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亞森·羅蘋越獄

第3章 亞森·羅蘋越獄         亞森·羅蘋用完餐,從口袋裡掏出雪茄,正在得意洋洋檢視這支嵌著小金環的雪茄時,牢門突然打開。他及時將雪茄扔進抽屜,然後離開桌邊。獄卒走進來,原來是犯人散步的時間到了。      「親愛的朋友,我正等著你呢!」羅蘋說道,他仍然保持慣有的好心情。      兩個人走出牢房,才剛拐彎踏上走廊,就有另外兩個人偷偷潛進羅蘋的牢房裡四處搜索。他們是杜西警探和佛朗方警探。      他們想把事情做個了結。毫無疑問,亞森·羅蘋可以得到外界的消息,和他的黨羽依然保持聯絡。前一天的《要聞報》甚至還刊登了他寫給法律新聞記者的一封短箋:      敬啟者:      貴報近日刊登了一篇有關本人的不實報導。本人將於開庭前登門拜訪,要求澄清。      謹祝大安!      亞森·羅蘋敬上      這封信的確是羅蘋的字跡。這證明他能寄信,也能收信,更代表他毫不避諱,正在策劃這場高調的越獄行動。      這個情況讓人無法忍受。經過預審法官的同意,警察總局局長帝杜伊親自到桑德監獄,向典獄長說明應該採取的必要措施。他一抵達桑德監獄,立刻派遣兩名手下到羅蘋的牢房裡搜索。      他們撬開地上鋪的石板,拆解床舖,以幹練的手法翻找,但是卻一無所獲。他們正打算向長官報告搜查的結果,這時候獄卒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對他們說:「抽屜……要檢查桌子的抽屜。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他關上抽屜。」      拉開抽屜檢查之後,杜西警探喊道:「好傢伙,這次我們可逮到他了!」      佛朗方警探連忙阻止他。「等等,伙伴,這得由局長來清點。」      「但是,裡面的高級雪茄……」      「放下那支哈瓦那雪茄,我們先去報告局長。」      兩分鐘之後,帝杜伊局長親自來檢查抽屜。他在裡面找到一疊出自《新聞摘選》、關於羅蘋的剪報,一個裝菸草的小袋子、一支菸斗、一些薄如洋蔥膜的紙,還有兩本書。其中一本是卡萊爾1的英文著作《英雄與英雄崇拜》,另一本是一六三四年由書商艾澤維在萊德出版的《愛比克泰德手冊》德文譯本。局長翻閱這兩本書,注意到有的書頁上有摺痕,有的句子劃了線,還有些加註。這會不會是某種暗號,或者羅蘋單純只是認真研讀?      「我們得好好研究一下。」帝杜伊局長說。      隨後他檢查菸草袋和菸斗,拿起金環雪茄,大聲說:「真是想不到啊!我們這位朋友過得真愜意,這竟然是上好的亨利·克萊雪茄!」      嗜菸的局長下意識地把雪茄拿到耳邊捻動,接著驚呼了一聲,原來雪茄在他指頭捏壓之下變得鬆軟。他仔細檢查,發現菸草裡夾著一樣白色的東西。他用一支別針輕輕挑出一卷細如牙籤的小紙軸,紙條上是女人纖細的字跡:「八個籃子裡有八個取代完畢,以腳往外推踩,鑲板可由上往下取出。H·P將在每日十二至十六準時等待,速通知地點。請放心,您的友人都在關心。」      帝杜伊局長想了一下,然後說:「夠清楚了。籃子,八個隔間,十二至十六指的是從中午到下午四點。」      「這個等候的H·P是什麼人?」      「H·P應該是指車子的馬力,汽車術語裡不都用這兩個縮寫字母來代表馬力嗎?二十四H·P就是指二十四匹馬力的汽車。」      他站起身子,開口問道:「犯人用過午飯了嗎?」      「是的。」      「依照雪茄的狀況來看,他應該還沒有看過這張紙條,他可能剛收到。」      「他怎麼拿到的?」      「也許夾雜在這些東西當中,夾藏在麵包或馬鈴薯裡面,我怎麼知道?」      「不可能,我們同意讓他從外面的餐廳叫食物進來,是為了引他上鉤,但結果什麼也沒找到。」      「我們晚上再回來找羅蘋的回覆,現在,暫時先讓他離開牢房。我要把這張紙條拿給預審法官看,如果他同意,我們立刻翻拍下這封信的照片,你們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要將這封信放進新的雪茄裡,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絕對不可以讓羅蘋起疑。」      