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綁架 (第1卷 金髮女子)

第5章 綁架 (第1卷 金髮女子)         福爾摩斯沒有貿然行事。抗議?指控這兩個人?這都是沒用的。除非他掌握證據,否則沒有人會相信他。而他此刻手上並沒有證據,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尋找證據上。      他肌肉收縮,雙拳緊握,一心只想著不要在得意洋洋的葛尼瑪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憤怒和失望。他充滿敬意地跟這兩位警察精英勒魯兄弟打了招呼,便走開了。      他在前廳繞了個彎,走到一扇通往地窖的低矮門邊,撿了塊紅色的小石頭,那是一塊石榴石。      他出門轉過身,在四十號房子附近看到刻著的字:建築師呂西安·戴斯唐日,一八七七年落成。      四十二號房子上也刻著同樣的字跡。      「還是密道,」他心想道。「四十號和四十二號是相通的。我之前怎麼沒想到呢!昨晚我應該和那兩個員警待在一起的。」      他問那兩人道:      「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有兩個人從這個門出去了?」      他指的正是旁邊那棟房子的門。      「是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福爾摩斯回到門前拉住探長的胳膊把他拽了過來說道:      「葛尼瑪先生,您也笑夠了,您討厭我,因為我給您帶來了些小麻煩……」      「噢!我一點都不討厭您。」      「是嗎?不過最好的笑話都只是一時的,我覺得應該結束了。」      「我同意。」      「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三天之後我必須回倫敦。」      「哦!哦!」      「我會按時回去的,先生,而且我請您在禮拜二到禮拜三的那個晚上做好準備。」      「為了再來一次和今晚一樣的探險嗎?」葛尼瑪開玩笑地說道。      「是的,先生,和今晚一樣的。」      「這次會如何收尾?」      「以羅蘋的被捕收尾。」      「您這樣認為?」      「我以我的名譽向您發誓,先生。」      福爾摩斯打了聲招呼就走了。他在離這兒最近的一家旅館稍事休息,接著就精力充沛、自信滿滿地回到夏爾格蘭路上。他往門房手裡塞了兩個金路易,確認勒魯兄弟都已經走了,並且還得知這棟房子是歸某位阿爾明嘉先生所有。接著他點了支蠟燭,沿著自己之前撿到石榴石的那扇小門下到地窖裡。      就在樓梯的下面,他又撿到了一塊形狀相同的石榴石。      「我沒弄錯,」他想道,「這兒就是相連的地方……我們來瞧瞧,我的萬能鑰匙能不能打開底樓房客的小地窖?可以……太好了……檢查一下這些葡萄酒櫃……噢!噢!這些地方的灰都被掃掉了……地上還有腳印……」      一個輕微的聲音讓他不禁側耳細聽。他很快地推開門,吹熄蠟燭,藏在一堆空箱子後面。幾秒鐘之後,他注意到一個靠牆的鐵櫃輕輕地在旋轉,帶動了它後方整面牆。一盞提燈的微光投了進來,接著出現了一隻手臂,有人進來了。      那人彎著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用手指翻著那些灰,好幾次直起腰把什麼東西放進了左手拿著的一個紙盒裡。然後他抹去了自己的足跡,還有羅蘋和金髮女子留下的那些,接著走近鐵櫃。      突然他發出了刺耳的叫聲,癱倒在地,福爾摩斯撲向了他。事情只發生在一分鐘內,再簡單不過了。那人橫躺在了地上,手腳都被縛住了。      福爾摩斯彎腰問道:      「你要多少才肯開口?……才肯告訴我你知道的東西?」      那人只是答以一個諷刺的微笑,福爾摩斯明白自己的問題只是徒勞。      他只得把俘虜的口袋翻了一遍,不過只找到了一串鑰匙、一塊手帕和一個那人之前用的小紙盒,裡面裝著十幾塊石榴石,和福爾摩斯之前撿到的差不多。這收穫可不怎麼樣!      還有他該怎麼處置這個人呢?是守株待兔等他的朋友來救他,好將他們一網打盡全部交給員警?那又有什麼用呢?他從中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從而勝過羅蘋呢?      他猶豫了一會,檢查了那盒子一番,下定決心。盒子上寫著如下地址:「珠寶商雷納德,和平路。」      福爾摩斯決定不管這個傢伙,他重新推開鐵櫃,關上地窖的門,走出這棟房子。他在郵局寄了掛號郵件通知戴斯唐日先生自己明天才能去工作,接著就去了珠寶商的鋪子,遞上了這些石榴石。      「太太讓我把這些石頭送過來,她在您這兒買了一件珠寶,這些就是從上面脫落下來的。」      福爾摩斯撞對了,珠寶商回答道:      「事實上……那位女士已經給我打電話了,她一會兒會親自過來。」      直到五點鐘,一直在人行道上監視的福爾摩斯才看見了一位戴著厚面紗的可疑女士出現。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那名女子將一件飾有石榴石的老式珠寶放在櫃檯上。      