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捕亞森·羅蘋 (第1卷 金髮女子)
第6章 二捕亞森·羅蘋 (第1卷 金髮女子)
自上午八點開始,十二輛搬家的汽車就塞滿了克羅沃路位於布洛涅森林街和畢尤街之間的那一段。菲利克斯·大衛先生正搬離自己位於這條路上八號公寓的五樓,而另一位住在同棟公寓六樓的杜布賀伊先生也在搬家。這位杜布賀伊先生是個建築專家,他把八號建築的六樓與相鄰兩棟建築的六樓打通成了一間公寓。他的屋子收藏著不少傢俱,每天都有許多外國筆友慕名前來參觀,他此刻正忙著把這些傢俱運出去。不過這兩個住戶同一天搬家只是巧合罷了,他們彼此並不認識。
街上的人注意到一個細節:十二輛搬家車上都沒有寫搬家公司的名稱和地址,隨車的工人也都沒有在臨街的小店舖裡逗留。不過這個細節是後來才開始被人們談論的。工人們的活兒幹得相當好,十一點前所有的工作都結束了,空空的房間裡只剩下住戶在角落處留下的一堆廢紙和舊布。
菲利克斯·大衛先生是個氣度優雅的年輕人,穿著既講究又時尚,不過手裡總是提著一根擊棍,分量還不輕,從他發達的上臂二頭肌就能看得出來。他安靜地走到佩格萊斯路對面一條和布洛涅森林路交叉的小路上,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他旁邊是一位正在讀報的女士,穿著打扮普通,還有個小孩正用鏟子挖沙子玩。
過了片刻菲利克斯·大衛對那女子問道:
「葛尼瑪呢?」
「今早九點出去了。」
「去哪了?」
「警局。」
「一個人?」
「一個人。」
「昨晚沒有電報發來?」
「沒有。」
「他家裡的人還一直信任著妳吧?」
「是的。我給葛尼瑪太太幫點小忙,她會告訴我她丈夫都做了什麼……我們今天上午就一直在一起。」
「很好,在收到新的命令之前,妳繼續每天十一點鐘來這。」
菲利克斯·大衛頭都沒轉的問完這些話,站起身去了王妃門地鐵站附近的中國餐館用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兩顆蛋外加蔬菜和水果。然後他又回到克羅沃路對門房說道:
「我再去上面看一眼,回頭就把鑰匙給您。」
他在原來的書房內檢查了一遍。屋子裡有一根鉸鏈彎頭的煤氣管沿著壁爐掛著,他握住管子的一端,除去上面的銅塞,接上了一個號角狀的小工具吹了一下。
回應他的是一聲微弱的哨聲。他用嘴含著管子輕聲問道:
「沒人吧,杜布賀伊?」
「沒人。」
「我可以上來了?」
「是的。」
他一邊把管子放回原位,一邊說道:
「我們到底要進步到什麼程度呢?當今這個世紀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發明,讓生活變得多彩多姿!……特別是當人們學會和我一樣從生活中取樂的時候。」
他壓了壁爐一塊大理石一下,大理石板就移開了,上面的鏡子滑進了暗槽中,露出了一個開口,建在壁爐裡面的樓梯臺階就在這兒了;整個裝置很乾淨,鑄鐵磨得光亮,裡面還貼著白瓷磚。
菲利克斯·大衛上了樓,六樓還是同樣出口,位於壁爐上面,杜布賀伊已經在那等著。
「你這兒都結束了?」
「結束了。」
「都清理乾淨了?」
「完全清理乾淨了。」
「其他人呢?」
「只留了三個站哨的。」
「那我們走吧。」
他們倆一前一後經由同樣的路線爬到了僕人住的那一層,也就是頂層閣樓。閣樓裡有三個人,其中一個看著窗外。
「有什麼新狀況嗎?」
「沒有,老大。」
「路上一片平靜?」
「是的。」
「還有十分鐘我就一去不返啦……你們也離開了。不過這期間一有可疑的動靜就馬上通知我。」
「我手指就一直放在警鈴上呢,老大。」
「杜布賀伊,你囑咐搬家公司的人不要碰警鈴的線了吧?」
「當然,警鈴沒問題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
兩位先生又下樓到菲利克斯·大衛的住處,菲利克斯恢復大理石的機關後,歡快地說道:
「杜布賀伊,我真想看看那些人發現這些機關之後的表情,這些警鈴、電線網、傳聲管道網、暗道、可以滑動的托鏡板、密道……這真是佈置得太出色了!」
