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心七
第6章 紅心七
我經常自問,也經常有人問我:「你到底是怎麼認識亞森·羅蘋的?」
大家都知道我認識他,沒有人會質疑。我不但掌握了關於這個神祕人物的許多細節,發表的文章也都有確鑿的事實根據,對於某些外人只摸得到皮毛的做法,我還能夠精闢解讀其中的奧妙。儘管亞森·羅蘋的行蹤飄忽無常,讓我們無法成為朝夕相處的密友,但是這些事證已經足以證明我們之間的友誼,以及互信的程度。
但是,我究竟如何認識這個人?怎麼得到他的賞識來為他寫傳?他為什麼選擇我,而非別人?
答案很簡單。命運主宰一切,由不得我來左右。是偶然裡我遇上了他,是機緣讓我捲入他的冒險故事,在他自我執導的場景中成為其中一角。這齣戲充滿晦暗與複雜的情節,離奇的轉折讓我如今寫來依然感覺到驚心動魄。
整個故事,就在我們經常提到的六月二十二日夜裡揭開序幕。當天晚上,我與幾個朋友在疊瀑餐廳用餐,我們一邊抽菸,一邊欣賞吉普賽樂團演奏哀傷的音樂。餐桌上的話題圍繞著犯罪事件、竊案以及一些手段殘暴的刑案打轉,說實在,這可真無助於睡眠。當我回到家中的時候,我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與往常不同。
聖馬丁夫婦搭車離開,尚恩·達斯佩則在溫暖的夏夜裡陪我散步回家。在此一提,我這個迷人但行止大意的好友,在六個月之後,死於發生在摩洛哥邊境的一場悲劇當中。我們邊走邊抽菸,最後終於回到我在納依區的住處。這棟小宅邸座落在麥佑大道上,我在這裡才住了一年的時間。
他問我:「您從來不覺得害怕嗎?」
「怎麼會!」
「天哪,這個地方這麼偏遠!不但沒有鄰居,周遭還一片漆黑……說真的,我不是什麼膽小的人,但是……」
「嗯,您啊,倒是興高采烈!」
「啊,我只不過隨口說說罷了。我到現在還想著聖馬丁夫婦剛才說的搶案呢!」
他和我握手道別之後便轉身離開。我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真是的,」我低聲咕噥:「安東尼忘了點蠟燭。」
接著我才突然想到,安東尼今天休假,人不在家。
屋子裡既陰暗又安靜,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躡手躡腳,迅速上樓走進臥室,然後有別於以往的習慣,我拿鑰匙鎖門,還拉上門栓,接著立刻點亮蠟燭。
光線讓我恢復平靜,但是為了謹慎起見,我還是從槍盒裡取出長柄左輪手槍,放在床邊,才終於安下心來。我上床準備睡覺,打算閱讀助眠,於是拿起每天晚上都放在床頭桌上的書。
昨天晚上我把裁信刀夾在書中當作記號,沒想到小刀竟然被換成一只蓋著五個紅蠟封印的信封,我不禁大吃一驚!我一把拿起寫著我的姓名,還標註「急件」的信封。
信!寄給我的信!是誰把信夾在書裡?我惶惶不安地拆開信封閱讀:
在您拆開這封信之後,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或聽到任何聲音,請您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也不可呼叫,否則後果難測。
我和達斯佩一樣,絕非生性膽小的人,願意挺身面對險境,對於假想而出的恐懼也懂得一笑置之。但是我得再次強調,這天晚上我的情緒沒有往常鎮定,不但緊張,而且容易受到驚嚇。此外,無論個性如何沉穩,碰到這種無法解釋的神祕事件,也會神經緊繃。
我緊緊抓著信紙,反覆閱讀信箴上的文字:「不要輕舉妄動……不可呼叫……後果難測……」我心裡想,「胡鬧!這不過是個愚蠢的玩笑罷了。」
我幾乎要放聲大笑。是誰阻止了我?某種不知名的憂慮讓我笑不出來。我至少可以吹熄蠟燭吧?不,不行。信上不是說「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後果難測」嗎?
何必做無謂的掙扎呢?我只要順著本能,閉上眼睛就好。於是,我闔上雙目。
就在同一個時候,安靜的屋子裡傳來一絲雜音,接著又是一陣碰撞聲。這些聲音似乎來自我放檔案櫃的書房裡。書房和我的臥室之間,僅以一間小接待室相隔。
危險就近在咫尺,我情緒高漲,想起身拿左輪手槍立刻衝進書房。但是我一動也沒動,因為我正前方的左側窗簾下有了動靜。
我沒看錯,喔,我的確親眼看見窗簾擺動。在窗簾與窗戶之間狹窄的縫隙,有個人擋在中間,使得窗簾布料下垂的方式不太自然。這個人看得到我,他一定是藏身在厚重的布料後頭觀察我。這下子我終於懂了,他的同夥在隔壁翻箱倒櫃,他負責在這裡留守。我想要起身,想去拿手槍?這根本不可能。他人就在那裡看著!我只要有所行動,或是出聲呼叫,他絕對不會讓我好過。
屋裡傳來一聲巨響,隨後出現三三兩兩的敲擊聲,聽起來彷彿是有幾個人拿著榔頭敲擊牆面,然後又反彈了起來。其實我應該說,這極可能是我在腦筋混沌狀況下的胡思亂想。
敲擊的噪音未曾間歇,這表示來人不僅大膽,並且肆無忌憚。
歹徒沒料錯,我一直不敢動。這難道是怯懦嗎?不,這比較像是全身無力,無法動彈。同時,這也是個聰明的決定。我何苦反抗呢?在臥室裡有個人正監視我,他可能還有十多個同夥可以隨時支援。幾幅壁毯和一些小玩意兒,還不值得我拿性命作賭注。
這番折騰持續了一整個晚上,我心裡的焦慮和恐懼簡直難以形容!聲響終於停了下來,但是我仍然在等待,以為他們會重新開始。那個男人!在臥室裡看守我的男人甚至手持武器!我驚恐萬分地盯著他看,不敢移開半點視線。我的心跳劇烈,前額冒出汗珠,全身汗流浹背。
突然間,我整個人放鬆了下來。街上傳來熟悉的牛奶車聲響,同時,晨曦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漸漸照入昏暗的室內。
房間裡終於充滿光線,越來越多的車子駛上了街道,驚心動魄的一夜終於結束。
我慢慢地伸手探向床頭桌,窗前的人沒有移動。我緊盯著窗簾的皺褶,找出男人確切的位置,經過仔細的盤算之後,迅速地拿起手槍朝他開了一槍。
我跳下床,口中一邊大喊,衝到窗簾旁邊。窗簾和玻璃都被我打穿了,但是我卻沒有射中搶匪……原因是:窗簾下根本沒躲人。
沒有人!這麼說,讓我整個晚上動彈不得的,竟然是窗簾的皺褶!而歹徒就趁這段時間……我壓不下滿腔怒火,一鼓作氣地轉動門鎖上的鑰匙,打開門穿過接待室,然後拉開書房的門衝進去。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這回,比方才在窗簾後沒看到人影還要讓我驚訝,書房裡什麼也沒少。我原以為會被洗劫一空的家具、畫作和古董刺繡,全都原封不動地放在原處!