她放下東西幾乎馬上就離開了,一路疾走到克里希,接著又繞進好幾條福爾摩斯不認識的路。夜色降臨的時候,他跟著那女子進了一處公寓,並且沒被門房發現。那公寓有五層、兩棟建築,因此住了不少房客。那女子在三樓停住,走了進去。兩分鐘以後,福爾摩斯開始用自己在地窖里弄到的那串鑰匙碰運氣,一把一把地試。第四把的時候,鎖開了。      透過房內的陰影,福爾摩斯看見了一間間空無一人的屋子,彷彿一處無人居住的公寓。屋內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可是走道盡頭卻透出了一束微弱的燈光。福爾摩斯踮著腳走近前去,透過一面隔開客廳和房間的鏡子,看見那戴面紗的女子脫了外衣和帽子,將它們放在屋內僅有的一張椅子上,又套上了一件絲絨的晨衣。      接著福爾摩斯看見她朝壁爐走去,按下了電鈴按鈕。壁爐右側的壁板就開了半扇,沿著牆壁滑開,隱入了旁邊一塊壁板中。      那女子等到縫隙足夠大的時候就馬上進去……提著燈消失不見了。這個系統很簡單,福爾摩斯也照著用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過還是撞到了一些軟軟的東西。於是劃了一根火柴,借著亮光發現自己周圍都是些掛在拉捍上的衣裙。繼續往前走,停在了一個門洞前。門被一張壁毯擋住了,或者說是一張壁毯的背面。福爾摩斯手上的火柴燃盡之後,發現有光透過這件又老又舊的織物。      他往外看去,眼前正是金髮女子,就在自己觸手可及之處。      女子熄了油燈,打開了屋內的電源,福爾摩斯第一次在完全光亮處看見了她的臉。他顫抖了一下,自己彎彎繞繞費盡周折跟上的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      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殺害奧特雷克男爵的兇手和偷走藍鑽石的賊!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亞森·羅蘋的神秘女友!她就是金髮女子!      「是的,自然嘍,」他想道,「我真是頭蠢驢。只因為羅蘋的女友是金髮而克羅蒂爾德是棕髮,就沒想到把這兩個女人連在一起!金髮女子在殺害男爵、偷了鑽石之後怎麼還會是金髮呢!」      從福爾摩斯的角度可以看見屋子的一部分,這是一間雅致的閨房,飾有亮色的帷幔,佈置著各種值錢的小擺件。克羅蒂爾德坐在那兒,頭埋在手裡,一動不動。過了片刻,福爾摩斯發現她在哭泣。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下來,流到了她的嘴角,又一滴滴的落在她上衣的絲絨上。她的眼淚一直往下流,彷彿是從一汪不竭的泉水中冒出來的。這是一幅憂傷的畫面,那種寂靜無爭的失望盡顯在了她緩緩的淚流中了。      正在這時她身後的門開了,亞森·羅蘋走了進來。      他們相視良久,一句話也沒說。然後羅蘋跪在了她的身邊,將頭埋入了她的胸口,用手臂圈著她。他抱著年輕女子的姿勢裡充滿了深深的柔情和憐惜。兩人都沒有動,一種溫柔的沈默將他們連在了一起,女子的眼淚漸漸停了。      「我是多想讓妳快樂啊!」他喃喃地說道。      「我很快樂。」      「不,因為妳哭了……妳的眼淚讓我覺得難過,克羅蒂爾德。」      她任由自己沉浸在這帶著撫慰的溫柔聲音裡,就那麼聽著,充滿了希望和幸福。她的臉因為微笑柔和起來,可那微笑還是那樣的悲傷!他乞求道:      「別傷心了,克羅蒂爾德,妳不應該傷心的,妳沒有傷心的權利。」      女子將自己那雙白皙、細緻又柔軟的手伸給他看,認真地說道:      「只要這雙手還是我的,我就會傷心,馬克沁。」      「這是為什麼呢?」      「它們殺了人。」      馬克沁叫道:      「別說了!別想這個……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都不重要了。」      他親吻著她那雙白皙的手,她看著他的笑容明亮起來,彷彿他的每一下吻都能抹去些許可怕的回憶。      「你必須愛我,馬克沁,應該愛我,因為沒有一個女人像我這樣愛你了。為了讓你高興,甚至都不用你的命令,只是按著你心裡頭隱秘的想法,我都做了。我做的這些事完全違背了我的良心,我的理智在反抗,可是我抵制不了……所有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無意識的,因為它們對你有用,因為你想要這樣……我甚至準備好明天再做一次……並且一直這樣做下去。」      他苦澀地說道:      「啊!克羅蒂爾德,我為什麼要把妳攪到我的冒險生活裡來呢?我本該一直是那個五年前妳愛的馬克沁·貝爾蒙,本不該讓妳知道……知道我的另外一個身份的。」      她低低地說道:      「另外那個身份我也愛,我什麼都不後悔。」      「不,妳想念妳以前的生活,那種光天化日之下的生活。」      「你在這兒,我什麼都不想念,」她激動地說道。「當我看見你的時候,錯誤、犯罪,這些都不存在了。遠離你的時候,我覺得不幸,在受罪,在哭泣,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的愛抹去了這一切……我什麼都接受……但你得愛我!