「這可以替亞森·羅蘋做多好的宣傳啊!」
「我們不需要這種宣傳,真遺憾要離開這樣的一個地方,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杜布賀伊……而且很明顯要採取一種新的模式,絕對不能重複,因為福爾摩斯那個該死的傢伙!」
「那個福爾摩斯還沒回來嗎?」
「怎麼會回來?從南安普頓過來只有午夜那一班客輪。從勒阿弗爾過來也只有早晨八點那唯一一趟火車,要到十一點十一分才到。他要是趕不上午夜的那班客輪——他不可能坐上那班船,船長收到的指令相當明確。只有轉道紐黑文和迪耶普,這樣就得今晚才能到達法國。」
「他回來才好呢!」
「福爾摩斯不會放棄的,他會回來的,不過已經太晚了,我們早就走遠了。」
「戴斯唐日小姐呢?」
「我一個小時以後會與她會合。」
「去她家?」
「哦!不是,她要過個幾天才會回家,等風暴過去……那時我就不用再照顧她了。不過你,杜布賀伊,你得快點。我們那些行李裝船還得不少時間,你需要在岸上守著。」
「您確定我們沒有被監視?」
「被誰監視?我只怕福爾摩斯一個。」
於是杜布賀伊走了,菲利克斯·大衛最後又轉了一圈,撿了兩三封撕掉的信。他剛好看見有一支粉筆,就拿起來在餐廳的暗色牆紙上畫了一個很大的框,接著就像人們在紀念板上題字那樣寫上:「二十世紀初,怪盜紳士亞森·羅蘋曾在此居住了五年。」
這個小玩笑似乎讓他很有滿足感。他歡快地吹著小曲端詳了半天,嚷嚷道:
「既然我已經按照未來歷史學家的規矩做了,那就快走吧。福爾摩斯偵探,你得快點,我再三分鐘不到就會離開這兒了,你就徹底失敗了……現在還剩兩分鐘了!你真是讓我等好久啊,偵探!……還剩一分鐘了!你不會來了?好吧,我正式宣佈你的失敗以及我最後的勝利。確定了這一點,我該離開啦。再見,亞森·羅蘋的王國!我再也不會見著它了!再見,我曾經佔據的六間公寓五十五間房!再見了,我樸素無華的小房間!」
一陣鈴聲打斷了他的詩興。那鈴聲急促、尖銳、刺耳,斷了兩次,再響了兩次,接著就沒聲音了。這是警鈴。
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意外危險?難道是葛尼瑪?可是……
他馬上準備回到書房逃走,不過還是先去了窗邊探情況。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敵人是不是已經進了屋子了?他似乎聽到了混亂的嘈雜聲。他沒再猶豫,直接跑去了書房。就在他跨過門檻的當口,他聽到有人試圖用鑰匙打開衣櫃門的聲音。
「見鬼,」他喃喃道,「是時候了,房子可能已經被包圍了……走暗梯已經不行了!幸好還有壁爐……」
他馬上去推大理石塊,但那地方卻文風不動,即便他加大力氣還是推不動。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下面的門已經開了,並且聽到了腳步聲的回音。
「該死,」他咒罵道,「我完了,要是這該死的裝置……」
他的手指抽搐著壓住機關處,使上了全身的力氣,依然沒有動靜,依舊文風不動!因為難以置信的糟糕運氣,因為命運的可惡和可怕,那片刻之前還運轉正常的裝置竟然用不了了!
他愈發地使勁,渾身的肌肉都緊縮起來,那大理石塊卻依然沒有動靜。真是倒楣!如此低級的一個障礙擋住了他的道,這能接受嗎?他敲打著大理石,憤怒地用拳頭敲打著,不停地擊打,不停地辱罵……
「喲,怎麼了,羅蘋先生?是不是什麼東西不能如您所願正常運轉了?」
羅蘋轉過頭,嚇得呆住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正站在他的面前!
福爾摩斯!羅蘋眨著眼睛瞧著他,彷彿被什麼可怖的景象折磨著。福爾摩斯竟在巴黎!這個福爾摩斯,他前晚剛把他像個危險的包裹一樣送上開往英國的船,此刻他卻以勝利者的姿態得意洋洋地站在自己面前!啊!要這樣違背亞森·羅蘋的意志,實現這樣一樁不可能的奇跡,肯定得顛覆所有的自然法則,一切不合邏輯和不正常的力量才能使他獲得勝利!福爾摩斯竟然站在他面前!