當天晚上,杜西警探陪著好奇的帝杜伊局長回到桑德監獄一探究竟。監獄辦公室的角落裡有三個盤子疊放在火爐邊。      「他吃過了嗎?」      「是的。」典獄長回答。      「杜西,把這些剩下來的通心麵切開,剝開圓麵包……沒有嗎?」      「報告局長,沒有東西。」      帝杜伊局長先檢查盤子,然後是叉子、湯匙和制式的圓刃餐刀。局長先將刀柄往左轉,當他接著將刀柄向右轉的時候,刀柄脫落了下來。空心的刀刃裡藏著一張紙條。      「哼!」他說:「羅蘋這麼狡猾的傢伙竟然只想出這種伎倆。我們不必浪費時間,杜西,你去盤問餐廳的人。」      紙條上寫著:「仰賴您安排,H·P每天都遠遠跟著。我會上前會合。期待不久後與親愛的好友見面。」      「終於找到了,」帝杜伊局長摩拳擦掌,拉高了嗓門說:「就我看,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我們只需要稍微推波助瀾,羅蘋的越獄計畫絕對會成功……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將所有共犯一網打盡。」      「萬一不小心讓亞森·羅蘋得逞呢?」典獄長表示抗議。      「我們會部署好足夠的人手。如果他再使出什麼狡猾的伎倆……嘿,那麼他只有等著瞧!至於他的手下,如果首領不肯據實以供,黨羽一定會老老實實招出來的。」      ✽ ✽ ✽      事實上,亞森·羅蘋說得不多。幾個月以來,預審法官居爾·布維爾費盡心思,卻一無所獲,審訊過程成了法官和唐瓦律師之間毫無實質意義的攻防戰。唐瓦律師雖然是一名傑出的辯護律師,但是對於他的當事人認識同樣極為粗淺。      出自於禮貌,亞森·羅蘋偶爾會說:「是的,法官,我承認里昂信貸銀行和巴比倫街的搶案,以及銀行假鈔案、保險詐欺案、阿爾梅尼城堡、古黑堡、安布凡堡、葛塞萊堡、瑪拉奇城堡這些地方的案子,全都是本人犯下的。」      「那麼,能不能請您說明……」      「多說無益,我全都承認,如果您還要再加上個十倍罪名,我也全都認了。」      法官厭倦了爭執,於是只好暫停毫無意義的審問。但是在得知警方攔截下羅蘋對外聯繫的兩張紙條之後,法官重啟審訊。亞森·羅蘋通常在中午時分與其他幾名人犯一起搭乘囚車由桑德監獄前往拘留所,一去就是三、四個小時之久。      在某個下午,這例行程序卻有了改變。在桑德監獄其他人犯還沒有接受審訊之前,獄方便決定先將羅蘋送回監獄,因此羅蘋獨自搭乘囚車。      囚車有個俗名,叫做「菜籃」,車身有中央走道分隔,左右兩側各有五個隔間,總共十間。犯人在狹小的隔間裡只能端坐在隔間裡的位置上,走道盡頭安排了一名警衛負責鎮守。      羅蘋被帶進右側的第三個隔間裡,沉重的囚車隨後開動。他知道車子駛離了鐘樓堤岸,經過法院前方。當車子行進到聖米歇爾橋中間的當頭,他和每次搭乘囚車的時候一樣,用右腳用力踩下隔間底部的鋼板。這次,有個東西隨著他的動作打開,鋼板緩緩掀了開來,羅蘋發現自己所在的隔間位置就在囚車前後車輪的上方。      他全神貫注,觀察戒備。囚車來到聖米歇爾大道,在聖日耳曼交叉口處停了下來,原來是路口有輛載貨馬車倒了下來。路上的交通立刻阻塞,馬車和汽車都塞得一團混亂。      亞森·羅蘋彎腰從車底探出頭往外看,另一輛囚車停在他搭乘的這輛旁邊。接著,他從車底鑽出來,踩在輪軸上跳落地面。      一名馬車伕看到他,忍不住放聲大笑,開口喊叫,但是交通恢復正常運作,隆隆的車聲蓋過馬車伕的聲音。何況,亞森·羅蘋早已跑遠。      羅蘋先是跑了幾步路,接著在左邊的人行道上轉過身來環顧四周,似乎在觀察地勢,彷彿不確定該朝哪個方向前進。接著,他做出決定,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地緩步順著聖米歇爾大道往上走。      這個秋日的天氣十分舒適宜人,咖啡館裡坐滿了人,他選了個露天咖啡座坐了下來。      