……」      「我愛妳不是因為應該愛您,克羅蒂爾德,而是因為唯一的原因,那就是愛。」      「你確定嗎?」她充滿信任地問道。      「我確定,對自己,也對妳。只是我的生活是激烈而動盪的,我不能總是按著自己的意願陪伴妳。」      她馬上慌了神。      「怎麼了?是不是有新的危險?你快說啊。」      「哦!現在還不嚴重,只是……」      「只是什麼?」      「嗯,他追蹤到我們了。」      「福爾摩斯?」      「是的。就是他把葛尼瑪弄到匈牙利餐廳那樁事情裡來的。昨天晚上,也是他在夏爾格蘭路安排了兩個員警監視。我有這些證據。葛尼瑪今天早上搜了那棟房子,福爾摩斯跟他在一起。還有……」      「還有什麼?」      「嗯,還有我們的人少了一個,吉尼奧。」      「那個門房?」      「是的。」      「我今天早上讓他去夏爾格蘭路撿那些從我口袋裡掉出來的石榴石。」      「沒錯,而福爾摩斯捉住他了。」      「不可能,石榴石已經被送到和平路珠寶商那了。」      「那他現在呢?」      「喔!馬克沁,我好害怕。」      「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我承認形勢很嚴峻。他知道些什麼?他藏在哪兒?他的強勢就在於他是單兵作戰,不會暴露行蹤。」      「你要怎麼做?」      「我得很小心謹慎,克羅蒂爾德。我很久以前就決定要換個住所,搬到那邊去,就是妳知道的那個別人進不去的隱秘處。福爾摩斯的介入使得這事得加快了。像他這樣的一個人要是找到了一條線索,就一定會找到這條線索的盡頭。因此我都準備好了,後天禮拜三就會搬家。中午就能結束,下午兩點,我就可以把我們住過的痕跡收拾得乾乾淨淨,離開那裡。將那裡收拾乾淨可是大工程。在這段期間……」      「這段期間?」      「我們就不能見面了,誰也不能見妳,克羅蒂爾德。妳也別出門。我自己倒是什麼都不怕,就是一遇到妳的事我就什麼都怕了。」      「那英國人不可能找到我的。」      「他什麼都可能,我得當心。昨天我差點被妳父親撞見,我是去找戴斯唐日先生過去的記錄簿的。那個時候就有危險,其實危險無處不在。我預感到敵人就在陰暗處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而且越來越近。我能感到他在監視我們……他在我們周圍撒下了網。這是我的第六感,我的直覺一直都很準。」      「既然這樣的話,」她說道,「你就走吧,馬克沁,別再想我的眼淚了。我會堅強的等著你把危險剷除。再見,馬克沁。」      她抱著他許久,最後又將他推出了門,福爾摩斯聽見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      自昨晚起,福爾摩斯就被一種行動的本能刺激著。此刻這種本能更是顯得強烈,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英勇地衝進了一間門廳,門廳的盡頭是樓梯。他正要下樓,忽然聽見下層有談話的聲音傳來,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繞著環形走廊從另外一處樓梯下去。等他下了樓,卻發現室內傢俱的式樣和佈局自己都很熟悉。旁邊一扇門半開著,他走進了一間圓形大廳。這正是戴斯唐日先生的書房。      「太好了!真是妙啊!」他喃喃地說道,「我什麼都明白了。克羅蒂爾德,也就是金髮女子的閨房,與旁邊一棟房子的某間公寓是連通的,而這旁邊這棟房子又有自己的出口,不是對著馬雷澤爾布廣場,而是對著相鄰的蒙夏南路,就是這樣……太妙了!這樣我就可以解釋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是怎樣去會自己的情人卻還落了個從不出門的名聲。我還可以解釋昨晚羅蘋是怎麼突然出現在我旁邊的,因為旁邊的公寓和書房之間還有另外一條通道……」      他得出結論:      「又是一處有機關的房子。又是建築師戴斯唐日的傑作!現在正好利用我這趟來的機會檢查一下櫃子裡的文件內容……應該可以得到其他有機關的房子資料。」      福爾摩斯走到走廊藏身在欄杆的帷幕後面,在那一直待到了夜裡。僕人來熄了電燈。一個小時以後,福爾摩斯打開手電筒的開關,向檔案櫃走去。      正如他知道的那樣,檔案裡櫃有建築師過去的材料,檔案、預算表、賬簿。第二層是一些記錄簿,按時間順序排列著。      他翻出近年的幾本,很快地檢查了摘要頁,找到了字母H。最後他找到了阿爾明嘉這個詞,後面的數字是六十三。他翻到六十三頁讀到:「阿爾明嘉,四十號,夏爾格蘭路。」      接下來是為這位客戶的住所安裝暖氣設備的詳細材料,另外旁邊還有條注釋:「參見M.B.文件。」      「哼!我知道了,」他說道,「M.B.文件……我要找的就是這個。找到它我就會知道羅蘋現在的住所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在一本記錄簿的後半部分中發現了這份文件。      