這下輪到這位英國人發話了。他的語氣中儘是諷刺,還有一種不屑的客套,這種客套是他的對手常常用來針對他的:
「羅蘋,我要告訴你,從此刻起,我再也不會去想你害我在奧特雷克男爵公館度過的那一晚了,也不會去想我的朋友華生的不幸遭遇,也不會去想我自己被汽車綁架的經歷,也不會去想我因為你的命令被捆在一個並不舒適的鋪位上剛剛完成的旅行了。這一刻將這一切都抹去了。我不會再想那些了,因為我得到了補償,完完全全的補償。」
羅蘋保持著沈默,福爾摩斯繼續說道:
「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他似乎堅持要得到答案,彷彿是在要求羅蘋的認同,要求將那一段過去都結清。
羅蘋思考著,福爾摩斯覺得自己似乎被看穿了,連內心深處也被他審視了一番。過了片刻,羅蘋說道:
「福爾摩斯,我想你現在的行動一定有什麼目的吧?」
「極其重要的目的。」
「逃過我的船長和水手的禁錮我可以理解,那不過是我們對決過程中的一點小阻礙罷了,不值一提。但你此刻一個人站在我面前,一個人置身亞森·羅蘋對面,你是想對我徹底的復仇。」
「是想完全的復仇。」
「那這座房子?」
「已經被包圍了。」
「旁邊的兩棟呢?」
「也被包圍了。」
「樓上的公寓呢?」
「杜布賀伊先生在六樓的三間公寓也都被包圍了。」
「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你就被困住了,羅蘋,難以掙脫的坐困愁城了。」
羅蘋此刻的感覺就和福爾摩斯被困在汽車上兜風時一樣,極其的憤怒,充滿了抗拒,不過他到底還是在強大的現實面前光明磊落地屈服了。兩人都是強者,他們同樣都會接受失敗,將它當成是一種應當順從的短痛。
「我們打平了,先生。」羅蘋明確說道。
福爾摩斯似乎對他的話感到很高興,兩人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羅蘋已經冷靜下來,微笑著又說道:
「我一點都不惱火!每次都是勝利者讓人覺得好乏味啊。往往我只要伸伸胳膊就能正中你的胸膛,而這次好了,是我被你命中了!」
他由衷地笑了起來。
「這次人們終於要好好樂一樂了!羅蘋落入圈套中了。他要怎麼出去呢?在這樣一個圈套裡頭!……這是多妙的經歷啊!……啊!福爾摩斯,這種感覺真是不好受,不過生活就是如此!」
他用握緊的拳頭壓住自己的太陽穴,彷彿是為了壓制住自己腦海中沸騰的興奮,他還做出了些興奮得過了頭的孩子般舉動。最後他走近福爾摩斯問道:
「你還在等什麼呢?」
「我在等什麼?」
「是啊,葛尼瑪和他的人已經在這了。他為什麼還不進來?」
「是我請他別進來的。」
「他同意了?」
「我請他幫我,但條件是他必須得聽我的。再者他以為菲利克斯·大衛不過是羅蘋的一個同夥罷了! 」
「那我換個方式來問吧,你為什麼一個人進來呢?」
「我想先和你談談。」
「啊!啊!你得先和我談談。」
這個主意似乎特別讓羅蘋覺得開心。在某些情形下,言語要勝過行動。
「福爾摩斯,很遺憾我這兒不能為你提供扶手椅了。這個壞了一半的破箱子還行吧?或者是坐在窗臺上?我確定來杯啤酒還是會受歡迎的……黑啤還是黃啤?……你請坐啊……」
「沒必要,我們直接談談吧。」
「我聽著呢。」
「我長話短說,我來法國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捉住你。如果說我一直在追捕你,那是因為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辦法達到我的真正目的。」
「你的真正目的是?」
「找回藍鑽石!」
「藍鑽石!」
「當然,因為在布雷肖領事的瓶子中發現的那一顆並不是真的。」
「的確如此,真的那顆已經被金髮女子送走了,我讓人仿造了一顆一模一樣的。我還在打伯爵夫人其他珠寶的主意,而布雷肖領事已經受到懷疑了,所以金髮女子為了避免自己受到懷疑就把假鑽石放進領事的行李中。」
「而你就把真的那顆留下了。」
「當然。」
「我要拿到那顆鑽石。」
「很遺憾,這不可能。」
「我已經答應克羅宗伯爵夫人了,我會拿回來的。」
「它在我手上,你怎麼拿回去呢?」
「我會的,因為它在你的手上。」
「這麼說我會把它還給你?」
「我向你買下。」
羅蘋一陣開心。
「你可真的是英國來的外國佬,你把這當成一樁買賣了。」
「這是樁買賣。」
「那你要用什麼買?」
「用戴斯唐日小姐的自由。」
「她的自由?但我並不知道她已經被捕了啊。」
羅蘋再次放聲大笑。
「親愛的福爾摩斯,你要給我的東西並不在你手上。戴斯唐日小姐很安全,而且什麼都不怕,我要其他的東西作交易。」
福爾摩斯猶豫起來,顯然很尷尬,臉頰有些紅了,他突然把手放在對手的肩上:
「如果我給你……」
「我的自由?」
「不……不過我可以走出房間和葛尼瑪探長商量一下……」
「那就是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囉? 」
「是的。」
「呃!我的天啊,那有什麼用呢!這該死的機關還不是動不了。」羅蘋憤怒地用手指推了一下壁爐的機關說道。
突然他驚叫著低呼了一聲,這次,運氣竟然出人意料的回來了,大理石在他指下竟然稍微移動了!
得救了,這下就有了逃脫的可能。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屈從福爾摩斯的條件呢?
