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獄中的羅蘋
第2章 獄中的羅蘋
只有遊覽過塞納河風光的人,才稱得上飽覽山水;然而,如果在這段旅程之中,沒能注意到如密居和聖萬德兩處修道院遺址之間有座奇特的城堡,那麼也只能說枉然。瑪拉奇城堡傲然地盤踞在塞納河中央的岩石上,與河岸以拱橋相連。古堡幽暗陰森的牆腳與花崗岩磐石緊緊相連,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將這一大塊不知出自何處的岩石安置在此地。寧靜的河水穿梭在蘆葦之間,鶺鴒站在圓石頂上打著哆嗦。
瑪拉奇城堡的歷史,和它的外觀及名號一樣嚴峻生硬,讓人難以親近。這個地方經歷了戰亂、圍攻、暗殺、劫掠,甚至還發生過大屠殺。在諾曼的科區一帶,只要在夜裡談起這些恐怖的罪行,依舊會讓人不寒而慄。民間仍然傳誦著一個個神祕的故事,古堡的祕密地道依舊是茶餘飯後的話題,這條地道不但連接著如密居修道院,還可以通到法王查理七世的情婦愛涅絲·索黑爾的住處。
瑪拉奇城堡一度是梟雄和盜匪的巢穴,現在的主人是納森·卡洪男爵。男爵過去因為投機買賣而一夕致富,因此大家都稱他為「撒旦男爵」。瑪拉奇城堡原來的堡主因為破產,將祖先的財產賤價出售。買下城堡之後,卡洪男爵將珍藏的家具、名畫、陶瓷器具和木雕全都放在城堡裡,他雖然獨身,但是有三名年邁的僕人同住。從來沒有外人踏入城堡一步,沒有任何人有幸欣賞伯爵典藏的三幅魯本斯和兩幅華鐸1的名畫,或者是尚恩·古戎2的雕刻作品,以及男爵在拍賣會中,砸下大把鈔票從其他鉅富手中搶來的寶藏。
撒旦男爵生活在恐懼當中。他並不考慮自己的安危,他擔心的是那些以無比熱情蒐集而來的藝術珍藏品,任何狡詐的商人都無法欺騙他。他深愛著這些寶藏,這股狂熱猶如守財奴般貪婪,宛若情人般善妒。
每天傍晚,只要太陽一下山,拱橋兩端和古堡入口處的四扇鐵門就會一齊關上,並且牢牢地鎖住,稍有風吹草動,警鈴便會劃破寧靜。古堡臨塞納河的這側則安全無慮,天然的岩石地形像懸崖般陡峭。
九月的某個星期五,郵差一如往常地來到橋頭。依照慣例,男爵本人會親自來到沉重的大門邊,拉開一道小小的縫隙往外探看。
他仔細審視郵差,彷彿從來沒見過這個長年出現在古堡門口的男人。郵差樂天的臉龐上,生著和鄉下農民一樣看似狡獪的雙眼。
郵差笑著對他說:「是我呢,男爵先生,沒有別人會穿著我的襯衫,又戴上我的帽子來冒充郵差的。」
「誰曉得……」卡洪男爵低聲咕噥。
郵差遞給他一疊報紙,然後說:「男爵先生,這次還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一封信,而且還是掛號信。」
與世隔絕又無朋友的男爵從來沒收過信,他立刻開始緊張,這一定是個壞兆頭。他避居在古堡中,會有哪個神祕人士寫信給他?
「男爵先生,請您簽收。」
男爵邊發牢騷邊簽下自己的名字,接著,他收下信,看著郵差拐過彎,失去蹤影。他來回踱步之後才靠向拱橋的扶手,撕開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張方格信紙,最上面寫著「巴黎桑德監獄」,他再看向簽名:「亞森·羅蘋」。男爵震驚地開始讀信。
男爵閣下:
府上兩個廳堂之間的畫廊上掛著一幅讓本人十分欣賞的菲利普·尚帕涅3畫作,另外,您對魯本斯的品味與本人相仿,小幅的華鐸也頗得本人歡心。本人同時也注意到右側大廳中有一座路易十三時期的壁櫃、波維地區的壁毯、雅各賓簽名製作的帝政時期小圓桌,以及文藝復興時代的大衣箱;左側大廳的玻璃櫃裡還有不少珠寶和精巧的藝術品。
本人這次只要上述這些容易脫手的物件即可。請閣下在八日之內,妥善包裝這些物件,並且預先支付運費,寄到巴帝紐車站給亞森·羅蘋。否則,本人將於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的夜裡,親自前往府上取件。屆時,本人恐怕無法保證取走的物品是否限於上述清單。
本人謹此為對閣下帶來困擾先行致歉,順頌大安!
