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暗中的曙光 (第1卷 金髮女子)
第4章 黑暗中的曙光 (第1卷 金髮女子)
福爾摩斯是那種不會被厄運擊倒的人,但不管經歷過怎樣的千錘百煉,有些情況下,即使英勇如他也需要先養精蓄銳才能再次衝向戰場。
「今天我放自己一天假。」他說道。
「那我呢?」
「你,華生,你就去買些衣服充實一下我們的衣櫃,這段期間我就休息一下。」
「你放心歇著吧,福爾摩斯,我會小心把風的。」
華生說到把風這兩個字時鄭重其事的樣子,就像一名正面臨險境的前線哨兵。他挺起胸膛,肌肉緊繃,敏銳的眼神掃視著他們入住的這家旅館小房間。
「你好好把風,華生。我要利用這個機會制定一份更適合我們這位對手的作戰計畫。在羅蘋這案子上我們用的方法錯了,一切都得從頭再來。」
「如果是之前還可以從頭開始,但現在還有時間嗎?」
「老朋友,還有九天呢!只需要其中五天就夠了。」
一整個下午,福爾摩斯不是抽菸就是睡覺,直到第二天他才開始採取行動。
「華生,我準備好了,我們現在開始行動吧。」
「行動,」華生充滿鬥志地叫道,「我承認我手都癢了。」
福爾摩斯接著進行了三場長時間的會談:首先是和戴迪南律師,他仔細研究了戴迪南的公寓,最細節的地方也不放過;然後詢問了蘇珊娜·吉布瓦關於金髮女子的事情(他之前發電報請她過來了);最後是和奧古斯特修女,她自從奧特雷克男爵被謀殺後就一直隱居在聖母往見會修道院。
每次會面的時候,華生都在外面等著,他每次都會問:
「滿意嗎?」
「非常滿意。」
「我就知道,我們這次走對方向了,繼續往前吧。」
他們走了很多路,看了環繞著亨利—馬當街公館的兩棟建築,接著又去了克萊佩倫路,當福爾摩斯檢查二十五號建築的牆壁時,他說道:
「顯然這些建築間都有秘密通道……但我沒弄明白的是……」
華生心裡第一次對自己這位天才夥伴的無所不能產生了懷疑,他為什麼只是說說,卻沒有實際行動呢?
「為什麼?」福爾摩斯叫道,彷彿看穿了華生心裡的想法而做出回應。「因為對付這個該死的羅蘋,我們就如同在虛無中工作,要碰運氣,不能光憑已發生的事實去判斷,我們得用自己的大腦去思索釐清,然後再去檢驗這些想法是否符合事實。」
「那秘密通道有什麼要緊的呢?」
「有什麼要緊!等我搞清楚秘密通道後,我就能找到羅蘋進入律師家中,或是金髮女子在奧特雷克男爵被害後離開的通道,那不是就更進一步了?這不就給了我一些可以向羅蘋發動攻擊的武器嗎?」
「我們要一直進攻。」華生歡呼道。
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驚叫著往後退去,因為有東西突然砸在他們腳下,有個裝了半包沙子的沙袋臨空而下,差點砸傷他們。
福爾摩斯抬起頭,他們上方有工人正在六樓陽臺搭起的鷹架上作業。
「嗯,我們運氣真不錯,」他嚷嚷道,「再往前一步這些笨蛋的沙袋就正中我們腦袋了,真是好運……」
他一下打住話頭向那棟房子跑去,衝上六樓按了門鈴,猛然出現在公寓裡,把裡頭的傭人嚇了一跳,他直接奔向陽臺,卻不見半個人。
「剛剛在這兒的工人呢?……」他向傭人問道。
「他們剛走了。」
「從哪走的?」
「從後面的逃生梯。」
福爾摩斯俯下身去,他看見兩個人走出房子,手裡推著自行車。他們上車後,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
「他們在這做了很久了?」
「他們?今天早上才剛來,是新來的。」
福爾摩斯回到華生那。
兩人鬱悶地往回走,第二日就在這黯淡的沈默中結束了。
接下來的一天還是同樣行程,他們坐在亨利—馬當街的同一張長椅上,沒完沒了地守候在那三棟建築對面,華生對此不太高興,很是失望。
「你期待什麼呢,福爾摩斯?期待羅蘋從這房子裡走出來?」
「不是。」
「期待金髮女子出現?」
「不是。」
