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祕旅人

第4章 神祕旅人         我在前一天將汽車托運送往盧昂,準備搭火車到當地取車,再和住在塞納河畔的朋友相聚。      這天在巴黎,就在火車開動的幾分鐘之前,有七個男人湧進了我搭乘的車廂裡,其中有五個人抽菸。儘管我搭乘的是普通快車,旅途不長,但是一想到有這些人為伴,難免還是感覺到不舒服,更何況列車的老式車廂沒有走道相通,只能從月台上下,無處走動。於是我拿起大衣、報紙和火車時刻表,躲到隔壁的車廂裡去。      這個車廂裡坐著一名女性乘客,我注意到她一看到我,立刻顯得有些不愉快。有個男人陪著這位女士一同來車站,他站在車廂和月台間的階梯上,顯然是她的丈夫,她俯身和他交談。這位先生在仔細打量我之後,顯然得到了滿意的結論,於是帶著微笑和妻子說話,彷彿在安慰受驚的孩童。接著她也帶著微笑,並且以和善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似乎認定我是個紳士,她可以安心和我在六呎見方的小車廂裡獨處兩個小時。      她的丈夫對她說:「親愛的,妳可別生氣,我有個緊急會議,沒辦法繼續留下來陪妳。」      他先溫柔地和她吻別,隨後才離開。這名妻子含蓄地透過車窗送出飛吻,還揮了揮手帕。      笛聲響起,火車開動。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男人不顧列車人員勸阻,拉開門跳進我們這節車廂。與我同車的女乘客本來正站起身整理架子上的行李,突然尖叫了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我從來就不是個膽怯的人,但是我得承認這個人在最後一刻闖進車廂,的確惹人厭惡。這個舉動十分可疑,顯得刻意,其中一定有預謀,否則……      來者的外貌和舉止緩和了方才帶來的惡劣印象。他幾乎稱得上優雅,領帶頗有品味,手套很乾淨,臉孔也顯得活力十足。然而,我有一種感覺,似乎曾經在哪裡看過這張面孔。不過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曾經多次見過這個人的照片,卻沒有見過本人。我覺得沒有必要繼續費力回想,這個記憶實在是太模糊了。      我轉而將注意力放到同車廂的女士身上,驚訝地發現她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她帶著驚恐的表情,凝視與她同坐一側的男人,我看到她正要伸出顫抖的雙手,慢慢移向椅子上離她身邊二十公分遠的旅行袋。一待碰到旅行袋,她立刻緊張地將袋子拉至自己身側。      她緊盯著我看,我發現除了緊張之外,她還顯得相當不舒服,因此我忍不住問她:「夫人,您不舒服是嗎?我幫您把窗戶打開好嗎?」      她沒有回答,而是害怕地比個手勢,原來是另一名乘客教她擔心。我學她的丈夫對她微笑,然後聳聳肩,藉這個姿勢安慰她,讓她知道我會注意,更何況這個人看起來並不具危險性。      這時,男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我們,然後靜靜地縮在自己的角落裡。      一陣沉默之後,那位女乘客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用低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對我說:「您知道誰也在列車上嗎?」      「誰?」      「就是他……他……我相信就是他。」      「他是誰?」      「亞森·羅蘋。」      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另一名旅客,顯然這幾個字眼是衝著他而來,而不是我。      他壓低帽簷蓋住鼻子。這是為了遮掩他的不安,或只是想睡了呢?      