他點來一杯啤酒和一包菸,小口喝完啤酒,悠閒地抽了一支菸,接著又點燃第二支香菸。最後,他站起身,要侍者請老闆過來。      老闆過來之後,亞森·羅蘋用在座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說:「先生,真是抱歉,我忘了帶錢包。我是亞森·羅蘋,不知道這個名號是否足以讓您寬限我過幾天再來付帳。」      老闆盯著他看,當他在開玩笑。但是亞森·羅蘋又說了一次:「就是羈押在桑德監獄裡的羅蘋啊,目前在逃。希望這個名字能贏得您的信心。」      說著,他在一陣訕笑聲中離去,咖啡館的老闆沒來得及提出異議。      他斜斜穿過蘇弗洛路,轉進聖賈各路。他一派悠哉,不時停下腳步觀賞櫥窗,一邊抽著菸。來到皇港大道之後,他先向人問路,然後直接走向桑德路。沒走幾步路,陰森的高牆就出現在眼前。他沿著圍牆走到警衛崗哨旁,脫下帽子問:「請問這裡是桑德監獄嗎?」      「是的。」      「我想回牢房去。囚車把我放在半路上,但是我不想太放肆……」      警衛低聲咒罵:「這位先生,您儘管走您的路,快點走開!」      「真是抱歉!但是我要走的路得穿過這扇門。如果您不讓亞森·羅蘋進去,朋友啊,您可是會惹上一身麻煩的。」      「什麼亞森·羅蘋,真是胡說八道!」      「可惜我沒帶名片……」羅蘋翻找口袋,一邊說話。      警衛滿臉疑惑,上下打量羅蘋,接著悶聲不吭,不甘不願地按下門鈴,鐵門隨即打了開來。      幾分鐘之後,典獄長跑到外面的辦公室來,故作氣憤地指責羅蘋。羅蘋笑著說:「夠了,典獄長,別跟我耍手段。怎麼著,你們刻意讓我單獨搭車,還製造交通事故,以為我會急急忙忙跑去和友人相會!呵,何況還有二十多個警察人員,有的走路,有的駕駛馬車,還有人騎著腳踏車跟在我身邊呢!這根本就是設計好的圈套,我根本不可能活著逃掉!我說啊,典獄長,你們是不是心存這個打算哪?」      他聳聳肩,繼續說:「典獄長,您行行好,別再插手管我的事了。就算哪天我真想越獄,也不會麻煩到任何人。」      過了兩天,儼然成了羅蘋官方代言人的《法國迴聲報》——有人說,羅蘋是這份報紙的大金主——鉅細靡遺地報導出這次越獄行動的細節,包括羅蘋與女性友人的紙條和祕密傳遞的方式、警方的密謀、羅蘋在聖米歇爾大道上的漫步,以及發生在蘇弗洛路咖啡館內的插曲,絲毫沒有遺漏。讀者全都知道杜西警探沒能從餐廳的侍者身上問出任何訊息;此外,大家也得知羅蘋掌握了許多資源,他的黨羽竟然能夠偷天換日,取代監獄六輛囚車其中的一輛。      大家都深信亞森·羅蘋絕對有能力再度越獄,他本人也明確證實了這一點。事件發生的第二天,當布維爾法官出言嘲笑這次失敗的行動時,羅蘋直視法官,冷冷地回答:「法官先生,您聽好,請您相信這次的嘗試是整個越獄行動的一部分。」      「我不懂。」法官仍然在嘲笑他。      「您不需要瞭解。」      由於《法國迴聲報》總是會刊登法官的審訊內容,於是法官一再地詢問,然而羅蘋只是厭煩地大聲說:「老天爺,這有什麼用!這些問題根本就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      「當然不重要,因為我根本不會出席這場審判。」      「您不會出席……」      「不會,我早就決定了,而且絕對不會改變。」      日復一日,羅蘋毫不避諱地表現出勝券在握的態度,這讓執法單位大為氣惱。有些祕密只有羅蘋才知道,因此,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出線索。但是他為什麼要說出來?又將如何實現?      某天晚上,獄方決定將亞森·羅蘋換到樓下的另一間牢房裡。另一方面,法官也完成了審訊,將案件發還給檢方。      整件案子沉寂了兩個月,亞森·羅蘋鎮日躺在床上,幾乎一直面對著牆壁。換了牢房似乎讓他十分沮喪,他不願與律師見面,也幾乎不和獄卒交談。      到了審判日的兩個星期之前,他似乎又恢復了生氣。他抱怨牢房裡面太悶,於是獄方在大清早讓他到庭院裡散步,還調派兩名獄卒監視。      