「那是?」
「我期待能發生一點小事情,能夠當作我的出發點。」
「要是沒有發生呢?」
「那樣的話,我腦子裡就會產生些什麼東西,一點可以激起靈感的小火星。」
只有一件小事情打破了這個上午的單調無聊,不過是以一種不太愉快的方式。
一位先生騎馬沿著街面兩條車行道之間的馬道經過,那馬突然失控,一個偏移撞向了福爾摩斯和華生坐著的長椅,馬臀剛好擦過福爾摩斯肩膀。
「哎!哎!」福爾摩斯冷笑道,「只差一點點,我肩膀就被撞碎啦!」
那位先生正忙著制住他的馬,福爾摩斯掏出手槍瞄準目標,但華生急忙拉住了他。
「你瘋啦,福爾摩斯……!小心點……你會射中那位先生的!」
「放開我,華生……放開我。」
就在兩人爭執時,那位先生制服了自己的坐騎疾馳而去。
「現在朝天開槍吧。」當騎士已經走遠之後,華生獲勝似地嚷嚷。
「真是笨得可以,你就不明白他是羅蘋的同謀嗎?」
福爾摩斯因為憤怒渾身戰慄,可憐的華生結結巴巴說道:
「你說什麼?那位紳士?……」
「他是羅蘋的同謀,和那些往我們頭上扔沙袋的工人一樣。」
「這真讓人無法相信。」
「要知道能不能相信,有個辦法可以證明。」
「射殺那位先生?」
「只要射他的馬就行,要不是你的話,我已經抓住一個羅蘋的同謀了,你明白自己幹的蠢事了嗎?」
接下來一整個下午氣氛都很陰鬱,他們相互間都不開口。兩人在克萊佩倫路上踱來踱去,很小心地避免靠近路邊的房子。五點的時候,三個哼著歌的年輕工人手挽著手並排著撞到他們,然後想繼續走開。福爾摩斯心情本來就很糟糕,於是攔住他們發生了衝突,他擺出一副拳擊手的架勢,對著一個人的胸口就是一拳,轉身又給另一個人臉上一拳,教訓了其中兩個,那兩人也不戀戰,和同伴一起離開了。
「啊!」他叫道,「這倒不賴……我剛剛神經正好很緊繃呢……舒展一下筋骨很不錯……」
但他忽然看見華生倚著牆邊,問道:
「怎麼!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華生抬起自己垂著的手臂,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知道怎麼了……我手臂好痛。」
「手臂痛?嚴重嗎?」
「是的……嚴重……右手臂……」
他不管怎麼努力右手臂也沒辦法動了。夏洛克先是輕輕地拍了拍,接著加上了些力氣。
「得檢查一下到底有多嚴重。」他說道。華生實在是痛得厲害,他們進了附近一家藥房時,華生已經快暈過去了。
藥劑師和他的助手趕快走了過來,發現他的手臂已經斷了,得馬上去醫院找外科醫生做手術。等待的過程中,他們幫病人脫了衣服,華生因為痛苦而發出哀嚎聲。
「好了……好了……」負責托住他手臂的福爾摩斯說道,「……冷靜點,我的好夥伴……五、六個禮拜的時間就會沒事了……不過那些混蛋,他們會付出代價的!你聽見了……特別是他……因為這也是羅蘋幹的……啊!我對你發誓一定……」
他突然打住話頭鬆開華生的手臂,這下那個不幸的人在一陣劇痛之下又暈了過去……福爾摩斯拍著腦袋一字一句地說道:
「華生,我想到了……那是不是只是偶然呢?……」
福爾摩斯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眨了,一小句一小句地咕噥道:
「是的,就是這個……一切都將得到解釋……答案就近在咫尺,我們卻偏偏到遠處去尋找……我就知道只要好好思考就行了……啊!我的好華生,我想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福爾摩斯把他的老朋友扔在一邊,一路奔到克萊佩倫路二十五號房子前。
大門右上方的一塊石頭上刻著:建築師戴斯唐日,一八七五年落成。
二十三號建築上也刻著同樣的字跡。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再自然不過了,但亨利—馬當街那邊呢?