我提出異議:「亞森·羅蘋因為在昨天的審判上缺席,被判處二十年的勞役。他不可能這麼魯莽,敢在今天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再者,報紙上不是說,自他從桑德監獄逃脫之後,這個冬天有人在土耳其發現他的蹤影嗎?」      「他就在這列火車上。」女士又說了一次,清楚地想讓另一名乘客聽到我們的對話,「我丈夫是典獄事務的次長,負責火車站安全的警察局長親口對他說,他們正在尋找亞森·羅蘋。」      「沒道理……」      「有人在帕貝度大堂(車站大廳)裡看到他,他買了張前往盧昂的頭等艙車票。」      「當時如果想逮住他,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結果他失蹤了。守在候車室門的查票員沒看到他,不過大家猜他應該是從郊區的月台上車,搭乘晚我們十分鐘出發的特快車。」      「如果是這樣,他就逃不出警方的羅網。」      「但是如果他在最後一刻跳下特快車,搭上這列火車呢?這不無可能,一定是這樣,是嗎?」      「假若真是如此,大家就會在這列火車上逮住他。因為站方和警方會仔細查看每一列火車,所以,等我們一到達盧昂,一定會好好迎接羅蘋。」      「迎接他?想都別想!他一定會找到法子逃脫。」      「果真如此,我也只能祝他一路順風。」      「但是在這之前,他可以為所欲為!」      「比方說什麼事呢?」      「我哪兒會知道?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她的情緒非常激動,事實上,這個情況確實讓人難以冷靜看待。      即使是我,也幾乎受到了影響,我對她說:「的確有些難以解釋的巧合……但是,請您先鎮靜下來。如果亞森·羅蘋真的在這列火車上,他一定不會輕舉妄動,他寧願避開風險,也不願招來更多敵人。」      我的說法全然無法安撫她,但是她沒有繼續說話,可能擔心自己太過冒失。      至於我呢,則翻開報紙,開始讀起有關亞森·羅蘋那場審判的報導。報導中全是大家早已耳熟能詳的內容,實在引不起我的興趣。此外,由於昨晚沒睡好,我十分疲倦,不但眼皮沉重,頭也跟著往下垂。      「哎,這位先生,您可別睡著。」      那位女士拉扯我的報紙,氣沖沖地瞪著我看。      「當然不會,」我回答:「我一點也不想睡。」      「您別再這麼不小心了。」她對我說。      「我不會再犯的。」我回答。      我努力抵抗睡意,看著窗外的風景,以及劃過天際的烏雲。很快地,我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焦慮的女士和沉睡的男子從我的腦海中退去,我進入了夢鄉之中。      我斷斷續續地作著夢,某個叫做亞森·羅蘋的傢伙潛入城堡內,搬空值錢的物品,背上還扛著一袋寶藏。      然而這個人影越來越清晰,他並不是亞森·羅蘋。他向我走過來,身形越來越龐大,身手靈活地跳進了車廂裡,直接撞到我的胸口。      我感覺到一陣劇痛……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尖叫。我醒過來,發現同車廂的男人用膝蓋頂住我的胸口,掐住我的喉嚨。      我的雙眼充血,視線越來越模糊,我隱約看見同車的女士蜷縮在角落裡,幾近崩潰。我完全沒有試圖抵抗,再說,我也沒這個力氣,因為我的太陽穴鼓脹,幾乎無法呼吸,大聲喘著氣,再過個一分鐘,我就會窒息。      這個男人一定也察覺到我的狀況,於是放鬆雙手的力道。他沒有放開雙手,而是用右手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繩結,俐落地套住我的雙手。沒花多久時間,我的手腳被綑了起來,還封住了嘴,整個人動彈不得。      他的動作敏捷熟練,簡直稱得上是犯罪這一行的頂尖好手。在整個過程當中,他一言不發,絲毫沒有遲疑,態度冷靜而且大膽。