文件共有十五頁,一張是複製了記錄夏爾格蘭路阿爾明嘉先生住所的那一頁,一張詳細標明了克萊佩倫路二十五號瓦迪奈爾先生家進行的工程,另一張是關於亨利—馬當街一百三十四號奧特雷克男爵住處的,還有一張是關於克羅宗城堡的,其他十一頁涉及的都是巴黎的不同業主。      福爾摩斯抄下了十一個名字和地址的單子,把東西都放回原處,打開窗戶跳到了空無一人的廣場上,還小心地關上了百葉窗。      在旅館房間內,他嚴肅地點上菸斗,在煙霧繚繞中研究M.B.文件,M.B.就是羅蘋的化名馬克沁·貝爾蒙(Maxime Bermond),由這份文件他有了結論。      八點鐘的時候,他給葛尼瑪先生送去了一封氣壓傳送信1:      「我今天早晨可能會去您在佩格萊斯路的家交給您一個人,能逮到這個人意義重大。不管怎樣,請您今晚務必待在家裡,直到明天即週三中午十二點,並請安排三十個人待命……」      接著他在街上挑了一輛汽車,這輛車的司機一副快活的神氣,卻又不甚聰明,因而正合他意。他讓車開到馬雷澤爾布廣場距戴斯唐日公館約五十步遠的地方。      「夥計,關上車門,」他對司機說道,「外面風大,把皮衣領子豎起來,耐心等著。一個半鐘頭之後發動引擎。我一回來就馬上出發去佩格萊斯路。」      當福爾摩斯跨過公館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在羅蘋忙著作搬家準備工作的時候去對付金髮女子,這會不會是一個錯誤呢?借助建築的名錄先找到對手的住所會不會更好些呢?      「唔!」他自語道,「不過只要金髮女子在我手裡,情況就由我控制了。」      他按了門鈴。      戴斯唐日先生已經在書房等著,兩人工作了一會兒,福爾摩斯正要找藉口上樓去克羅蒂爾德的房間,年輕女子就進來了。她跟父親問了好,就在旁邊的小廳裡坐下寫東西。      福爾摩斯從自己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她伏在桌上,時不時地提筆醞釀,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等了片刻,拿了一本書對戴斯唐日先生說道:      「戴斯唐日小姐讓我一找到這本書就給她送去,剛好書在這兒。」      他去了小廳,站到克羅蒂爾德面前而戴斯唐日先生卻又看不見的地方,宣佈道:      「我是斯迪克曼,戴斯唐日先生的新秘書。」      「啊!」克羅蒂爾德沒動,說道,「這麼說我父親換了秘書了?」      「是的,小姐,我想和您談談。」      「請坐,先生。我馬上就寫完了。」      她往信上加了幾個字,簽上名,封住信口,然後又按了電話鈴,要了裁縫的電話打給裁縫,說是自己那件大衣急著要用,催她快些做,最後終於轉向福爾摩斯說道:      「現在可以了,先生。不過我們的談話不能在我父親面前進行嗎?」      「不能,小姐,我甚至請您不要太大聲,戴斯唐日先生最好什麼也不要聽到。」      「這最好是針對誰而言呢?」      「針對您,小姐。」      「我不接受我父親不能聽到的談話。」      「可您這次最好還是接受。」      他們兩人都站了起來,目光交會。      她說道:      「說吧,先生。」      他站著說道:      「如果有些細節的地方我弄錯了,請您原諒我。我可以保證的是我所陳述的事件整體的準確性。」      「請您別再囉嗦了,進入正題吧。」      年輕女子突然插進來的這句話讓他覺得她已經有了防備,他繼續說道:      「好,我就直說了。五年前,您的父親戴斯唐日先生遇到了某位馬克沁·貝爾蒙先生,後者向他介紹自己說是企業家……或者是建築師,我不是太清楚。不過戴斯唐日先生對這個年輕人很有好感,而且由於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他再接案了,他就把一些之前從客戶那兒接來的、自己覺得貝爾蒙先生能勝任的案子給了他來做。」      福爾摩斯停下了,他覺得年輕女子顯得更加蒼白了。可她依然十分平靜地說道:      「我不曉得您說的這些事,先生,而且我也不知道它們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小姐,這是因為馬克沁·貝爾蒙先生的真名叫做亞森·羅蘋,您和我都心知肚明。」      她笑了起來。      「不可能!亞森·羅蘋?馬克沁·貝爾蒙先生是亞森·羅蘋?」      「正如我對您說的那樣,小姐,既然我比較含蓄的表達無法讓您明白,那我就補充一下,羅蘋為了完成計畫找了一名女友,不僅是女友,還是一個盲從的同夥,而且……非常忠誠。」      她站起身,沒露出半點明顯的情緒,連福爾摩斯也為她的自制力感到驚訝。她宣佈道:      「我不知道您這樣做的目的,先生,我也不想知道。我請您不要再說了,從這兒出去。」      「我從來都不想沒完沒了地出現在您面前,」福爾摩斯同樣平靜地回答道。「只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一個人從公館裡走出去。」      「那誰跟您一起出去呢,先生?」      「您!」      「我?」      「是的,小姐,我們一起出去,您跟著我,不要抗議,也不要說任何一句話。」      這幕場景中最奇怪的就是兩個對手的波瀾不驚。不像是兩個意志堅強的人的殘酷對決,他們的態度和語氣倒像是兩個意見不合的人之間彬彬有禮的辯論。      