亞森·羅蘋
附註:切勿將大幅的華鐸畫作一併寄出,閣下在拍賣會場以三萬法郎購得的這幅畫作其實是贗品,原作已於大革命之後的督政時期遭督政官巴拉斯在一場狂歡酒宴中焚燬,請參閱《賈拉回憶錄》。
本人對於路易十五時代的腰鍊並無多大興趣,對於這件作品是否為真,仍存疑慮。
這封信讓卡洪男爵大為震撼。信上即使換個人署名,就已經夠讓人心驚膽跳的了,何況下戰帖的是亞森·羅蘋!
男爵經常在報紙上讀到竊案和犯罪的消息,對於亞森·羅蘋的通天本領,自是有所耳聞。當然了,他曉得羅蘋在美國被宿敵葛尼瑪探長逮捕,並且關入獄中等待起訴。然而他也知道羅蘋無所不能。羅蘋對古堡的認識,以及對畫作及家具擺設位置的瞭解,就足以教人提心吊膽;既然沒有人見過這些收藏,那麼他從何得知這些資訊?
男爵抬起雙眼,凝視瑪拉奇城堡令人生畏的外觀,古堡的磐石堅固,四周有深水環繞。男爵聳聳肩,不可能,絕對不會有危險,世上沒有任何人有本事潛入他的寶庫。
就算是沒人有能耐,那麼,亞森·羅蘋呢?亞森·羅蘋會把鐵門、吊橋和城牆看在眼裡嗎?如果他決心達成目標,再艱難的阻礙、再縝密的措施都擋不住他。
當天晚上,男爵寫了一封信給盧昂地區的檢察官,附上那封威脅意味濃厚的信函,尋求官方的保護。
他立即收到回函。檢察官表示,亞森·羅蘋目前人拘禁在桑德監獄裡,受到嚴密的監控,不可能有機會寫信;因此,經過合情合理的判斷,這應該純粹是一封詐騙的信函。然而為了慎重起見,檢察當局仍然請來專家鑑識信上的筆跡,並且得到證實:雖然筆跡有相似之處,但並非羅蘋本人的字跡。
「雖然有相似之處」,男爵只注意到這句讓人擔心的話。對他而言,句中的猜疑就足夠迫使司法單位採取行動。他的恐懼越來越深,一遍又一遍地重讀著這封信。「本人將親自前往府上取件。」並且寫出了確切日期,也就是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的夜裡到二十八日凌晨之間!
寡言的男爵生性多疑,他認為僕人不夠可靠,也不敢太過信賴他們。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需要傾訴,希望有人能提供建議。眼見司法單位背棄他,男爵於是決定憑藉自己的力量,到巴黎尋找退休員警協助。
兩天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到了第三天,他在《科德貝克早報》上讀到一則令他雀躍不已的消息:
從警政單位退休的葛尼瑪探長旅居本地即將屆滿三個月。葛尼瑪探長在前一次行動中逮捕大盜亞森·羅蘋,在歐洲贏得美名,備受各界讚譽。探長來到本地享受垂釣之樂,休養生息。
葛尼瑪探長!他不正是卡洪男爵一心想找的警探嘛!還有什麼人比老練又有耐心的葛尼瑪更能打擊羅蘋?