這實在令人不解!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昨晚搬動物品的噪音又是怎麼一回事?我仔細檢查整間書房,沒放過任何一吋牆壁,也沒漏掉熟悉的擺設。什麼也沒少!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歹徒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或腳印,連椅子都沒動過。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抱著頭自言自語,「我又沒瘋!我明明聽見聲音!」
我以調查犯罪現場的精確方式,一吋一吋地檢查整個書房,卻仍一無所獲。唯一的例外,是我在一塊波斯小地毯下方的地板上發現了一張撲克牌。這是一張紅心七,乍看之下,和一般的紅心七沒有兩樣。但是我注意到一個相當奇特的細節。在七個紅心圖案的尖端,都有一個規則的圓形小孔,這應該是用穿孔器打出來的小孔。
沒別的了,我手上只有一張撲克牌和一封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是否足夠證明一切並非出自我的幻想?
✽ ✽ ✽
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搜索書房。這間書房很大,與整棟房子形成奇怪的比例,此外,裡面的裝潢也忠實地呈現出原屋主怪異的喜好。地板以多種顏色的小磁磚拼貼出對稱的大圖案,牆上同樣也以小磁磚拼貼出龐貝的故事、拜占庭風格的圖形,以及中世紀的濕壁畫。其中有一幅拼貼畫作中,酒神巴卡斯跨坐在酒桶上,另外一幅作品的主角則是個頭戴金冠、鬍鬚花白,右手持著一柄長劍的國王。
在這些作品的最上方有扇窗戶,是整間書房裡唯一的窗戶。即使在夜裡,我們也不關窗,這些個歹徒可能架起階梯,就是從這裡進到屋裡來。但是我對此一樣質疑。如果他們真的架起梯子,應該會在外面院子裡留下梯腳的痕跡,屋子四周的草地上也會有腳印,但是我什麼都沒找到。
我得承認,我並不想報警,因為擺在我眼前的事證既不合理又十分荒唐。這絕對是有人在開我玩笑。但是,第二天正好是我為《布拉斯報》撰稿的日子,於是我將這個百思不解的際遇一五一十地報導出來。
不少人讀到了這篇文章,但是嚴肅看待的人並不多,讀者多半認為這是虛構的故事,而不是真實事件。連聖馬丁夫婦也著實嘲笑了我一番。然而,對犯罪事件極有心得的達斯佩不但親自到訪,還仔細研究了案情。同樣的,他也查不出蛛絲馬跡。
幾天之後的某個早晨,安東尼聽到門鈴前去應門,回報外頭有位先生想和我談話,但又不願意報上姓名。我要安東尼讓他上樓。
這位先生大約四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表情機伶,衣著也很合宜,只是稍嫌老舊,顯然是有意藉由優雅的外表來掩飾粗俗的舉止。
他沒有客套問候,直接用沙啞的嗓音表明來意,說話的口音證實了我對他社會地位的猜測。
他說:「先生,我在咖啡館裡碰巧讀到您在《布拉斯報》上的報導,您的文章讓我很……非常感興趣。」
「謝謝您。」
「所以我直接來找您。」
「這樣啊!」
「是的,來找您談談。請問您寫的都是實情嗎?」
「一點兒也不假。」
「沒有任何一個細節是出自您的想像?」
「的確如此。」
「那麼,也許我能提供您一些情報。」
「請說。」
「不。」
「怎麼不行?」
「在說出情報之前,我必須確認您報導的真假。」
「您要怎麼確認?」
「我必須單獨留在這間書房裡。」
我驚訝地看著他,然後說:「我不覺得……」
「我在閱讀您的報導時,突然有個想法。您所敘述的細節,和我某個特殊遭遇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是我猜錯,最好保持沉默。唯一能夠查證的方法,就是讓我單獨留在這裡。」
這個提議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祕密?事後我回想起來,這個男人說出提議的時候,態度似乎有些焦急,且形於神色。但是當時我雖然震驚,卻並不覺得他的提議有什麼可疑之處。何況,他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回答:「好吧,您需要多久時間?」
「喔,三分鐘就夠了,之後,我會出來找您。」
我離開書房,到樓下拿出懷錶計時。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了……為什麼我有種緊張的感覺呢?為什麼這短短的幾分鐘彷彿比其他時間來得沉重?
