始的時候,您比較有信心。」
「但是後來我看到他的手法。」
「那麼,您有什麼見地?」
「我認為,這完全是浪費時間。」
事實上,除了這些調查一無所獲之外,連船長的手錶也悄悄被偷走。
憤怒的船長投入更多心力,嚴密監視並且數次約談洛尚恩。第二天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手錶竟然藏在大副的假領夾層裡,這還真諷刺哪!
這件讓人嘖嘖稱奇的案子充分展現出亞森·羅蘋的詼諧手法,儘管他是個竊賊,卻仍然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的確,他的職業是竊賊,憑藉高雅的品味來選擇下手的物件,但是他也懂得製造樂趣。他彷彿躲在幕後觀賞一齣親手執導的好戲,還被戲中鋪陳的機智和想像情節逗得哈哈大笑。
羅蘋絕對是竊賊中的藝術家。每當我看到陰沉又固執的洛尚恩,就會想到他扮演的雙重角色,對此,我不由得對這個奇特人物感到一絲欽佩之意。
就在航程即將結束的前一晚,值班船員聽到甲板陰暗的角落裡有人低聲呻吟。船員趕忙上前察看,結果發現地上躺了個人,頭上裹著一條灰色的厚圍巾,雙手上還綑縛著細細的繩索。
船員扶起他,解開繩索和頭套,並且妥善地照顧他。
這個人竟然是洛尚恩!
原來是洛尚恩出來外面巡視甲板的時候,不但遭到攻擊,還被洗劫一空。他的外套上釘著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茲收到洛尚恩先生一萬法郎,亞森·羅蘋特此申謝。」
其實,被搶走的皮夾裡頭裝有二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大夥兒一致指控這個倒楣的傢伙自導自演,但是,他怎麼可能反手綑住自己,又怎麼用截然不同的筆跡寫下字條呢?令人難以瞭解的是,這個筆跡和船上舊報紙上曾經報導過的亞森·羅蘋筆跡如出一轍。
如此說來,洛尚恩果真不是亞森·羅蘋。洛尚恩就是洛尚恩,的確是波爾多的富商之子!這樁可怖事件再一次證實了怪盜亞森·羅蘋的確在船上。
船上人心惶惶,沒有人敢獨自留在艙房內,更不必說到人少的地方散步。大家都十分謹慎地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並且還刻意區分親疏,因為威脅並非來自某個單獨的個體,如果是這樣,危險性可能還低一些。所有的人都可能是亞森·羅蘋。大家豐沛的想像力,賦予他無與倫比的無限力量。他可能會以最出人意料的身分出現,假扮成受人尊敬的勞森上校,也可能換張面貌,化身為拉維登侯爵之輩的貴族名流。大家不再侷限於他化名中的第一個字母,因此,他甚至有可能是大家都認識的人,攜家帶眷搭乘客輪。
接下來的幾封電報並沒能帶來更多細節。就算是有,船長也沒告訴我們任何訊息,這種對一切毫無所知的情況實在令人不安。
同時,旅程也進入最後一天,這個漫長的日子似乎毫無止境,大家的情緒焦躁,彷彿即將面臨可怕的災難。這會兒,大家心裡想的不是竊案也不是偷襲,而是殺人犯罪事件。先前兩件微不足道的事件不可能讓亞森·羅蘋得到滿足,整艘客輪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執法單位根本無計可施,只要他想要下手,就一定會達成目標。羅蘋掌握了大家的財物和人身安全。
但是我必須坦言,這段時光對我而言著實美好,因為妮麗小姐百分百的信任我。她本來就容易焦慮,在這些事件過後,她直覺地希望在我身邊尋求保護,而我自然非常樂意成為她安全上慰藉的護花使者。
實際上,我很感激亞森·羅蘋。如果不是因為他,妮麗小姐和我怎會越來越親密?幸虧有他,我才能把握美夢。我必須承認這些愛情的美夢猶如空想。世代居住在普瓦提埃地區的安德列茲家族淵源悠久,然而在家道中落的情況下,只要是有志之士,都會想要重振家業,恢復昔日的風華,這也是無可厚非。
我可以感覺到我的這些美夢並沒有得罪妮麗。她的眼眸帶著微笑,允許我繼續夢想,她輕柔的話語也讓我希望不滅。
最後的一刻終於來臨,我們並肩靠在欄杆上,一同觀看朦朧的美國海岸線。
船上的搜索行動已經告一段落,大家都在等待。不管是頭等艙的旅客,還是擠在大艙裡的移民,對於最後解謎的這一刻,全都拭目以待。究竟誰才是亞森·羅蘋本尊?他用哪個假名?惡名昭彰的怪盜亞森·羅蘋究竟躲藏在哪一張面具之下?