而我亞森·羅蘋竟然被綑在座椅上,活像個木乃伊!      這的確好笑,雖然情況危急,但是我仍然覺得整件事既諷刺又有趣。亞森·羅蘋竟然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栽了個大筋斗!我被洗劫一空——這是當然的,這個匪類搶走了我的錢包和文件夾。亞森·羅蘋成了慘遭劫掠的受害者,這簡直稱得上是奇遇一樁!      接下來只剩下那位女士了。男人對她不屑一顧,心滿意足地搜刮放在地上的行李,掏出裡面的金銀珠寶和錢包。女乘客睜開一隻眼睛,渾身打顫,脫下戒指交給搶匪,免得讓他自己動手。他接下戒指,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她立刻昏了過去。      男人一直沒有說話,放過我們,冷靜地坐回位置上,點了支菸,凝神檢視這次的收穫,似乎頗為滿意。      我就沒有那麼高興了。我難過的不是他從我身邊拿走的一萬兩千法郎——真可惜,我成了過路財神——因為我相信我很快就能拿回這筆錢,以及我放在文件夾裡的重要文件:計畫書、估價單、地址、聯絡人名單和往來信件。我所擔心的,是這件事究竟會有什麼發展。      大家推想的並沒有錯,我沒有忽略自己在聖拉薩車站引起的騷動。我化名季詠·貝拉,周旋在一群朋友之間,這些人時常拿我和亞森·羅蘋的相似之處來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因此,我沒有易容,也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此外,有人注意到一個男人從特快車跳到這列普通快車上。這個人如果不是亞森·羅蘋,那會是誰?因此,盧昂的警察局長勢必會接獲電報通知,帶著不容小覷的警力,守在列車抵達的月台上,盤問每一名可疑的乘客,並且仔細檢視每一個車廂。      我早就料到這種狀況,也不太擔心,因為盧昂的警察人員一定不會比巴黎警方更幹練,我自有辦法躲閃。我稍早在聖拉薩車站隨手掏出我那張議員的名片唬過了查票員,這次,我只消在出口處如法炮製,就可以安全過關。但如今事態丕變,我沒辦法自由行動,不可能施展一貫的招數。到時候,警察局長會巧獲至寶,在車廂裡找到五花大綁的怪盜羅蘋,和溫馴的小綿羊沒有兩樣,乖乖任人宰割。他只需要像收下裝著野味和蔬果的包裹一樣,在車站等待,就可以不勞而獲地立下大功。      我該怎麼做,才能扭轉這般頹勢?      這列普通快車直接開往盧昂,不會停靠維濃聖皮耶。      此外,有個與我沒有直接關係卻讓我十分好奇的問題。車廂這名乘客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假如我獨自一人行動,在盧昂絕對會有充裕的時間下車。但是同車廂的女士呢?她現在既安靜又沒有掙扎,但是只要車廂門一打開,絕對會放聲呼救!      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他為什麼不將她和我一樣綑綁起來,好讓自己在犯下雙劫案之後能夠從容逃逸?      他仍然抽著菸,雙眼緊盯著終於斜斜落下的雨絲。其間,他一度回過頭,拿起我的火車時刻表查詢。那位女乘客強裝昏迷,想讓敵人放下戒心,但是菸霧嗆得她忍不住輕咳,讓她露出馬腳。      至於我呢,我一點也不舒服,開始全身酸痛。我得好好思考……得想出個妙計解套……      列車經過了亞曲橋、瓦塞爾,持續迅速往前行進。      我們經過了聖德田……這時候,男人站起身來,向我們跨出兩步,女乘客一看到他的動作,不禁脫口尖叫,然後扎扎實實地昏了過去。      他有什麼目的?他拉下我們這側的車窗,雨勢越來越大,他顯然沒帶雨衣或雨傘,因此才開始煩躁。他望向行李架,看到女乘客的雨傘。他拿起傘,也拿起我的大衣穿在身上。      列車橫越塞納河,這時他捲起褲腳,接著俯身拉起車廂門外側的拉栓。      難道他想跳到鐵軌上?以列車行進的這種速度,這無疑是送死。