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后的項鍊
第5章 皇后的項鍊
只有在重大的場合,諸如奧地利大使館的舞會,或畢靈頓夫人的晚宴,鐸勒—蘇比斯伯爵夫人才會將「皇后的項鍊」佩戴在白皙的頸際。這樣的場面,一年也僅見兩三次。
這條傳奇的項鍊,最早由皇室珠寶匠波梅與巴頌吉為路易十五的情婦巴利夫人打造,後來的羅罕—蘇比斯主教買下這條項鍊,以為項鍊終將成為致贈給法國皇后瑪麗·安東妮的禮物。一七八五年二月的某個晚上,性好冒險的珍妮·法羅瓦——也就是莫特伯爵夫人,在丈夫和共犯雷托·威列特的協助下偷出項鍊。
事實上,整條項鍊只有鑲座是真品,由雷托·威列特保管。莫特伯爵和夫人粗魯地拆下珠寶匠波梅精挑細選的剔透寶石,變賣寶石離開巴黎。雷托後來到了義大利,把鑲座賣給賈斯東·鐸勒—蘇比斯。賈斯東是羅罕—蘇比斯主教的姪子,同時也是他的繼承人,當初多虧了主教幫忙,才免於破產的窘境。為了紀念自己的叔叔,賈斯東從英國珠寶商傑佛瑞手中買回一些鑽石,然後再補上其他較不值錢但是大小相當的寶石,重新修復了首飾讓人驚豔的原貌。
將近一個世紀以來,鐸勒—蘇比斯家族一直以這件具有歷史意義的作品為傲。儘管這個家族經過許多變遷,家道中落,但是他們寧願縮衣節食,也不願賣掉貴重的傳家珍寶。特別是現任伯爵,為了謹慎起見,特別在里昂信貸銀行租了一個保險箱,專門用來存放項鍊。如果伯爵夫人打算在晚宴上佩戴項鍊,他會親自到銀行取出保險箱裡的項鍊,隔天再親自送回。
時間要回到這個世紀初的某個晚上,伯爵夫人佩戴項鍊,在卡斯堤爾宮的晚宴中豔冠群芳。在這場為了克里斯瓊親王舉辦的晚宴中,連親王都注意到伯爵夫人出眾的美貌,她佩戴在優雅頸際的寶石同樣璀璨奪目。明亮的鑽石在燈光之下,閃耀出炫麗的光彩。除了伯爵夫人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如此完美地詮釋出這件作品的高貴與獨特。
當晚,鐸勒伯爵回到位於聖日耳曼區的古老宅邸,一進到房間,便為晚宴中的雙重勝利拍手叫好。妻子為他帶來的驕傲,幾乎不亞於四代以來光耀家門的這件祖傳首飾。伯爵夫人則帶著孩子氣的虛榮,流露出傲慢本性。
她依依不捨地取下項鍊交給丈夫,伯爵以讚美的眼光仔細審視項鍊,彷彿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這件首飾。接著,他把項鍊收到飾有主教徽紋的紅色皮革首飾盒裡,走進相連的隔間。這個小隔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個衣物間,與臥房以位於床尾的一扇門相連。他跟以往相同,把珠寶盒置於高處的架子上,藏在帽盒和成疊的床單之間。伯爵關上房門,上床就寢。
第二天早上,他在九點鐘醒來,打算在用早餐之前先去一趟里昂信貸銀行。他穿好衣服,喝了一杯咖啡,下樓到馬廄察看。馬廄裡有匹馬情況不大理想,他要馬夫牽著馬在院子裡行走,接著小跑步,好讓他仔細觀察。隨後,他回到妻子身邊。
她還沒離開臥房,有名女僕正在幫她梳頭。她問丈夫:「你要出門嗎?」
「是的,要把東西送過去。」
「喔,對……這樣比較謹慎。」
他走進隔間裡,沒一會兒,他開口問妻子:「親愛的,妳拿了項鍊嗎?」
這時候,伯爵還不覺得驚訝。
她回答:「怎麼會?當然沒有,我什麼也沒拿。」
「妳重新整理過東西嗎?」
「完全沒動,我連這扇門都沒碰過。」
此時他才開始著急,結結巴巴地問:「妳沒動?……不是妳?……那……」