兩分三十秒……兩分四十五秒……突然間,我聽到有人開槍。
我三步併作兩步爬上樓梯,衝進書房。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呼出聲。
男人橫臥在書房中央,鮮血夾雜著腦漿流得一地。一把左輪手槍掉落在他的手邊,槍口還冒著煙。他抽搐一下,接著就沒了動靜。
眼前的一幕已經夠嚇人了,但是我發現離男人腳邊不遠的地上,竟然有一張紅心七撲克牌!這個發現讓我忘了立刻呼救,也忘了要跪下來測測他是否還有鼻息。
我撿起撲克牌,牌上的七顆紅心尖端各有一個小圓孔……
✽ ✽ ✽
半個小時之後,納依區的警察局長帶著法醫,陪同警察總局帝杜伊局長一同來到我家。我非常小心,未曾去碰觸屍體,沒有影響到警方的初步勘查。調查非常簡短,警方什麼也沒找到。死者的口袋裡不見任何證件,衣服也沒繡上姓名縮寫。總之,毫無線索足以辨識他的身分。此外,書房裡的擺設和先前完全相同,還留在原來的位置。然而這個男人不可能專程來到我家,選擇這個地點自我了斷!他在萬念俱灰下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一定懷有個動機,而在他獨處的短短三分鐘之內,一定領悟到某種他事前不知道的真相。
什麼真相?他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感到驚訝?他發現了什麼重大的機密?警方沒有找到答案。
就在最後一刻,突然出現一個重大的轉折。當兩名警探彎下腰,打算將屍體抬到擔架上的時候,死者緊握的左手鬆了開來,他們發現一張揉皺的名片。
名片上印的是:喬治·安德麥,貝利街三十七號。
這張名片有什麼意義?喬治·安德麥是巴黎銀行界耆老,一手創立了金屬交易銀行且身兼董事長,是法國金屬業界的重要推手。他度日奢華,名下不但有好幾輛名貴的汽車,私人馬廄還培養出好幾匹明星賽馬。他經常在宅邸舉辦名流盛會,安德麥夫人的優雅與美貌尤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死者難道就是他?」我低聲問。
帝杜伊局長靠向我,說道:「不是他。安德麥先生膚色白皙,頭髮有些灰白。」
「那麼這張名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先生,您這裡有電話可以借用嗎?」
「有的,在衣帽間裡,請隨我來。」
他先翻找電話簿,然後要接線生為他接到四一五二一。
「請問安德麥先生在嗎?麻煩您轉告他,帝杜伊局長請他盡快到麥佑大道一○二號來一趟,有緊急事件。」
二十分鐘之後,安德麥先生走下車。警方為他說明為何請他前來現場,接著帶他辨認屍體。
看到死者,安德麥先生的面容先是僵硬了一下,接著,他以低沉的聲音脫口說:「是艾堤恩·瓦藍。」
「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應該說,我見過他。他的哥哥……」
「他有兄弟?」
「有的,叫做亞佛多·瓦藍。這個哥哥曾經來找過我……但是我忘了所為何事。」
「他住在哪裡?」
「兩兄弟住在一起,好像在普羅旺斯街。」
「您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自殺?」
「完全不清楚。」
「但是,他手上握著一張名片……上面有您的名字和地址!」
「我真的不懂。這肯定純屬巧合,各位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心想,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過詭譎。我相信在場眾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第二天的報導,以及聽我描述過整件事的朋友,亦抱持相同的看法。神祕的氛圍籠罩一切,謎一般的兩次事件都以我家為場景,兩次都出現鑽了七個孔的紅心七撲克牌,這張名片可能是唯一能引導我們找出真相的線索。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安德麥先生並沒能提供有效的訊息。
「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他再次重申:「你們還要知道什麼呢?你們在死者身上找到這張名片,我比任何人都驚訝。而且,我跟大家一樣期望真相大白。」
他並沒有如願。警方查出瓦藍兄弟原籍瑞士,使用好幾個不同的假名進行不法活動,經常出入賭場,夥同警方追緝中的一群外國人犯下尚未偵結的搶案。六年前,這對兄弟的確住在普羅旺斯街二十四號,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之後的行蹤。
我認為這個案子太過複雜,破案無望,於是盡量不去多想。但是尚恩·達斯佩卻另有見解。這陣子以來,我經常和這個朋友見面,發現他的興趣一天比一天濃厚。
他告訴我,本地的報紙紛紛轉載了一篇外電報導,並且大肆評論:
新型潛艇的試航,將在皇室成員的見證下,於尚未揭曉的祕密地點舉行。這艘新型潛艇將徹底顛覆未來海軍的作戰方式。據消息來源透露,潛艇命名為:紅心七。
紅心七?這是個偶發事件?還是說,這艘潛艇的名字和先前的事件有某種程度的關連?會是哪方面的關連呢?發生在這裡的案件,怎麼可能會和外國的潛艇試航有關呢?
「這您怎麼會知道呢?」達斯佩對我說:「看似偶發的不相關事件,通常會有共同的淵源。」
第三天,又出現了另一項傳聞。
傳聞指出,紅心七新型潛艇的試航計畫原由法國工程師策劃執行,由於無法取得同胞的經濟支援,轉向英國海軍尋求協助,卻仍然遭拒。
我不想在這場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上多加著墨。但是如今,這個事件可能引起的危險性已告一段落,因此我不得不提起《法國迴聲報》一篇同樣引人注目的報導。這篇文章為大家口中的紅心七事件提出一些含糊的線索。
以下為報導全文,署名的記者是薩爾瓦多。
紅心七事件——揭開面紗的一角
記者在此將盡可能地為您摘要報導。十年前,年輕的礦業工程師路易·拉龔伯為了完全投入手邊的研究計畫,於是辭去工作,租下位於麥佑大道一○二號的一棟小宅邸。小宅邸新近落成,才剛裝潢好,主人是一位義大利伯爵。路易·拉龔伯僱用了來自瑞士洛桑地區的瓦藍兄弟擔任助手,其中一人協助他進行實驗測試,另一人則負責尋求贊助。透過瓦藍兄弟,拉龔伯結識了銀行家喬治·安德麥,這個時候,安德麥才剛創辦金屬交易銀行不久。
經過幾次面談,安德麥先生表達出對於潛艇計畫的高度興趣,並且同意在計畫底定之後,將透過自身的影響力來協助拉龔伯尋求法國海軍支持試航。
接下來的兩年之間,路易·拉龔伯頻繁出入安德麥的宅邸,向這位銀行家報告計畫的進展。最後,拉龔伯終於得到了滿意的成果,於是請求安德麥與海軍相關單位溝通。
這天,路易·拉龔伯與安德麥共進晚餐,在十一點半左右離開安德麥宅邸。自此之後,就失去蹤影。
記者查閱過當時報紙,發現拉龔伯的家人曾經為失蹤案件尋求檢警單位的協助,但是毫無所獲。當時推測這個不循常規又經常異想天開的年輕人,有可能在沒告知親人的狀況下,獨自離家旅行。
儘管這套解釋讓人難以置信,但倘若情況真是如此,那麼,大家不得不思考一個攸關國運的問題:潛艇的藍圖在哪裡?路易·拉龔伯把整個計畫都帶走了嗎?還是銷毀了所有的文件?
本報特別針對這個問題展開深入的調查,發現潛艇的藍圖仍然完好保存在瓦藍兄弟手上。他們是如何取得的,目前尚無法得知。至於這對兄弟為何沒有出售藍圖,也依然是個難解之謎。瓦藍兄弟是否擔心自己取得資料的方式太啟人疑竇?本報在此證實,瓦藍兄弟並沒有堅持,路易·拉龔伯的潛艇藍圖早已落入某外國強權手中。本報即將公開瓦藍兄弟與此外國強權之信件往來。路易·拉龔伯親手設計的紅心七潛艇,已經由鄰國打造完成。
潛艇是否達到叛國者的期待?我們希望情況適得其反,也有理由相信事實將證明一切。
文章結尾處還有一段後記:
最新報導——本報的推測正確無誤。根據特定消息來源指出,紅心七潛艇的試航情況令人不盡滿意。據推斷,有可能是瓦藍兄弟的藍圖當中,欠缺路易·拉龔伯在失蹤當晚帶給安德麥的關鍵資料,也就是最後計算及測量的結果。沒有這份資料,藍圖便不夠完整,也毫無用處。
正因為如此,我們仍然有時間採取必要的行動以期收回文件。為此,本報特別呼籲安德麥先生提供協助,開誠布公為我們說明一切,說明他為何沒有在艾堤恩·瓦藍自殺當天坦承說出實情,為何沒有道出潛艇藍圖已經遺失。此外,安德麥先生也應該解釋為什麼在這六年當中,斥資聘僱專人監視瓦藍兄弟的一舉一動。
我們謹此等待安德麥先生以行動——而非光以言語來回應,否則,請自負後果。
報導中,威脅的意味十分強烈。但是會怎麼做?撰稿者薩爾瓦多會對安德麥施展出什麼恫嚇的手段?
