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看!老夥伴 (第二卷 猶太燈)
第2章 你看!老夥伴 (第二卷 猶太燈)
「你看,老夥伴,」福爾摩斯揮舞著羅蘋的那封氣壓傳送信對華生說道,「這次冒險經歷中最讓我覺得惱怒的就是這位該死的紳士總有一隻眼睛盯著我。我最隱秘的想法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我就像是個演員,所有的步驟都被嚴格安排好了,往哪兒走,說什麼話,都被定好了,因為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意志想要如此。你明白嗎,華生?」
華生要不是因為體溫徘徊在四十度到四十一度之間,沉沉地昏睡了過去,他一定是會明白的,不過有沒有聽見對福爾摩斯而言並不重要。他繼續說道:
「為了不讓自己失去希望,我得全力以赴,調動一切資源。好在對我而言,這些小把戲僅僅只能刺激一下我。刺人的火焰熄滅之後,自尊的傷口平復了,我就能說:『儘管享受這些把戲的樂趣吧,你這傢伙,有時候你這些舉動出賣的正是你自己。』因為說到底,羅蘋不正是因為他在我來公館那晚傳來的第一封電報而引起小昂麗葉特的聯想,才讓我發現愛麗絲·德牧跟他通信的秘密嗎?華生,你應該還記得吧。」
福爾摩斯踏著很響的步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也不怕吵醒華生。
「總之!事情還不壞,雖然案子的情況還有些不清楚,但我開始找到正確的方向了。首先我要來對付布雷森先生,葛尼瑪和我約在塞納河邊上,就是布雷森扔下包裹的那地方碰頭,我們會瞭解這位先生的角色的。剩下的,就是愛麗絲·德牧和我之間的較量了。這個對手能力有限,嗯,華生?你難道不認為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弄懂習字本上的那句話了嗎,知道那兩個單獨的字母C和H是什麼意思?因為關鍵就在此,華生。」
正在這時德牧小姐進來了,她瞧見福爾摩斯在這兒手舞足蹈的,就文靜地對他說道:
「福爾摩斯先生,您要是吵醒了我的病人,那我可要責備您了。您不能在這邊打擾他,醫生說過他要保持絕對的安靜。」
福爾摩斯一言未發地打量著她,很驚訝地發現德牧小姐和第一天的時候一樣平靜,這種平靜是無法解釋的。
「您看著我做什麼呢,福爾摩斯先生?沒什麼?不過……您似乎有些話想說……是什麼呢?您倒是說呀。」
德牧小姐詢問他的時候,臉上依然顯得那樣明媚,眼睛裡也是一派天真,唇間還帶著笑意,上身微微地向前傾著。她的純真讓福爾摩斯怒火中燒。他走近前來低聲地對她說道:
「布雷森昨晚自殺了。」
德牧小姐重複了一遍,似乎沒明白過來:
「布雷森昨晚自殺了……」
事實上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收縮變化,沒有跡象表明她在試圖說謊。
「您早就知道了,」福爾摩斯憤怒地說道,「……否則的話,您至少會顫抖一下的……啊!您比我想像的要厲害……但為什麼要掩飾呢?」
福爾摩斯一把抓起自己之前放在旁邊桌子上的習字本,翻開到被裁剪掉的那一頁說道:
「您是否可以告訴我這上面缺少的字母會排成什麼句子,就是您在猶太燈被盜前,送去給布雷森紙條上的內容。」
「什麼句子?……猶太燈被盜?……布雷森?……」
德牧小姐把這幾個詞慢慢重複了一遍,似乎要推出其中的意思。
福爾摩斯堅持說道:
「是的,這就是被使用的幾個字母……就在這張紙上,您對布雷森傳達了什麼?」
「被使用的字母……我說了什麼……?」
突然她大笑了起來:
「是了!我明白了!我是失竊案中的同夥!有一個叫做布雷森先生的人拿走猶太燈並自殺了,而我正是這位先生的朋友。哦!這太好笑了!」
「那您昨天晚上去泰爾納街那棟房子的三樓是去找誰呢?」
「誰?我的製帽女工朗耶小姐啊,她和布雷森先生難道是同一個人?」
不管怎麼樣,福爾摩斯有些懷疑了。一個人為了欺騙旁人可以裝假,可以裝出恐懼、快樂或是焦慮等等各種情感,可是絕對裝不出漠然,裝不出歡快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過他還是對德牧小姐說道:
「最後再問您一句話,幾天前的晚上,您為什麼要在火車站找我交談?您為什麼請我馬上返回英國不要管這件案子?」
「啊!您的好奇心太強了,福爾摩斯先生,」她依舊很自然地笑著回答道。「為了懲罰您,我什麼都不會讓您知道的。還有,我一會兒要去趟藥局,這期間您得顧著病人……我去配個很急的處方……我先走了。」
德牧小姐出了門。
「我被騙了,」福爾摩斯喃喃地說道。「我從她那不僅什麼都沒問到,反而暴露出自己知道的。」
他想起藍鑽石一案中自己對克羅蒂爾德·戴斯唐日進行的詢問,金髮女子不也是同樣從容鎮定地應對他的嗎?他難道又再次遭遇一個同樣的角色,在羅蘋保護下受其影響,因而縱使在危險中也能保持冷靜。
「福爾摩斯……福爾摩斯……」
華生在叫他,福爾摩斯走近前去彎下腰問道:
「怎麼了,華生?是不是很痛?」
華生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福爾摩斯……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跟你說就是她!只有面對羅蘋培養出來的女人我才會昏了頭做出些蠢事……她現在已經知道我解出習字本的事了……我跟你打賭,用不了一個小時羅蘋就會接到通知。等等……用不了一個小時?我在說些什麼呢?應該是馬上!藥劑師……緊急的處方……全是謊話!」
福爾摩斯很快衝出門,來到梅斯納路上,發現德牧小姐進了一間藥房。十分鐘之後,她拿著些裹白紙的小藥瓶和一隻細頸瓶出來了。可是當她走到街上的時候,有一個跟在她後面的男人上前來同她搭訕。那人手上拿著鴨舌帽,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似乎是在乞討。
德牧小姐停下來施捨他幾個錢後,就繼續往前走了。
「她和他說話了。」福爾摩斯思忖道。
與其說這是一種肯定,不如說是一種直覺,而且是很強烈的直覺,福爾摩斯於是變換了戰術。他放棄了那個年輕女子,轉而追蹤那個假乞丐。
這樣他們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聖費爾迪南廣場。那人在布雷森住的那棟房子周圍晃蕩了很久,時不時地抬眼看看三樓的窗戶,監視著進入這棟房子的人。
一個小時之後,他上了一輛開往訥伊的電車,去了頂層。福爾摩斯也跟了上去,坐在那人後方離他有些距離的位子上。他旁邊還坐了一位先生,臉被攤開的報紙擋住。到了城門處的時候,那人拿下報紙,福爾摩斯看出是葛尼瑪。葛尼瑪指著那人附耳對福爾摩斯說道:
「這就是昨晚那個跟著布雷森的人,一個小時前他在廣場上晃蕩。」
「關於布雷森有什麼新狀況嗎?」福爾摩斯問道。
「有,今天早上有一封信寄到他的住址。」
「今天早上?也就是說那封信是昨天交到郵局的,寄信人當時還不知道布雷森死了。」
「沒錯,信已經到預審法官的手上,不過我把內容抄下來了:『他不接受任何交易,他什麼都要,第一樣東西,連同第二次的那些,否則他就會開始採取行動。』而且沒有簽名,」葛尼瑪補充說道。「您看到了,這幾行字對我們毫無用處。」
「我一點都不同意您的觀點,葛尼瑪先生,相反的,在我看來這幾行字很有意思。」