在這段期間裡,大眾對於這次審判的好奇並沒有消退,每天仍然期待越獄成功的消息,羅蘋以他的氣魄、感染力、變化多端的面貌、出奇創新的想法和神祕的生活,深受大眾喜愛。亞森·羅蘋必須逃脫,這是必然的事實。如此不斷地拖延,已經讓大家十分意外。警察局長每天早上都會問祕書:「怎麼樣,他人還沒走嗎?」      「報告局長,還沒有。」      「那麼,明天再等著看囉!」      審判前夕,《要聞報》的辦公室裡來了個男人,要求和法律新聞記者見面,他扔下一張卡片後就急忙離開。卡片上寫著:「亞森·羅蘋絕不食言。」      ✽ ✽ ✽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法庭終於開庭了。      旁聽的人潮將法庭擠得水洩不通,每個人都想親眼目睹大名鼎鼎的亞森·羅蘋,也想比其他人更早看到他藐視嘲弄法官的風采。律師、法官、記者、社交名流、藝術家、名媛貴婦,幾乎整個巴黎的人都擠進了旁聽席。      這天下著雨,天色陰暗,當警衛將亞森·羅蘋帶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的人們幾乎看不清楚他的臉。他的動作遲鈍,就座的方式笨拙,表情漠然,實在讓人難以心存好感。原本的唐瓦律師認為自己太過屈就,於是改派祕書來幫羅蘋辯護,好幾次都是這名辯護律師代表羅蘋發言,而他本人卻只是低著頭,噤聲不語。      書記官朗讀了起訴書,接著庭長發言:「請被告起立,說出您的姓名、年齡和職業。」      眼見被告沒有反應,庭長重複了一次:「請說出您的姓名?我在問您的名字。」      這名被告用沙啞疲憊的聲音說:「戴西雷·波杜。」      旁聽席上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庭長繼續問話:「戴西雷·波杜?啊,又換了個新的身分啦!這大概是您的第八個化名了,一定也是和其他的身分一樣,純屬虛構。麻煩您,還是用亞森·羅蘋這個名字好嗎,聽過這個名號的人比較多。」      庭長翻閱檔案,繼續說:「因為呢,不管怎麼找,我們仍然無法查明您的真實身分。您是這個現代社會的特例,竟然查不到半點過去。我們不知道您是誰,是哪裡人,在哪兒度過童年,總歸一句話:我們對您一無所知。三年前,您突然憑空出現,自稱亞森·羅蘋,是個聰明卻墮落,敗德卻慷慨的怪異組合。我們對您在這段時間之前的認識純屬臆測。八年前跟在魔術師迪克森身邊的羅斯塔可能是亞森·羅蘋。六年前一名時常拜訪聖路易醫院亞特爾醫師,並且在實驗室裡以自己對於細菌學和皮膚病的大膽假設讓這位教授訝異不已的俄國學生,也可能是亞森·羅蘋。在柔道蔚為風潮之前,亞森·羅蘋就已經將日本武術引進了巴黎。同時,我們推測亞森·羅蘋曾經以選手的身分贏得自行車大賽,領到一萬法郎之後便銷聲匿跡。此外,亞森·羅蘋也可能是那名將許多人從慈善晚會中拯救出來,然後再將他們洗劫一空的怪盜。」      庭長停頓一下,然後作出結論:「似乎,眼前這段時期,不過是您在日後與社會對立抗爭的前期準備階段,藉以磨練您的能力和心智,以期達到最高峰。您是否承認上述的幾項事實?」      庭長說話的時候,被告彎腰駝背,身體左右搖晃。在光線下,大家明顯看出他極其消瘦,雙頰凹陷,顴骨異常突出,臉色灰敗如土,還夾雜著點點紅斑和參差稀疏的鬍子。獄中的生活使得他衰老又枯槁,大家再也認不出報紙上時常刊登的年輕臉龐和優雅身形。      他似乎沒聽見庭長的問題,庭長又重複了一次。最後,他抬起眼睛,彷彿在思考,接著用盡全力喃喃地說:「戴西雷·波杜。」      庭長笑了。「亞森·羅蘋啊,我實在看不懂您的辯護策略。如果您打算裝傻或推卸責任,那麼儘管請便,我是絕對不可能理會您的伎倆。」      接著庭長開始詳細陳述羅蘋涉案的竊盜、詐欺等等罪狀,並且不時詢問被告,但是後者只是咕噥作聲,要不就根本不回答。      接下來,證人陸續出庭。有些證詞絲毫起不了作用,有些則指證歷歷,但是所有證人的說法都有個前後矛盾的共通點。整場詰問讓人摸不著重點,不過在葛尼瑪探長走進法庭的時候,大家全又提起了興致。      然而老探長一開始就讓人失望。他雖然稱不上害怕——畢竟他見多識廣,可是卻十分不自在,甚至有些焦慮。