男爵絲毫沒有猶豫,他滿心期待,立刻前往六公里外的小村落科德貝克。
幾經探訪之後,男爵仍然沒有找到葛尼瑪探長的落腳處,於是他來到位在堤防中央的《科德貝克早報》辦事處。他找到負責這篇報導的記者,記者走到窗邊,大聲說:「葛尼瑪嗎?他一定拿著釣竿在堤防邊釣魚。我就是在那兒碰到他,剛好一眼瞄到他釣竿上刻的名字。您看,就在那裡,就是河岸樹蔭下那個小老頭。」
「穿外套、戴草帽的那個人?」
「錯不了!不過,這傢伙很有個性,不愛說話,態度又粗魯。」
五分鐘之後,男爵來到這位名探長身邊,先自我介紹,試圖攀談。眼見葛尼瑪探長默無回應,男爵乾脆直接說出自己的情況。
探長靜靜聽他說話,視線沒離開過手邊誘捕的魚兒,接著,他突然轉過頭來,用憐憫的眼光上下打量男爵,說:「先生,小偷要下手行竊,絕對不會預先告知物主。尤其是亞森·羅蘋,他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但是……」
「先生,假如我有絲毫的懷疑,相信我,我絕對樂意再次將親愛的羅蘋逮捕入獄。可惜啊,這個年輕人早就落網了。」
「他有沒有可能越獄?」
「沒有人逃得出桑德監獄。」
「但是他……」
「他和其他人一樣。」
「可是……」
「呃,如果他真的越獄最好,我絕對會逮住他。在這之前,您可以高枕無憂,現在,先別嚇到我的魚。」
對話就此結束,男爵回到城堡。葛尼瑪絲毫不引以為意,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些。他仔細檢查門鎖,暗中監視僕人,轉眼間又過了四十八個小時,他幾乎要相信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葛尼瑪說得沒錯,竊賊在下手前不可能事先知會物主。
信上的日期越來越接近。星期二早上——也就是二十七日星期三的前一天,男爵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到了下午三點,有個小男孩上門按電鈴,帶來一封急電:
本人並未在巴帝紐車站收獲任何包裹,請您為明晚預先做妥準備。
亞森·羅蘋
這封信再次使得男爵大感驚恐,開始考慮自己是否該向羅蘋讓步。
他一路跑到了科德貝克,葛尼瑪仍然坐在堤防邊的折疊椅上釣魚。男爵一句話也沒說,直接將電報遞給探長。
「接下來呢?」探長說。
「接下來?明天就是他指定的日子了!」
「什麼?」
「下手行竊的日子啊!來搜刮我的寶藏!」
葛尼瑪放下釣竿,轉身看著男爵,雙手環在胸前,不耐煩地大聲說:「您難道真以為我會插手管這樁愚不可及的蠢事?」
「如果我想要請您在二十七日晚上到我的城堡裡來一趟,請問您要怎麼收費?」
「一分錢也不必,您別來煩我就好了。」
「請您出個價,我很有錢,非常富有。」
男爵毫不客氣的說法讓葛尼瑪有些不悅,探長用較緩和的語氣又說了一次:「我來這裡是為了渡假,再說,我也沒有權力多管……」
「不會有人知道的。我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持緘默。」
「哎呀!不可能會有事的。」
「這樣好了,三千法郎夠不夠?」
探長掏出一撮菸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了想,然後說:「好吧。只是我還是得老實說,您這把鈔票白花了。」
「我不在乎。」
「既然如此……是說,我們也不知道羅蘋這傢伙會變出什麼戲法!他一定養了一群手下……您的僕人可靠嗎?」
「這個嘛……」
「如果您有疑慮,就不必倚賴他們了。我來發封電報,叫兩個身強力壯的朋友來維護安全……好了,您可以離開了,別讓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明天晚上九點左右再見。」
✽ ✽ ✽
隔天——也就是亞森·羅蘋指定的日子,卡洪男爵準備妥當,摩拳擦掌準備迎戰,他巡視了城堡的周遭,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他在這天晚上八點半遣退了僕人,他們的房間在城堡深處的側翼,雖然面對著小路,但是較為隱匿。一待身邊的人離開之後,男爵躡手躡腳地拉開四扇大門,隨後便聽到腳步聲接近。