伯爵夫人跑進隔間裡,兩人拚命尋找,把帽盒扔到地上,推散一疊疊的床單。伯爵說:「沒有用的……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就是這裡,我就是把東西放在這個架子上。」
隔間裡的光線陰暗,兩人點起蠟燭,翻箱倒櫃尋找項鍊,把東西往外面推。最後,隔間裡什麼也沒剩,他們終於明白,名聞遐邇的「皇后的項鍊」真的不見了。
伯爵夫人生性果決,她沒有浪費時間哀嘆損失,而是立刻派人報知警察局長法洛伯。她曾經見過局長,對他的睿智,以及明辨案情的能力十分佩服。當他們將完整的細節告訴局長之後,他問道:「伯爵先生,您確定沒有人在夜裡進到房間裡來嗎?」
「我絕對確定。我一向睡得不沉,再說,臥室的門上了鎖。今天早上,我妻子拉鈴要傭人過來的時候,我才打開門栓。」
「這個隔間沒有別的出入口?」
「一個也沒有。」
「有沒有窗戶呢?」
「有,但是窗戶封死了。」
「我想去檢查一下。」
他們點燃蠟燭,法洛伯局長立刻發現窗戶沒有完全封死,只用大衣櫃擋住了一半的高度,但是,衣櫃並非完全緊靠在窗邊。
「幾乎貼在窗邊了,」鐸勒伯爵說:「如果要搬動衣櫃,一定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這扇窗通往什麼地方?」
「通到內院。」
「臥室的樓上還有一層樓是嗎?」
「有兩層樓,但是在傭人房的樓層高度,有一層鐵絲網封住了內院。就是因為這樣,光線才會這麼暗。」
大家推開衣櫃後,發現窗戶緊緊關上,如果有人從外面潛進來,窗戶不可能關得如此緊密。
「除非是,」伯爵邊觀察邊說:「有人從我們的臥室走進到隔間裡。」
「如果是這樣,門栓在今天早上應該不會保持原位。」
局長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轉頭詢問伯爵夫人:「夫人,您身邊的人知不知道您昨日晚上會佩戴項鍊?」
「當然知道,我沒有刻意隱瞞。但是沒有人知道我們把項鍊收在隔間裡。」
「沒有人知道?」
「沒有……除了……」
「伯爵夫人,請您說清楚,這點非常重要。」
她對丈夫說:「我想到了安麗葉。」
「安麗葉?她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細節。」
「你確定嗎?」
「這位女士是誰?」法洛伯局長問道。
「一個我在修女院認識的朋友。幾年前下嫁一個工人,為了這件事,和家人不相往來。她丈夫過世之後,我在宅邸裡為他們留了一間套房,讓她帶著兒子過來同住。」
她尷尬地補充:「她有雙巧手,可以幫我做一些雜務。」
「她住在幾樓?」
「和我們同一層樓,在這條走廊盡頭,離其他人不遠。我還想到,她的小廚房裡有扇窗戶……」
「也是通往這個內院,是嗎?」
「是的,就在我們對面。」
伯爵夫人說完這番話,大家全都噤聲不語。
接著,法洛伯局長要求去看看安麗葉的房間。
大家進到房裡,看到安麗葉正在做女紅,六、七歲大的兒子勞爾坐在旁邊看書。局長驚訝地發現她的住處異常簡陋,裡面沒有壁爐,僅以小小的隔間充當廚房。局長開始問話,她得知有竊案發生,不禁慌了手腳。前一天晚上,她才親手幫伯爵夫人戴上項鍊。
「老天爺!」她驚呼,「怎麼沒人告訴我?」
「您完全沒有頭緒嗎?有沒有什麼猜測呢?竊賊可能是從妳的房間過去的。」
她笑了起來,笑容十分真誠,絲毫沒想到自己可能會被列入嫌疑犯之列。
「可是我一直沒離開過房間!我從來不出去的。再說,您沒看見嗎?」
她打開小廚房裡的窗戶。
「您看,從這裡到對面的窗台至少有三公尺的距離。」
「您怎麼會知道我們推測小偷是從內院進到隔間裡的?」
「難道……項鍊不就一直放在隔間裡面嗎?」
「您怎麼知道?」
「天哪!我知道伯爵夫婦一向會在夜裡把項鍊放進隔間,他們當著我的面提過這件事……」
