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福爾摩斯與華生 (第二卷 猶太燈)

第1章 福爾摩斯與華生 (第二卷 猶太燈)         福爾摩斯和華生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壁爐旁邊,把腳放向溫暖的炭火旁。      福爾摩斯那帶銀環的歐石南根短菸斗已經熄了。他倒出裡面的灰,重新填上菸草點燃,拉了一下睡袍的下擺裹了裹膝蓋,開始巧妙地吞雲吐霧,讓菸斗中吐出的一個個煙圈朝天花板飛去。      華生看著他,那神情彷彿是條蜷成一團的狗躺在自家的地毯上看著自己的主人,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皮眨也不眨,希望裡頭能映出主人的動作,那才是它一直期待的。主人會打破沈默嗎?他會向自己透露他此刻夢遊的秘密嗎?華生覺得他思索的王國大門是對自己緊閉的,他能接受自己嗎?      福爾摩斯依然默不作聲。華生試探著說道:      「這段時間真安靜,我們都沒什麼事情可做。」      福爾摩斯更加沈默了,他的煙圈卻吐得愈發的完美。其實除了華生,任憑誰都能看得出福爾摩斯是在大腦完全空白的狀態下享受著自尊心的勝利帶來的巨大滿足感。      華生失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黑壓壓的天空瀉著狂風暴雨。路上一片晦暗,道路兩邊屋子的牆壁也顯得陰沉沉的。一輛車過去了,又是一輛。華生在記事本上寫下它們的編號。誰知道呢?這可能也會有什麼作用。      「瞧,」他叫道,「郵差。」      傭人領著那人進來了。      「兩封掛號信,先生……您可以簽收一下嗎?」      福爾摩斯在記錄本上簽了字,把那人送到門口,轉回身來拆開其中的一封。      「你看上去很高興。」華生過了一會兒說道。      「這封信裡提了一個有意思的建議。你不是想要事情做嗎?這就是了。你看看吧……」      華生拿起信讀到:      先生:      您具備豐富的破案經驗,因而我請求您的幫助。我是一樁竊盜案的受害者,而且直到目前為止此案的調查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隨信寄給您一些報紙,您可以從中瞭解一下案情的始末。如果您同意調查此案的話,我可以提供我的公館作為您的住所,並且請您在信中附上的支票上寫下您想要的酬勞,支票我已經簽好名。      請發電報給我,告知您的答覆,並向先生您致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維克多·旦布瓦爾男爵      繆瑞洛路十八號      「嘿!嘿!」福爾摩斯說道,「這可是個好兆頭……去巴黎走一趟,為什麼不呢?自從我和羅蘋那場出名的決鬥之後,我還沒有機會再去呢。我很樂意在安靜些的環境下看看世界之都。」      他把支票撕成碎片。華生的胳膊還沒恢復從前的靈活,嘮嘮叨叨說著巴黎的壞話,與此同時福爾摩斯已經打開了第二封信。      這下他馬上發火了,皺著眉讀完那封信,然後將它揉成一團扔在地板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華生驚愕地問道。      他把那團紙撿起來展開,愈讀愈覺得震驚:      我親愛的偵探先生:      你知道我對你的敬佩之情和我對你顯赫聲名的興趣。請你相信我,別管那件別人請你幫忙的事。你的介入會造成很多麻煩的,你的一切努力只會產生不幸的結果,而且你會不得不公開承認你的失敗。      考慮過我們之間的友誼之後,我很想讓你免遭此侮辱,因此我懇請你安安靜靜待在你的火爐旁。      請代我向華生先生問好,並向偵探先生你送上我充滿敬意的問候。      你忠誠的 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華生糊塗了,重複念道……      福爾摩斯開始用拳頭敲著桌子。      「啊!這畜生又開始來打擾我了!他嘲笑我就像嘲笑三歲的小孩兒!公開承認我的失敗!我不是曾迫使他交出藍鑽石了嗎?」      「他害怕了。」華生奉承地說道。      「你說的都是蠢話!亞森·羅蘋從來都不會害怕,他是來挑釁的,這就是證據。」      「但他是怎麼知道旦布瓦爾男爵寄給我們的信的呢?」      「我怎麼知道?華生,你盡問些愚蠢的問題!」      「我想……我還以為……」      「什麼?以為我是巫師啊?」      「不是的,不過我已經看你創造過那麼多的奇跡!」      「沒人能創造奇跡……我也不能。我思考、推理、總結,但不會瞎猜。只有笨蛋才瞎猜一通呢。」      華生擺出一副挨打的狗一般的謙虛神態,他為了不要成為一個笨蛋,努力不去猜測福爾摩斯為什麼憤怒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可當福爾摩斯按鈴叫來傭人讓他收拾箱子的時候,華生覺得自己可以進行思考、推理並總結出主人要出門了,因為事實已經擺在這兒了。      同樣的這一套思維過程讓他這個不怕犯錯的人確認道:      「福爾摩斯,你要去巴黎嗎?」      「可能吧。」      「你去巴黎主要是為了回應羅蘋的挑釁,其次才是幫旦布瓦爾男爵。」      「可能吧。」      「福爾摩斯,我跟你一起去。」      「啊!啊!老夥伴,」福爾摩斯停下踱步叫道,「你就不怕你的左胳膊也遭受你右邊那隻同樣的命運嗎?」      「我會出什麼事呢?有你在呢。」      「很好,你是條漢子!我們就讓這位先生看看,他如此放肆地挑戰我們絕對有錯。快點,華生,搭頭班火車就走。」      「不等男爵給你寄來的報紙了?」      「那有什麼必要!」      「我去發封電報?」      「不必,羅蘋會知道我到了。