記者群起圍訪安德麥,十來個採訪成功的記者紛紛抱怨安德麥的態度高高在上。《法國迴聲報》的記者則以一小段文字表示:
無論安德麥先生是否願意,從此刻起,他都將成為本報持續調查報導的人物。
✽ ✽ ✽
短文見報當晚,達斯佩和我共進晚餐。那天晚上,我們把所有報紙攤放在桌上,兩人一起討論,以各種不同角度來檢視案情,然而我們卻如同霧裡看花,總是摸不清頭緒,碰到相同的盲點。
這時門突然開了,一位頭戴面紗遮臉的女士逕自走進來,事先門鈴沒響,也沒經過僕人通報。
我立刻起身向前,她問道:「先生,住在這裡的就是您嗎?」
「是的,夫人,但是……」
「外面的柵門沒關。」她作此解釋。
「但是大廳的門呢?」
她沒有回答,我猜想她應該是繞到後面,走僕人的樓梯上樓。這麼說,她知道這棟房子的配置?
大家尷尬地靜默了一會。她看了達斯佩一眼,我只好先為她介紹,接著請她坐下說明來意。
她掀起面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棕髮女子,五官端正,迷人的眼眸為她添增無限風采。然而這雙眼睛卻是如此的哀傷淒苦。
「我是安德麥夫人。」
「安德麥夫人!」我驚訝地重複她的話。
好一下子,沒有人開口出聲。接著,她鎮定地說:「我是為了……您應該知道的那件事而來。我想,也許可以向您探問一些消息……」
「天哪,夫人,我知道的不比報紙的報導來得多。請您明說,我究竟可以幫得上什麼忙。」
「我不知道……不曉得……」
我這時才察覺她其實只是強裝鎮定,以冷靜外表來遮掩波動的情緒。於是大家都沒說話,氣氛與方才一樣困窘。
達斯佩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她,默默仔細觀察。這時候,他走向前去問道:「夫人,我可以冒昧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喔,好的,」她回答:「這樣,我才知道該怎麼說起。」
「無論我怎麼問,您都會回答,對嗎?」
「是的,您儘管問。」
他想了一下,然後說:「您認識路易·拉龔伯嗎?」
「是的,透過我丈夫的關係才認識。」
「您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
「在我家共進晚餐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有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讓您發現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沒有。他的確提過想到俄羅斯旅行,但他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所以,您打算與他再次會面?」
「是的,原來訂好後天一起用晚餐。」
「您對他的失蹤有什麼看法?」
「我毫無頭緒。」
「安德麥先生的看法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
「請您別再繼續追問。」
「《法國迴聲報》的報導似乎暗指……」
「文章中是說,瓦藍兄弟和拉龔伯的失蹤有關。」
「您也是這麼想?」
「是的。」
「您的猜測有什麼根據?」
「路易·拉龔伯離開我家的時候拎著一個公事包,裡面裝著與計畫相關的文件。兩天後,我丈夫和瓦藍兄弟其中一人會面——還活著的那一個,得知資料在他們手中。」
「但是他沒有報警?」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在那個公事包裡還有路易·拉龔伯的其他文件。」
「什麼文件?」
她猶豫了一下,幾乎就要吐出答案,但最後還是緘默不語。達斯佩繼續問:「這就是您的丈夫沒有通知警方,卻派人監視瓦藍兄弟的原因。他希望能一次找回潛艇的資料和這些文件……瓦藍兄弟一定是拿這些文件向他勒索。」
「勒索他……也勒索我。」
「啊?同樣也勒索您?」
「主要是針對我而來。」
她以沙啞的聲音說完這句話。達斯佩看著她,然後在房裡踱步,接著回到她身邊發問:「您是不是寫過信給路易·拉龔伯?」
「當然有……我丈夫和他有往來……」
「除了公事的信件之外,您是否寫過……其他信給路易·拉龔伯?請恕我詳問,但是我必須釐清整件事。您是不是寫了其他的信?」
安德麥夫人滿臉緋紅,囁嚅地說:「是的。」
「瓦藍兄弟拿到了這些信?」
「是的。」
「這麼說,安德麥先生也知情?」
「他並沒有讀到信,不過亞佛多·瓦藍告訴他有這麼一些信件,並且語出威脅,表示如果我丈夫舉報他們,就會公開這些信。我的丈夫才會開始害怕……他不願意面對醜聞。」
「但是他試過,打算把信件搶回來。」
「他的確試過……至少,我是這麼想的。自從他和亞佛多·瓦藍談過話之後,我們起了嚴重的爭執,他認為我該負責。此後,我們形同陌路。」
「既然這樣,您何不放手一搏?您擔心的是什麼?」
「儘管他現在對我如此冷淡,但是,他曾經深愛過我,他應該還可以繼續愛我的!噢!我沒辦法確定,」她以熾熱的語氣低聲說:「如果他沒有拿到這些該死的信,他還會愛著我……」
「什麼!他拿到了嗎……可是瓦藍兄弟仍然繼續勒索他?」
「是的,瓦藍兄弟甚至還誇口,說他們把信件藏在一處安全地點。」
「所以呢?」
「我相信我丈夫找出了這個地點!」
「怎麼可能?信藏在哪裡?」
「這裡。」
我跳了起來。「這裡?」
「對,我也一直這麼猜。路易·拉龔伯熱中機械設計,空閒的時候總喜歡製作保險箱和各種鎖頭。瓦藍兄弟八成也是這麼想,才會在事後用這些祕密設計來藏信……他們一定還藏了別的東西。」
我大聲抗議:「但是他們並不住在這裡。」
「在您搬進來之前,這個房子空了四個月的時間。他們有可能回來過這邊,並且認為如果他們需要回來找文件,就算您住在屋裡,也不會造成妨礙。但是他們沒想到我的丈夫會在六月二十二日晚上進屋來撬開保險櫃,取走……他想找的東西,然後留下一張撲克牌,向瓦藍兄弟表示他不再處於他們的威脅之下,情勢已經逆轉。兩天之後,艾堤恩·瓦藍讀到《布拉斯報》的報導,於是急忙來到這裡,單獨留在房內打開保險箱,發現裡面空無一物,於是開槍自盡。」