她的面容仍然年輕,只是哀愁毫不留情地留下痕跡,讓她顯得更溫和。在一陣沉默之後,她露出焦急的表情,彷彿感受到了一股危險與威脅。她將兒子拉到身邊,孩子牽起母親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
當鐸勒伯爵和局長獨處的時候,他問道:「您該不會是懷疑她吧?我可以擔保,她是個正直的女人。」
「哦,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法洛伯局長說:「充其量,她也只可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無意間幫助了竊賊。然而我們可能還是放棄這個猜測,因為這無助於調查。」
警察局長的調查沒有進展,由預審法官接手,繼續進行了好幾天,詰問伯爵家中僕佣,查驗門栓,測試隔間的窗戶開闔運作,上上下下檢查過內院……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門栓沒被動過手腳,從外面也沒辦法打開或關上窗戶。
檢警針對安麗葉展開嚴密的調查,因為無論如何,一切癥結似乎都回到她身上。經過嚴謹的查證之後,警方發現安麗葉在三年間總共只出過四次門採買東西,而每一次都有確實的佐證。事實上,她的職務是鐸勒伯爵夫人的女僕兼裁縫,夫人對她十分嚴苛,其他幾名僕人均可作證。
「再者,」一個星期之後,預審法官作出和警察局長相同的結論:「就算我們有了嫌犯——這一點,我們尚且無法確認,我們也不知道犯案的手法。我們根本找不到線索,房門和窗戶都沒有遭到破壞。這簡直是奇上加奇!嫌犯是怎麼進到隔間裡,又怎麼能在完全沒有破壞門栓和窗戶的狀況下,走出了隔間?」
經過四個月的調查之後,法官私下作出結論:鐸勒伯爵夫婦一定是財務窘困,才會出此下策,變賣了皇后的項鍊。於是,本案宣告終結。
這件貴重首飾遭竊,對鐸勒—蘇比斯家族造成重大的打擊,久久難以平復。原來建築在這件珠寶上的信譽瞬間瓦解,債主咄咄逼人,他們卻借貸無門。伯爵夫婦只能忍痛變賣或抵押財產。如果不是兩門遠房親戚留下大筆遺產,他們早就得宣布破產。
這對貴族夫妻的自尊也同樣受到了傷害,原來顯赫的身分,如今似乎出現了缺憾。奇怪的是,伯爵夫人對昔日同樣寄宿在修女院的好友開始有了芥蒂。她毫不隱藏心裡的怨恨,並且還公開指責。夫人先是將安麗葉驅趕到僕佣的樓層,接著又將她辭退。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去,伯爵夫婦仍然四處旅行。
這段期間,只出現過一個值得一提的插曲。安麗葉離開伯爵府邸的幾個月之後,夫人曾經收到安麗葉寄來的一封信,讓她頗為詫異。
夫人: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一定是您寄來給我的,不是嗎?除了您之外,不會有別人,沒有人知道我避居到鄉下。如果我猜錯,請您原諒,但是您過去對我的恩情,我仍然銘記在心。
信上講的是什麼事?無論是過去或現在,伯爵夫人對安麗葉的態度只能以吝嗇苛刻來形容。安麗葉為什麼要感謝夫人?
在夫人詢問之後,安麗葉才說出自己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裡面裝了兩張千元法郎的大鈔。她將信封和回信一併寄給伯爵夫人。信封上蓋的是巴黎郵戳,上面只寫了她的地址,字跡顯然經過刻意變造。
這兩千法郎是從哪裡來的?寄件者又是誰?司法單位決定介入調查,但是在茫茫人海中,要去哪裡找出這個人?