一輛馬車剛好經過。
「去亨利—馬當街一百三十四號,快一點。」
福爾摩斯站在車上不斷地催促著,還給了車夫額外的小費。再快點!……再快點!
當他到達彭博路轉角處的時候,他是多麼的焦慮啊!他之前隱約感覺到的是不是真相的一角呢?
亨利—馬當街公館的一塊石頭上刻著:建築師戴斯唐日,一八七四年落成。
附近幾幢建築上也刻著同樣的字跡:建築師戴斯唐日,一八七四年落成。
福爾摩斯是如此激動,躺在馬車後座上好幾分鐘,因為快樂而渾身顫抖著。終於有一絲曙光在黑暗中跳動!在千條小徑交會的陰暗森林中,他終於發現敵人走過的那條道路上的第一個標記!
他去郵局請人接通克羅宗城堡的電話,是伯爵夫人自己接的。
「喂!……是您嗎,夫人?」
「是福爾摩斯先生吧?您好嗎?」
「很好,只是想請您告訴我……嗯……只要告訴我一件事……」
「請說。」
「克羅宗城堡是什麼時候建的?」
「城堡三十年前發生了火災,後來又再重建的。」
「誰建的?是哪一年?」
「城堡臺階上方有刻著字:建築師呂西安·戴斯唐日,一八七七年落成。」
「謝謝您,夫人。再見。」
他離開了郵局,口中還喃喃地念著:
「戴斯唐日……呂西安·戴斯唐日……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他看見路邊一家書店,進去查了近代人物生平字典,抄下了關於這個人的介紹「呂西安·戴斯唐日,出生於一八四○年,曾獲得羅馬大獎,榮譽軍團軍官勳位,其關於建築的著作頗受好評……,等等。」
然後他去了藥房,華生已經被轉去醫院了,他又趕過去。他的老朋友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固定著托板,因為高燒哆嗦著發出囈語。
「勝利!勝利!我找到了線索。」福爾摩斯叫道。
「什麼線索?」
「帶我通往目的地的線索!接下來我可以一步步確實地前進了,有證據和形跡可循……」
「是煙灰嗎?」華生問道,他因為眼下的情形又有了生氣。
「是很多其他東西!你想想,華生,我找到了金髮女子每樁冒險案之間的神秘連繫,為什麼羅蘋會選擇那三棟房子呢?」
「是啊,為什麼呢?」
「因為那三棟房子是同一個建築師蓋的,這不是很簡單嗎?不過……沒有人想到這點。」
「是沒有人——除了你。」
「沒錯,除了我。我現在知道,這個建築師使用了類似的建築設計,使得那三次神秘消失有了成功的可能。那三次消失看似神秘,其實都很簡單,很容易做到。」
「真是好極了!」
「老朋友,而且剛好就在我們快沒有耐心的時候發現了,……因為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十天裡的第四天。」
「哦!往後……」
福爾摩斯變得興奮起來,激動快活得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想到往後在路上,那些混蛋會像之前對你那樣,折斷我的胳膊。你對此有什麼想法,華生?」
華生聽了這樣可怕的假設只能不寒而慄。
福爾摩斯又說道:
「這次教訓讓我們學到點東西!你瞧,華生,我們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在明處和羅蘋鬥,等於把我們主動送上門去了。不過好險損害比較輕,因為他只傷了你……」
「而且我也不過只斷了一隻胳膊。」華生呻吟道。
「別逞英雄了,本來你有可能會斷兩隻的。光天化日之下被監視所以我失敗了,要是在暗處我就可以自由行動,就占了上風,不管敵人有多強悍。」
「葛尼瑪或許可以幫你。」
「不!要是哪天我可以說:亞森·羅蘋就在那兒,那兒就是他的住處,我們應該這樣逮捕他,我就會去葛尼瑪給我的兩個地址找他:他位於佩格萊斯路的家,或者是夏特雷廣場的瑞士咖啡館。在此之前,我要一個人行動。」
福爾摩斯走近床邊,將手放在華生的肩上——胳膊斷了的那一邊。真摯地對他說道:
「老朋友,照顧好自己。從現在起你的任務就是牽制住亞森·羅蘋的兩三個人,他們為了找到我的蹤跡,會等著我來打探你的消息,但都只是徒勞。這個任務可是對你的信任。」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華生充滿感激地回答道,「但我怎麼覺得這代表你不會再來看我了呢?」
「來看你做什麼?」福爾摩斯冷冷地問道。