透過敞著的窗洞,可以看見圓形大廳裡戴斯唐日先生正在小心地擺弄他那些書。      克羅蒂爾德微微聳了聳肩膀,又坐了下來,福爾摩斯掏出了錶。      「現在是十點半,五分鐘之後我們出發。」      「如果不呢?」      「如果不的話,我就去找戴斯唐日先生,跟他談談……」      「談什麼?」      「真相,我就跟他談談馬克沁·貝爾蒙先生編造的經歷,說說他同夥的雙重生活。」      「他的同夥?」      「是的,就是那位我們叫做金髮女子的女士,就是那個金頭髮的。」      「您有什麼證據呢?」      「我會帶他去夏爾格蘭路,給他看亞森·羅蘋利用工作的機會讓他的人在四十號和四十二號建築間建成的通道。前天晚上你們兩人都用了這處通道。」      「然後呢?」      「然後,我就會帶戴斯唐日先生去戴迪南律師家,我們會去那個暗梯,就是您和羅蘋為了逃脫葛尼瑪先生搜捕走的那個。我們兩人可能還會找到連通旁邊房子的類似通道吧?就是出口對著巴蒂諾爾大街而不是克萊佩倫路的那棟房子。」      「然後呢?」      「然後,我會帶戴斯唐日先生去克羅宗城堡,他很容易就會找到羅蘋讓人築的秘密通道,因為他瞭解羅蘋在修復城堡時做的工作。他會發現這些通道使得金髮女子夜間可以溜到伯爵夫人的房間裡取走放在壁爐上的藍鑽石;還有兩週後又去了布雷肖領事的房間,將藍鑽石藏到他的瓶子裡……我承認這個行為很奇怪,可能是女人的小小報復吧,我不知道,這也不重要。」      「然後呢?」      「然後,」夏洛克用更嚴肅的聲音說道,「我會帶戴斯唐日先生去亨利—馬當街一百三十四號,我們會發現奧特雷克男爵是被您……」      「住口,住口,」年輕女子突然害怕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抗議!……您竟敢說是我……您指控我……」      「您殺了奧特雷克男爵。」      「沒有,沒有,這是誣衊。」      「您殺了奧特雷克男爵,小姐。您以安托內特·布蕾亞的名字來到他身邊,目的就是搶走他的藍鑽石。您殺害了他。」      她筋疲力盡地喃喃說道,幾乎是哀求道:      「別說了,先生,我求您。您既然知道這麼多事,您就應當知道我沒有謀殺男爵。」      「我沒有說您謀殺他,小姐。我是從奧古斯特修女那得知這個細節——奧特雷克男爵精神有點異常,發病的時候只有修女才制得住他。修女不在的時候,他可能發病撲向您,打鬥過程中您因自衛而不小心殺了他。您被自己的行為嚇壞了,按了鈴就逃走了,甚至沒有取下受害人手指上的藍鑽石,而您正是衝著這枚鑽石來的。片刻之後,您帶回了羅蘋的一個同夥,就是隔壁房子的僕人,您把男爵移到床上,整理了房間……但還是不敢取走男爵手上的藍鑽石。這就是事情發生的經過。因此,我重複一遍,您沒有謀殺男爵,但的確是藉由您的手殺害了他。」      她將自己那雙修長、細緻、白皙的手交叉放在額前,長久的保持著這一姿勢,一動也不動。終於,她鬆開了手指,臉上滿是痛苦的神情。她說道:      「這就是您想要對我父親說的?」      「是的,我還會對他說我有證人,吉布瓦小姐會認出金髮女子,奧古斯特修女會認出安托內特·布蕾亞,克羅宗伯爵夫人會認出德·蕾亞太太。這些就是我要對他說的。」      「您不敢說出來的。」她面對危險臨近的威脅又重新冷靜下來說道。      他站起身朝書房走了一步,克羅蒂爾德攔住了他:      「等一下,先生。」      她此刻已經控制住情緒,相當平靜,思考了一番問道:      「您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是嗎?」      「是的。」      「您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想要什麼?我和羅蘋進行了一場決鬥,我必須獲得勝利,很快就要到尾聲了,我認為擁有一位像您這般寶貴的人質會讓我占到不少優勢。所以小姐,您跟我來,我要把您託付給我的一位朋友。我的目的一旦達成,您就自由了。」      「就這些?」      「就這些。我不是貴國的警察,因此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利來……伸張正義。」      她似乎下定了決心,不過要求稍微休息個五分鐘。她閉上了眼睛,福爾摩斯看著她,她突然間平靜下來,好像對周圍的危險漠不關心!      「甚至,」英國人想道,「她是否認為自己處於危險中呢?不,因為羅蘋會保護她的。她認為只要有羅蘋在,什麼都傷不了她。羅蘋是無所不能的,羅蘋是絕對可靠的。」      「小姐,」他說道,「剛剛說的是五分鐘,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多鐘頭了。」      「先生,能不能讓我上樓回房取個東西?」      「如果您要那樣做的話,小姐,我會直接到蒙夏南路去等您,我跟守門的吉尼奧也很熟了。」      「啊!您知道那個通道……」她顯然害怕地說道。      「我知道很多東西。」      「好吧,那我叫人把東西幫我拿過來。」      