過了一會兒,達斯佩問道:「這只是您的推論,是吧?安德麥先生什麼也沒向您說?」
「沒有。」
「他對您的態度可有任何改變?有沒有變得更陰沉或更不安?」
「也沒有。」
「您覺得他如果真的拿到信,他的態度會這般一如往常嗎?依我看,他並沒拿到。我覺得當晚進屋裡來的人不是他。」
「那麼會是誰哪?」
「這個神祕人物在幕後操縱一切,我們只看到複雜布局當中的一角,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感受到他強而有力的組織本領。是他帶著同夥在六月二十二日晚上潛入屋裡撬開保險櫃,留下安德麥先生名片的人也是他。他打算揭發瓦藍兄弟叛國的證據。」
「他是誰?」我焦急地打斷達斯佩的話。
「當然是《法國迴聲報》的記者薩爾瓦多!難道還不夠明顯嗎?他透露出來的資訊,只有挖出瓦藍兄弟祕密的人才會知曉。」
「如果是這樣,」安德麥夫人神情驚恐,結結巴巴地說:「他也拿走了我的信,現在換成他來勒索我丈夫!天哪,這該如何是好。」
「寫信給他,」達斯佩簡明扼要地說:「把事情的原委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您說什麼?」
「您和他有共同目標。他一定會對亞佛多·瓦藍採取行動,他並不想打擊安德麥先生,但絕對不會放過亞佛多·瓦藍。您必須幫助他。」
「怎麼幫呢?」
「您的丈夫手中是不是有路易·拉龔伯最後那一份文件?」
「是的。」
「把這件事告訴薩爾瓦多,如果有必要,想辦法幫他取得資料。總之,先和他通信,您不會有任何風險的。」
這個提議既大膽又危險,但是安德麥夫人別無選擇。就如同達斯佩方才所說的,她會有什麼風險呢?如果這個神祕陌生人是敵人,這個舉動不可能讓情況更糟。如果他另有特殊目的,夫人和拉龔伯之間的信件也不會是他的首要考量。
無論如何,安德麥夫人眼前只有這個方法,在絕望之下,她決定欣然接受。她情緒激動地向我們道謝,保證一定會把後續發展告訴我們。
過了兩天,她將薩爾瓦多的回覆寄給我們:
信件不在保險箱裡,但是我會取到手,請不必擔心,交給我處理。薩。
我拿起信紙研究,信上的字,和我在六月二十二日晚間收到的便條紙上筆跡相同。
達斯佩的推斷果然沒錯,薩爾瓦多的確是整件事的幕後主導者。
✽ ✽ ✽
事實上,在這一片混沌當中,我們已經開始看到曙光,某些重點也出乎意料之外地越來越清晰。然而,許多謎團仍舊沒有解開,其中包括那兩張紅心七撲克牌。也許是因為這兩張紅心尖端穿了孔的撲克牌太令我疑惑。這兩張紅心七在整樁事件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重要性何在?依據路易·拉龔伯藍圖打造的潛艇也命名為「紅心七」,對此,我們又應該如何看待?
至於達斯佩呢,他把撲克牌的問題擱置一旁,積極處理他認為最重要的問題:尋找保險箱。
「誰曉得呢,」他說:「說不定我會發現薩爾瓦多沒能找到的信件,他有可能疏漏了。既然瓦藍兄弟把這些信件當作極具價值的武器看待,他們不太可能把信從安全的地方取出來。」
他不斷地找,很快就把大書房摸得一清二楚,接著他把觸手伸到整棟屋子,從裡搜到外,沒放過外牆的磚瓦石塊,連屋頂幾乎都被他掀了開來。
某天,他帶著鏟子和鋤頭來找我。
他把鏟子遞給我,拿起鋤頭,然後指著整片空地說:「動手吧!」
我跟在他的身後,卻提不起什麼興致。他先把空地劃分成幾個區域,然後逐一檢查。最後,他終於來到隔開這棟屋子與鄰居土地的圍牆旁邊,注意到雜草掩蓋住一堆瓦礫和小石塊,於是動手開始挖掘。
我只好跟著幫忙。我們在陽光下整整挖了一個小時,卻毫無所獲。接著,達斯佩的鋤頭刨開石塊下的泥土,碰到了一些骨頭,骸骨上還沾著衣物碎片。
我頓時覺得自己血色漸失,我看到泥土中插著一塊三角形的小鐵片,上頭似乎有紅色的痕漬。我彎下腰察看,我的確沒看錯。小鐵片約莫和撲克牌一般大小,上頭有七個以紅鉛畫出來的紅點,位置和紅心七撲克牌相同,每個紅點的尖端都打了個小孔。
「達斯佩,我受夠這整件事了。如果您有興趣,那麼請便,我不繼續奉陪。」
不知是情緒爆發,還是在豔陽下過度耗費體力工作,我只知道自己蹣跚離開現場,回屋裡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發著高燒,燥熱難當,夢魘不斷。夢境中,一堆屍骸不但圍著我起舞,還掏出血淋淋的心臟往我頭上扔。
達斯佩是個忠誠的朋友,天天都來看望我,但他總是花上三、四個鐘頭待在書房裡敲敲打打,翻東找西。
「那些信在這間書房裡,」他偶爾會過來告訴我,「一定在的,我很確定。」
「饒了我吧!」我仍舊心懷恐懼。
第三天早上,我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可以起床。享用過豐盛的午餐之後,精神更是好了許多,但是真正讓我痊癒的,是我在下午五點收到的一封信函。這封信又喚醒了我的好奇心。
先生:
在六月二十二日晚上登場的事件,如今終於接近尾聲。由於情況使然,我不得不安排事件的兩名主要人物在府上見面,如果閣下願意在今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出借您的住處,我將感到無比感激。如果您方便,請在這段時間遣退府上僕人,我也建議您最好外出,讓兩個相關人物彼此對質。您應該記得在六月二十二日當晚,我原封不動地保留閣下的所有物品,不敢有所損傷。我對您不敢有心存懷疑,相信您會對這次的請求保持緘默。
薩爾瓦多謹上
這封信措辭有禮卻逗趣,他的要求稱得上異想天開,我覺得十分有意思。薩爾瓦多表現得隨性又迷人,對於我是否會答應他的請求,似乎極有把握。我不可能讓他失望,更不可能不知感激,去違背他的信賴。
晚上八點鐘,我的佣人拿著我送他的戲票出門。這時候達斯佩正好來訪,我把信件拿給他看。
「所以呢?」他問道。
「所以,我會打開花園的柵門,讓他們進來。」
「您呢,您也要避開?」
「想都別想!」
「但是,他已經開口要求……」
「他要求我保持緘默,我會照辦,但是我一定得親眼看到接下來的發展。」
「您說得對,我也要留下來,一定會很有趣的。」
一聲門鈴打斷我們的對話。
「他們已經到了?」他低聲說,「早到二十分鐘?不可能。」