我才不要呢。華生,這次我們得速戰速決。」      當天下午這兩位朋友就在多佛爾上了船,順順利利地穿過了勒芒什海峽。在加萊開往巴黎的快車上,福爾摩斯好好的睡了三個鐘頭,這期間華生就在車廂隔間的門口警戒,一邊還睡眼朦朧地思考著。      福爾摩斯醒來時心情大好,精力充沛。他想到將和羅蘋進行一場新的決鬥就覺得很高興,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神態間也盡顯滿足之意,彷彿是準備要好好樂上一番。      「我們終於要熱熱身了!」華生嚷嚷道。      他也搓了搓手,臉上同樣是滿足的神情。      火車到站後,福爾摩斯拿著毯子,華生跟在他後面提著行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他出示了兩人的車票,輕鬆地出了站。      「多好的天氣啊,華生……有陽光!……巴黎簡直像過節一樣,歡迎我們光臨哪!」      「好多人啊!」      「那再好不過了,華生!這樣我們就不會有被注意的危險,這樣的人群裡沒人能認得出我們!」      「是福爾摩斯先生吧?」      福爾摩斯有些發愣地停下了腳步,誰能就這樣認出他啊?      他旁邊站了名女子,是個年輕的姑娘,極其簡樸的穿戴更襯出她的風姿綽約,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焦慮和痛苦的神色。      她又問了一次:      「您是福爾摩斯先生吧?」      福爾摩斯並沒有作答,一方面是因為慌亂,一方面是出於一貫的謹慎。她又問了第三遍:      「我是否有幸正和福爾摩斯先生講話?」      「您想要我怎麼樣?」他粗暴地問道,因為他覺得這樣的相遇是很可疑的。      那女子站到他面前。      「先生,請您聽我說。這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我知道您要去繆瑞洛路。」      「您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繆瑞洛路……十八號。嗯,您不應該……不,您不應該去那兒……我向您保證您會後悔的。我對您說的這些,您可別以為這是為了我自己的利益。這些是出於清醒之下理智的考慮。」      福爾摩斯想要擺脫她,她卻堅持道:      「哦!我求求您,就別固執了……啊!我要是能說服您就好了!您看看我的內心深處,看看我的眼底……心和眼睛都是真誠的……它們說的都是實話。」      她瘋狂地將自己那雙美麗的眼睛迎向他。那嚴肅而又清澈的眼神彷彿能映出她的靈魂來。華生點了點頭:      「這位小姐看起來是很真誠。」      「可不是嗎,」她懇求道,「你們應該相信我……」      「我相信您,小姐。」華生回答說。      「哦!我太高興了!您的朋友也相信的,不是嗎?我感覺到了……我確信!多幸福啊!一切都解決了!……啊!我這主意多好啊!……瞧,先生,二十分鐘之後就有一趟開往加萊的火車……你們可以乘這趟車……快點,跟我來吧……走這邊,你們來得及……」      那名女子試圖帶走福爾摩斯,而福爾摩斯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對她說:      「小姐,對不起,我們無法如您所願,我做事從來不會半途而廢。」      「我求您……求求您……啊!您要是能瞭解就好了!」      福爾摩斯繞過她快步走開了。      華生對年輕的姑娘說道:      「您就好好期待吧……他會查到底的……他還沒半途而廢過……」      說完這些,華生小跑著趕上了福爾摩斯。      「夏洛克·福爾摩斯——亞森·羅蘋」      他們剛沒走出幾步,這幾個黑色的大寫字體就映入了眼簾。他們走近前去;一長列身體前後都掛著廣告牌的人在路上走著,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沉甸甸的鐵棍,有節奏地敲擊著人行道,他們背上的大幅招牌上寫著:      夏洛克·福爾摩斯對決亞森·羅蘋,英國冠軍抵達,大偵探進軍繆瑞洛路謎案。細節請閱《法國迴聲報》。      華生點了點頭:      「喂,福爾摩斯,我們原本還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呢!這樣看來就算法國警衛隊已經在繆瑞洛路設下招待宴,備好吐司和香檳等著我們,我都不會驚訝了。」      「華生,你要是能將耍嘴皮子的能力用在腦袋上,肯定能抵兩個人用。」福爾摩斯咬牙說道。      他衝著其中一個人走上前去,那樣子顯然是想捉住他,將他和他的牌子一起捏成碎末。可是人群都湧向了這些招牌,人們開著玩笑,個個都笑嘻嘻的。      福爾摩斯壓下怒火對那人說道:      「你是什麼時候被聘來的?」      「今天早上。」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在街上走的?」      「一個小時之前。」      「那招牌是事先準備好的嗎?」      「啊!當然嘍……我們今天早上去公司的時候,招牌就都在那了。」      這樣也就是說亞森·羅蘋已經預計到福爾摩斯會接受這場戰鬥。而且,羅蘋寫的信表明他是渴望這場戰鬥的,再次與自己的對手較量一番是在他計畫之中的。為什麼呢?什麼樣的動機促使他重新開始一場戰鬥呢?      福爾摩斯猶豫了一秒鐘,羅蘋一定是確信自己必勝無疑才會表現得如此傲慢,他要是被這麼一撩撥就衝過去,不是正好落入羅蘋的陷阱嗎?      「走吧,華生!司機先生,去繆瑞洛街十八號。」他重振精神叫道。      就這樣,福爾摩斯彷彿要投身一場拳擊賽似的,血脈賁張,雙拳緊握,跳上了一輛馬車。      繆瑞洛路兩邊都是豪華的私家公館,公館的後牆對著蒙梭公園。這些宅子中最漂亮的一棟就是十八號了,旦布瓦爾男爵和他的妻子兒女就住在這裡。