有人拿來了她的帽子和大衣,福爾摩斯又對戴斯唐日小姐說道:      「您應當給戴斯唐日先生一個理由,解釋我們離開的原因,而且這個理由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解釋為什麼您會好幾天都不在。」      「不用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們重新用挑釁的目光彼此打量一番,兩人都面帶諷刺的微笑。      「您對他多有信心啊!」福爾摩斯說道。      「而且不用思考。」      「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是不是?一切他想實現的事情。您什麼都同意,您為了他什麼都可以做。」      「我愛他。」她因為激動微微顫抖地說道。      「您認為他會救您?」      她聳了聳肩,走向自己的父親通知他說:      「我將斯迪克曼先生從您這搶走,我們要去國家圖書館。」      「妳會回來吃午飯嗎?」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回來吃……不過您不用擔心……」      她轉頭堅定地對福爾摩斯說道:      「走吧,先生。」      「沒打其他主意吧?」      「我會乖乖跟著您走的。」      「您要是試圖逃脫的話,我就會大聲叫人,會有人捉住您的,您可就得進監獄了,別忘了金髮女子可是在逮捕令上的。」      「我以我的名譽向您發誓,我不會做出任何試圖逃脫的事情。」      「我相信您。我們走吧。」      他們兩人一起離開了公館,就像福爾摩斯之前預告的那般。      廣場上那輛汽車還停著,只是掉頭轉到了路的另一邊,可以看見司機的背影和他的鴨舌帽,還有擋得嚴嚴實實的皮衣領子。福爾摩斯走近就能聽見引擎的聲音。他打開車門,請克羅蒂爾德上車,自己就坐在她旁邊。      車子突然開動,駛上周邊的大街,經過奧仕街和軍隊街。      福爾摩斯思索著,思索著自己的計畫。      「葛尼瑪在自己家裡……我把年輕女子帶去他那待著……要不要告訴他這個年輕女子是誰呢?不行,他會直接把她帶去拘留所的,一切就毀了。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去查M.B.文件上羅蘋有可能藏匿的建築名單……接著去追蹤。今晚,最遲明早,我再去找葛尼瑪,把羅蘋和他的同夥們交給他,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      他摩拳擦掌一番,很高興感到目標已是觸手可及,這中間已經沒什麼大的障礙了。他有必要發洩一下,儘管與他的本性不符,他還是叫道:      「對不起小姐,我表現得太過志得意滿了。戰鬥太痛苦了,所以成功對我而言就顯得特別的讓人愜意。」      「您有權享受合理的成功,先生。」      「謝謝您。哎!我們走的路怎麼怪怪的!司機你沒聽到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車子這時過了訥伊門,出了巴黎城外。該死!佩格萊斯路又不在城外。      福爾摩斯搖下窗玻璃。      「哎,司機,您錯了……是佩格萊斯路!……」      那人沒有回答,福爾摩斯提高音量重複道:      「我跟您說我們是去佩格萊斯路。」      那人依舊沒有回答。      「您這是聾了嗎,朋友?還是您就沒安好心……我們來這兒幹什麼……佩格萊斯路!……我命令您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去。」      還是同樣的沈默,福爾摩斯焦慮地顫抖了一下,他看了看克羅蒂爾德,年輕女子的嘴角帶著一縷不可捉摸的微笑。      「您笑什麼?」他低聲埋怨道,「……這只是小事,又沒什麼關係……改變不了什麼……」      「絕對改變不了什麼。」她回答說。      突然一個念頭讓福爾摩斯一驚,他挺起身,仔細打量駕駛座上那個人。那人肩膀要更瘦削些,態度更加無拘無束……福爾摩斯已是一頭冷汗,雙手緊縮,最可怕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這人正是亞森·羅蘋。      「啊!福爾摩斯先生,您對這趟兜風有何看法?」      「很妙啊,親愛的先生,真的很妙。」福爾摩斯回道。      要用不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幾個字,又不能露出自己半分狂怒,沒有什麼比這更費力了。不過暴怒和仇恨潰堤洩出,控制了他的意志,他馬上做出反應,突然間撥出手槍對準了戴斯唐日小姐。      「馬上停車,羅蘋,否則我就要對這位小姐開槍了。」      「我建議您要是想一槍正中太陽穴的話最好瞄準臉頰部位。」羅蘋頭也沒回地說道。      克羅蒂爾德說道:      「馬克沁,別開太快,路況不太好,我很害怕。」      她依然笑著,眼睛盯著路面,前面的路高低不平。      槍管擦過了她的髮梢。      她低聲說道:      「這個馬克沁真是不小心!依這樣的速度車子會出事的。」      福爾摩斯將武器放回袋中,抓住車門把手準備衝出去,儘管這個動作很荒唐。      克羅蒂爾德對他說:      「當心,先生,我們後面有輛車呢。」      