他幾度轉頭凝視被告,神情侷促。他用雙手撐住欄杆,敘述自己與羅蘋的幾度遭遇,以及他一路由歐洲追到美洲的經過。在場人士無不聚精會神仔細聆聽,把他的證詞當作令人嚮往的冒險故事。然而,當他最後說到與亞森·羅蘋的幾次會談時,卻兩度停頓,顯得猶豫不決。      顯然,他心裡還有其他的顧慮。庭長對他說:「如果您不舒服,最好先暫時休息一下。」      「不,只是……」      他又停了下來,久久地凝視被告,然後說:「請准許我上前檢視被告,有件事讓我很納悶,我想要釐清一下。」      他靠近被告,再一次聚精會神地仔細端詳,接著走回證人席,嚴肅地說:「庭長閣下,我向您確認,我面前的這個男人並不是亞森·羅蘋。」      他一說完這番話,法庭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庭長先是楞了一下,接著便大聲說:「您說什麼!您瘋了不成?」      探長冷靜地說:「乍看之下,我承認這兩個人的確有相似之處,足以混人耳目。但是仔細一看,他的鼻子、嘴巴、頭髮,甚至是皮膚的顏色都不同。反正,這個人不是亞森·羅蘋。大家看看他的眼睛!羅蘋怎麼會有這種酒鬼般的酣醉眼神!」      「這您得好好說清楚了,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他有可能找了一個倒楣鬼來頂罪。除非說,這個人是他的共犯。」      現場傳來此起彼落的笑聲和驚嘆,法庭上出現誰都沒有料到的戲劇性場面。庭長決定派人請來預審法官、桑德監獄的典獄長和獄卒,因此宣布暫停審判。      再次開庭時刻,布維爾法官和典獄長檢看了被告之後,宣稱這個人和亞森·羅蘋只有少許相似之處。      「那麼,」庭長大聲質問:「這個人是誰?從哪裡來的?他怎麼會出現在法庭上?」      接著進來的是桑德監獄的兩名獄卒。他們證實這個人就是他們監管下的犯人,這番矛盾的說法令人驚愕。      庭長嘆了一口氣。      接著,一名獄卒說:「沒錯,我覺得這個人就是他。」      「什麼,您『覺得』?」      「可不是嘛?我其實也沒看清楚他的長相。當初他被帶進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而且,這兩個月以來,他一直面牆躺著。」      「那麼,在這兩個月之前呢?」      「啊!當時他又不是關在二十四號牢房裡。」      典獄長針對這點作出說明:「在他企圖越獄之後,我們將他移到別的牢房去。」      「那麼典獄長您呢,在這兩個月期間,您總看過他吧?」      「我沒機會看到他……他一直很安靜。」      「但是這個人不是當初交給你羈押的犯人?」      「不是。」      「那麼他是誰?」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麼說,眼前的這個人,是兩個月前替換過的代罪羔羊。您要如何解釋這件事?」      「這是不可能的。」      「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庭長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轉向被告,以親和的態度對他說:「被告,您是不是可以解釋一下,當初您是在什麼時候,怎麼被關進監獄裡的呢?」      庭長親切的語氣讓男人解除了戒心,或者說,終於讓他聽懂問題,並且試著想回答。經過技巧性的溫和詢問,他終於拼拼湊湊地說出自己在兩個月之前被帶進拘留所,在裡面度過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這個全身上下只有七十五分錢的男人又被放了出來。但是,就在他穿越前庭的時候,出現兩名警衛,把他帶上了囚車。從此之後,他就一直關在二十四號牢房裡,這沒什麼不好,有東西吃又有地方睡,實在沒得抱怨。      這番說詞十分可信。在哄堂大笑和騷動之中,庭長決定先行調查,擇期再審。      ✽ ✽ ✽      調查隨即展開,根據收監紀錄資料顯示,在八個禮拜之前,的確有一名戴西雷·波杜在拘留所裡過夜。這個人在第二天獲釋,於下午兩點離開看守所。就在同一天,最後一次接受提審的亞森·羅蘋也在下午兩點鐘離開預審法庭,搭上囚車。      出錯的難道是警衛?他們是否一時沒有注意,把長得有些相像的兩個人弄錯了,誤把這個男人當成自己的犯人?然而這項假設並不適用,這兩名警衛不可能如此疏忽。      難不成這是預謀?首先,想要在這些戒備森嚴的地點偷天換日就已經是難事,另外,波杜還必須是共犯,並且為了頂替亞森·羅蘋,先得有足夠的理由,確確實實地被關進拘留所裡。然而這個奇蹟般的行動,得具備天時、地利、人和,才可能成功。      調查人員檢視了戴西雷·波杜的罪犯體貌特徵檔案,沒有發現任何其他與此人特徵相似的罪犯,並且沒費太多工夫,就找到波杜過去的資料。在庫布瓦、阿斯尼爾和樂瓦洛這些地方,都有人認識他。波杜靠施捨度日,住在泰恩附近的流浪漢棚屋裡,但是,他在一年之前失去了蹤影。      他是不是亞森·羅蘋的手下?沒有任何論據足以證實這項假設。但若真是如此,也沒有人能進一步瞭解這起越獄計畫。整件事依然是匪夷所思,大家提出了二十多個假設,卻沒有一個能夠讓人滿意。羅蘋確實越獄成功,不但讓人印象深刻,更是找不出解釋。大眾和司法單位明白這項行動經過長久的縝密計畫,執行得滴水不漏,全然印證了亞森·羅蘋事前的豪語:「我不會出席自己的審判。」      經過一個月的仔細調查,這個謎團依然無法破解。執法單位不能繼續羈押倒楣的波杜,對他的這場審判太過荒唐,要以何罪名起訴他?預審法官不得不先釋放他,但是警察局長決定嚴密跟監。      提出這項跟監建議的人,正是葛尼瑪探長。根據他的看法,這個計畫中既沒有共謀也不是巧合。波杜只是足智多謀的亞森·羅蘋安排的一步棋。波杜一旦獲釋,就算追不到亞森·羅蘋,至少也能逮住他的黨羽。      局長調派杜西警探和佛朗方警探協助葛尼瑪。在某個陰霾的一月早晨,監獄的大門在戴西雷·波杜面前打了開來。      一開始,他似乎有些茫然,走起路來就像個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的人。他沿著桑德路走到聖賈各路,來到一間舊貨店門口後,脫掉外套和背心,將背心賣得一些錢之後,又穿上外套離開。      他穿越了塞納河,在夏特雷廣場看到一輛公車。他本來想搭車,但是車上已經沒有座位,於是查票員建議他先取個號碼,然後到候車室等待。      就在這時候,葛尼瑪的視線不曾離開候車室,叫來身邊的兩名警探,急急忙忙地對他們說:「攔下一輛車……不,兩輛好了,以防萬一。你們其中一個跟著我,我們要跟蹤他。」      兩名警探聽令行事。這個時候,仍未見波杜走出候車室。葛尼瑪上前一看,發現裡面竟然沒有任何人影。      「我真是笨透了!」他低聲說:「我忘了這裡還有另一個出口。」      候車室裡有一條走廊,通往聖馬丁路,葛尼瑪往前衝,及時看到波杜搭上往來於巴提諾和植物園的雙層巴士頂層,轉個彎開向雷弗利路。他跑著追上巴士,但是兩名警探卻沒有跟上,葛尼瑪只能獨自繼續跟蹤。      葛尼瑪怒氣高漲,幾乎想不顧一切地去拎住波杜的衣領。這個自比蠢才的傢伙根本是預謀設計,讓他不得不拋下兩名助手!      他盯著波杜看。波杜坐在椅子上打盹,腦袋左搖右晃,嘴巴半開,臉上的表情簡直是蠢到了極點。不,這個人不可能有能力將老葛尼瑪耍得團團轉,他只不過碰巧運氣好罷了。      波杜在拉法葉百貨商場的路口下車改搭前往慕艾特的電車。葛尼瑪跟著他穿過了歐斯曼大道和雨果大道。波杜在慕艾特車站前方下車,走進了布隆尼森林。      他穿過一條條小徑,來回行走。他在找什麼呢?有沒有特殊的目標?      轉了一個小時之後,他似乎有些累,看到一張長凳就坐了下來。這個地方十分隱密,就在一個小池塘旁邊,四周有林樹圍繞。又過了半個小時,葛尼瑪終於按捺不住,決定上前攀談。      他往波杜身邊一坐,點了一支菸,用柺杖在沙地上劃著圈圈,然後說:「天氣很涼啊。」      四周先是一片靜默,接著突然響起一陣爽朗輕快的笑聲,彷彿孩子般止不住的愉快笑聲。