十二個月之後,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隨後是第三封、第四封寄錢的郵件,連續六年沒有間斷。唯一的差別,是在第五年和第六年的時候金額加倍,當時安麗葉重病纏身,恰好拿這筆錢來治病。
此外,由於其中一封信因為沒有以報值郵件寄送而遭到郵局攔下,於是最後的兩封完全依規則寄送。一封是署名為安克堤的人由聖日耳曼區寄出,另一封則是由一位貝夏先生由許爾區寄出。經過查證,兩封信的寄件資料都是虛構的。
安麗葉在竊案發生的六年後過世,這個謎一般的案件依然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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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大眾沒有忽略這樁竊案的任何枝節,這條於十八世紀末動搖法國帝制的項鍊命運多舛,在一百二十年之後仍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但是現在我要講的故事,除了主角人物和少數相關人士之外,沒有他人知情。在伯爵的請託之下,這些人同意保持緘默,永遠不得說出祕密。但是,總有一天會有人守不住祕密,那麼我打算毫無顧忌地揭開竊案神祕的面紗。更何況,報紙早已在前天早晨刊登那封讓讀者瞠目結舌的信件,為這樁悲劇增添了神祕哀傷的色彩。
信件見報的五天之前,鐸勒—蘇比斯伯爵在自家宅邸舉辦了一場午宴。席間的女賓是伯爵的堂妹和兩名姪女,在座的男士則有身兼愛薩維地區的議長波夏議員、伯爵在西西里結識的佛利安尼騎士,以及伯爵的長年好友——官拜將軍的胡契耶侯爵。
午餐用畢,女士們享用咖啡,同意讓男士抽支菸,條件是他們必須留在客廳裡作伴。伯爵的一個小姪女拿起紙牌為大家算命,大家天南地北的閒聊,說起幾樁著名的犯罪事件。就在這個時候,老喜歡尋伯爵開心的胡契耶侯爵知道伯爵對項鍊失竊案這個話題避之唯恐不及,於是調皮地提說起這樁奇案。
在場每個人各持己見,開始表述自己的推斷。當然啦,這些假設全都互相矛盾,也著實行不通。
「您呢,」伯爵夫人詢問佛利安尼騎士,「您有什麼看法?」
「喔,夫人,我啊,我什麼看法也沒有。」
眾人紛紛抗議。因為佛利安尼騎士剛剛才說完一連串精采的故事,把自己陪著在巴勒姆地區的法官父親的辦案情節說得活靈活現,這也就是說,他對這種難解之謎肯定特別感興趣。
「我承認,」佛利安尼騎士說:「我的確破解過一些連高手都得不到結論的案子。但是,大家可別因為這樣,就把我拿來與名偵探福爾摩斯相較……再說,我對這樁竊案實在不熟悉。」
賓客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男主人,伯爵雖然不甚情願,卻也只好簡要地說出案情。佛利安尼聽完故事,沉思了一會兒,接著提出一些問題,然後喃喃地說:「怪了……根據我的初步判斷,案情應該不太複雜。」
伯爵聳聳肩不以為然,但是其他人立刻靠向佛利安尼。接下來,佛利安尼用較為肯定的語氣說:「如果想找出罪犯,通常要先確定作案的手法。就我看來,這個案子再單純不過了,因為我們手上掌握的不是多項假設,而是一個明確的事實,也就是竊賊只能從臥室的門,或是隔間的窗戶進到裡面。再者,我們也知道上了鎖的房門不可能從外面打開。這麼一來,唯一的可能便只有從窗戶爬進隔間裡。」
鐸勒伯爵說:「窗戶一直都是關著的,而且事後檢查的時候,窗戶也沒有打開。」
「關於這一點,」佛利安尼未加理會伯爵的聲明,繼續說:「只要從小廚房的窗台搭起隔板到對面的窗口就行了,接著當珠寶盒……」
「我再重複一次,隔間的窗戶是關上的!」伯爵帶著不耐煩的語氣抗議。
這次,佛利安尼對伯爵的說法做出回應,他的態度鎮定,這個明確的反駁似乎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說:「我相信窗戶一定是緊緊關上。但是,隔間裡是不是有扇氣窗呢?」