他歪過去一看,後面果然有一輛大車。那車前端很尖,車身血紅色,充滿了野性,上面還有四個穿皮衣的傢伙。      「算了,」他想道,「我被控制住了,耐心等著吧。」      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帶著一種驕傲的順從,就像那些屈服了等待遊蕩在自己身邊的命運之神降臨的人。車子穿過塞納河,一路不停地經過了蘇赫斯納、魯埃伊和夏圖,福爾摩斯順從的一動不動,控制著自己的怒氣,也沒顯出半分痛苦,他一心只想著羅蘋是如何奇跡般的替換了原來那個司機的。難道自己早上在街上挑中的那個正直的男孩是羅蘋預先就安排的同謀,這一點他可無法接受。但羅蘋應該是事先就接到了通知,而這一定是在福爾摩斯威脅克羅蒂爾德之後才發生的,因為之前沒有人懷疑過他的計畫。可在那時起,克羅蒂爾德和他就沒分開過。      他突然想起來了:克羅蒂爾德給裁縫打過一個電話。他馬上就明白過來,雖然自己還沒切入正題,僅僅是以戴斯唐日新秘書的身份要和她談談,不過她已經嗅到危險的氣息,猜出來訪者的姓名和目的。她借著裁縫名義的掩飾,彷彿真的是打給她似的,冷靜自若地用彼此事先約好的暗語打電話尋求羅蘋協助。      至於羅蘋來了之後是怎麼發現這輛發動引擎停靠路邊的汽車很可疑,又是怎麼收買了司機,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平息福爾摩斯憤怒,使他感到驚訝的,是那個墜入愛河的普通女子,在緊要關頭,竟能克制住緊張,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低眉順眼地騙過福爾摩斯。      那個男人竟然有這麼出色的助手為他服務,他靠著自己的魅力與權威讓一個女人充滿膽識和力量,要怎麼才能對付他呢?      車子越過了塞納河,爬上了聖日爾曼高地;離村子還有五百公尺遠的時候,車速慢了下來。另一輛車靠了上來,兩部車都停下了,附近空無一人。      「福爾摩斯先生,」羅蘋說道,「請您換車,我們這輛車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      「要做什麼!」福爾摩斯因為別無選擇更加焦急了,叫了起來。      「也請您允許我把這件皮衣借給您,因為我們會開得很快,我再給您兩個三明治……拿著,拿著吧,誰知道您什麼時候才能吃晚飯!」      那四個人下了車,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摘去了眼鏡,福爾摩斯認出他就是匈牙利餐廳裡穿禮服的那個人。羅蘋對他說道:      「你把車開回去,還給把它租給我的那個司機。他在勒讓德路右側第一個賣葡萄酒的地方等著。你按事先說好的,再付給他一千法郎。啊!我差點忘了,把你的眼鏡給福爾摩斯先生。」      羅蘋又和戴斯唐日小姐談了幾句,就坐上駕駛座出發了,福爾摩斯就坐在他的旁邊,後面是另一個羅蘋的同夥。      羅蘋之前說要開快點不是說假的,車子一啟動就疾速飛馳,天際線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吸引著,迎面向他們躍過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像是被一道深淵捲了進去,其他的樹木、房屋、平原和森林也如漩渦急流般沖向這道深淵。      福爾摩斯和羅蘋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頭頂的白楊葉子按著樹的排列佈局發出有節奏的浪濤聲。城市一個個消失:芒特、維農、加永。翻過一座座山丘,從邦瑟庫爾到康特勒,到盧昂,到盧昂郊區,到港口,到它數千米的岸邊,盧昂彷彿只是一條小鎮上的街道。車子沿著迪克雷爾、科德貝克、貝伊德高全速從海邊掠過,還有利勒博訥和基耶博夫。他們來到塞納河邊一個小碼頭的盡頭,岸邊還停著一條外表樸素但看起來很結實的船,船上煙囪還冒著滾滾的黑煙。      車子停了下來,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們走了四十多里2。      一個穿著藍色水手服、戴著有金色飾帶鴨舌帽的人從船上走出來打招呼。      「太好了,船長!」羅蘋叫道。「您收到我的電報了吧?」      「收到了。」      「『海燕號』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這樣的話,福爾摩斯先生?」      英國人打量著周圍,看見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平臺上有一群人,近處還有另外一群。他考慮了片刻,知道自己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就會被逮住押上船送到底艙。於是他乖乖跟著羅蘋穿過棧橋到了駕駛艙內。      這個艙很寬敞,非常乾淨,牆板的清漆和銅質材料把艙內映得相當明亮。      羅蘋關上門,有些粗魯地對福爾摩斯開門見山說道:      「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知道?