接著,我們進入到聖凱薩琳隧道,男人再次拉開門栓,伸出腳探向第一階車梯。他簡直是瘋了!隧道內十分陰暗,加上廢氣和噪音,讓男人的舉動蒙上一層詭異的感覺。突然間,火車開始減速,煞車系統發揮作用,輪子速度逐漸減緩。沒多久,車速更慢了些。顯然這幾天以來,隧道內正在施工,男人知道火車必定會減速。      他將另一隻腳踩上第二階車梯,輕鬆離開,最後還沒忘了扣回拉栓關上門。      他前腳才剛離開,光線就亮了起來。火車駛離隧道進入山谷,只再通過一處隧道,就將抵達盧昂。      那位女士一回過神來,便開始哀嘆起自己的損失。我拚命向她使眼色,她才醒悟過來,動手為我拉開塞住嘴巴的手帕,並且想為我解開綑繩,但是我趕忙阻止她。      「不,不要,我們得保留現場,以便警方調查。我要他們目睹這個罪犯的惡行。」      「要不要拉警鈴?」      「不,太遲了,在他攻擊我的時候早就該拉了。」      「但是這麼一來,他可能會殺了我!這位先生,我早已告訴過您,他就在這列火車上!我一看到這個男人,就想起我看過的照片,立刻認了出來。現在,他帶著我的珠寶跑了。」      「警方一定會找到他的,您不必擔心。」      「想找到亞森·羅蘋嗎?那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全憑您的決定了,女士。聽我說,我們一到達盧昂之後,請您站到門邊大聲呼叫。警察和站務人員一定會立刻趕過來。這時,您說出這段經歷,別忘了提起我遭到脫逃的亞森·羅蘋攻擊。您得把他的外貌、穿著都告訴警方,他戴了一頂軟帽,拿著您的雨傘,身穿灰色的合身大衣。」      「您的大衣。」她說。      「怎麼會是我的?當然是他的。我沒穿大衣。」      「他上車的時候,好像沒穿大衣。」      「有,絕對有,除非有人把大衣忘在行李架上。不管怎麼說,他下車的時候確實身穿大衣,這才是重點。那是一件灰色的合身大衣,您要記好。啊,我忘了,您在一開始就要報上自己的名字。大家一聽到您丈夫的職位,一定會更加努力辦案。」      我們終於到達車站,她靠向車門。為了讓她記住我的話,我拉高嗓門,用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還要報出我的名字——季詠·貝拉。如果有必要,就說您認識我,得讓警方立刻展開初步調查,最重要的,就是去追捕大盜亞森·羅蘋……還有您的珠寶。記得吧,季詠·貝拉,和您的丈夫是朋友。」      「知道了,您是季詠·貝拉。」      她用力地揮手,並大聲喊叫。火車還沒停妥,一個男人帶著好幾名隨員跳進車廂,關鍵時刻終於到來。      這位女士上氣不接下氣地大聲說:「亞森·羅蘋……他攻擊我們……搶走我的珠寶。我是賀諾夫人……我丈夫是負責典獄事務的次長……啊,這不是我哥哥喬治·亞岱嗎?他是盧昂信貸銀行的總經理……你們一定認識他……」      她擁抱來到車廂裡的年輕人,警察局長向他行禮致意,接著她繼續說:「對,就是亞森·羅蘋……當時這位先生睡著了,羅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這位貝拉先生是我丈夫的朋友。」      警察局長問道:「亞森·羅蘋人在哪裡?」      「火車經過塞納河之後,他在隧道裡就跳下車了。」      「您確定他就是亞森·羅蘋?」      「怎麼可能不確定!我一眼就認出他了,更何況在聖拉薩火車站裡也有人認出他。他戴了一頂軟帽。」      「不,是一頂硬式絨帽,就像這邊這頂一樣。」局長指著我的帽子說。      「我確定是一頂軟帽,」賀諾夫人再次重申:「和一件灰色的合身大衣。」      「這倒是,」局長喃喃地說:「電報上的確提到了黑絨翻領的灰色合身大衣。」      「就是黑絲絨翻領。」賀諾夫人得意洋洋地說。      我鬆了一口氣。啊!我這位朋友真是值得誇獎!      警方的探員為我鬆綁。我用力抿咬嘴唇,讓血水流了出來。我彎著腰,用手帕掩著嘴巴,表現出因為遭綑綁太久而肢體僵硬的姿態,臉上還帶著血跡。