「好吧……好吧……我會盡量完成自己的任務的。最後幫我個忙,福爾摩斯,可以請你給我點喝的嗎?」
「喝的?」
「是的,我渴死了,而且還發著燒……」
「哦!馬上……」
他擺弄了兩三個瓶子,轉眼發現一包菸,便將菸斗點上。突然間他彷彿沒聽見自己那位朋友的請求,就這樣走了,剩下他的老朋友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那瓶自己拿不到的水。
「戴斯唐日先生在嗎?」
這是一座位於馬雷澤爾布廣場和蒙夏南路交會處的漂亮公館,傭人開了門,打量著來客:一個矮個子男人,頭髮花白,鬍渣斑駁,穿著髒兮兮的長款黑禮服,身形奇怪。於是他輕蔑地回答道:
「戴斯唐日先生在或不在,這得看您是誰了?您有帶名片嗎?」
這位先生沒有名片,不過有一封介紹信。傭人只得拿了信去見戴斯唐日先生,然後接到命令把這個新來的人領進去。
這樣那人就被帶進了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這間大廳佔去公館一側,牆上都放滿了書。建築師問道:
「您就是斯迪克曼先生?」
「是的,先生。」
「我的秘書告訴我說他病了,派您前來繼續他在我指導下進行的圖書分類,特別是德國書的部分。您之前做過這種工作嗎?」
「做過,先生,而且做過挺長的時間。」斯迪克曼先生帶著很濃的古德語口音回答道。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很快就有了共識,戴斯唐日先生馬上就和自己的新秘書開始工作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順利潛入了。
為了擺脫羅蘋的監視,進入呂西安·戴斯唐日和他女兒克羅蒂爾德居住的公館,這位著名的偵探不得不喬裝打扮,多番籌謀,用化名吸引了不少人的幫助和信任,來度過這最複雜的四十八小時。
他知道的資訊如下:戴斯唐日先生因為身體不好想多休息,已經退休了,與自己收集的建築類書籍為伴。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除了那些蒙塵的舊書。
至於他的女兒克羅蒂爾德,在旁人眼裡是個怪人,從不出門,總是和父親一樣把自己關在房裡,她的房間在公館的另一邊。
「這一切,」福爾摩斯一面在冊子上寫下戴斯唐日先生報給自己的書名,一面尋思道,「雖然尚未有突破性進展,但已邁出了一大步!以下這些問題,我一定至少能找出其中一個的答案:戴斯唐日先生是不是羅蘋的同夥?他是否還在繼續見他?是否存在一些與那三棟建築設計相關的檔案?這些檔案是否能提供我其他同樣被動了手腳的建築地址,羅蘋可能留著它們供自己和同夥使用。」
戴斯唐日先生,亞森·羅蘋的同謀!這位可敬的榮譽軍團軍官勳位獲得者,竟然和一個強盜共謀。這樣的假設讓人無法接受。此外,假使承認這樣的共謀,戴斯唐日先生三十年前怎麼能預計到當時還在襁褓中的亞森·羅蘋會藉此逃脫呢?
管它呢!福爾摩斯只顧拼命追擊。憑著自己天才的嗅覺和獨特的直覺,他覺得自己身邊有神秘的東西在晃蕩。這種猜測的根據是些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細枝末節,不過他一進公館就能感受到。
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來書房找書的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她大約三十多歲年紀,棕色頭髮,舉止嫺靜,臉上的神情是那種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的漠然。她和戴斯唐日先生交談了幾句就走了,甚至沒有看福爾摩斯一眼。
無聊的下午顯得很漫長,五點鐘的時候,戴斯唐日先生說他要出門。福爾摩斯就一個人留在圓形大廳上方建築在半空中的環形走廊上。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了個聲響,他覺得屋子裡有人。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突然間他顫抖了一下:一個影子從陰暗處出來了,離他很近,就在陽臺上。這是真的嗎?這個隱形人在這陪他多久了?他是從哪來的?