我拉開前廳的百葉窗,看到一個女人穿過花園走來。來者是安德麥夫人。
她心神不寧,結結巴巴地說:「我丈夫……他來……這裡碰面,他會拿到……那些信……」
「您怎麼會知道?」我問她。
「無意間得知的。我丈夫在晚餐的時候收到信。」
「是快遞嗎?」
「是一封電報,家裡的佣人弄錯了,把電報遞給我。雖然我丈夫立刻拿走,但還是遲了一步,讓我瞥見電文。」
「您讀了電文……」
「內容大致是:『今晚九點,請攜帶相關文件前往麥佑大道交換信件。』晚餐後,我立刻回房,然後趕緊出門。」
「您沒讓安德麥先生知道?」
「沒有。」
達斯佩看著我,問道:「您有什麼看法?」
「我和您的看法相同,安德麥先生是應邀而來的事件相關人之一。」
「出面邀請的人是誰?有什麼目的?」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
我把兩人帶到書房裡。我們三個人坐在壁爐的絲絨布幔後面,安德麥夫人坐在中間,一起透過縫隙觀看書房裡的動靜。
大鐘敲響了九聲,沒多久,花園的鐵柵門發出嘎吱聲,有人推開門進來。
我的心裡忐忑不安,同時也興奮莫名。謎團的答案即將揭曉!我在這幾個星期以來碰到的奇遇終於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我馬上就要親眼目睹這場爭戰。
達斯佩緊握著安德麥夫人的手,低聲對她說:「無論如何,您千萬不要動!不管您聽到或看到什麼,都得沉住氣。」
有人走進書房,我立刻認出那是亞佛多·瓦藍。他長得和艾堤恩·瓦藍十分相像,兩兄弟一樣步伐沉重,長得滿臉大鬍子。
他的神情警覺,對周遭環境存有戒心,彷彿一個隨時會遭到埋伏的人,想要先嗅出陷阱,然後遠遠避開。他環視書房,我覺得他似乎對這個以布幔遮蓋的壁爐角落不甚滿意。他朝這個方向走了兩三步,但是另一個更重要的念頭驅使他回過頭去。他走到牆邊,來到用小磁磚拼貼出來的圖案前停下腳步,他盯著手持寶劍、長鬚花白的老國王仔細檢視,接著他站到椅子上,用手指劃過老國王的肩頸輪廓,觸摸人物的臉孔。
他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離開牆邊。隨著腳步聲的接近,安德麥先生來到門口。
安德麥驚訝地高喊出聲:「您!是您要我來這裡的嗎?」
「怎麼可能是我?」瓦藍開口反駁,沙啞的聲音讓我想起他的弟弟。「明明是您寫信要我過來的。」
「我的信?」
「您署名的信件,表示您願意提供……」
「我沒有寫信給您。」
「您沒寫信!」
瓦藍立刻提高警覺,他提防的不是銀行家安德麥先生,而是引他踏入陷阱的不知名敵人。他又一次看向壁爐的角落,然後迅速走向門口。
安德麥擋住他的去路。「瓦藍,您要做什麼?」
「我們被設計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要走人,晚安。」
「等等!」
「聽著,安德麥先生,您不必多言,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我們有很多事得談清楚,剛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別擋著我。」
「喔,不,您別想離開。」
安德麥態度堅定,瓦藍往後退了一步,不甘不願地說:「好吧,那就快點說,讓我們一次把事情解決。」
有件事讓我覺得很驚訝,我相信我身邊的兩名同伴也同樣失望。薩爾瓦多為什麼沒有出現?他難道不打算出面,不參與自己一手策劃的布局?光是安德麥和瓦藍兩人面對面,就能夠讓他得到滿意的答案嗎?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的缺席,是否會影響到這場精心安排、張力十足的雙人對決。
過了一會兒之後,安德麥先生靠向瓦藍,面對著面,直視他的雙眼。「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您也不需要害怕。老實說吧,瓦藍,您把路易·拉龔伯怎麼了?」
「問得好!您以為我知道答案嗎?」
「您一定知道!你們兩兄弟和他幾乎是形影不離,經常留宿在這棟房子裡,對他的工作計畫一清二楚。最後那天晚上,當我陪路易·拉龔伯走到我家門口的時候,看到暗處有兩個人影。對此,我可以發誓。」
「發誓又怎麼樣?」
「就是你們兩兄弟,瓦藍!」
「您得提出證明。」
「最好的證據,是在兩天之後,你們把到手的文件裝在拉龔伯的公事包裡,拿到我家出售。這些文件怎麼會落到你們手上?」
「我告訴過您,安德麥先生,在拉龔伯失蹤的第二天早上,我們在他的桌上發現那些資料。」
「謊話連篇!」
「請您提出證據。」
「司法單位可以證實。」
「那麼您何不向司法單位舉報?」
「為什麼?啊,為什麼……」
他沉下臉,沒說完話。
瓦藍說:「瞧,安德麥先生,如果您有把握,那麼我們微不足道的威脅也不可能造成任何影響……」
「什麼威脅?那些信嗎?你們以為我真的相信?」
「如果您認為那些信並不存在,何必要求花錢買回這些東西?又何必派人追查我們兄弟兩人的行蹤?」
「為了拿回重要的藍圖。」
「胡說!就是為了那些信。只要一拿到信,就會舉發我們。不可能的,我絕對不會交出來!」
他突然放聲大笑,隨後又突兀地停下來。「夠了,同樣的話不必一再重複,不可能有進展。我們到此為止。」
「不,」 安德麥說:「既然您提到信,那麼,在把信交給我之前,別想離開。」
「我就是要走。」
「不,不行!」
「聽著,安德麥先生,我建議您……」
「您出不去的。」
「我們走著瞧!」瓦藍忿忿地說。這時,安德麥夫人嚇得輕喊了一聲。
他一定聽到了,因為他想強行走出書房。安德麥先生用力推了瓦藍一把,我看到瓦藍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裡。
「我再說最後一次!先把信交出來!」
瓦藍掏出手槍,瞄準安德麥先生。「讓不讓我走?」
安德麥先生迅速地低下身子。
我們聽到一聲槍響,瓦藍手中的武器掉了下來。
我大感震驚,槍聲竟然來自我的身邊!達斯佩一槍打落亞佛多·瓦藍手中的左輪手槍。
他突然站到兩人中間,面對瓦藍冷笑了一聲。