「您怎麼會知道?」
「首先,因為在當時大部分的宅邸中,隔間都有這項設計。其次,除非如此,否則竊案根本無從發生。」
「的確,隔間裡面是有扇氣窗,但是氣窗和窗戶一樣都是關上的,所以,我們甚至沒有特別去檢查。」
「錯就錯在這裡。如果大家當初檢查了氣窗,就會發現氣窗其實是打開著的。」
「要怎麼開?」
「我猜,就和其他的氣窗沒兩樣,用一條尾端有拉環的鐵繩拉開,是吧?」
「沒錯。」
「這個拉環就懸在窗戶和大衣櫃之間,對嗎?」
「是的,但是我不懂……」
「這就成了。竊賊只要拿個鐵鉤之類的工具探入窗玻璃之間的縫隙,然後鉤住圈環一扯,就可以打開氣窗。」
伯爵大聲笑道:「好極了!簡直是太完美了!您輕輕鬆鬆就破案了。只是,親愛的朋友啊,您忘了一件事,窗玻璃上並沒有縫隙。」
「絕對有的。」
「不可能,如果有縫隙,我們一定會發現。」
「如果想要發現,就得先仔細觀看。縫隙確實存在,不可能沒有,就在窗玻璃和拿來當作鑲嵌材料的油灰之間,當然,一定是垂直的縫隙。」
伯爵站起身來,神情十分激動,他在客廳中來回煩躁踱步,接著走到佛利安尼身邊。「在那天之後,裡面的格局布置完全不曾更動,沒有人再踏進過隔間一步。」
「倘若真是如此,伯爵先生,您可以輕易證實我的說法與事實相符。」
「您的解釋和司法單位的調查毫無交集。您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情,怎麼可能和我們這些目睹過現場,並且對細節一清二楚的人唱反調?」
佛利安尼不在意伯爵的惱羞成怒,反而帶著微笑對他說:「天哪,伯爵,我只是試著釐清事實,您可以證明我的推斷錯誤。」
「不必再等下去,您太過自信……」
鐸勒伯爵低聲咕噥幾句之後,突然轉身走出客廳。
大家都沒有說話,全在焦急地等待著,似乎案情真的即將明朗。沉默的氣氛格外凝重。
最後,伯爵終於回到門邊。他的臉色蒼白,情緒激動。他用顫抖的語調,對在座的朋友說:「請各位見諒……佛利安尼先生的推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完全沒想到……」
伯爵夫人急切地打斷他的話,「拜託你說清楚,究竟怎麼了?」
伯爵結結巴巴地說:「在佛利安尼先生說的地方,沿著窗玻璃的確有道縫隙……」
他一把抓住佛利安尼騎士的手臂,情急地對他說:「佛利安尼先生,請您繼續說下去吧。我承認您的推論到此為止都正確無誤……但是,您還沒解釋清楚……請您告訴我……依您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佛利安尼輕輕掙脫手臂,半晌之後,才說:「嗯,據我看,事情的經過應該是這樣的。竊賊知道鐸勒伯爵夫人要佩戴項鍊參加宴會,於是趁你們不在的時候,搭起板子。他透過窗戶觀察,看到您在回家後藏妥珠寶盒。您一離開小隔間,他就劃開玻璃,鉤動拉環,打開氣窗。」
「就算是這樣,氣窗到窗戶之間的距離仍然太遠,他不可能拉得到窗戶的把手。」
「如果他拉不開窗戶,那就表示他是爬過氣窗進到隔間裡。」
「不可能,氣窗太小,沒有人鑽得過去。」
「如果竊賊不是大人呢?」
「怎麼可能!」
「沒錯,如果氣窗太小,成人爬不進去,那就非得是個小孩不可。」
「小孩子!」
「您不是說過嗎?您的朋友安麗葉有個兒子。」
「的確如此,她的兒子叫做勞爾。」
「犯下竊案的,應當就是勞爾沒錯。」
「您有什麼證據?」
「證據?不會找不到的,比方說……」
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拿架在窗台上的木板來說好了,不可能沒人看到孩子從外面搬回一塊木板,他用的一定是隨手可以取的材料。安麗葉的小廚房裡有沒有鉤在牆壁上用來擺放鍋盤的小承板呢?」
「假如我記得沒錯,的確有兩塊承板。」