我用微弱的聲音對警察局長說:「局長,錯不了,他就是亞森·羅蘋……我應該可以幫上一點忙……」      站務人員先脫卸這節車廂,以便警方蒐證,列車於是繼續開往哈佛港。我們穿越月台上好奇的圍觀群眾,來到站長室。      這時,我開始猶豫。我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與開車來接我的朋友會合,然後光明正大的離開。等待只會招來危險。假如有些許閃失,或是巴黎那邊再拍封電報過來盧昂,那麼我將會難以脫身。      這個想法的確沒錯,但是,搶我的匪徒又當如何處理?這裡並非我熟悉的地盤,也沒有熟人接應,要找到他,簡直是難上加難。      「這樣吧,試試看好了,」我這樣對自己說,決定留下來靜觀其變,「這場鬥智遊戲的贏面不大,但自有其趣味之處!值得賭賭看。」      當警方要我們重新作證的時候,我大聲說:「局長,亞森·羅蘋已經取得了先機。我的車就停在車站前面,如果您願意搭我的車,我們可以試著……」      局長露出幹練的笑容,說:「這個提議不錯,其實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      「啊!」      「沒錯,先生,我派了兩名手下騎腳踏車去搜查,他們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      「但是,他們去哪裡找人?」      「到隧道的出口處。他們先去蒐證,尋找證物和證人,然後追蹤亞森·羅蘋。」      我忍不住聳了聳肩膀。      「這兩名警探一定找不到線索或證人。」      「真的嗎?」      「亞森·羅蘋絕對早就安排妥當,不可能讓人瞧見他走出隧道。他會朝最近的道路前去,然後再從那裡……」      「從那裡到盧昂來,落入我們的掌心。」      「他不會到盧昂。」      「那麼,如果他留在附近,對我們更有利……」      「他也不會留在附近。」      「那這麼一來,他要躲到哪裡去?」      我掏出懷錶。      「這個時候,亞森·羅蘋一定在達奈塔火車站一帶。十點五十分——也就是二十二分鐘之後,他會搭上由盧昂北站出發的火車,前往亞緬。」      「這樣嗎?您是怎麼知道的?」      「簡單!亞森·羅蘋稍早在車廂裡查閱過我的時刻表。他為的是什麼?是不是在他跳車地點不遠的地方還有另一條火車路線、另一處車站,以及即將停在這個車站的列車?於是我也查閱了時刻表,方才知道。」      「先生,您的推理真有道理。太高明了!」      由於習慣使然,讓我犯下一個錯誤,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局長驚訝地看著我,我察覺到他似乎起了疑心。喔,這其實不太可能。由司法單位寄發到各地的那些亞森·羅蘋照片都不夠清楚,他不可能認出站在他眼前的人正是我。但是,他仍然有些困惑和遲疑。      好一會兒,混沌曖昧的局面使得大家都沒有說話,而我則是感覺到一陣困窘。我的運勢會不會瞬間跌入谷底?我穩住情緒,露出笑容。      「老天才曉得!我急著想找回被他搶走的皮包,才會茅塞頓開了!如果您願意派兩名探員和我同行,我們可以一起……」      「噢!拜託您,」賀諾夫人大聲說:「局長,就照貝拉先生的話去做吧!」      我這位好朋友的話帶來決定性的效果。她的丈夫深具影響力,由她的口中說出貝拉這個名字,無異是證實了我的身分,打消所有人心底的疑慮。局長站起身子說:「貝拉先生,相信我,我希望您能成功。我和您一樣,也想逮捕亞森·羅蘋。」      他陪著我走到我的車邊,為我介紹兩名警探。歐諾賀·馬索和賈斯東·戴立維坐進車子裡,由我負責駕駛。機械工幫忙發動了手搖引擎,沒過多久,我們離開車站,我心中的大石也終於落地。      啊!我得承認,駕駛這輛三十五匹馬力的汽車馳騁在諾曼第這座古城的街道上,我心裡實在驕傲。和諧悅耳的引擎聲隆隆作響,左右兩側的樹木往後退去。