葛尼瑪先向男爵介紹他的兩名朋友,這兩個壯漢頸子粗短,雙手強健。接著,他向男爵詢問細節,瞭解城堡內的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窗,堵住可能潛進大廳的出入口。探長拉開壁毯,仔細檢查牆壁,然後才將人手布置在兩間大廳中央的畫廊上。
「千萬不可大意,知道嗎?我們可不是來這裡睡覺的。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打開面對內院的窗戶叫我。另外,你們也要注意面河的窗戶,儘管垂直的峭壁有十公尺高,恐怕還是嚇不倒敵人。」
探長將兩名手下鎖在畫廊裡,拿起鑰匙,然後對男爵說:「現在我們該回到崗位上了。」
厚重城牆之間,有個可以同時看到兩扇大門的小隔間,他們選擇在這裡過夜。這個地方在過去曾是守衛室,朝拱橋和內院的方向各有一個窺視孔。這間守衛室的角落邊有一個像是水井的洞口。
「男爵先生,您說過的,這口井是地道唯一的入口,在很久以前就被封了起來,是嗎?」
「沒錯。」
「這麼說,除非亞森·羅蘋知道另一處無人知悉的出入口,要不然我們可以安心了。我得說,這絕無可能。」
探長將三張椅子靠在一起,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點起菸斗吸了一口,然後說:「男爵先生,說真的,如果不是為了在我那棟小房子加蓋一層樓,讓我好好度過退休後的人生,否則我才不會接下這種輕鬆的工作。哪天我講給羅蘋聽,他一定會捧腹大笑。」
男爵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四周一片寧靜,他卻越來越焦慮,還不時張大眼睛,探身觀察井口。
十一點過了,接著是午夜,最後,凌晨一點的鐘聲響起。
突然間,男爵一把抓住葛尼瑪的手臂,把探長嚇醒。
「您聽到了嗎?」
「有。」
「那是什麼聲音?」
「是我在打呼!」
「不是,您再仔細聽……」
「啊哈!我聽得很清楚,是汽車喇叭聲。」
「所以呢?」
「所以呢,羅蘋不可能拿汽車當作撞破城牆的工具,拆散您的城堡。還有啊,男爵先生,換成我是您,我一定會好好睡個覺……我現在就打算這麼做。晚安。」
這是整個夜裡唯一的狀況。葛尼瑪繼續睡大覺,除了老探長平穩的鼾聲之外,男爵什麼也沒聽到。
天剛亮,兩人走出小小的守衛室,外面一片寧靜,清新的河水環繞在城堡下,這個早晨顯得十分平和。卡洪男爵滿心歡喜,葛尼瑪探長仍然一派安詳,兩個人一起爬上階梯。城堡裡半點聲音也無,更不可能有可疑的地方。
「男爵先生哪,我是怎麼告訴您來著?我根本不該接受……真是太慚愧了……」
他掏出鑰匙,開門走進畫廊。
探長的兩個手下分別彎身坐在兩張椅子上,雙手下垂,竟然正呼呼大睡。
「該死的傢伙!」探長大吼。
就在同一時候,男爵失聲高喊:「我的畫!我的壁櫃!……」
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伸出雙手指著空無一物,只剩下掛釘和掛繩的牆面。華鐸的作品不見蹤影!魯本斯的畫作全數消失!壁毯被人掀走,玻璃櫃裡的珠寶藝品不翼而飛。
「還有路易十六時期的大型燭台!攝政時代的小燭台!十二世紀的聖母像……」
男爵驚慌失措,來回奔跑,一籌莫展。他開始回想當初蒐購這些作品的價格,加總損失的金額,一陣混亂之中,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他氣得跺腳,捶胸頓足,既憤怒又痛苦,簡直就像個面臨破產的人,除了自盡之外,別無解決方式。
如果說,有什麼事足以讓男爵略感欣慰的,那麼就只剩下葛尼瑪目瞪口呆的表情。探長的態度和男爵迥異,他無法動彈,楞楞地用茫然的雙眼檢視畫廊。窗戶?好好的關著。門鎖?完全沒被破壞。天花板上沒有缺口,地上也沒洞,一切和平常沒有兩樣。竊盜的手法絕對經過縝密的設計,簡直是天衣無縫。