公館佈置得很豪華,處處透著貴氣,卻又不失藝術家的品味。公館前面是一個院子,左右兩邊是廚房馬廄之類的附屬建築,後面還有個花園,花園裡的繁枝茂葉和蒙梭公園裡的樹木枝葉都交錯在一起。      兩個英國人按了鈴之後就進了院子,一名傭人將他們帶到公館一側的小客廳。      他倆落座之後快速地掃了一眼這間小客廳裡遍佈的值錢物品。      「都是些相當漂亮的東西,」華生喃喃道,「很有品味,也很別緻……可以推斷有閒情搜羅這些東西的人一定有些年紀了……可能有五十歲了……」      他話音還沒落門就開了,旦布瓦爾先生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他的妻子。      與華生的推斷相反,夫婦二人都很年輕,舉止優雅,說話做事都很俐落。他們對福爾摩斯的到來連連表示感謝。      「你們太好了!這樣特地走一趟!讓我們幾乎要為發生在自己家裡的小麻煩竊喜了,因為這讓我們有幸見到您……」      「這些法國人太會奉承人了!」華生想道,他可沒被這樣的熱情洋溢嚇壞。      「時間就是金錢,」男爵大聲說道,「特別是您的時間,福爾摩斯先生。所以我們就直奔主題吧!您對此案有什麼看法呢?您預計是否能順利解決呢?」      「要順利解決首先得瞭解案情。」      「您不知道案情?」      「不知道,請您詳細地向我解釋一遍,不要有任何遺漏,到底是什麼事情?」      「是一樁失竊案。」      「哪天發生的?」      「上個禮拜六,」男爵回答說,「在禮拜六晚上到禮拜天白天之間。」      「也就是六天前,好,請繼續說下去。」      「先生,首先要說的是,我和我的妻子就像我們這樣身份的人一樣,很少出門。我們的生活就是教導孩子,辦辦宴會,佈置傢俱,就這些。這間屋子是我妻子用的小客廳,我們在這兒收集了一些藝術品。幾乎所有晚上,我們都是在這度過的。上週六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我關了燈,和妻子跟平常一樣一起回了房間。」      「房間的位置在哪?……」      「就在您看到的這扇門旁邊。第二天,也就是週日,我很早就起來了。因為蘇珊娜——也就是我的妻子,她還在睡覺,為了不吵醒她,我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這間小客廳。當我發現窗戶開著的時候相當驚訝,因為前天晚上我們睡前窗戶是關上的!」      「會不會是某個傭人……」      「早上在我們按鈴之前是不會有人進來的,再者我也很小心的上了第二道門的鎖,也就是連著前廳的那扇門。所以窗子是從外面被打開的,而且我也找到了證據:右邊窗的第二塊玻璃——有長插銷的那塊窗戶,被割開了。」      「這扇窗外通往哪裡?」      「您可以看到,這扇窗朝著一個小小的露天平臺,平臺周圍是石砌的陽臺。我們這兒是二樓,您可以看到公館後面的花園,還有隔開蒙梭公園的柵欄。所以可以肯定那人是從蒙梭公園過來的,以梯子翻過了柵欄,爬到露天平臺上。」      「您肯定?」      「柵欄兩側花壇的泥地上都發現樓梯腳留下的兩個小洞,露天平臺下方也有同樣的洞,而且陽臺上有兩道輕微的刮痕,顯然是樓梯曾架在上面而留下的。」      「蒙梭公園晚上不會關閉嗎?」      「會的,但是這條路十四號處有一棟公館正在建,很容易就能從那邊工地穿到公園裡去。」      福爾摩斯思考了一會兒又說道:      「我們來談談失竊本身吧,是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嗎?」      「是的。原本在這尊十二世紀的聖母像和這件銀製神龕雕刻中間有一盞小小的猶太燈,它不見了。」      「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      「啊!……您說的猶太燈是什麼東西?」      「就是以前的人用的一種銅燈,由燈杆和一個裝油的容器構成,容器上面裝有兩個或幾個燈嘴用來放置燈芯。」      「總而言之是個沒多大價值的東西。」      「確實沒多大價值,不過我們在這盞燈裡藏了一件古老的珠寶,是一個金製的獅頭羊身龍尾的吐火怪物,上面還鑲嵌著紅寶石和祖母綠,價值連城。」      「為什麼你們會把它藏在燈裡?」      「先生,這個我也說不太上來,可能就是覺得藏在這燈裡頭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吧。」      「沒人知道你們把珠寶藏在那?」      「沒人知道。」      「除了盜寶的那個人以外,」福爾摩斯反駁道,「……不然他怎麼會花那麼大的功夫把這盞猶太燈偷走呢。」      「確實如此,但他怎麼會知道呢?我們也是偶然間才發現這盞燈的秘密裝置。」      「可能其他人……某個傭人……或者你們家的某個熟人……也在偶然間發現這個秘密……警方調查了嗎?」      「應該吧,預審法官已經來調查過,各大報紙上的偵探專欄作家也對此案研究過。但正如我在寫給您的信上說到的,目前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福爾摩斯站起身走到窗邊,仔細地檢查了窗扇、露天平臺和陽臺,又用放大鏡研究了石頭上的擦痕,然後請旦布瓦爾先生將他帶到花園裡。      福爾摩斯坐在外面的籐椅上,用一種思索的眼神打量著公寓的屋頂,接著突然走向兩個小木箱,這兩個小木箱是用來蓋住樓梯腳在露天平臺留下的小洞的,以便完整地保存現場痕跡。福爾摩斯把木箱移開,弓身跪在泥地上,鼻子離地只有二十公分,仔細地進行檢查,測量尺寸。接著他又沿著柵欄做了同樣的工作,不過時間短了一點。      對現場的檢查就這樣結束了。      福爾摩斯和旦布瓦爾兩人回到了原先的小客廳裡,旦布瓦爾太太還在那兒等著。      