眾人矚目的一刻終於來臨。就算我再活個一百年,也會鉅細靡遺地記得所有細節。
「妮麗小姐,妳臉色真蒼白。」我對她說。
妮麗小姐虛弱地扶著我的手。
「看看您自己,」她回答:「您整個人都變了。」
「想想看,這是多麼讓人興奮的時刻!妮麗小姐,我能和您一起度過這一刻,實在太榮幸了。我覺得您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
她既興奮又期待,並沒有聽我說話。客梯終於架了起來,在我們走下客梯之前,海關人員、幾名身穿制服的人,以及運貨員必須先登船。
妮麗小姐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話。
「就算亞森·羅蘋早就在行程當中逃脫,我也不會驚訝。」
「也許,他寧願選擇死路,也不願意當眾受到羞辱。說不定,他覺得跳進大西洋勝過被逮捕。」
「別開玩笑!」她不太高興。
我突然打了個冷顫,她問我怎麼了。
我說道:「您有沒有看見站在客梯前面的那位矮個子老人家?」
「拿著雨傘,穿著橄欖綠外套的老先生嗎?」
「他是葛尼瑪。」
「哪個葛尼瑪?」
「就是那個大名鼎鼎,誓言親手活逮亞森·羅蘋的警探。啊,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接獲大西洋這岸的消息了。葛尼瑪人都來到這裡,他一定不希望任何人壞了他辛苦部署的局面。」
「這麼說,亞森·羅蘋絕對會被逮捕了?」
「天曉得!聽說葛尼瑪從來沒見過他本人,只看過他易容之後的樣子。除非,他知道羅蘋這次用什麼假名……」
「啊!」她說話的好奇語氣中,還稍稍帶著女人特有的殘酷,「假如我可以看到整個逮捕行動有多好!」
「我們等等看。亞森·羅蘋大概也已經發現勁敵在場。他應該會夾雜在最後幾名乘客當中,因為到了那個時候,探長一定已經老眼昏花。」
乘客開始下船。葛尼瑪拄著柺杖,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對穿過欄杆、從他面前經過的人群似乎毫不在意。我注意到有一名船上職員站在他的身後,不時提供一些訊息。
拉維登侯爵、勞森上校、義大利人黎佛塔,更多人陸續從他面前走過。接著,我看到洛尚恩就在後面。
可憐的洛尚恩!他似乎還沒從不幸的襲擊事件中恢復過來。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有可能是羅蘋。」妮麗小姐說:「您的看法呢?」
「我覺得,如果能同時拍下葛尼瑪和洛尚恩兩人,一定很有趣。相機給您用,我手上拿太多東西了。」
我把相機遞給她,但是妮麗小姐錯過拍照的時機,洛尚恩直接走了過去。船上職員湊向葛尼瑪的耳邊說話,探長輕輕聳聳肩,讓洛尚恩離開。
「老天爺,到底誰才是亞森·羅蘋?」
「是啊,」她拉高聲音問:「究竟會是誰?」
船上只剩下最後二十多個人。其實這大可不必,但她還是惶恐地觀察這些人。
我對她說:「我們別再等了。」
她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後。我們沒走多遠,葛尼瑪就擋在我們面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大聲說。
「請等等,這位先生,您有急事嗎?」
「我得陪這位小姐。」
「一下子就好!」他的聲音比方才來得專橫。
他先是仔細盯著我看,接著直視我的雙眼說:「您就是亞森·羅蘋,對吧?」
我放聲大笑。
「錯,我不過就是伯納·安德列茲罷了。」
「伯納·安德列茲死在馬其頓,已經有三年了。」
「如果伯納·安德列茲已經死了,那我也不會在這個世上。但情況顯然不是如此,這是我的證件。」
「是他的證件。需要我為您解釋,您怎麼拿到這些證件的嗎?」