我脫離了險境,自由無虞,現在只剩下手邊小小的恩怨尚待解決,況且,還有兩名正直的警察跟在我身邊提供協助。亞森·羅蘋上路了,要去追捕亞森·羅蘋!      歐諾賀·馬索和賈斯東·戴立維這兩位維持社會正義的公僕,對我幫助匪淺!如果沒有這兩個人,我該如何是好?我會在多少處路口迷路?如果沒有他們,亞森·羅蘋可能會走錯方向,讓另一個羅蘋逃之夭夭!      但是,事情還沒有落幕,還早得很。首先,我得逮住那名搶匪,找回他從我這裡搶走的文件。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我這兩個助手看見那些資料,更不能讓他們拿到文件。我要利用他們,又得避開他們的耳目,執行起來可不省力。      我們好不容易趕到了達奈塔火車站,火車卻已經在三分鐘之前離站。當我們得知有個身穿黑絨翻領合身灰色大衣的男人,拿著前往亞緬的車票搭上二等車廂的時候,我心裡十足安慰。看來,這次的牛刀小試,可以成為我未來調查事業的好開端。      戴立維對我說:「這列火車是特快車,十九分鐘之後會在蒙特羅利—比西進站。如果我們不能搶在亞森·羅蘋之前抵達,他會一路去到亞緬。火車行至克萊爾之後會有叉道,可以通往迪耶普或是巴黎。」      「蒙特羅利離這裡有多遠?」      「二十三公里。」      「用十九分鐘時間趕二十三公里路程……我們會比他早到。」      精采的一刻到了!我難以壓抑興奮的心情,猛踩汽車油門,加速前進。我似乎毋須透過操縱桿,就可以直接和愛車溝通,形同一體。而我的愛車也能感覺到主人的執著,體會我對這個卑鄙小人的怒意。騙徒!我能不能制伏他?這回,我化身成為司法體制,他會不會再一次將這個體制玩弄於股掌之間?      「右邊!」戴立維高喊:「往左!……直走!……」      車輪滑過路面,路面的里程標誌彷彿受驚的小動物一般,待我們接近,就立即往後退開。      突然間,我們看到公路的轉角處竄起一股白煙,那就是北上的特快列車。      我駕著汽車,和火車並肩競速前進,這場比賽的勝負早有定數,終點十分明確。我們領先了二十個車身,搶先到達車站。      我們在短短幾秒鐘內便奔上月台,等在二等車廂的前面。車門打開,幾名乘客陸續下車,卻沒看到打劫我的搶匪。我們進車廂檢查,仍然沒有找到亞森·羅蘋。      「該死!」我大喊,「他八成是看到我開著車和火車並肩前進,認出了我來,於是又再次跳車逃跑。」      列車長證實了我的推測,他看到一個男人在距離車站約兩百公尺的地方,滾落鐵軌邊的斜坡。      「看,那裡……他正在穿越平交道。」      我領著兩名警探往前衝,不,應該說只有一名警探跟在我身後,因為馬索警探腳力奇佳,加上衝勁十足,沒多久就跑在我們前面拉開距離,逼近搶匪。搶匪一看到他,立刻翻過圍籬爬上斜坡。我們在遠處只看到他躲進一處小樹林當中。      馬索警探在樹林前方等待我們到達。他擔心我們跟不上,於是沒有繼續追進林子裡去。      「親愛的朋友,做得好!」我對馬索說:「經過這番追逐,我們的嫌犯現在應該早已氣喘吁吁,我們一定能輕鬆逮住他。」      我檢視周遭環境,一邊思索該如何獨自逮捕這個傢伙,奪回文件,免得到頭來,我自己又再次落入司法單位的手中,接受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盤詰。接著,我回到兩名同伴的身邊。      「好,這很容易。馬索警探,您往右走,戴立維警探請往左側推進。兩位從自己的位置守住樹林,如果他想出來,你們一定會看到。我守在這條窪路上,如果他不出來,我就進去。如此一來,他一定會朝你們的方向跑過去,你們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啊!我差點忘了,如果有任何情況,請鳴槍示警。」      馬索和戴立維分頭往自己的位置前進。他們一離開,我就小心翼翼地走進樹林裡,避免發出任何聲響。這是一片供打獵用的矮樹叢,裡面的小徑狹窄,只能在濃密的林蔭下彎腰行走。      