福爾摩斯沈默了幾分鐘說道:      「男爵先生,從您一開始描述的時候,我就對入室竊盜的簡單過程感到吃驚。架上個梯子,割開一塊窗玻璃,選樣東西然後就走了,不,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這一切都顯得太過清楚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猶太燈被偷是亞森·羅蘋所指使的……」      「亞森·羅蘋!」男爵驚呼道。      「不過並不是亞森·羅蘋本人偷的,沒外人進過這棟公館……可能只是屋子裡某個傭人沿著排水槽從閣樓下到露天平臺上,我剛在花園時看到那處排水槽了。」      「您這話有什麼證據嗎?……」      「亞森·羅蘋不會兩手空空從這間小客廳出去的。」      「兩手空空!那猶太燈呢?」      「拿了燈並不會妨礙他拿這個鑲滿鑽石的鼻煙盒,或者是順手帶走這條蛋白石項鍊,他只要多動兩下手就行了。如果他沒拿,那就是因為他沒看到。」      「可是那些外面侵入的痕跡呢?」      「故佈疑陣罷了!只是為了轉移懷疑的佈置!」      「那陽台上那兩道刮痕呢?」      「那也是騙人的!都是用玻璃砂紙擦的,您瞧,這是我撿到的玻璃砂紙碎片。」      「那梯腳所留下的洞呢?」      「都是故意佈置的!您仔細看露天平臺下方那兩個矩形的洞,還有留在柵欄附近的那兩個。它們的形狀相似,可是露天平臺下方那的洞是平行的,而柵欄附近的卻不是。你再量量兩個洞相隔的距離:兩處的距離不一樣。露天平臺下方的是二十三公分,柵欄那的卻是二十八公分。」      「所以您認為?」      「我認為,四個洞都是用一根削好的木棍戳出來的,因為它們的形狀都一樣。」      「最好的證據是能找到這根木棍。」      「在這兒呢,」福爾摩斯說道,「我在花園裡一棵月桂樹的栽培箱下面撿到了。」      男爵折服了,這個英國人進門不過四十分鐘,就把之前被認為是建立在顯而易見的事實基礎上的一切推論給推翻了。另一種真相出現了,而且這真相是建立在更牢靠的基礎上——即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      「先生,您對傭人的指控是非常嚴重的問題,」男爵說道,「我們的傭人都是家裡工作很久的老人了,他們之中不會有人背叛我們的。」      「如果他們中沒有人背叛您,那要怎麼解釋我手上這封信和您寫給我的那封信在同一天送到我的手上呢?」      福爾摩斯把羅蘋寫給自己的信遞給男爵夫人。      旦布瓦爾太太嚇呆了。      「亞森·羅蘋……他怎麼會知道呢?」      「您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封信的事吧?」      「沒有,」男爵回答說,「這是我們前幾天晚上在飯桌旁想到的主意。」      「是在傭人面前嗎?」      「不,只有我們和兩個孩子在場。啊,不對……蘇菲和昂麗葉特當時也不在了,是吧,蘇珊娜?」      旦布瓦爾太太想了想,肯定地說道:      「是的,她們去找小姐了。」      「小姐?」福爾摩斯問道。      「就是她們的家庭教師,愛麗絲·德牧小姐。」      「這個人沒和你們一起吃飯?」      「沒有,她單獨在自己的房裡用餐。」      華生有了個想法。      「寄給我朋友福爾摩斯的那封信是直接到郵局寄的?」      「是的。」      「是誰送過去的?」      「是我二十多年的老傭人多明尼克,」男爵回答說,「調查他只是浪費時間。」      「調查永遠不會是在浪費時間。」華生一本正經地說道。      初步的調查結束,福爾摩斯暫時離開了。      一小時之後的晚餐時,他看見旦布瓦爾家的兩個孩子:蘇菲和昂麗葉特。這是兩個漂亮的小姑娘,一個八歲,一個十歲。飯桌上大家的話都不多,福爾摩斯面對伯爵夫婦的殷勤顯得並不和善,夫婦倆於是也決定不開口,福爾摩斯吞完了盤裡的東西就起身了。      這時候一個僕人走了進來,帶來了一條發到這兒來的電報。福爾摩斯打開讀到:      由衷向您致敬,我很驚訝您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獲得如此驚人的成果。      亞森·羅蘋      他很惱火地把電報遞給男爵:      「先生,您應該開始相信您的屋裡有內賊了吧?」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旦布瓦爾先生震驚地說道。      「我也不明白,但我確信的就是這裡發生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知道,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見。」      當天晚上,華生輕鬆地躺下了,就像那些完成了任務便可倒頭大睡的人一樣。因此他很快就睡著了,還做了美夢,夢見自己一個人追捕羅蘋並打算親手抓住他。追捕的那種感覺相當逼真,他因此醒了過來。      突然有個人挨近他的床邊,華生連忙抓起手槍。      「羅蘋,再動一下我就開槍了。」      「見鬼!你在開玩笑吧,老朋友!」      「怎麼是你,福爾摩斯!需要我幫忙嗎?」      「我需要你幫我看個東西,起來吧……」      福爾摩斯把華生帶到了窗前。      「你瞧……在柵欄那邊……」      「公園裡面嗎?」      「嗯,你有看見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看見。」      「不,一定有什麼東西在那。」      「啊!是有個影子……不,是兩個影子。」      「沒錯吧?在柵欄那邊……看,那影子在動呢,我們別待在這浪費時間了。」      他們扶著樓梯欄杆摸索下樓,來到一間正對著花園臺階的房間裡。