「您要確認一下,看看這兩塊承板是不是確實地固定在架子上;如果不是,我們可以推測這孩子有可能取下承板,然後想辦法扣住兩塊木板。也許這對母子的房間裡有火爐,他可能利用火鉗拉開氣窗的圈環。」
伯爵一言不發,走了出去。這次和方才不同,客廳裡的賓客不再覺得焦急,他們確信佛利安尼的推測絕對不會出錯。這個男子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勝券在握的風采,說話的方式不像是推論判斷,而像是在敘述可逐步證實的真實事件。
當伯爵回到客廳,說道:「一定就是那個孩子,罪證確鑿。」
沒有人對此感到驚訝。
「您看到承板和火鉗了嗎?」
「看到了……承板的釘子老早被撬了下來,火鉗還留在原處。」
鐸勒—蘇比斯伯爵夫人大聲表示:「是他……還是您指的是他的母親?安麗葉是唯一的竊賊,一定是她強迫兒子……」
「不,」佛利安尼的語氣堅定,「孩子的母親是無辜的。」
「不可能!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安麗葉怎麼會不清楚孩子的一舉一動?」
「他們雖然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但是事情的發生地點是在相連的小廚房,孩子趁母親沉睡的時候下手行竊。」
「那麼,項鍊在哪裡?」伯爵問,「在孩子的東西裡總該找得到吧?」
「恕我直言,他早就出過門了。當天早上,當大家進到這對母子的房間之前,他剛從學校回家。如果司法單位沒有把時間浪費在無辜的母親身上,而是花點時間去檢查孩子的學校課桌,查看裡面除了書本之外還有什麼,也許有機會查出真相。」
「不管是不是這樣,安麗葉每年都會收到兩千塊法郎,這不就足以證明她是共犯嗎?」
「如果她是共犯,怎麼會為了這筆錢向您道謝?再說,警方也密切監視著她,不是嗎?反而是孩子可以自由行動,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跑到鄰近的村落隨便找個舊貨商,視情況一次賣掉一兩顆鑽石,並且要求貨款必須從巴黎寄出,一年大概交易一次。」
鐸勒—蘇比斯伯爵夫婦和在場的賓客全都感受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情況很明確,除了堅定的解釋之外,佛利安尼從一開始的態度就咄咄逼人。他的語氣中帶著譏諷的意味,話中的敵意多過善意。
﹁這番推測真是太讓我佩服了!您的想像力的確很豐富。﹂伯爵試圖一笑置之。
「不是的,」佛利安尼說話的語氣更嚴肅了些,「這完全不是出自於想像,我只是說出當時的狀況。」
「您怎麼會知道?」
「憑您方才告訴我的細節。我設身處地試想,這對母子避居到窮鄉僻壤的小村落裡,母親抱病,孩子計劃變賣寶石來拯救母親,或是說,延緩她的病情,讓她能順利度過最後的日子。最後她仍然病故。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長大成人。接下來——這回我得承認這全憑想像——假設這個男人決定回到他度過童年的城市,找到當年誣陷他母親的人,大家能想見他置身於這塊傷心地的感受嗎?」
他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客廳之間,伯爵夫婦竭力想要聽懂這番話,在他們明白真相之後,臉上的恐懼與焦慮更是難以掩飾。伯爵喃喃地說:「先生,您究竟是誰?」
「我?當然是您在巴勒姆結識,並且多次應您之邀請來訪的佛利安尼騎士啊!」
「那麼,您剛剛說的故事有什麼意義?」
「喔,什麼也沒有!我純粹是動動心思推敲案情。我只是想,如果安麗葉的兒子還在人世,他會怎麼面對你們。他獨自一人犯下竊案,這一切僅是因為他母親不但成了佣人,還越來越受到鄙視,孩子實在無法忍受目睹母親所受到的折磨。」
他的語調顯得壓抑,半起身靠向伯爵夫人。毫無疑問,佛利安尼騎士就是安麗葉的兒子。他的態度、說辭和指控在在說明了一切。他想要讓大家認出他的身分,這個意圖簡直是再清楚不過了!