有條小徑通向林中空地,潮濕的葉片上有一排腳印。我謹慎地跟著腳印往前走,以免滑落斜坡,最後,我來到山腳下一處半倒的農舍邊。      「他應該在這裡,」我心裡想,「拿這個地方當觀察據點很理想。」      我匍匐來到農舍旁邊,耳邊聽到一個聲音,於是確定他就在裡面。我透過一道缺口,看到他背對著我躲在農舍裡。      我大步向他衝過去,他企圖擊發手中的左輪手槍。我沒給他開槍的機會,直接將他壓倒在地上,雙手反扣背後,接著我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      「你這傢伙,給我聽好了,」我湊在他耳邊說:「我是亞森·羅蘋。乖乖交出我的文件夾和那位女士的珠寶袋,如果你聽話,我保證不會把你交到警方手中,說不定還可以交個朋友。由你決定,好或不好。」      「好……」他低聲說。      「那最好。你今天早上的行動計畫算得真精準,我們一定可以好好相處。」      我站起身來,結果他竟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想要攻擊我。      「蠢才!」我大聲斥喝。      我用一隻手阻擋他的攻擊,另一手劈向他的頸動脈,他立刻倒地不起。      我找出自己的文件夾,文件和鈔票都還在裡頭。接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拿起他的皮夾檢查。裡面有一封寄給他的信,我看到他的名字:皮耶·翁弗立。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發生在奧圖區拉封丹街的殺人命案,不就是皮耶·翁弗立下的手!皮耶·翁弗立殺害了戴布瓦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我彎腰凝視他,沒錯,就是這張臉。當時在車廂裡,我記得自己依稀在何處看過這張臉孔。      時間有限,我拿出一只信封,在裡面裝了兩張百元鈔票和我的名片,並且草草寫下:「亞森·羅蘋謹此向歐諾賀·馬索和賈斯東·戴立維表達誠摯謝意。」      我把信封放在農舍裡的顯眼處,把賀諾夫人的珠寶袋擺在一旁。我怎麼可能昧著良心,不將珠寶歸還給這位曾經拯救我的好朋友呢?      但是我還是得承認,我取走了裡面值錢的東西,只留下一只玳瑁梳子和空錢包。真是的!公事公辦嘛!況且,我得老實說,她丈夫的職業著實不值得敬重!      接下來,只剩下這個男人了。他慢慢恢復神智了,我該怎麼辦呢?我沒必要決定他的生死。      我拉起他握著槍的手,對空鳴放了一槍。      「那兩個人馬上會過來,」我心想,「讓他們自己處理吧!船到橋頭自然直。」接著我沿著窪路往回跑。      一路來到這個樹林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旁邊有條叉路。我沿著叉路走,二十分鐘之後回到愛車邊。      下午四點鐘,我發了一封電報給我在盧昂的朋友,說明臨時發生一些狀況,我只能延期拜訪。說句心裡話,如今他們得知實情,恐怕此趟拜訪只能無限期地往後延。對他們而言,這無異是殘酷的幻滅!      下午六點,我沿途經過亞當島、翁亙,穿過必弩門,回到了巴黎。      我在晚報上讀到警方終於成功追捕到皮耶·翁弗立。      第二天——各位千萬別忽視宣傳文字的重要性——《法國迴聲報》刊登了一篇精采報導:      在亞森·羅蘋的運籌帷幄之下,歷經幾番波折,殺人犯皮耶·翁弗立昨日終於到案。這名在拉封丹街犯下殺人罪行的匪徒,在由巴黎開往哈佛港的列車上搶奪了賀諾夫人的財物。賀諾夫人的夫婿是負責典獄事務的次長。亞森·羅蘋不但為賀諾夫人找回了珠寶袋,還慷慨地餽贈獎金給協助追捕的警方探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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