那人下樓梯後,朝一個很大的橡木櫥櫃走了過去。福爾摩斯跪著隱藏在走廊欄杆上掛著的窗簾裡觀察,看見那人在滿櫃子的文件裡翻找。他在找什麼呢?
門突然開了,戴斯唐日小姐很快走了進來,對跟在自己身後的人說道:
「您不出去了吧,爸爸?……這樣的話,我就開燈了……等等……等我開好燈……」
那人關上櫥櫃的門,藏身在一扇大窗戶裡,拉上了簾子。戴斯唐日小姐怎麼會沒看見他呢?她怎麼會沒聽見他的動靜呢?戴斯唐日小姐很平靜地開了燈,讓道給父親進來。父女二人挨著坐下了,她開始讀起一本隨身帶著的書。
「您的秘書沒在這?」過了片刻她問道。
「他不在……妳看到了……」
「您對他一直都還滿意吧?」她又說道,彷彿根本不知道原來的秘書病了,換斯迪克曼接替他的工作。
「滿意……挺滿意的。」
戴斯唐日的頭左右晃盪起來,接著就睡著了。
又過了一會兒,年輕女子還在看書。窗簾一角掀開了,那人沿著牆向門口移去,這個動作是在戴斯唐日先生背後進行的,可正對著克羅蒂爾德,福爾摩斯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亞森·羅蘋。
福爾摩斯高興得微微顫抖起來,他的推理是正確的,自己已經來到了神秘事件的核心,羅蘋也在預計的地方出現了。
可克羅蒂爾德沒有動,儘管她不可能沒看見那人的舉動。羅蘋幾乎移到了門邊,他已經伸手準備去拉門把,突然他的衣角擦過桌面,桌上一件東西掉了。戴斯唐日先生一驚之下醒了過來。羅蘋馬上站到他面前,手持帽子微笑著。
「馬克沁·貝爾蒙,」戴斯唐日先生高興地叫道,「……親愛的馬克沁!……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想看看您跟戴斯唐日小姐呀。」
「你旅行回來了?」
「昨天剛到。」
「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不了,我還跟幾個朋友約在飯店碰面。」
「那明天吧?克羅蒂爾德,務必請他明天來吧。啊!馬克沁……我這些天真是想你呢。」
「真的嗎?」
「真的,我整理這櫃子裡從前的資料,發現我們最後的一筆賬目。」
「哪一筆?」
「就是亨利—馬當街那筆。」
「怎麼?您還留著那些廢紙啊!那沒什麼用了!……」
他們三個人一起在小客廳裡坐了下來,那間小客廳與圓形大廳相連,只隔了一扇窗。
「這是羅蘋嗎?」福爾摩斯尋思道,突然產生了懷疑。
是的,這顯然是他,可又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只不過和羅蘋有些地方比較像,但又有自己的特徵,他的目光,髮色……
他穿著套裝,繫著白色領帶,柔軟的襯衣裹住他的上身。他談吐活潑愉快,講的故事讓戴斯唐日先生由衷地發笑,連克羅蒂爾德的唇角也透出了笑意。他們的微笑似乎是羅蘋希望看到的,看到他們笑出來,他很是高興。羅蘋的談話愈來愈睿智愉悅,克羅蒂爾德聽著他歡快明亮的聲音,不知不覺臉上的表情都生動了起來,不再是之前一副冷冰冰不愛搭理人的神氣。
他們彼此相愛著,福爾摩斯心想,但這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和馬克沁·貝爾蒙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克羅蒂爾德知不知道馬克沁就是羅蘋呢?