伯爵開始遲疑。他應該怎麼對待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按鈴叫人來?讓醜聞爆發?還是揭開他的真面目?但是,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會有誰願意承認孩童犯案的荒唐說法呢?不,最好接受現實,然後繼續裝迷糊。於是伯爵靠向佛利安尼,故作愉快地對他說:「您的故事真是太有趣了,讓我很著迷。但是,依您看,這個孝順的年輕人後來有什麼發展?有了成功的開始之後,我希望他沒有放棄這個事業。」
「哈!當然不會。」
「可不是嘛!這個起步非同小可!他在六歲的時候,便成功竊得將瑪麗·安東妮推上斷頭台的項鍊!」
「而且,」佛利安尼順著伯爵的話,「得心應手。沒有任何人想到要去檢查窗玻璃,在他擦掉灰塵、抹去進出隔間的蹤跡之後,也沒有人因為窗台太過乾淨而存疑。我們不得不承認,以他當時的年紀而言,這男孩還真夠機伶!難道事情真有這麼簡單?他只要伸出一隻手就能得逞嗎?其實,他本來……」
「但是他的確伸手偷竊。」
「伸出兩隻手!」佛利安尼笑著說完自己的話。
聽了他的話,大夥兒不禁打起寒顫。這個自稱佛利安尼的男人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祕密?這個性喜冒險的年輕人經歷過什麼奇遇?他在六歲時便稱得上神偷,到了今天,他不知是為了尋求刺激,或是心懷怨懟,來到受害者家中耀武揚威。他的舉動雖然大膽瘋狂,卻又不失賓客的儒雅與禮儀!
他起身走到伯爵夫人身邊,打算向她告別。看到伯爵夫人一陣瑟縮,他笑著說:「啊,伯爵夫人,您別害怕!這場在客廳裡的魔術演出是不是太冒昧了呢?」
她定下神,用一貫的輕鬆態度回應:「佛利安尼騎士,您這是哪兒的話。這個孝子的故事讓我非常感興趣,也很高興知道自己的項鍊有如此光明的轉折。但是,您難道不認為這個……女人——安麗葉的兒子是天性如此嗎?」
夫人的話中帶刺,佛利安尼不禁打了個哆嗦。他說:「我相信這孩子就是有如此強韌的天性,才不至於頹廢喪志。」
「怎麼說呢?」
「您也知道的,項鍊上鑲嵌的寶石大多是贗品。除了幾顆從英國珠寶商手中買下的鑽石之外,其他的寶石早就被變賣應急了。」
「然而,這件首飾終究還是皇后的項鍊,」伯爵夫人高傲地說:「我認為安麗葉的兒子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重點。」
「他應該知道,夫人,無論是真是假,這條項鍊只是個用來炫耀的象徵。」
鐸勒伯爵作了個手勢想打斷對話,他的妻子立刻阻止他。
「先生,」夫人說:「如果這個竊賊懂得什麼是羞恥榮辱……」
佛利安尼冷冽的目光,嚇得她沒把話說完。
他重複她方才的句子:「如果這個竊賊懂得什麼是羞恥榮辱?」
她知道自己用這種方式說話佔不到便宜,於是,儘管她心中的氣憤難消,受傷的自尊心仍然難以平復,她還是以較為客氣的態度說:「先生,據傳雷托·威列特在拿到皇后的項鍊之後,和珍妮·法羅瓦一起拆掉了鑲嵌在項鍊上的寶石,但是絲毫沒有破壞鑲座。她知道鑽石不過是裝飾,是一種陪襯,而鑲座才是整件作品的精華,可謂藝術珍品,值得尊重。您覺得竊賊是否也能懂得這個真諦?」
「我相信鑲座還完好無缺,那孩子也懂得尊重。」
「那麼,佛利安尼先生,如果您碰巧遇見他,請轉告他:儘管皇后的項鍊上原有的寶石早已被拆了下來,但是這件作品仍然代表著鐸勒—蘇比斯家族的榮耀,項鍊屬於這個家族,如同家族的名號和榮譽,密不可分,他無權留下項鍊。」
佛利安尼騎士淡淡地回答:「我會告訴他的,伯爵夫人。」
他向她鞠躬致意,在向伯爵和其他賓客一一道別之後,才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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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之後,鐸勒伯爵夫人在臥室的桌子上看到一個飾有主教徽紋的紅色珠寶盒。她一打開盒子,就看到皇后的項鍊。
對於一個追求生命之一致性與邏輯性的人來說,接下來的事不得不做。要知道,正面的宣傳絕對不嫌多。第二天,在《法國迴聲報》出現一小段精采的報導:
亞森·羅蘋尋獲了名聞遐邇的「皇后的項鍊」首飾。這件遭竊的作品一度為鐸勒—蘇比斯家族珍藏,由亞森·羅蘋歸還原主。讓我們同聲讚賀這件發揮騎士精神的義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