「亞森·羅蘋……亞森·羅蘋……」探長喃喃自語,幾近崩潰。
他突然衝向兩名手下,難嚥的怒氣終於爆發,他用力搖晃手下,出言怒罵。但是這兩個人竟然還醒不過來。
「該死,」他說:「難道這……」
他湊上前去仔細觀察兩個人,他們還在睡覺,但是卻不像處在自然的睡眠狀態中。
他對男爵說:「他們被下了藥。」
「會是誰?」
「哈!當然是那個混帳東西!要不然就是他的同黨,但肯定是他下的指示。這是他的手法沒錯,再清楚不過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們無計可施了。」
「的確如此。」
「這簡直是膽大包天,胡作非為!」
「去提出告訴吧。」
「會有什麼用?」
「真該死!再怎麼樣也得試試看……司法單位應該……」
「司法!您自己又不是沒看到……您看看,這時候您也許還能找出一些線索,但是您卻動也不動。」
「找出亞森·羅蘋留下來的證據?我親愛的男爵先生,您難道不知道亞森·羅蘋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嗎?他不可能有所疏漏!我現在不得不開始懷疑,當初在美國,他是不是故意布局讓我逮捕他!」
「難道我得平白放棄我的名畫和收藏?他拿走的都是珍品,是我散盡萬金才買來的寶藏。我決定提出重賞,找回這批收藏品,誰有辦法,誰就能開價!」
葛尼瑪緊緊盯著男爵看。
「說得好!您該不會收回這句話吧?」
「不,絕對不會。但是,您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有個方案。」
「什麼方案?」
「假如司法單位真的調查不出結果,我們再談……但是您要記得,如果您希望我的方案行得通,就千萬不要提到我。」
他咬著牙補充:「再說,這件事實在太丟臉。」
葛尼瑪的兩名手下逐漸恢復意識,他們神情呆滯,彷彿剛從催眠當中醒來,驚訝地張開雙眼,急著想弄清楚狀況。在葛尼瑪的質問之下,他們表示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但是你們總該看到了什麼人吧?」
「沒有。」
「再想一下。」
「沒有,真的沒有。」
「你們有沒有喝下什麼東西?」
兩人想了一下,其中一個人回答:「有,我喝了一點水。」
「這個水瓶裡的水嗎?」
「是的。」
「我也喝了。」另一個人接著說。
葛尼瑪聞了聞水的味道,然後試了一口。這瓶水沒有特別的味道。
「夠了,」他說:「這是在浪費時間,我們不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解開亞森·羅蘋布下的謎團。不管如何,我發誓一定要逮住他。他不過是贏了第二回合,最後的勝利終將會屬於我!」
同一天,卡洪男爵對關在桑德監獄裡的亞森·羅蘋,提出了竊盜的控告。
✽ ✽ ✽
其實,當男爵看到大批警力、檢察官、法官、記者和好奇人士侵入原本是禁地的瑪拉奇城堡時,便十分懊悔自己提出了控訴。
這樁竊案大為轟動,不但作案方式極為特殊,亞森·羅蘋之名更是引發無限的想像,報紙上荒誕誇張的故事竟然讓讀者信以為真。
《法國迴聲報》不知從何取得那封由亞森·羅蘋署名、寄到卡洪男爵手中的威脅信函,這則報導也引起廣泛的注意。信函一刊登之後,立刻冒出許多解釋,大家想起城堡內著名的地道,檢察官受到這些說法的影響,也朝著這個方向偵察。
檢方翻箱倒櫃,搜遍了整座城堡,沒放過任何一吋土地,連木作壁板、壁爐、窗框和天花板的梁木都沒有遺漏。大夥兒手持火炬,來到瑪拉奇歷代堡主儲存火藥和存糧的地窖,檢查岩石縫隙。然而這些搜索毫無結果,沒有人找到殘存的地道遺跡,祕密通道根本不存在。
儘管如此,城堡裡的家具和名畫不可能憑空消失,一定是從門窗送出去的,搬運的人一樣也得從這些地方出入。這些人究竟是什麼身分?怎麼潛入城堡,又是怎麼離開?
盧昂地區的檢察官自認能力不足以應付,因此要求巴黎提供協助。警察總局局長帝杜伊派來最精銳的警探,且親自到瑪拉奇坐鎮四十八小時。同樣的,他也是一無所獲。
眼見案情毫無進展,局長決定調派愛將葛尼瑪探長。