葛尼瑪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對這個可惡的笑聲簡直是再熟悉不過了!      葛尼瑪飛快地扯住男人的袖口,仔細又兇狠地盯著他看,謹慎的態度更勝於當初在法庭上對他的觀察,結果發現這個男人並非原來的波杜。他不再是外表所見的波杜,而是另一個真真實實的人物。      葛尼瑪在刻意偽裝的外貌中重新找出羅蘋炯炯有神的雙眼,他消瘦的面容再也藏不住真正的肌膚,傻楞楞的嘴角下浮現真正的嘴型。這根本是羅蘋的嘴臉,尤其是生動又帶著戲謔的表情,更是再明顯、再年輕不過了!      「亞森·羅蘋!亞森·羅蘋!」葛尼瑪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把抓住羅蘋的脖子,急著想制伏他。探長雖然年屆半百,但仍然氣力過人,何況他的對手身體狀況看起來極差。如果他能帶回羅蘋,豈不是大功一件!      這番格鬥很快就結束。亞森·羅蘋出手防衛,葛尼瑪毫無招架之力,整個過程就和開始時一樣短暫。葛尼瑪感覺到手臂一陣酥麻,軟軟地垂了下來。      「如果警局好好教大家柔道,」羅蘋說:「您就會知道這個招術叫做鎖臂功。」      接著他冷冷地補上一句:「再給我一秒鐘,我就會折斷您的手臂,但是我不會這麼做。怎麼著,我敬重您是個老朋友,自動在您面前卸下偽裝,沒想到您竟然辜負我的信任!真是的……您這下要怎麼解釋?」      葛尼瑪沒有說話。他認為自己應當要為羅蘋的越獄負責,如果不是他出面做出這項匪夷所思的指認,司法單位也不會鑄成大錯。這是他警探生涯中的奇恥大辱,一滴老淚滑落他灰色的鬍邊。      「欸,天哪,葛尼瑪,您就別自尋煩惱了,如果您當初沒說話,我也會安排別人發言。得了,難道我能眼睜睜地讓戴西雷·波杜被判處徒刑嗎?」      「這麼說,」葛尼瑪喃喃地說:「在法庭上的人是你,在這裡的也是你!」      「是我,一直都是我,沒別的人。」      「這怎麼可能?」      「呵!根本就不必變魔術。就像我們那位好庭長所說的,只要十幾年的長期準備,就可以克服一切障礙。」      「但是你的臉孔和眼睛都變了個樣子?」      「您很清楚,我在聖路易醫院跟著亞特爾醫師工作了十八個月,這可不是為了對藝術的熱中。我老早就想到這個有幸自稱亞森·羅蘋的人,有朝一日得擺脫外貌和身分的限制。一個人的外貌可以隨意改變,比方說,在選定的部位注射石蠟,可以讓皮膚浮腫。焦棓酸會讓膚色變黑,白屈菜的汁液可以讓身上長出疹子和腫塊,效果好得不得了。有些化學方法能讓鬍子和頭髮快速生長,有些能夠改變聲音。另外,我在二十四號牢房裡節食了兩個月,拚命練習咧嘴做出傻楞楞的表情,外加彎腰駝背。最後,我在眼睛裡滴入五滴阿托品讓目光呆滯,便大功告成。」      「我不明白,獄卒……」      「這些改變是逐步漸進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每天的變化。」      「這個戴西雷·波杜呢?」      「的確有波杜這麼一個人。我在去年遇見了這個可憐的傢伙,他和我也真的有些相像。我一向不排除自己被逮捕的可能性,所以預先將他藏匿在安全的地方。我先找出我們兩人長相不同的地方,然後盡力消弭這些差異。我找朋友安排他在拘留所裡關上一晚,接著和我大約在同一個時間放出來,製造出明顯的巧合。注意了,這個人的過去必須不難挖掘,否則,司法單位會開始質疑我的身分。一旦我將波杜這個完美的人選送到司法單位面前,不管將人犯掉包是件多麼不可能的任務,司法單位都會選擇相信,而不會承認自己有多麼無知。」      「沒錯,的確是這樣。」葛尼瑪低聲說。      「況且,」亞森·羅蘋大聲說:「我手上還有一張王牌。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妥當了,所有的人都等著看我越獄。您和其他人都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下大錯。這是最精采的環節,我以我的自由作為賭注,和司法單位一搏。你們把我當成被成功沖昏頭的毛頭小子,不過是在自吹自擂罷了。亞森·羅蘋算是哪號人物!