他左右來回的走著,彷彿在思考問題的答案,然後輪到他把手搭上了福爾摩斯的肩膀。
「福爾摩斯先生,經過全面考量,我還是想自己來解決這些小事。」
「可是……」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
「葛尼瑪抓住你的時候,一切可就都完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誰知道呢!」
「你瞧,你這是瘋了。所有的出口都被堵住了。」
「還有一處。」
「哪一處?」
「就是我要選擇的那一處。」
「胡說!你被逮住已是斬釘截鐵的事實了。」
「並非如此。」
「那你要怎麼做?」
「我要留著藍鑽石。」
福爾摩斯掏出了錶。
「現在還差十分三點,三點鐘的時候我就叫葛尼瑪了。」
「我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聊天。福爾摩斯,我們得好好利用這十分鐘。為了滿足我強烈的好奇心,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地址和我用的菲利克斯·大衛這個化名的。」
羅蘋的好心情讓福爾摩斯感到有些擔心,他一邊密切監視羅蘋的動向,一邊又很樂意為他做出解釋,因為這樣可以滿足一下他的自尊心。
「你的地址?我是從金髮女子那弄到的。」
「克羅蒂爾德!」
「正是她。您還記得……昨天早上……我想把她劫上汽車的時候,她給裁縫打了個電話。」
「的確如此。」
「我後來才明白那裁縫正是你。昨晚在船上,我憑著記憶還原你電話號碼的最後兩位數字……七三。順便說一句,我的記憶力也是我可以誇耀的資本之一。這樣,有你改造過的房子的名單在手,我今早十一點鐘一到巴黎就很容易在電話簿中找到了菲利克斯·大衛先生的姓名和地址。知道了這個名字和地址,我就去請葛尼瑪幫忙了。」
「太棒了!實在是厲害啊!我只能甘拜下風。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你竟趕上了勒阿弗爾開過來的火車,你是怎麼從海燕號上逃脫的呢?」
「我沒有逃脫。」
「可是……」
「你給船長下了命令,得等到淩晨一點再到達南安普頓,但他們午夜的時候就讓我下了船,所以我就可以趕上去勒阿弗爾的客輪了。」
「船長背叛了我?這讓人無法接受。」
「他沒有背叛你。」
「那麼?」
「是他的錶背叛你。」
「他的錶?」
「是的,我把他的錶調快了一個小時。」
「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像我們一般的調錶一樣啊,轉轉發條就行了。我們當時挨著坐在一起聊天,我給他講了一些他感興趣的故事……而他什麼都沒發現。」
「太棒了,太棒了,你這一手可真是漂亮,我記下來了,可是還有船艙壁板上的掛鐘呢?」
「啊!掛鐘,這個要難些,因為我的腿被捆住了。不過那個船長不在時看著我的水手很樂意動一動它的指針。」
「他?不會吧!他同意了?……」
「哦!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行為的重要性!我對他說我得不惜一切代價趕上第一班去倫敦的火車,而他……他就被我說服了……」
「靠著……」
「靠著一件小小的禮物……那人可十分忠誠地想要把它交給你呢。」
「什麼禮物?」
「算不上什麼的禮物。」
「到底是什麼?」
「藍鑽石。」
「藍鑽石!」
「是的,假的那顆,就是您用來替換伯爵夫人那顆的,伯爵夫人把它交給了我……」
羅蘋突然間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連眼淚都出來了。
「天啊,這太好笑了!我的假鑽石竟然到了水手的手上!還有船長的錶!還有掛鐘的指針!……」
福爾摩斯從來沒覺得羅蘋和自己之間的戰鬥如此激烈過。他憑著一種天才的直覺猜到了羅蘋這過份的快樂背後的思想高度集中,這種集中就像是調動了所有的機能和才智。
羅蘋一步步地靠近他,福爾摩斯往後退去,漫不經心地將手指插入了背心的小口袋中。
「已經三點了,羅蘋。」
「已經三點了?太可惜了!……我們方才聊得多開心啊!……」
「我等著你的回答。」
「我的回答?天啊!你太苛求了!我們玩的這局就快要結束了,而我下的賭注是我的自由!」
「我賭的則是藍鑽石。」
「好吧……你先出吧,你出哪步?」
「我出王牌。」福爾摩斯說道,拿起手槍射出一發子彈。
「那我出拳頭。」羅蘋反擊道,將拳頭揮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那一發子彈是射向空中的,為的是召葛尼瑪過來,他覺得後者的介入已經迫在眉睫了。可羅蘋那一拳正中福爾摩斯腹部,他臉色發白踉蹌了一下。羅蘋一躍跳上了壁爐,大理石板已經開始晃動了……太晚了!大門開了。
「投降吧,羅蘋,否則……」
葛尼瑪的距離比羅蘋想的要近,此刻他已經到了,另外還有大約十到二十來個結實的壯漢,推推擠擠地守在一邊。羅蘋要是稍有抵抗的跡象,他們就會像對待一條狗一般把他給宰了。
羅蘋平靜地做了一個手勢。
「住手!我投降!」
他將雙手交叉置於胸前。
滿室的人嚇呆了。在這間騰空了傢俱和帷幔的房裡,羅蘋的話如回聲般飄蕩。「我投降!」讓人難以置信的話語!他們預計的是羅蘋會突然間消失在一處活板門內,或是一堵牆在他面前倒塌使得他又一次從入侵者的眼皮下逃脫。而他竟然投降了!