葛尼瑪靜靜聆聽長官的指示,接著點點頭說:「我認為大家不該只搜索城堡,答案不在這裡。」
「那麼要上哪裡尋找答案?」
「得去找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如果我們這麼做,不就等於承認他犯案?」
「的確如此。而且,我還深信不疑。」
「聽我說,葛尼瑪,這太荒唐了。亞森·羅蘋在監獄裡啊!」
「亞森·羅蘋是在獄中沒錯。我也同意您的說法,他在嚴厲的看管之下。但是,就算他上了腳鐐、手銬外加塞住嘴巴,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判斷。」
「您為什麼這麼堅持?」
「因為只有亞森·羅蘋能將整個計畫執行得滴水不漏,並且成功達到目標。」
「您這只是說說罷了,葛尼瑪。」
「但是說的是實情。就這樣吧,我們不必再去尋找地道或石頭機關設計這類無稽之事。我們的對手不會玩這麼老套把戲的,他是活在現代的人,甚至比大家的想法都還要先進。」
「所以,您有什麼結論?」
「我決定請您同意,讓我和他會面一小時。」
「在他的囚室裡?」
「是的。從美國押解他返回法國的途中,我和他相處甚歡,而且我敢說,羅蘋對於逮捕他的人絕對有相當程度的好感。在不認罪的狀況之下,他肯定不會讓我白跑一趟。」
葛尼瑪抵達亞森·羅蘋囚室的時候,時間剛過中午。羅蘋躺在床上,抬頭看到探長,不禁高興地喊了一聲。
「啊哈!真是個意外的驚喜。這不是親愛的葛尼瑪嘛!」
「正是在下。」
「我雖然自願來這裡避居,但是仍然免不了期待……能看到您,我真是太高興了。」
「太客氣了。」
「不要這麼說,我真的很推崇您。」
「這是我的榮幸。」
「我一向認為葛尼瑪乃是一流的探長,地位與福爾摩斯相當,您瞧,我多麼心直口快。真抱歉,除了這張凳子之外,我沒辦法好好招待,連飲料或啤酒都沒有。請恕我招待不周,畢竟,這裡只不過是我暫時的棲身之處。」
葛尼瑪面帶微笑坐下,羅蘋高高興興地繼續說話:「老天爺,能看到一張正直的臉孔真好。我真是受夠了那些鬼鬼祟祟的奸細,他們一天出現不下十趟,檢查我的口袋和這間簡單的牢房,確定我沒打算越獄。真是的,政府何必這麼看重我!」
「會這麼做也是有道理的……」
「話不是這麼說!我最高興的莫過於大家都別來打擾!」
「反正花的是別人的錢。」
「可不是嗎?事情不過就這麼簡單!我太多話了,盡是胡說八道,您也許急著走。好了,葛尼瑪,無事不登三寶殿,您來看我究竟有何指教?」
「卡洪竊案。」葛尼瑪完全不拐彎抹角。
「停,等一下……我手上的案子太多了!我先想想卡洪是哪個案子……啊,有了,我知道了,塞納河下游瑪拉奇城堡的卡洪案。兩幅魯本斯的畫作、一幅華鐸,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小東西!」
「哎呀,那些東西實在沒啥價值,還有更好的呢!但是既然您有興趣……說吧,葛尼瑪。」
「需要我對你說明狀況嗎?」
「不必,我早上讀過報紙。恕我老實說,你們的進展實在太慢。」
「就是這樣,我才會來請你幫忙。」
「我一定有問必答。」
「首先我想要知道,這件案子究竟是不是你策劃的?」
「從頭到尾都是。」
「那封警示信和電報也是?」
「都是在下。我應該還留著收據。」
羅蘋打開小木桌的抽屜,拿出兩張揉成一團的紙條交給葛尼瑪。這張白色的小木桌,加上矮凳和床舖,便是牢房裡僅有的家具。
「怎麼可能!」葛尼瑪大聲說:「我以為你受到嚴密的監督,還得搜身,結果你不但有報紙可讀,還留著郵局的收據……」
「哎!這些傢伙太蠢了!他們拆開我外套的襯裡,還檢查我的靴底,沒事還敲打牆壁看我有沒有把東西藏在裡頭,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亞森·羅蘋會把東西收在最明顯的地方。我早就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葛尼瑪顯然覺得有趣,他說:「好小子!算你行。來,把故事說來聽聽吧!」
「哈哈,您真是得寸進尺啊,想摸清楚我的祕密是吧……讓您全知道了還得了。」
「你剛才不是很願意幫忙嗎?」