透過門上的玻璃,他們看見那兩個身影還在原地。      「真奇怪,」福爾摩斯說道,「我好像聽到公館裡有聲音。」      「公館裡?不可能啊!所有人都還在睡覺。」      「你仔細聽……」      正在這時柵欄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哨音,他們隱約瞥見一抹似乎來自公館內部的燈光。      「旦布瓦爾夫婦應該是開了燈,」福爾摩斯輕聲說道,「他們的房間剛好在我們的上方。」      「我們聽到的可能就是他們發出的聲音吧,」華生說。「或許他們也正在監視柵欄那邊呢。」      第二聲哨音響起,不過聲音更輕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福爾摩斯惱火地說道。      「我也不明白。」華生承認。      福爾摩斯轉動門上的鑰匙,去了插銷,輕輕地推開了門扇。      第三聲哨音響起,這次聲音要大些,而且音調也不一樣了。他們頭頂上的聲音也更清楚了,而且急促起來。      「似乎是在小客廳的露天平臺上。」福爾摩斯低聲說道。      他把腦袋探出了門縫,不過立刻又縮了回來,已經到了口邊的一句咒罵也吞回肚子裡。華生也湊上前來查看,發現就在他們旁邊,有一架梯子靠牆放在露天平臺的陽臺上。      「哼!該死,」福爾摩斯說道,「有人進到小客廳裡了!那才是我們方才聽到的聲音。快,我們把梯子拿開。」      正在此時,一個人影從上面滾了下來,拿起梯子就急急忙忙地背著往柵欄邊跑去,他的同謀還在那等候。福爾摩斯和華生一躍而起衝上去,就在那人把梯子架到柵欄上的時候,他們跑到他身邊,突然柵欄那邊有人開了兩槍。      「受傷了嗎?」福爾摩斯大聲問道。      「沒有。」華生回答說。      華生一把抓住那人想將其制服,但那人轉過身來用一隻手抓住他,另一隻手握著匕首刺向華生的胸膛。華生吸了口氣,身體搖晃一下就倒下了。      「該死!」福爾摩斯叫道,「要是他被殺了,我就要殺人了。」      他將華生平放在草地上,往梯子那邊衝去。太晚了……那人已經爬過梯子和接應他的同謀一起從樹叢裡逃走了。      「華生,華生,不要緊吧,啊?是不是只是擦到而已。」      公館的門突然打開了,旦布瓦爾先生首先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幾個拿著蠟燭的傭人。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男爵叫道,「華生先生是不是受傷了?」      「沒什麼……只是擦傷而已……」福爾摩斯抱著樂觀的幻想重複說著。      華生流了很多血,臉色慘白。      二十分鐘後,醫生說明刀傷距離心臟只有四公厘。      「離心臟四公厘?華生他運氣總是那麼好。」福爾摩斯嫉妒地道。      「運氣好……運氣還真好……。」醫生咕噥道。      「他身體那麼健壯,應該不用很久就可以……」      「得躺在床上靜養六週,之後兩個月也需要安靜休養。」      「這樣就會痊癒了嗎?」      「沒錯,除非再出現其他併發症。」      「該死!你是不是想要他出現併發症啊?」      福爾摩斯這下放心了,和男爵一起到小客廳裡。這次那個神秘的訪客可沒有那麼客氣了,他毫無廉恥地拿走鑲滿鑽石的鼻煙盒、蛋白石項鍊,還有所有能放進他口袋裡的東西。      窗戶依然開著,其中一塊窗玻璃被巧妙地割了下來。拂曉時分,簡單調查過後,竊賊使用的梯子是來自旁邊施工中的公館,這表明了竊賊的犯案路線。      「簡單說,」旦布瓦爾帶著些諷刺地說道,「又再上演一次猶太燈被盜一案的情景。」      「嗯,如果同意警方對第一個案件的看法的話。」      「這麼說你還不願意同意這個看法嗎?第二次的失竊沒有動搖您對第一次失竊的看法嗎?」      「先生,它反而證實了我對第一次失竊的看法。」      「這太難以置信了!您親眼看到今晚的失竊案是外面的人幹的,您卻還堅持認為猶太燈是公館裡的人偷走的?」      「沒錯,就是住在這棟公館裡的人。」      「那您要怎麼解釋?……」      「先生,我現在還不能解釋什麼,但我觀察了這兩次失竊案,發現它們之間的連繫只是表面上的,而我認為它們是各自獨立的案子,現在我要做的就是找出這兩件案子真正的線索。」      他對自己的看法確信不疑,行事的方式又理由十足,男爵只能折服了:      「好吧,那我們通知警察……」      「千萬不要!」英國人馬上叫道,「千萬不要!等到我需要的時候再找他們。」      「但是剛剛有人開槍……」      「那沒什麼要緊的!」      「那您的朋友?……」      「我的朋友只是受了傷……請您讓醫生別亂說話,我會對警方負責的。」      兩天過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期間福爾摩斯更仔細地繼續自己的調查工作——因為他的自尊心。堂而皇之的入室盜竊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儘管他就在場,卻沒能阻止那人成功偷走東西,一想起這件事福爾摩斯就很惱火,調查得也更仔細。他不知疲倦地在公館和花園裡搜尋,和傭人們談話,在廚房和馬廄裡也停留很久調查。儘管他並沒有發現任何帶來啟示的線索,但他仍然幹勁十足。      「我會找到的,」他想道,「我會在這找到的。這次和金髮女子一案情形不同,並非要去經歷一場未知的冒險,歷經我不知道的途徑去達到我不知道的目標。這次我就身處戰場,敵人不再僅僅是來無影去無蹤、總讓人抓不住的羅蘋,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羅蘋同夥,他的生活和活動場所就在這棟公館裡。只要一點小小的線索,我就能找出他。」      