葛尼瑪激動而莊重地走上前來,緩緩地向自己的對手伸出手去,無比快樂地宣佈道:
「我逮捕你了,羅蘋。」
「哎喲,」羅蘋哆嗦著說道,「我的好葛尼瑪,你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你這臉色多悲傷啊!好像是在朋友的墓前講話。算了吧,別擺出一副葬禮上的神氣。」
「我逮到你了。」
「這讓你很驚訝嗎?作為法律忠誠的執行者,葛尼瑪探長逮捕了邪惡的羅蘋。這是歷史性的時刻,你明白它的重要性……這也是第二次發生類似的事情了。太好了,葛尼瑪,你要高升了!」
羅蘋對著鋼製手銬伸出了手腕……
這一過程不失莊嚴,員警們儘管平日裡都很粗暴,對羅蘋恨之入骨,但也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觸碰到這個行蹤不定的傢伙,動作間也帶上幾份謹慎。
「可憐的羅蘋,」葛尼瑪嘆息道,「你那些貴族區的朋友倘若看到你受到這般侮辱,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羅蘋靠著手腕肌肉持續使力,前額已是青筋直冒。鎖鏈的鋼環嵌入了他的肌膚。
「來吧。」他叫道。
鎖鏈斷了。
「換一個吧,警官,這個可不行。」
他們給他套上了兩個,羅蘋贊同地說道:
「好極了!小心防範總不為過。」
然後他數了數員警的人數:
「朋友們,你們一共幾個人啊?二十五個?三十個?很多了……沒什麼要做的了。啊!要是你們只有十五個人就好了!」
羅蘋的確很有氣派,是那種大表演家憑著直覺和激情、不馴和輕巧表演出來的氣派。福爾摩斯看著他,彷彿是在看一場出色的演出,懂得欣賞其中的優美和細微之處。他有一種很奇怪的印象,覺得這背後有著整套司法體制支撐的三十個人和這個赤手空拳被銬住的人之間進行的是一場平等的戰鬥,雙方勢均力敵。
「好吧,大偵探,」羅蘋對他說道,「這就是你的傑作,拜你所賜,羅蘋會在囚室的濕稻草中腐爛。你得承認你此刻心裡並非絕對的寧靜,內疚折磨著你不是嗎?」
福爾摩斯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膀,彷彿在說:「一切都在於你……」
「絕不!絕不!」羅蘋叫道,「……把藍鑽石給你?啊!不,它花了我太大的力氣。我要留著它,等我有幸初次去倫敦拜訪您的時候,或許就是下個月吧,我會告訴你原因的……不過你下個月會在倫敦嗎?還是會去維也納?或者是聖彼德堡?」
就在說話間他驚跳了起來。天花板上突然傳來鈴聲,不過不是警鈴,而是電話鈴。電話線穿過兩扇窗戶間通到書房,電話還沒有拆掉。
電話!啊!誰那麼偶然地剛好打電話來,與自己一起落入福爾摩斯的陷阱裡呢?羅蘋剛要憤怒地衝向電話機採取行動,彷彿想把它砸碎,堵住那個要和他通話的神秘聲音,可是葛尼瑪搶先一步摘下了聽筒接了起來。
「喂……喂……64873……是的,是這兒。」
福爾摩斯迅速地擋住了葛尼瑪,抓起兩個聽筒,用手帕堵住電話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清楚。
這時他才抬眼看向羅蘋,他們彼此交換的目光證明了他們剛才冒出的是相同念頭,而且兩人都猜到了後果。這個念頭成立的可能性相當大,甚至幾乎是肯定的:打電話來的是金髮女子。她以為自己打給的是菲利克斯·大衛,或者更準確的說是馬克沁·貝爾蒙,但其實她是向福爾摩斯坦白了!
福爾摩斯叫道:
「喂……喂!……」
一陣沈默,福爾摩斯說道:
「是,是我,馬克沁。」
戲劇化的一幕馬上就發生了。一向難以制服並以嘲弄別人為樂的羅蘋甚至已顧不得要隱藏自己的焦慮。他面色蒼白,試圖去聽電話裡說了些什麼,做著猜測。福爾摩斯還在繼續回答那個神秘的聲音:
「喂……喂……是的,都結束了,我正準備按說好的去跟您會合呢……哪裡?……去妳那?妳不覺得那邊有點……」
福爾摩斯猶豫了,選擇著自己的用詞,然後他停住了。顯然他試圖從那個年輕女子嘴裡套出話來,可又不能逼得太緊,他完全不知道女子到底在哪兒。還有葛尼瑪在場似乎也讓他覺得不自在……啊!要是奇跡出現能切斷這根通話的線就好了!羅蘋神經緊繃,用盡全身力氣喊叫著!