「是啊,葛尼瑪,如果您這麼堅持的話……」
亞森·羅蘋在牢房來來回回踱步,然後停下來說:「您覺得我給男爵寫信有什麼用意?」
「我覺得你只是找樂子,想要耍大家玩。」
「說得好,耍大家玩!喂,葛尼瑪,我本來還以為您有多幹練呢。我亞森·羅蘋怎麼會浪費時間耍這麼幼稚的把戲呢?你們要弄清楚,這封信是啟動整個計畫不可或缺的關鍵。來,假如您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從頭開始策劃這樁瑪拉奇城堡的搶案。」
「我洗耳恭聽。」
「好,我們得先假設有座城堡和卡洪男爵的城堡一樣門禁森嚴。難道我要因為這樣,就放棄我所覬覦的寶藏嗎?」
「當然不會。」
「還是說,我要像古代人一樣領著一群嘍囉去攻堅嗎?」
「又不是小孩子騎馬打仗!」
「您覺得我會偷偷摸摸潛進城堡嗎?」
「不可能。」
「所以,我只剩下一個方法。依我看,這個方法還算獨到,就是讓城堡主人自己邀請我到他家裡去。」
「的確很有創意。」
「況且又簡單!我們現在假設,某天,這個城堡主人收到了一封信,預先告知了聲名狼藉的怪盜亞森·羅蘋正在打他的主意,那麼他會怎麼做?」
「把信拿去交給檢察官。」
「然後被狠狠取笑一頓,因為所謂的怪盜羅蘋這個時候明明就關在監獄裡。所以啦,驚慌失措的城堡主人一定會就近尋求協助,對吧?」
「這是當然。」
「這時候,假如城堡主人剛好在當地小報上看到某位名探長來到附近地區渡假……」
「他絕對會直接去找這位警探。」
「您說對了。但是,我們必須承認,為了做到這一點,亞森·羅蘋必須事先請個機伶的朋友住到科德貝克去,並且和當地早報——也就是男爵訂閱的《科德貝克早報》編輯套好關係,讓編輯相信他就是著名的探長。您說,接下來有什麼發展呢?」
「編輯會在早報上報導這名探長在科德貝克現身。」
「好極了,接著只可能有兩種狀況,一是我們要誘捕的魚兒不上鉤——我這是說卡洪男爵,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什麼事也沒有。第二種狀況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形,男爵彷彿找到了救星,跑來找探長。如此一來,我的目標卡洪男爵不正是引狼入室,找我安排好的朋友來對付我!」
「越來越精采了。」
「這是當然,冒牌警探一開始先是拒絕。這時候亞森·羅蘋又發了封急電給男爵,於是男爵只好再次向我的這個朋友求助,並且提供豐厚的酬勞。這個朋友接受請託,帶著同夥的兩名壯漢住進城堡。當天晚上,由冒牌警探負責監視卡洪男爵,這兩名壯漢將部分物品綑綁妥當,從窗戶吊出去,一艘租來的小船就等在外頭接應。整個計畫和羅蘋本人一樣簡明扼要。」
「簡直是妙極了!」葛尼瑪驚呼,「這個想法夠大膽,細節真縝密,我太佩服了。但是我想不出哪位探長有這麼響亮的名聲,連男爵也沒辦法抗拒。」
「絕對有,而且只有一位。」
「是誰?」
「就是亞森·羅蘋大名鼎鼎的敵人,呃,不就是葛尼瑪探長!」
「我!」
「就是您,葛尼瑪。最精采的還在後頭,假如您到了瑪拉奇城堡,而且男爵決定說明整個故事,您會發現您的責任是緝捕您自己,就像您在美國逮捕我一樣。哈!這個復仇計畫還真幽默,我要葛尼瑪去逮捕葛尼瑪!」
亞森·羅蘋開心地笑了出來,探長氣得咬緊嘴唇,不發一語。這種玩笑在他看來似乎一點也不有趣。
這時剛好有名獄卒出現,讓探長稍微振作了起來。獄卒為亞森·羅蘋送來午飯,透過某種特殊關係,這頓飯還是特地從附近的餐廳裡訂來的。獄卒把餐盤放在桌上,然後離開。亞森·羅蘋毫不客氣地坐下來享用,剝開麵包吃了幾口,然後說:「放心啦,我親愛的葛尼瑪,您不必去的。讓我來告訴您一件事,您肯定會大吃一驚。卡洪這件案子再過不久就要結案了。」
「什麼?」
「我說啊,馬上就要結案了。」
「別唬我了,我才剛離開局長的辦公室。」
「所以呢?難道帝杜伊先生會比我更清楚我本人的事嗎?您馬上會知道的,葛尼瑪——冒牌葛尼瑪——和男爵保持著很好的關係。男爵委託他來跟我協議,打算拿出一筆錢贖回他的收藏,也就是因為這樣,男爵才不可能說出你的事。我的交換條件是男爵必須撤回告訴,這就是說,這樁竊案結束了,檢方沒理由繼續找我麻煩……」