這個線索本來應該是由福爾摩斯從一系列的調查結果中抽取出來,是一個展示他天才的機會,並使猶太燈一案成為他偵探才能最輝煌的展現。但結果這個細節卻因為一個偶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第三天下午,當他走進小客廳樓上那間孩子們的書房時,他發現兩姐妹中較小的那個昂麗葉特正在裡面找剪刀。      「我跟您說,」她對福爾摩斯說道,「我也會做一些紙條,就像您前天晚上收到的那張一樣。」      「前天晚上?」      「是啊,就是快吃完晚飯的時候。您收到了一張上面有貼紙片的紙條……好像就叫做電報……那個我也會做。」      說完小姑娘就出去了,對於其他任何人而言,這些不過是小孩子毫無意義的想法罷了,而福爾摩斯漫不經心地聽完之後也繼續自己的調查。但突然間孩子的最後一句話引起他的注意,他跟著跑出去,在樓梯邊追上她說道:      「那妳也會把紙片貼在紙上了?」      昂麗葉特很驕傲地宣佈道:      「是阿,我會把一些字詞剪下來貼上去。」      「誰教妳這個小遊戲?」      「老師啊……我的家庭教師……我也看過她自己這麼做,她把報紙上的字詞剪下來後黏在紙上……」      「那些紙她用來做什麼?」      「當作電報或信寄出去啊。」      福爾摩斯回到那間學習室裡,對這個小秘密著了迷,努力地想要從中得出些推論。      屋子的壁爐上有一捆報紙。福爾摩斯將它們攤開,發現上面確實有一些字句被剪掉了,而且是有規則地被剪掉。不過他讀過前後的句子發現,這份報紙缺少的字詞是被昂麗葉特隨意地用剪刀剪掉的。可能在這一疊報紙中,有一份才是家庭教師親自剪的,但要怎樣才能確定是哪份呢?      福爾摩斯機械地翻著桌上堆著的教科書,然後又翻了翻堆在壁櫥架子上的那些,突然高興得叫了起來。他在壁櫥一角堆著的舊作業本下面發現一本孩子們用的畫冊,是一本有插圖的習字本,他注意到這本習字本中間有一頁上有個洞。      福爾摩斯檢查了一遍,這是一週七天的詞彙表,禮拜一、禮拜二、禮拜三等等,當中禮拜六這個詞不見了,而猶太燈的失竊恰恰發生在禮拜六晚上。      福爾摩斯心頭一緊,這很清楚地意味著他已經來到陰謀的核心,這種擁抱真相的感覺,這種肯定,他從來都沒有忽略過。      他既激動又興奮,信心滿滿地快速翻著那本習字本,後面還有另一個驚喜等著他。      習字本當中有一頁上面都是大寫字母,下面跟著一行數字。      其中九個字母、三個數字被小心地移走了。      福爾摩斯將它們按原來的順序抄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得到了下面的結果:      CDEHNOPRZ-237      「見鬼,」他喃喃地說道,「這看來根本沒意義。」      可不可以把這些字母打亂重新排列,從而得到一個、兩個或是三個完整的詞呢?      福爾摩斯試了半天後,還是什麼也拚不出來。      只有唯一一個可能反覆出現在他的排列裡,而且他漸漸覺得這就是真正的那一個排列,一方面因為它與事實邏輯相符,另一方面也因為它與整體的案件情況一致。      鑒於畫冊那一頁上字母表中的每個字母都只出現了一次,很有可能、甚至是肯定,這些詞是不完整的,要由其他頁上的字母來補充。如果是這樣的話,除非他搞錯,不然答案應該是這樣的:      REPOND.Z-CH-237      第一個詞很清楚:REPONDEZ(請回覆),倒數第二個字母少個E,是因為E已經被用在第二個字母。      至於第二個沒有完成的詞,很明顯和數字237一起構成這封信收信人的地址。那人首先建議將日期選定在禮拜六,向位址位於CH.237的人要答覆。      要麼CH.237是郵局自取的一個編號,要麼字母CH是一個不完整的詞。福爾摩斯將畫冊往後面翻,後面的書頁都沒有再被剪切過。直到有新的發現之前,只能掌握現有的解釋了。      「這很有意思吧,是不是啊?」      昂麗葉特已經回來了,問道。福爾摩斯回答說:      「太有意思了!妳還有其他紙嗎?……或者是一些已經剪下來的詞讓我可以貼上去的?」      「紙?……我沒有了……還有,老師會不高興的。」      「老師?」      「是啊,她剛剛已經責備我了。」      「為什麼呀?」      「因為我跟您說了一些事情……老師說我們不應該告訴別人自己喜歡的東西。」      「妳說的很有道理。」      昂麗葉特似乎對福爾摩斯的認同感到很高興,她從別在自己裙子上的一個小口袋裡掏出幾塊布、三顆鈕扣、兩塊糖,最後還有一張紙遞給福爾摩斯。      「喏,我把它給您。」      那張紙是一輛馬車的車牌號碼:8279。      「這個號碼是怎麼來的?」      「從她的錢包裡掉出來的。」      「什麼時候?」      「禮拜天我們去做彌撒,她掏錢捐獻的時候。」      「原來如此!現在我教妳怎樣才不會被責備,就是不要跟老師說妳見過我。」      然後福爾摩斯去找了旦布瓦爾先生,向他詢問家庭教師的事情。      男爵驚跳起來。      「愛麗絲·德牧!您認為是她做的?……這是不可能的。」      「她在您家裡工作多久?」      「只有一年,但我沒見過比她更安靜的人了,我也最信任她。」      「我來了以後怎麼都沒見過她?」      「她前兩天剛好不在。」      「那現在呢?」      「她一回來後就到您那位朋友的床邊照料著,她具備所有看護的品德……溫柔……親切……華生先生似乎對她很著迷。」      「啊!」福爾摩斯叫了一聲,他完全忘了關心自己那位老朋友的情況。      福爾摩斯思考了一會兒,打聽道:      「禮拜天早上她有出去嗎?」      「有的。」      「我指的是猶太燈失竊後的隔天早上,您確定嗎?」      男爵叫來自己的妻子問這個問題,男爵夫人回答說:      「德牧小姐和平常一樣,和孩子們一起去參加十一點鐘的彌撒。」      「在這之前呢?」      