福爾摩斯說道:
「喂!……喂!……妳聽不見嗎?……我也聽不見……訊號太差……我勉強聽見……妳在聽嗎?……好吧,這樣……我想想……妳最好還是回家吧……什麼危險?不會的……他已經在英國了!我收到了南安普頓發過來的電報,證實他已經抵達。」
這些話太諷刺了!福爾摩斯卻很輕易的一字一句說了出來,他又接著補充道:
「這樣,別浪費時間了,親愛的朋友,我一會兒去找妳。」
他掛了聽筒。
「葛尼瑪先生,我跟您要三個人。」
「是為了金髮女子吧,是不是?」
「是的。」
「您知道是誰,知道她在哪?」
「是的。」
「好傢伙!漂亮的捉捕,加上羅蘋……這一切就圓滿了。佛朗方,帶兩個人陪福爾摩斯先生過去。」
英國人要離開了,後面還跟了三個員警。
完了,金髮女子也會落入福爾摩斯的掌控之中。正是由於他的執著和時機湊巧,這場戰鬥以他的勝利告終,羅蘋卻是一敗塗地。
「福爾摩斯!」
英國人停下了腳步。
「什麼事,羅蘋?」
羅蘋似乎被這最後一擊深深地撼動了,他眉頭緊皺,整個人顯得疲倦而晦暗。不過他還是振作了一下,輕鬆地叫道:
「你也會同意說我這是時運不濟。方才這個壁爐沒能讓我跑掉,我落入了你手中。接著又是一個電話把金髮女子給你送上門來,我在命運的擺弄面前低頭了。」
「所以?」
「所以我準備重新談判。」
福爾摩斯將葛尼瑪探長拉到一邊,用不容反駁的口吻請他允許自己和羅蘋說上幾句話。隨後他又來到羅蘋這邊。這是最關鍵的會談了!他用乾脆有力的聲音問道:
「你要什麼?」
「戴斯唐日小姐的自由。」
「你知道代價嗎?」
「知道。」
「你能接受嗎?」
「我接受你所有條件。」
「啊!」英國人驚訝地說道,「……可是……你剛剛已經拒絕過了……即便用你的自由交換也拒絕……」
「那是涉及我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現在涉及的卻是一名女子……一名我愛的女子。你也瞧見了,在法國,人們對這種事情的想法比較特別。並不因為我是羅蘋就會與別人不一樣……」
他平靜地說出了這些話。福爾摩斯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低聲說道:
「那藍鑽石呢?」
「去拿我的手杖,就在壁爐的角落裡。你一手抓住柱頭,另一隻手旋開棍子另一端的鐵環。」
福爾摩斯拿來了手杖,轉動鐵環。他一邊轉著,一邊就發現柱頭鬆開了。柱頭裡面有一個乳香球,球裡面是一顆鑽石。
他仔細檢查一番,這的確是藍鑽石。
「戴斯唐日小姐自由了,羅蘋。」
「現在和以後都自由了?她不用再害怕你了?」
「也不用害怕任何人。」
「不論發生什麼?」
「不論發生什麼。我再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
「謝謝。再見了。福爾摩斯,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不是嗎?」
「我毫不懷疑。」
英國人和葛尼瑪之間有了一番激烈的解釋,最後福爾摩斯粗暴地打斷談話:
「葛尼瑪先生,我很遺憾無法同意您的觀點。但我沒時間說服您了,我一個小時之後就要回英國了。」
「但是……金髮女子呢?」
「我不認識這個人。」
「剛剛您還……」
「是捉是放隨您……我已經把羅蘋交給您了。這是藍鑽石……您會很樂意親自把她交給克羅宗夫人,我覺得您沒什麼可抱怨的。」
「但金髮女子呢?」
「您自己去找出她吧。」
福爾摩斯把帽子往頭上一套,急匆匆地走了,就像那種事情一辦完就不再逗留的先生。
「一路順風,偵探先生,」羅蘋叫道。「請你相信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真摯的情誼的,替我向華生先生問好。」
羅蘋沒有得到答覆,嘲笑著說道:
「這就是英國式的不辭而別。啊!這位尊貴的島民一點都不客氣,而我們則以禮貌謙恭著名。葛尼瑪,你想想一個法國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會怎麼走出門!他會用怎樣講究的彬彬有禮來掩蓋自己的勝利!而……上帝請原諒我,葛尼瑪你在做什麼?搜查這房間,很好。但是我可憐的朋友,這兒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一張紙都不剩了。我的文件都已經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誰曉得呢!誰曉得呢!」