福爾摩斯焦慮地聽著他們的談話,一個細節也不放過,直到七點鐘的時候,他小心地走下樓,穿過屋子裡從小客廳內看不到的那一側離開。
福爾摩斯走到外面,確定外面沒有汽車也沒有停著的馬車,才沿著馬雷澤爾布大街一瘸一拐地走過,到了臨街的路上,他套上搭在手中的大衣,將帽子改變形狀,挺直扮秘書時縮起來的身子。這一番喬裝之後他又變了個模樣,在戴斯唐日公館的大門守著。
羅蘋幾乎馬上就出來了,他沿著君士坦丁堡路和倫敦路走到了巴黎市中心,福爾摩斯跟在他身後大約一百步遠。
這樣的時光對福爾摩斯來說是多麼的美妙啊!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就像一隻聞著道路上新鮮氣息的小狗。真的,他覺得跟蹤對手是一件愜意的事情。被監視的不再是自己,而是羅蘋,隱形人羅蘋。可以說他一直將羅蘋鎖在自己視線的盡頭,彷彿有斬不斷的線連著。他樂於在散步的人群中打量著自己的獵物。
不過一個奇怪的現象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他和羅蘋之間,還有其他的人也在往同一個方向走,特別是左邊人行道上兩個戴圓帽的大壯漢,還有右邊人行道上戴鴨舌帽叼著香煙的兩個傢伙。
可能只是湊巧吧,可是當羅蘋走進一家煙草專賣店之後,四個人都停下了腳步,福爾摩斯更驚訝了。當這四人再次與羅蘋同時分頭前進,各自走過昂丹馬路的時候,福爾摩斯愈發地覺得詫異。
「該死,」福爾摩斯想道,「他這是被盯梢了!」
福爾摩斯想到還有其他人跟蹤羅蘋試圖劫持他,就覺得很惱火。並不是因為榮耀——他才不在乎這個呢。而是為了獨自一人制服自己生平遇到的最可怕的敵人的巨大快樂和強烈快感。但他不會看錯的,這些人神情冷淡,而且相當的自然,就像那些跟蹤別人卻又不願引人注目的人一樣。
「葛尼瑪是不是有什麼事還瞞著我?」福爾摩斯喃喃道,「……他是不是在耍我?」
他想和四人中的一個搭訕,但是他們快靠近大街了,人群更加密集。他害怕跟丟羅蘋,只得加快腳步。羅蘋走上赫爾德街拐角處匈牙利餐廳的臺階時,他剛剛趕到。餐廳的門開著,福爾摩斯坐在街對面的長椅上,正好可以看到他在一張桌邊坐下。桌子佈置得很豪華,上面還擺著鮮花。桌邊已經有三位穿禮服的先生和兩位優雅的女士,他們都很熱情地歡迎他的到來。
福爾摩斯用目光去尋找那四個人,看見他們分散在欣賞隔壁咖啡館裡茨岡樂隊演奏的人群中。奇怪的是他們似乎並不關心羅蘋,而是更關注他們周圍的人。
忽然他們中有一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走近一位穿禮服戴高帽的先生。那位先生遞上了自己的雪茄,福爾摩斯覺得他們在交談,而且比借個火的時間要來得長。最後那位先生走上臺階看了餐館的大廳一眼。瞧見羅蘋之後,走上前去跟他交談了片刻,然後選擇了一張臨近的桌子坐了下來。福爾摩斯發現這位先生正是亨利—馬當街上那個騎馬的人。
這下他明白了,羅蘋不僅沒被盯梢,而且這些人都是他的同夥!他們在幫他把風!這是他的保鏢、他的衛兵、他的護衛隊。無論主人在何處遇到危險,他們都在那裡,準備好提醒他、保護他。那四個人是他的同夥!那穿禮服的先生也是同夥!
一陣戰慄傳遍了福爾摩斯全身,是不是他可能永遠也抓不住這個無法靠近的人?這樣的頭頭帶領下的一個團體會有怎樣無窮的力量啊!