「朋友,您很幸運,非常的幸運。我瞄準您的手,卻打中您手上的槍。」
兩人呆若木雞,楞楞地看著達斯佩。他對安德麥說:「先生,捲入這件與我無關的事,多管了閒事,還請您見諒。但是老實說,您的招數實在太笨拙,請讓給我出牌吧!」
接著他轉頭對瓦藍說:「就你我兩人來玩吧,這位朋友,還有,請你手腳乾淨點。王牌是紅心,我出紅心七。」
他將塗了七個紅點的小鐵牌拿到瓦藍眼前。瓦藍的表情讓我大吃一驚,他的臉色鐵青,雙眼圓睜,五官扭曲,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嚇到動彈不得。
「您是什麼人?」他幾乎說不出話。
「我剛才說過了,一個多管閒事的人,但是我決定管到底。」
「您想要什麼?」
「我要你帶過來的所有東西。」
「我什麼也沒帶。」
「絕對有,否則你不會來。今天早上你收到一封信,要你在九點鐘帶著手邊的資料過來。你果然出現了!文件在哪裡?」
達斯佩說話的方式以及他的態度,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威嚴。我所認識的達斯佩一向溫和。
瓦藍震懾於他的威嚴,伸手指著自己的口袋。「文件在這裡。」
「全都帶來了嗎?」
「是的。」
「所有你從路易·拉龔伯公事包裡拿來,並且賣給馮·黎本少校的文件?」
「沒錯。」
「這是正本嗎?」
「是正本。」
「你打算賣出多少錢?」
「十萬法郎。」
達斯佩哈哈大笑。「你瘋了!少校只不過付給你兩萬法郎。這兩萬法郎簡直白花了,因為試航完全不成功。」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如何使用藍圖。」
「是因為藍圖不完整。」
「那您何必買下藍圖?」
「我有需要。我出價五千法郎,一毛錢也不會再加。」
「一萬,一毛也不能少。」
「成交。」
達斯佩回頭看安德麥先生。「請您簽張支票。」
「但是……我沒帶……」
「沒帶支票本?來,在這裡。」
安德麥驚訝地翻看達斯佩遞給他的支票本。「是我的支票本沒錯……怎麼會這樣?」
「多說無益,親愛的安德麥先生,您只管簽名就好了。」
這位銀行家掏出筆來簽下名字,瓦藍伸出手想拿。
「別亂動,」達斯佩說:「事情還沒搞定。」然後他對安德麥先生說:「另外,您還想要拿回一些信?」
「是的,有一疊信件。」
「瓦藍,信在哪裡?」
「不在我手上。」
「在哪裡,瓦藍?」
「我不知道,是我弟弟負責藏信的。」
「信就藏在這個房間裡。」
「如果是這樣,您知道藏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會曉得?」
「不是您找到保險箱的嗎?您的消息似乎很靈通……和薩爾瓦多不相上下。」
「保險箱裡沒有信。」
「絕對在裡面。」
「去打開。」
瓦藍的眼神中充滿了懷疑,達斯佩和薩爾瓦多是不是同一個人?一切都導向這個推論。如果真是這樣,他在知道保險箱位置的人面前動手,就不會有什麼損失。但是如果這個推論錯誤,他也不必做無謂掙扎……
「打開!」達斯佩又說了一次。
「我沒有紅心七撲克牌。」
「有,這張就是。」達斯佩拿起鐵牌說。
瓦藍驚恐地往後退。「不……不,我不要……」
「難道這張沒辦法……」達斯佩靠向長鬚灰白的老國王,爬到椅子上,把紅心七放在寶劍的把手下方,讓鐵片覆蓋刀刃。接著,他用錐子逐一插向鐵牌上的七個孔,壓下七片小磁磚。當他壓下第七片磁磚的時候,啟動了保險箱的機關,老國王的胸像嘎的一聲旋轉開來,後面貼著鐵片的凹洞和保險箱一模一樣。
「瓦藍,你看,保險箱是空的。」
「的確是空的,那麼,一定是我弟弟拿走了那些信。」
達斯佩向他走過去,然後說:「別耍詐,還有另一個保險箱。它在哪裡?」
「沒有別的保險箱。」
「你要的是錢嗎?要多少?」
「一萬法郎。」
「安德麥先生,對您來說,這些信值這個數目嗎?」
「值得。」安德麥堅定地說。
瓦藍關上保險箱,不情不願地拿起紅心七鐵牌放在寶劍把手下方,與方才的位置相同。他一次壓下鐵牌下方的小磁磚,機關再次啟動,但是這一回卻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在大保險箱門上出現了一個小保險箱。
用細繩綑起的一疊信件就藏在裡面,瓦藍拿起信,遞給達斯佩。
達斯佩問道:「安德麥先生,支票簽好了嗎?」
「準備好了。」
「您手上也有路易·拉龔伯最後一份可以讓潛艇計畫完整無缺的資料?」
「是的。」
交易底定。達斯佩把文件和支票放進口袋裡,然後將信件交給安德麥先生。
「安德麥先生,這就是您要的東西。」
安德麥猶豫了一會,似乎害怕去碰觸這些他尋找已久的可憎信件。接著,他緊張地拿了起來。
我身邊的安德麥夫人呻吟了一聲。我拉起她的手,發現她的手異常冰冷。
達斯佩對安德麥先生說:「先生,我們的對話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啊,請您不必感謝我了。我能夠幫得上您的忙,全是命運的安排。」
於是,安德麥先生帶著妻子寫給路易·拉龔伯的信,離開了書房。
「太好了!」達斯佩高興地歡呼,「一切圓滿解決。朋友啊,現在只剩下我們自己的問題了。你的文件呢?」
「全都在這裡。」
達斯佩仔細翻閱文件,然後放進口袋裡。
「好極了,你果然言而有信。」
「但是……」
「但是什麼?」
「那兩張支票呢?……那些錢?」
「好傢伙,虧你還問得出口!怎麼,你還想要錢?」
「那是我應得的。」
「偷來的文件還敢出價賣?」
瓦藍氣得直發抖,雙眼充滿血絲。
「錢……兩萬法郎……」他開始結巴。
「不可能給你,我自有用處。」
「錢!」
「你講講道理吧,還有,犯不著拿出匕首嘛!」
達斯佩突然抓住瓦藍的手臂,他痛得叫出聲來。
達斯佩接著說:「去吧,朋友,新鮮空氣對你有益處。需要我帶你出去嗎?我們可以穿過空地,我帶你去看一堆石塊,那下面有……」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
「偏偏就是如此,這片打了七個孔的小鐵牌就是從那裡挖出來的。你記得吧,路易·拉龔伯的這塊鐵牌從不離身。你們兩兄弟把鐵牌和屍體埋在一起……當然,其中有些東西會讓司法單位非常感興趣的。」