羅蘋由著他了,他被兩名員警架著,其他人都圍在他周圍,他耐心地看著所有行動。二十分鐘後,他嘆息著道:
「快點,葛尼瑪,你還沒結束呀?」
「你很急嗎?」
「我很急!有個緊急約會!」
「在拘留所裡吧。」
「不,在城裡。」
「唔!幾點呢?」
「兩點。」
「現在已經三點了。」
「是啊,我遲到了,而且我最討厭遲到了。」
「你能再給我五分鐘的時間嗎?」
「五分鐘,一分鐘都不能多了。」
「你人真好……我盡快……」
「別說這麼多……還在找這個壁櫥嗎?……但它已經空了!」
「這裡還有幾封信。」
「只是過期的發票而已!」
「不,是個有特別價值的包裹。」
「是粉紅色的價值嗎?哦!葛尼瑪,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拆開!」
「這是個女人的東西!」
「是的。」
「是個上流社會的女人?」
「最上流的。」
「她叫什麼?」
「葛尼瑪太太。」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探長勉強地叫道。
正在這時,被打發到其他房間的人回來了,宣佈搜查沒有獲得任何結果。羅蘋開始笑起來。
「那是自然!你是不是原本希望能發現我同伴的名單或是我和德國皇帝有關係的證據?葛尼瑪,你應該找的是這間公寓的小秘密,比如這煤氣管其實是一條傳音管,比如壁爐裡面有個樓梯,再比如這堵牆是空心的,還有錯綜複雜的各種鈴!你瞧,葛尼瑪,你按下這個按鈕……」
葛尼瑪順從地做了。
「你什麼都沒聽見嗎?」羅蘋問道。
「沒有。」
「我也沒有。可是你剛剛那個動作已經通知我的熱氣球駕駛準備好可操縱的熱氣球,這個熱氣球很快就會把我們都帶上天空。」
「算了吧,」葛尼瑪完成了他的偵查說道,「別再胡言亂語了,我們走吧!」
他走了幾步,其他人跟在後面。
羅蘋一步也沒有動。看守他的人推了推他,只是徒勞而已。
「好呀,」葛尼瑪說道,「你不肯走?」
「不是的。」
「那你要幹嘛……」
「這要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你把我帶去哪啊。」
「當然是拘留所了。」
「那我就不走了,我在拘留所裡沒事可做。」
「你瘋了吧?」
「我不是告訴你我另外有約了嗎?」
「羅蘋!」
「怎麼,葛尼瑪,金髮女子還等著我去呢,你覺得我會那麼不禮貌地害她擔心嗎?一個文雅的人可做不出這樣的事。」
「聽著羅蘋,」探長已經被這樣的揶揄激怒了,說道,「我到目前為止對你太客氣了,不過我的客氣是有限度的,跟我走。」
「不可能,我有約會,我要去赴約。」
「最後一次機會!」
「我不去。」
葛尼瑪打了個手勢。兩個人架起了羅蘋的胳膊,但他們立刻就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鬆開了他:羅蘋往他們身上插進了兩根長長的針。
其他人都火了,衝上前來。他們的仇恨被引爆了,只想著要為同伴和自己所受的侮辱復仇,搶著揍羅蘋。羅蘋的太陽穴猛地挨了一拳,他倒下了。
「你們要是把他打死了,」葛尼瑪憤怒地斥責道,「我絕對不放過你們。」
他彎下腰想要照看一下羅蘋,不過發現他還能自由的呼吸,於是就命令手下人抬起他的腳和頭,自己則托著他的腰部。
「慢慢走!……別搖晃……啊!這些野蠻的傢伙差點殺了他。哎!羅蘋,還好吧?」
羅蘋睜開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道:
「不太好,葛尼瑪……你就由著我被人打啊。」
「這是你的錯,該死……你那麼固執!」葛尼瑪抱歉地回答道,「……很疼嗎?」
一行人來到了樓梯間,羅蘋呻吟著說道:
「葛尼瑪……我要搭電梯……走樓梯他們會把我的骨頭摔斷的……」
「好主意,很好的主意,」葛尼瑪贊同地說道。「電梯很窄……你也沒法逃……」
他按了電梯上來,羅蘋被小心的放在了座位上,葛尼瑪就守在他旁邊,對其他人說道:
「你們走樓梯和我們同時下去,在門房的屋子前面等我,就這麼說定了?」
他關上電梯門,可門還沒關上就聽到了叫嚷聲。那電梯一躍而上,像是斷了線的氣球。一陣挖苦的笑聲響起。
「該死。」葛尼瑪叫道,在黑暗中瘋狂地尋找往下的按鈕。
他沒有找到,叫道:
「六樓!守著六樓的門。」
那些員警飛快地爬上樓梯,可是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電梯似乎穿過了頂樓的天花板,在員警眼前消失了,突然又出現在更高的樓層,就是傭人那一層,停住了。守在那兒的三個人打開了門。他們之中有兩個制服了葛尼瑪,而侷促不安的葛尼瑪在震驚之中根本沒想到要自衛。第三個人把羅蘋接了出來。