葛尼瑪目瞪口呆地瞪著羅蘋看。「你怎麼知道?」
「我一直在等電報,剛剛才收到。」
「你收到電報?」
「親愛的朋友,才剛收到呢!為了禮貌起見,我不想在您的面前讀。但是,如果您不介意……」
「你這是在作弄我,羅蘋!」
「我親愛的朋友啊,請您輕輕敲開這顆蛋自己看看,我絕對不是在開您玩笑。」
葛尼瑪不由自主地順從他的指示,拿起刀柄敲開蛋殼。他驚訝地喊了一聲,空心蛋殼裡藏著一張藍色的紙條。亞森·羅蘋要他打開紙條。這是一封電報,不,應該說是一段撕去了收文郵局資料的電文:
達成協議,十萬法郎入袋,一切順利。
葛尼瑪說:「十萬法郎?」
「沒錯,就是十萬法郎!金額不大,但是話說回來,現在的時局不算好……我的日常支出相當龐大!哎,如果您知道我的開銷有多大……簡直可以媲美一座大城市了!」
葛尼瑪站起身來,方才的怒意已經退去。他在腦子裡迅速地檢視了整件事,想找出破綻。接著他開口說話,語氣中充滿行家的敬意。
「幸好,像你這樣的人物不多,否則警察根本毫無用武之地了。」
亞森·羅蘋謙虛地說:「我還能說什麼呢?人總是要找點樂子,再說,如果我沒有被關在牢裡,這個計畫還真行不通哪。」
「什麼!」葛尼瑪大聲說:「你的訴訟案、辯護、審訊還不夠你忙嗎?」
「是啊,因為我決定不出庭。」
「天哪!」
亞森·羅蘋從容地重複自己的話:「我不會出席自己的審判。」
「你當真!」
「親愛的朋友,您該不會以為我打算在這堆潮濕發霉的草蓆上躺到老死吧?您這簡直是侮辱我。亞森·羅蘋在監獄裡高興留多久就留多久,一分鐘不多,一分鐘也不少。」
「那麼,你在一開始就該小心點,別進到裡面來。」探長諷刺地說。
「哈!這位先生在嘲笑我!可能是忘了當初怎麼逮到我的。親愛的朋友,您要知道,如果我不是在那個關鍵時刻為了某位重要人士分心,任何人——包括您在內,都不可能碰到我一根汗毛。」
「我才不相信。」
「當時,我心愛的女子正凝視著我。您知道這是什麼滋味嗎?我可以發誓,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這就是我為什麼會進到獄中的原因。」
「容我說句話,你已經進來很久嘍!」
「剛開始,我想遺忘。您別笑,這段歷程讓人神迷,我還保留這些柔情的思念……再說,我的神經有點衰弱!我們的日子過得太緊湊了!要知道,有時候還是得與世隔離,休養生息。這個地方真是再理想不過了,可以嚴格執行對健康有益的療養。」
「亞森·羅蘋,」葛尼瑪說:「你在開我玩笑。」
「葛尼瑪,」羅蘋信誓旦旦地說:「今天是星期五。下禮拜三下午四點,我會帶著雪茄,到您在貝戈列斯街上的家裡去看您。」
「亞森·羅蘋,我等你來。」
兩個人握手道別,彷彿互相敬重的密友。老警探走向門口。
「葛尼瑪!」
探長回過頭。
「什麼事?」
「葛尼瑪,您忘了拿錶。」
「我的錶?」
「對,怎麼搞的,您的錶怎會跑到了我的口袋裡面。」
他滿懷歉意地將錶歸還給葛尼瑪。
「真是抱歉……這是壞習慣……不是因為他們先拿走了我的錶,我才會拿您的來用。何況,我這裡有一只很好的碼錶,我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只厚重的大型金錶,這只懷錶看起來很實用,還繫著一條粗鍊子作為裝飾。
「這只錶又是從誰的口袋裡跑過來的?」葛尼瑪問道。
「J·B……這又是誰?……啊,有了。我想起來了,居爾·布維爾,預審庭的法官,他真是個好人……」
譯註:
1 Jean-Antoine Watteau,一六八四——一七二一,出生鄉下貧苦工匠家庭,後成為法國皇家美術院院士,受魯本斯影響極大,是為十八世紀法國洛可可時期的代表性人物。
2 Jean Goujon,一五一○——一五六五,法國文化復興時期雕塑界代表性人物,曾參與羅浮宮的建造與裝飾。
3 Philippe de Champaigne,一六○二——一六七四,出生於布魯塞爾的法國古典畫派畫家,以風景、肖像及宗教畫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