他從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用鉛筆寫了幾行字,塞進信封裡,對躺在長椅上的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說道:
「拿著,小傢伙,坐車把這封信送到夏特雷廣場瑞士咖啡館的櫃檯,要快……」
他給了男孩五法郎,那孩子就一溜煙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人愈聚愈多,福爾摩斯只能時不時瞄見羅蘋的幫手。忽然一個人挨著他貼了過來,對他耳語道:
「怎麼了,福爾摩斯先生?」
「是您,葛尼瑪先生?」
「是啊,我在咖啡館收到您的信了。怎麼了?」
「他在那兒。」
「您說什麼?」
「在那兒……餐廳裡面……您頭往右轉一下……看見他沒?」
「沒有。」
「他正給旁邊的女士倒香檳呢。」
「那個不是他。」
「是他。」
「我,我只能回答您……啊!可是……他真的可能是……啊!混蛋,他們真像!」葛尼瑪天真地低語道,「……其他人呢,是同夥?」
「不,他旁邊的那位女士是克莉雯丹,另一個是克萊斯公爵夫人,對面那個是西班牙駐倫敦大使。」
葛尼瑪上前一步,福爾摩斯拉住他。
「太冒失了!您只有一個人。」
「他也是。」
「不,他的人在街上把風呢……還沒把餐廳裡面那個傢伙算進去……」
「不過當我揪住羅蘋的領子叫出他名字的時候,店裡所有人都會站在我這邊的,所有人。」
「我希望最好有幾個員警在場。」
「羅蘋的朋友正盯著呢……您瞧,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別無選擇。」
葛尼瑪說的有理,福爾摩斯也覺得最好還是利用現場的形勢冒一次險,他囑咐葛尼瑪說:
「讓人盡可能晚一點認出您……」
他自己則溜到了一個報刊亭的後面,從那兒還可以看到羅蘋正微笑著轉向他身邊的那位女士。
探長手抄在口袋裡穿過馬路,和普通行人沒什麼兩樣。但剛到對面的人行道上,他就迅速轉向,躍上臺階。
一聲尖銳的哨響……葛尼瑪迎頭撞上餐廳老闆。老闆攔住門,憤怒地把他往外推,就像是對待衣冠不整會丟了高級餐廳顏面的闖入者一樣。葛尼瑪踉蹌了一下。與此同時,那位穿禮服的先生也出來了,他站在葛尼瑪這邊,和餐廳老闆激烈地爭論起來。兩人都纏著葛尼瑪不放,一個拉住他,一個把他往外推,最後不管葛尼瑪怎麼努力,不管他多麼憤怒地抗議,這個可憐的人都被逐到臺階下面。
一大群人立刻圍了上來。兩名被吵鬧聲引過來的員警試圖分開人群,可卻被一股不可思議的抵抗力逼得動不了身,根本沒法擺脫那些壓著他們的肩膀和擋住他們去路的脊背……
突然魔法般的道路就通暢了!……餐廳老闆明白了自己犯下的錯,連連道歉。穿禮服的那位先生也不再保護探長了,人群散開了,員警也過去了。葛尼瑪撲向那六位客人的桌子……只有五個人了!他看了看周圍……除了門沒有其他出口。
「之前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呢?」他朝著那五位被嚇呆的客人叫道,「……沒錯,你們之前是六個人……那第六個人在哪兒?」
「戴特羅先生?」
「不是,是亞森·羅蘋!」
一個服務生走上前來:
「那位先生剛上了二樓。」
葛尼瑪衝到二樓,二樓都是包廂,有一處特別的出口正對大街!
「現在要怎麼找他?」葛尼瑪哀嘆道,「他早就走遠了!」
……但羅蘋並沒有走遠,只是在二百公尺外,從瑪德蓮廣場開往巴士底監獄的公共馬車上。車子由三匹馬拉著,不急不徐地往前走,穿過劇院廣場沿著金蓮街。馬車後面的平臺上兩個戴西瓜帽的傢伙在聊天;車頂層的樓梯口,一個小老頭正在打盹——正是福爾摩斯。
他的腦袋隨著車輛的行進微微晃動,他自言自語道:
「要是勇敢的華生瞧見我,他一定會為自己的朋友感到驕傲的!……呵!……一聲哨響,很容易就可以預見那一局已經輸了,最好的做法就是監視餐廳周圍。和這傢伙爭鬥的生活還真是充滿樂趣!」
車子到了終點站,福爾摩斯俯身看見羅蘋走在他的保鏢前面,可以聽到他低聲說道:「星形廣場。」
「星形廣場,太好了,他們定下了會面地點,我會去的。我就讓他坐車去吧,我跟著那兩個同夥就行了。」