「您簡直瘋了!亞森·羅蘋用來登船的名字應該是以R字開頭。」
「是啊,這又是您的詭計,用來誤導所有的人。您真是個可敬的對手,好傢伙。但是這一回可出現大逆轉了。我說啊,羅蘋,您就認輸吧!」
我猶豫了一下,這時候他突然朝我的手臂狠狠打來,我痛得喊出了聲。他不偏不倚地打在電報上提過,我那道尚未痊癒的傷口上。
該認栽了!我轉身望向妮麗小姐。她聽到這些話,臉色轉為鐵青,幾乎站不穩腳步。
她先是迎向我的視線,接著低下頭看著我剛才遞給她的柯達相機。她突然動了一下,似乎突然頓悟。沒錯,我把洛尚恩的兩萬法郎和潔蘭女士的珍珠、鑽石藏在相機黑色的小小皮套裡,並且在葛尼瑪逮捕我之前,親手交給了她。
我可以發誓,在這嚴肅的一刻,葛尼瑪帶著兩名手下圍住我,不管是我的就捕、旁人的敵意或者其他的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我只在乎妮麗小姐會怎麼處理我交給她的東西。
這些證物足以證明我所犯下的竊案,關於這一點,連我自己都不敢有他想,但是妮麗小姐會不會決定交出證物呢?
她會不會背棄我?出賣我?表現出絕不寬容的敵對態度?還是說,她會用念舊的情懷,讓寬容和同情沖淡心中的不屑?
她從我的面前走過去,我深深地向她鞠躬致意,一句話也沒有說。她跟著其他的旅客一起往前走到客梯邊,手上還拿著我的相機。
我想,她應該是不敢在大家面前把東西交出來。過不了多久,她一定會把證物交給葛尼瑪。
然而妮麗小姐走到客梯上時,刻意笨手笨腳地掉落相機,相機就這麼直接落入客輪和碼頭中間的深水之中。
我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身影。
妮麗小姐美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當中,沒有再出現,就此不見蹤影。……結束了,永遠地結束了。
我楞了好一會兒,既哀傷又感動,接著我嘆了一口氣,「可惜啊,可惜我不是個正派的人。」這句話讓葛尼瑪詫異不已。
✽ ✽ ✽
亞森·羅蘋在某個冬夜裡告訴我他遭到逮捕的經過。一連串偶發的事件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總有一天,我會提筆寫下這些故事。該怎麼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呢,可以說是友誼嗎?的確如此。我大膽假設自己有幸得到亞森·羅蘋的青睞,把我當成朋友。就因為如此,他偶爾會出其不意來到我家,將他充沛的活力,大膽生涯中的諸多喜悅、幽默及歡樂,帶到我寧靜的書房當中。
我要怎麼描述亞森·羅蘋這號人物呢?我見過亞森·羅蘋二十次,每次他都帶著不同的面貌。或者我該說,他還是同一個人,只是由二十面鏡子投射出不同的影像,呈現出各異其趣的眼眸、五官、舉止、外型和個性。
他告訴我:「其實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算照著鏡子看,也認不出來。」
這句話聽來好笑,而且充滿矛盾。但是對於見過他,並對他的神乎其技、耐心、化妝術,以及足以改變五官的能耐毫無所悉的人來說,這個說法的確不假。
他還說:「為什麼我只能擁有同一張臉?同樣的相貌總是會帶來風險,我何不想辦法避免?我的一舉一動已經足以代表我的身分。」
他帶著驕傲的語氣說:「如果沒有人可以確切指認出亞森·羅蘋,那不是更好嗎?重點是大家都可以毫無疑問地說:『犯案的絕對是亞森·羅蘋!』」
在那幾個冬夜裡,羅蘋翩然來到我寧靜的書房,毫不吝嗇地說出了好幾場冒險的經歷,我試著將這些故事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