經過瑪拉奇堡的竊案之後,大家才發現,『如果亞森·羅蘋敢大肆聲張,應該是對越獄計畫胸有成竹。』這下,你們全都中計了,因為這套不必付諸行動的越獄計畫有個前提,就是要讓所有的人相信這件事絕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亞森·羅蘋會越獄,不會出席這場審判。於是,當您站起身來說『這個人不是亞森·羅蘋』的時候,任何人都會深信不疑。當時,只要有一個人心中存疑,或是出面問『如果這個人真的是亞森·羅蘋呢?』,那麼,我當場立刻成了輸家。其實,如果您和其他人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認定我不可能是亞森·羅蘋,無論我多小心掩飾,也會被認出來。但是我可以放手去做,因為不管在心理上或是邏輯上,都不可能有人會這麼想。」      他突然拉住葛尼瑪的手。      「您就承認吧,葛尼瑪,在您來桑德監獄探訪我之後的星期三,您是不是也在下午四點在您家準時等著我赴約呢?」      「囚車又是怎麼一回事?」葛尼瑪閃閃躲躲,以問題代替回答。      「不過是個煙幕彈罷了!我有幾個朋友改裝了一輛報廢的囚車,然後拿來掉包,不過是想試試運氣。我早就知道,除非有特殊機會,否則這個計畫不可能成功。可是,我認為成功地執行這次越獄行動,只會助長我的聲勢。第一次大膽計畫圓滿達成,可以事先拉抬第二次的聲勢。」      「那支雪茄……」      「我自己動的手腳。」      「紙條呢?」      「也是我寫的。」      「那名神祕的女性友人呢?」      「還是我,我可以隨意模仿各種筆跡。」      葛尼瑪想了一下,出聲抗議:「當我們查驗波杜的罪犯體貌特徵檔案時,怎麼沒有人發現他和亞森·羅蘋有相似之處?」      「因為你們根本沒有亞森·羅蘋的資料。」      「怎麼可能!」      「就算有,也是虛構的資料。我仔細研究過了。這些罪犯檔案中包括了目測——這點您也知道,不是百分之百可靠——以及頭形、指頭、耳朵等等特徵的丈量,這些丈量一樣無關緊要。」      「怎麼說?」      「只要付錢就可以了事。在我從美國回來之前,就已經買通了管理罪犯檔案的職員,輸入假造資料。這就足夠打亂整個建檔系統,因此波杜的資料和亞森·羅蘋的紀錄不可能有任何雷同之處。」      葛尼瑪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接著他又問道:「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現在呢,」羅蘋說:「我要好好休息,回復我原有的面貌。化身為波杜或其他人沒什麼不好,這就像換衣服一樣,改變自己的性格、外貌、聲音、眼神以及筆跡,但是到最後,恐怕還是會迷失自己,這未免太傷感。事實上,我能夠體會失去自己的感受。我要出發去尋找自我……重新找回自己。」      他來回踱步。天色漸漸昏暗,他來到葛尼瑪面前,站定腳步。      「我們該說的話都說了,對吧?」      「是啊,」葛尼瑪探長回答:「我想知道你會不會說出這次越獄的真相……讓大家知道我犯下的大錯……」      「啊,不會有人知道被放出來的犯人就是亞森·羅蘋。讓這次堪稱神奇的越獄事件蒙上神祕色彩,對我只是有好無害。別擔心啦,老友,我得向您道再會了。我今天晚上要在城裡用餐,再拖下去會沒時間換衣服的。」      「我以為你想休息!」      「哎!有些應酬實在無法推卻。休息是明天的事。」      「你要上哪兒吃飯?」      「英國大使館。」      譯註:      1 Thomas Carlyle,一七九五——一八八一,生於蘇格蘭的英國散文作家兼歷史學家,在《英雄與英雄崇拜》一書中,將英雄定義為傳達神之旨意的人,除了神明與帝王之外,先知、教士、詩人、文人學者及革命家皆可稱之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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