「這之前?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因為當時那樁失竊案有點嚇到我,我才沒注意到……不過我記得她前一天晚上有請我允許她禮拜天早上出趟門……她好像是說要去看一個剛好路過巴黎的表妹,難道……您不會是在懷疑她吧?」      「當然不是……不過我想見見她。」      福爾摩斯上樓到華生的房間,一個穿著灰色長裙、護士打扮的女子正俯身給病人餵喝的。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福爾摩斯認出她就是那個在火車站前面哀求自己回英國去的年輕女子。      他們彼此沒有做出任何解釋,愛麗絲·德牧溫和地笑了笑,她那雙迷人而又莊重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尷尬。福爾摩斯想說些什麼,但只張了張嘴就不言語了。於是她繼續做事,在福爾摩斯驚訝的注視下放下藥瓶,把繃帶纏好,重新遞給他一個明亮的微笑。      福爾摩斯轉身下了樓,看見旦布瓦爾先生的汽車停在院子裡。於是他坐上車,讓司機開到勒瓦魯瓦的馬車行。昂麗葉特交給他的那個馬車車牌號碼上的地址正是此處。周日上午駕駛8279號馬車的車夫杜普雷沒有班,於是福爾摩斯打發汽車先回去了,自己則在那一直等到交班的時候。      杜普雷車夫回來以後,跟福爾摩斯說自己確實在蒙梭公園附近載到一名女子。那是一位穿黑衣服的年輕女士,戴著厚厚的面紗,看上去很焦慮。      「她有帶包裹嗎?」      「帶了,一個挺長的包裹。」      「你把她送到哪?」      「泰爾納街,聖費爾迪南廣場那塊地。她在那待了十幾分鐘,然後我們就從蒙梭公園回來了。」      「你還能認出泰爾納街的那棟房子嗎?」      「當然!要帶你去嗎?」      「等一下再去,先帶我去奧菲伍沿河街三十六號。」      福爾摩斯運氣很好,他在警察總局馬上就見到葛尼瑪探長。      「葛尼瑪探長,您有空嗎?」      「要是跟羅蘋有關的話,我沒空。」      「就是跟羅蘋有關。」      「那我就不會行動了。」      「怎麼!您已經放棄……」      「我放棄不可能的事情!我對不公平的戰鬥沒興趣,我們肯定是占下風的。您可以說我很荒唐,是懦夫,您愛怎麼說都行……我不在乎!羅蘋的確比我們都強,因此只能屈服。」      「我不會屈服的。」      「那他會讓您和其他人一樣屈服的。」      「好吧,那樣的情景應該會讓您很開心吧!」      「啊!這倒是真的,」葛尼瑪坦率地說道。「既然您還不長記性,想再吃苦頭,那我們就走吧。」      於是兩人一起搭上馬車,車夫按照他們的命令,還沒到那棟房子就提前停在馬路另一側一家咖啡館的門口。他們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上坐下,旁邊都是月桂樹和絲棉木,太陽開始下山了。      「服務生,」福爾摩斯叫道,「拿些紙筆來。」      他寫了點東西,又叫來服務生:      「你把這封信送到對面那棟房子的門房那兒去,就是那個戴著鴨舌帽在門口抽菸的傢伙。」      那個門房收到信跑了過來,葛尼瑪表明自己的探長身份,福爾摩斯於是問他禮拜天早上是不是有一個穿黑衣的年輕女子來過。      「穿黑衣?是的,大概快九點的時候……她去了三樓。」      「她經常來嗎?」      「不,只有這段時間比較常來吧……前兩週差不多每天都看得到她。」      「那從上星期日之後呢?」      「只見過一次……不算今天的話。」      「怎麼!她今天有來!」      「她就在裡面啊。」      「她現在就在裡面?」      「大概進去十分鐘左右,她的車像往常一樣在聖費爾迪南廣場等著呢,我在門口遇到她的。」      「三樓的房客是誰?」      「有兩個人,一個是製帽女工朗耶小姐,還有一個先生一個月前用布雷森的名字租了兩間附傢俱的房間。」      「為什麼你這樣說——用布雷森的名字?」      「我覺得這是個化名,我妻子幫他做家務,呵,他沒有兩件襯衣上的姓名縮寫是一樣的。」      「他的日常生活呢?」      「哦!幾乎一直在外面,三天都不會回來一趟。」      「那他上週六到週日的晚上有回來嗎?」      「上週六到週日的夜間?我想想……哦,有的,他週六晚上回來,之後就再也沒出去。」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說不太出來,他太多變了!時高時矮,時胖時瘦……有時是棕色頭髮,有時又是金髮,我總是認不出他來。」      葛尼瑪和福爾摩斯對視了一眼。      「是他,」探長低聲說道,「正是他。」      老探長確實慌亂了片刻,他吐口氣,緊握雙拳。      福爾摩斯儘管比他還要鎮靜,但也感到心頭一緊。      「你們看,」門房說道,「那就是那名年輕女子。」      女教師出現在門口,步行穿過廣場。      「這個就是布雷森先生。」      「布雷森先生?哪個?」      「就是胳膊下面夾了個包裹的那人。」      「可他並沒跟那年輕女子一起啊,那女子一個人去坐車了。」      「啊!的確,我從沒見過他們在一起過。」      福爾摩斯和葛尼瑪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借著路燈的微光,他們認出羅蘋的身影朝著與廣場相反的方向走遠了。      「您想跟誰?」葛尼瑪問道。      「當然是他了!他才是大魚。」      「那我就跟著那位小姐了。」葛尼瑪提議說。      「不用,不用,」英國人連忙說道,他不想把公館那些事透露給葛尼瑪知道。「那位小姐,我知道在哪能找到她……您跟我一道就好。」      於是他們二人就開始利用路上的行人和報亭作為臨時掩護,遠遠地追蹤羅蘋。