說來聽聽。」      羅蘋的語調中已經沒有裝出來的那種帶些諷刺的禮貌了,而是一個習慣發佈命令、習慣所有人臣服於自己的主人般命令語氣,哪怕他面對的是福爾摩斯。      他們現在是公開的敵人了,用眼神較著勁。羅蘋有些惱怒地說道:      「先生,我已經好幾次在行動中碰到你了,這次數也太多,我受夠了把時間浪費在打敗你設下的圈套上。所以我要事先告訴你,我對你採取的行動取決於你的回答。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什麼都知道,先生,我再重複一遍。」      羅蘋克制住自己,用短促的語氣說道:      「我來跟你說說你知道的東西,你知道,我用馬克沁·貝爾蒙的名字,改造了戴斯唐日先生建的十五棟房子。」      「是的。」      「這十五棟房子裡你已經知道其中四棟。」      「是的。」      「你在戴斯唐日先生家拿了那份文件,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拿的。」      「是的。」      「你認定這剩下的十一棟裡面一定有一棟是我留給自己的,以備我和我朋友的不時之需,你已經叫葛尼瑪出動員警找我的藏身之處。」      「不,我沒有。」      「這意思是?」      「意思是我是獨自行動的,我打算自己找到你的藏身之處。」      「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既然你已經落在我手上。」      「我在你手上的時候,你的確沒什麼好怕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會一直在我手上囉?」      「當然不會。」      羅蘋又靠近了福爾摩斯一步,輕輕的把手放在他肩上:      「聽著,先生,我沒心情跟你爭論。不幸的是,你現在也沒法打敗我,所以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你要以你的名譽保證,向我承諾在這條船駛入英國海域之前,你不得試圖逃離。」      「我以我的名譽保證向你保證我會想盡一切辦法逃脫。」福爾摩斯桀驁不馴地回答道。      「該死,你知道,我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讓你無力反抗。這些人對我都是無條件服從的,只要我一個手勢,他們就會在你的脖子上套上鎖鏈……」      「鎖鏈會被弄開的。」      「……把你從離岸十海里的地方扔下去。」      「我會游泳。」      「答得好,」羅蘋笑著大聲說道。「天啊,請你寬恕我,我剛才太生氣了。對不起……我們做個結論吧。你是否能接受我採取必要的防範措施來確保我和我朋友的安全?」      「什麼措施都可以,不過都沒用的。」      「好的,你別因為這些措施怨恨我。」      「那是你的權利。」      「那就來吧。」      羅蘋打開門叫來了船長和兩個水手。他們抓住福爾摩斯,對他進行搜身之後捆住他的腿,將他綁在了船長的鋪位上。      「夠了!」羅蘋命令道。「事實上,先生,是你的固執和形勢的嚴峻逼使我這樣做的……」      水手走後,羅蘋對船長說:      「船長,找個人在這讓福爾摩斯先生使喚,您自己也盡可能多陪陪他。一定要尊重他。他不是囚犯,而是位客人。您的錶現在是幾點?」      「兩點零五分。」      羅蘋看了看自己的錶,又看了看艙壁上掛著的鐘。      「兩點零五分?……我們的時間剛好對得上,到南安普頓要多久?」      「九個小時,用正常速度的話。」      「您得花十一個小時。有一艘客輪會在半夜一點左右從南安普頓啟航,在早晨八點到達勒阿弗爾。您在這艘客輪啟航前不能靠岸。您明白了嗎,船長?我重複一遍,這位先生如果搭上那艘客輪回到法國,那我們所有人都會非常危險,所以您不能在半夜一點前到達南安普頓。」      「我明白了。」      「那我就跟你道再見了,偵探先生。明年見吧,在這世上或是另一個世界。」      「明天見。」      幾分鐘之後,福爾摩斯聽到了汽車遠去的聲音。很快,海燕號冒出了濃濃的蒸汽。船開動了。      三點的時候,海燕號就開過塞納河河口,駛入了茫茫大海。這時福爾摩斯被縛著躺在鋪位上,熟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兩位傑出的對手開戰的第十天也是最後一天,《法國迴聲報》上登出了這樣一條有意思的短文:      昨日,亞森·羅蘋對英國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發出了驅逐令。驅逐令於正午時分送達,當日執行。直到凌晨一點,福爾摩斯才在英國南安普頓上岸。      註解:      1 氣壓傳送信:以前在法國某些城市裡透過特定壓縮空氣管在郵局和郵局之間傳遞的一種信件。      2 里:法國舊制的距離單位,一里約相當於現代的四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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