他那兩個同夥是徒步過去的,的確去了星形廣場,敲了夏爾格蘭路四十號一棟窄房的門後進去了。在這條人跡罕至的小路形成的拐彎處,福爾摩斯藏身在一處圍牆的陰影中。
底樓兩扇窗戶中有一扇是開著的,一個戴圓帽的男人拉下了百葉窗,上方的楣窗亮了起來。
十分鐘之後,有位先生也來敲了這扇門,接著很快又來了另外一個。最後一輛馬車停在門口,福爾摩斯看見車上下來了兩個人:羅蘋和一位裹著大衣與厚面紗的女士。
「金髮女子,毫無疑問。」福爾摩斯自言自語道。馬車走遠了。
福爾摩斯又等了片刻才靠近房子,爬上窗臺,踮著腳透過楣窗往裡面瞧去。
羅蘋倚在壁爐旁興奮地講著話,其他人站在他周圍仔細地聽著。福爾摩斯在他們當中認出了穿禮服的先生,似乎還有餐廳老闆。至於金髮女子,她背對著自己坐在扶手椅上。
他們這是在開會呢,他想著,……今晚的事讓他們很擔心,所以有必要討論一下。啊!現在正好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
室內有一個人動了一下,福爾摩斯跳回地面,隱入陰影裡。穿禮服的先生和餐廳老闆出來了。很快二樓的燈亮了,有人拉下了百葉窗,從上到下就都漆黑一片了。
「她和他待在一樓,」福爾摩斯思忖道,「另外那兩個同夥就住在二樓。」
大半夜過去,他一動不動地守著,害怕羅蘋在自己離開的時候跑掉。淩晨四點的時候,他在路盡頭看到了兩名員警,便跑過去向他們解釋了眼下的情形,託他們看著這棟房子。
然後他自己去了葛尼瑪位於佩格萊斯路的家中,讓人把他叫起來。
「我還一直盯著他呢。」
「亞森·羅蘋?」
「是的。」
「如果還是像上次那樣,我想我最好還是重新躺下睡覺。算了,走吧,我們先去警局找支援。」
他們一直走到梅斯尼爾路,又從那去了分局長德古昂特的家中,接著他們在六、七個警察的陪同下回到夏爾格蘭路。
「有新情況嗎?」福爾摩斯問兩名監視的員警。
「什麼情況都沒有。」
當分局長採取了必要的措施,按下門鈴朝門房的屋子走去的時候,天空開始現出了魚肚白。女門房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壞了,渾身發抖。她回答說一樓沒有房客。
「怎麼會沒有房客!」葛尼瑪叫道。
「是沒有,是二樓有房客,勒魯家的先生們……他們在一樓添了傢俱,為的是接待外省來的親戚……」
「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是的。」
「昨天晚上和他們一起來的?」
「可能吧……我那時已經睡下了……但鑰匙還在我這呢……他們沒拿鑰匙啊……」
分局長用這把鑰匙打開了前廳另一側的門,一樓只有兩間房間:都是空的。
「不可能!」福爾摩斯大聲嚷道,「我看見他們的,她和他。」
分局長冷笑道:
「我相信確是如此,但他們現在不在了。」
「到二樓去,他們應該在上面。」
「二樓住的是勒魯家的先生們。」
「我們就問問他們。」
他們一群人上了樓,分局長敲了門。敲第二下的時候,有人出現了,正是羅蘋的保鏢之一。他外衣都沒穿,一臉憤怒的表情。
「幹嘛呢!吵死了……這樣把人弄醒……」
他突然停住了,迷糊地說:
「天啊,請原諒我……我沒做夢吧?您是德古昂特先生!……還有您,葛尼瑪先生?我可以為你們做點什麼?」
一陣狂笑,葛尼瑪撲哧一聲,笑彎了腰,臉漲得通紅。
「是你啊,勒魯,」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噢!這太可笑了……勒魯,亞森·羅蘋的同夥……啊!我要笑死了……你兄弟呢,怎麼沒看到?」
「艾德蒙,快來,葛尼瑪先生來看我們啦……」
另一個人走了出來,葛尼瑪一見之下笑得更開心了。
「怎麼可能!這真是讓人完全想不到啊!我的朋友們,你們有麻煩了……誰會對你們起疑啊!幸好老葛尼瑪警醒,特別是他還有朋友幫忙……一個來自遠方的朋友!」
他轉向福爾摩斯介紹道:
「維克多·勒魯,巴黎警察總局的警探,是警隊裡精英中的精英……艾德蒙·勒魯,刑事鑒識科的要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