「我已經預先告訴過你了,葛尼瑪……熱氣球綁架……這也多虧了你!下次別再這麼有同情心了,特別是你得記住,亞森·羅蘋沒有正經原因是不會任由別人打的,再見了……」
電梯重又關上門,帶著葛尼瑪下去了。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老探長在門房的屋子附近竟然趕上了之前下去的員警。
他們一句話沒說,急急忙忙穿過院子爬上暗梯。暗梯是唯一通往傭人那一層的路,羅蘋就是在那脫逃的。
長長的走道拐了好幾個彎,走道邊上還有編著號的小房間。盡頭是一扇門,很容易就推開了。門的那邊,另外一棟房子裡又是一條走道,還是彎彎繞繞,旁邊也有相似的房間。盡頭是一處暗梯。葛尼瑪下了樓梯,穿過院子和前廳衝到了街道上。這裡是畢高路。這下他明白了:兩棟房子是相鄰的,正面分別對著兩條街,它們並非垂直分佈,而是平行的,相隔有六十公尺遠。
他進了門房的屋子出示了證件:
「剛剛有四個人經過?」
「是的,兩個五樓和六樓的傭人,還有兩個朋友。」
「五樓和六樓住的是誰?」
「弗維爾家的先生和他們的普羅沃表兄……他們今天已經搬走了,只留下了兩個傭人……剛剛也走了。」
「啊!」葛尼瑪癱倒在門房的長椅上,想道,「我們錯過了多好的一次機會啊!羅蘋一夥人都住在這幾棟房子裡。」
四十分鐘以後,兩位先生乘坐汽車來到了火車北站,急急忙忙向著去加萊的快車奔去,後面還跟著個替他們提行李的人。
他們中有一人手臂上綁著吊帶,面色蒼白,看起來身體不太好。另一個人則顯出很高興的樣子。
「快點,華生,可不能誤了火車……啊!華生,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十天。」
「我也忘不了。」
「啊!多精彩的戰鬥啊!」
「太精彩了。」
「只是時不時的有點小麻煩……」
「小小的麻煩。」
「最終還是全線勝利,羅蘋被逮住了!藍鑽石也追回來了!」
「但我的胳膊斷了!」
「這樣令人滿意的成果,斷隻胳膊算什麼!」
「特別是那隻胳膊還是我的。」
「是啊!華生,你還記得吧,正是你在藥房中像個英雄般受苦的那刻,我發現了那根在黑暗中指引我的線。」
「多好的運氣啊!」
車門開始關上了。
「請上車吧,我們快點,先生們。」
提行李的人爬上一節空著的車廂,將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福爾摩斯把不幸的華生也推上了車。
「你怎麼了,華生。你怎麼還沒完沒了啊!……打起精神,老朋友……」
「我缺的不是精神。」
「那是什麼?」
「我只有一隻手可以用。」
「然後呢!」福爾摩斯快活地嚷嚷道,「……這值得你那麼在意嗎,讓人以為這世上只有您那樣呢!想想獨臂的人?那些真正獨臂的人呢?不要在意了,還好吧?這沒什麼好哀怨的。」
他遞給了那提行李的人一張五十分的鈔票。
「謝謝你,我的朋友。這是給你的。」
「謝謝,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抬頭一看:亞森·羅蘋。
「你!……你!」福爾摩斯嚇呆了,結結巴巴地說道。
華生也結巴了,揮舞著自己僅能用的那隻手,像陳述事實的人那樣連比帶劃:
「你!你!你被捕了呀!福爾摩斯告訴我的。他離開的時候,葛尼瑪和另外三十個員警圍著你呢……」
羅蘋雙臂交叉,憤怒地說道:
「這麼說您認為我會不跟你告別就讓你走了?而且還是在我們之間經歷了這樣的友誼之後!你這就大錯特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火車發出了鳴笛聲。
「最後我還是原諒你了……你要用的東西都帶了吧?菸草、火柴……對了……還有晚報?你會在晚報上讀到我被捕的細節,這可是你最後的功績,偵探先生。現在,就要跟你們說再見了,很高興認識你們……真的非常高興!……你們如果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很樂意……」
他跳下站臺關上了車門。
「再見,」羅蘋揮舞著手帕說道,「再見……我會給你們寫信的……你們也會寫給我的,不是嗎?華生先生,你斷了的那隻胳膊還好吧?我等你倆的消息……時不時給我寄張明信片……地址請寫:巴黎,羅蘋……這就夠了……不用貼郵票……再見……下次見啦……」
(第二卷 猶太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