跟蹤很輕鬆,因為羅蘋一直沒有回頭,而且走得很快,右腳還有些微跛,不過程度很輕,只有觀察細緻的人才看得出來。葛尼瑪說道:      「他裝瘸。」      接著他又說道:      「啊!要是我們召集兩三個員警抓住這傢伙就好了!我們有可能會跟丟的。」      可是他們一直走到泰爾納門也沒有一個員警出現,等出了城就更別指望會有外援了。      「我們分開吧,」福爾摩斯說道,「這地方太荒涼了。」      他們此刻在維克多·雨果大街上,兩人各擇了一條人行道,沿著路邊的樹往前走。      就這樣他們走了二十分鐘,直到羅蘋左轉到塞納河邊。兩人隱約看見羅蘋走到塞納河岸邊,在那待了幾秒鐘,他們沒法看見他在做什麼。然後羅蘋又走上河岸往回走。福爾摩斯和葛尼瑪緊貼著一處欄杆的條柱,羅蘋從他們面前走過,那個包裹已經不在他手上。      等羅蘋走遠,有另一個人從一棟房子的牆角處鑽出來,溜到樹叢裡。      福爾摩斯低聲說道:      「這個人似乎也在跟蹤羅蘋。」      「是的,我們走過來的時候好像也看見他了。」      跟蹤重新開始了,不過由於這個人的出現變得更加複雜。羅蘋順著原路,重新穿過泰爾納門回到了聖費爾迪南廣場的那棟公寓裡。      正在門房關門的時候,葛尼瑪出現了。      「你看見他了吧?」      「是的,我正在關樓梯間的煤氣燈,他正好拉開自己門上的門閂。」      「沒人和他一起住嗎?」      「沒有,連一個傭人也沒有……他從不在這吃飯。」      「這地方有暗梯嗎?」      「沒有。」      葛尼瑪對福爾摩斯說道:      「最簡單的就是我守在羅蘋的門口,您去找德莫爾路派出所的所長。我會給您口令的。」      福爾摩斯反對道:      「要是他在這期間逃走了呢?」      「我不是留在這了嗎!……」      「對他這樣的人,一對一可算不上勢均力敵。」      「但我不能強行進入他的住所呀,我沒這個權利,特別是在夜間。」      福爾摩斯聳了聳肩膀說道:      「你要是把羅蘋抓到手,不會有人計較您是在什麼情況下進行逮捕的。再說,又怎麼了!我們只是敲敲門啊,就可以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了。」      於是兩人上了樓,樓梯平臺的左邊是對開的門扇,葛尼瑪敲了門。      沒有任何聲音,他又敲了一次,還是沒有人。      「我們進去吧。」福爾摩斯低聲說。      「好的,進去吧。」      可他倆都沒動,露出了猶豫不決的表情,就像是到了行動的關鍵時刻反而躊躇起來的人一樣。他們害怕採取行動,突然覺得羅蘋不可能在裡面,離他們這麼近,就隔了這扇不結實得一拳可以推開的隔板。兩個人都太瞭解他了,這個魔鬼般的角色不會讓自己這麼輕易就被捉住的。不,不,絕不會,他肯定不在那了,可能已經通過相鄰的房子,通過屋頂,或者是某個預備好的出口逃走了。這次能捉住的又只有羅蘋的影子罷了。      兩人都戰慄起來。門那邊傳來了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擦過這片沉寂。他們肯定他還在那兒,中間只隔了這層薄薄的木板。他在聽他們的動靜,而且也聽到了。      怎麼辦?情形十分危急,儘管他們都具備老警察、老偵探的鎮靜,可還是壓不住激動,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葛尼瑪用眼角徵詢了一下福爾摩斯的意見,猛地用拳頭撞向其中一扇門。      屋裡有腳步聲,而且是毫無掩飾的腳步聲……      葛尼瑪搖晃著門,福爾摩斯按捺不住,一把上前用肩頂住,撞了開來,兩人衝入強攻。      突然兩人都停住腳步,隔壁的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聲,然後是有人倒地的聲音……      等他們進了那間房間,才發現有個人躺在地上,臉對著壁爐的大理石。那人還在抽搐著,手槍滑到地上。      葛尼瑪彎下腰將死者的頭轉了過來,那人滿頭是血,臉頰和太陽穴兩處傷口的血還在往外湧。      「他已經面目全非了。」葛尼瑪喃喃地說道。      「該死!」福爾摩斯說道,「不是他。」      「您怎麼知道?您甚至都沒仔細看上一眼。」      英國人冷笑著說道:      「那您認為亞森·羅蘋是會自殺的人嗎?」      「但我們在外面的時候有認出他啊……」      「我們以為是他,是因為我們希望那就是他,因為那個人一直困擾著我們。」      「那,這是他的同夥嗎?」      「羅蘋的同夥也不會自殺。」      「那這到底是誰呢?」      他們查看屍體,福爾摩斯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一個空錢包,葛尼瑪在他另一個口袋裡找到了幾個硬幣。襯衣上沒有任何標記,外衣上也沒有。      屋內的行李箱(一個大行李箱和兩個小一點的箱子)中只有些日常用品,壁爐上放著一堆報紙,葛尼瑪將這些報紙展開,上面都是談論猶太燈被盜一案的。      一個小時後,葛尼瑪和福爾摩斯撤走的時候,對於這個被他們介入逼得自殺的奇怪人物,他們依然不知道更多的資訊。      他是誰?他為什麼自殺?他與猶太燈一案有什麼關聯?之前一路上是誰在跟蹤他?這些問題都很複雜……都是謎團……      福爾摩斯心情很糟糕地倒在床上睡了,等他醒來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氣壓傳送信:      亞森·羅蘋很榮幸地向你宣佈,他作為布雷森這個人物的悲劇性死亡,並請求你出席他的葬禮。葬禮將在六月二十五日舉行,國家將承擔喪葬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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