瓦藍舉起緊握的拳頭擋住臉,然後說:「算了,我栽了個大筋斗。別再說了!只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請說。」
「在大保險箱裡是不是有一個小盒子?」
「有。」
「當您在六月二十二日晚上潛進書房的時候,小盒子還在不在裡面?」
「還在。」
「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裝著你們瓦藍兩兄弟四處搜刮而來,然後放在裡頭的漂亮首飾和鑽石、珍珠。」
「您全拿走了?」
「那當然!要不然,換成你會怎麼做?」
「那麼……我弟弟是因為找不到小盒子才自殺的嗎?」
「有可能。光憑找不到你們和馮·黎本少校之間的書信往來,應該不至於有這種結局。但是連小盒子都不見,就……這就是你想問的事?」
「還有,您是誰?」
「你這樣問,難道想報復?」
「真該死!事情不可能永遠順利,今天是您佔了上風,下次……」
「會是你。」
「希望如此。請問您的大名?」
「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
瓦藍踉蹌後退,彷彿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這個名號似乎奪去他所有的希望。
達斯佩笑了出來:「哈,你以為隨便任何人都能策劃得如此滴水不漏嗎?至少也要亞森·羅蘋出馬才行嘛!兄弟,現在你知道答案了,趕快去準備復仇大計吧,亞森·羅蘋會等著你。」
他沒再說話,將瓦藍推出門外。
「達斯佩,達斯佩!」我大聲喊,仍然用我當初認識他的名字喊他。
我拉開布幔,他跑了過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安德麥夫人昏過去了。」
他靠過來,將嗅鹽放在她的鼻端,一邊照顧她,一邊問我:「怎麼一回事?」
「那些信,」我告訴他:「您怎麼把路易·拉龔伯的信全交給了她丈夫!」
他拍了拍前額。
「她以為我真的這麼做……當然了,她看到事情的經過,當然會這麼想。我真笨!」
安德麥夫人醒了過來,專注地聽他說話。他從文件夾裡掏出一小疊信。這些信件和他稍早交給安德麥先生的信件十分相似。
「您的信在這裡,夫人,真正的信。」
「但是……另外那些是什麼?」
「另外那些信和這些相同,但是我昨天晚上重新抄寫處理過了。您的丈夫讀了信,心情肯定會大好,再說,他也不可能懷疑信的真假,因為他目睹了一切。」
「但是筆跡……」
「沒有我模仿不出來的筆跡。」
她向這位生命中的貴人道謝,我看得出她並沒有聽到瓦藍和亞森·羅蘋的最後幾句對話。
我不知該如何看待這個曾經是朋友的男人,他竟然如此突兀地在我面前揭露了真實的身分。羅蘋!他是亞森·羅蘋!這個熟識的朋友竟然是亞森·羅蘋!我不知所措,然而他倒是自在得很。
「您可以向尚恩·達斯佩道別了。」
「啊?」
「沒錯,尚恩·達斯佩要遠行。我要派他去摩洛哥,他很可能在那裡光榮捐軀。我得承認,他本來就有這種打算。」
「但是亞森·羅蘋會和我們留在這裡?」
「喔,這是當然的。亞森·羅蘋才開始嶄露頭角呢,他的未來還很長……」
我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打斷他的話,將他從安德麥夫人身邊拉開。
「您先前還是發現了放信的小保險箱?」
「碰到好多困難!一直到昨天您睡午覺的時候,我才找出來。而且啊,天曉得,根本沒那麼複雜!但我們總是最後才發現最簡單的解決方式。」
他拿起漆著紅心七的鐵牌給我看。「我早就猜到,把撲克牌放在寶劍上,壓下洞孔下的小磁磚就可以打開保險箱……」
「您怎麼猜到的?」
「簡單得很!我有特殊消息來源,而且,我在六月二十二日晚上潛進書房……」
「和我分手之後?」
「對,而且還刻意在晚餐時提起會引發您精神緊張的話題,讓您深信不疑,完全不敢下床,好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尋找。」
「這個推論的確很有道理。」
「所以說,我來之前就知道祕密保險箱裡鎖了個小盒子,紅心七就是開鎖的鑰匙。接下來,我只要把撲克牌放在設計好的隱密位置就可以了,經過一個小時,我便找出答案了。」
「一個小時!」
「仔細看看小磁磚拼貼出來的人像。」
「那個老國王嗎?」
「老國王正是所有撲克牌的紅心K:查理曼大帝。」
「果然沒錯……但是紅心七為什麼有時候可以打開大保險箱,有時候開的是小保險箱呢?為什麼您在一開始的時候,只打開大保險箱?」
「為什麼?因為我每次都將撲克牌依照同一個方向放。昨天我才發現,如果把撲克牌倒轉,也就是把紅心七的尖端朝上放,七個小孔的位置便會跟著改變。」
「那當然!」
「的確沒錯,但是,也得要想得出來才行。」
「還有一件事,在安德麥夫人說出來之前,您並不知道有一疊信件……」
「在她當我們的面說出來之前,我確實不曉得。我在保險箱裡只找到小珠寶盒和兩兄弟賣文件的相關書信,看了那些信件,我才發現他們的叛國行徑。」
「總之,您之所以會去追究瓦藍兄弟的底細,接著找出潛水艇的計畫,全是巧合?」
「出於偶然。」
「但是,您的目標是什麼?」
「天哪!您還真是興趣盎然。」達斯佩笑著打斷我的話。
「我簡直著迷了。」
「是嗎?等我先把安德麥夫人送回去,然後派人送篇短文到《法國迴聲報》之後,我會再回來。到時候我們再聊細節。」
他坐下來寫了一篇足以娛樂讀者大眾的短文。會有誰不記得這個世人矚目的事件呢?
亞森·羅蘋為薩爾瓦多稍早提出來的問題找到了解答。羅蘋取得了工程師路易·拉龔伯的潛艇藍圖和完整文件,並將送交海軍部長。羅蘋藉此機會發起募款活動,希望能為國家募集建造首艘潛艇的款項,羅蘋本人決定拋磚引玉,率先捐出兩萬法郎。
「兩萬法郎,不就是安德麥先生的那張支票嗎?」讀了他遞給我看的短文,我忍不住這麼問他。
「正是。瓦藍應該為他的叛國付出一點代價。」
✽ ✽ ✽
我就是這麼認識了亞森·羅蘋,也是這樣,我才知道俱樂部裡的同儕尚恩·達斯佩是怪盜紳士亞森·羅蘋借用的身分。我和這個奇男子就此展開一段美好的友誼,也有幸得到他的信賴,忠誠又心懷感激地成了他的傳記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