「我的天啊,為什麼呢?」
「因為一些我個人需要保密的原因。」福爾摩斯不客氣地回答他。
電車在城堡路停下了,這是終點站,那人下車平靜地走了。
福爾摩斯跟得很近,葛尼瑪害怕起來,說道:
「他要是轉過身,我們就會被發現了。」
「他現在不會轉身的。」
「您知道些什麼?」
「這是羅蘋的同夥,羅蘋的同夥像這樣兩手放在口袋裡往前走,說明他知道自己被跟蹤了,而且他什麼都不怕。」
「但是我們離得很近,現在就可以捉住他。」
「還不夠近得能夠確保他在一分鐘以內不從我們手心裡逃走,他太有自信了。」
「您瞧!您瞧!還要等下去嗎。那邊咖啡館門口有兩個騎自行車的員警。要是請他們幫忙對付這個人,他絕對不可能從我們手心裡溜走。」
「不過那人對這種不可能似乎無動於衷,他反倒朝那兩人走去了!」
「該死,」葛尼瑪罵道,「他可真夠鎮定的!」
事實上正當兩名員警準備騎上自行車的時候,那人朝他們走過去,對他們說了幾句話,突然間就跳上靠在咖啡館牆上的第三輛自行車,三個人很快就一起騎遠了。
福爾摩斯放聲大笑道:
「哈!跟我說的一樣吧?一、二、三,全逃走了!誰跟他一起逃的?您的兩位同事,葛尼瑪先生。啊!他可真不賴啊,羅蘋!連騎自行車的員警都受雇於他!我就跟你說那人表現得太過鎮定了!」
「什麼啊,」惱怒的葛尼瑪嚷嚷道,「現在該怎麼辦?您不要只會笑啊!」
「好了,好了,您別生氣,我們會報仇的,不過現在我們需要增援。」
「佛朗方在訥伊街那頭等著我呢。」
「很好,您去帶他來和我會合。」
葛尼瑪於是去了,福爾摩斯沿著自行車留下的痕跡追蹤。由於當中有兩輛車的輪胎上是有條紋的,所以路面的塵土留有清楚的痕跡。突然間他發覺這些車痕把自己帶到塞納河邊,那三個人騎向前一天晚上布雷森去的那個方向。如此一來福爾摩斯就又來到之前自己和葛尼瑪藏身的柵欄處,他發現附近車痕混雜,這就證明他們在這停留過。在他的正對面有一處狹長的土堤伸入塞納河,土堤那頭泊著一艘破船。
布雷森應該就是把包裹扔在那,或者更準確的說是他有意丟在那。福爾摩斯下了堤岸,發現河岸的坡度很平緩,河水水位也很低,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那個包裹……除非那三個人已經搶先拿走了。
「不,不會的,」他思忖道,「他們沒那麼多時間……頂多就十五分鐘……但這樣的話他們為什麼要來這呢?」
那艘破船上坐著一個釣魚的人,福爾摩斯問他說:
「您有沒有看見三個騎自行車的人?」
那釣魚的人示意沒有。
福爾摩斯堅持問道:
「可是……有三個人……他們剛剛曾停在距離您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那人將釣竿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當中一頁上寫了些什麼,然後撕下來遞給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顫抖了一下,他只瞄了一眼,就瞧見自己手上那頁紙的正中寫著習字本上撕下來的幾個字母。
河面上的陽光很烈,那人早已重新開始釣魚了。他把臉躲在草帽的陰影下,外套和背心都疊好放在一邊,專心地釣著魚,釣竿上的浮子飄在水上。
整整一分鐘過去,整整一分鐘充滿著莊嚴和可怕的寂靜。
「這是他嗎?」福爾摩斯幾乎是痛苦地滿懷焦慮地思考著。
他突然恍然大悟:
「是他!是他!只有他不會焦躁不安,不會擔心將要發生的事情……除了他還有誰知道習字本的事?愛麗絲·德牧通知他了。」
突然間福爾摩斯覺得自己的手已經握住手槍的槍柄,他的目光緊盯著那人的後背,脖子下方一點點的位置。只要一個動作,整幕戲就都結束了,這個奇怪冒險家的生命就會悲慘地終結。
釣魚的人沒有動。
福爾摩斯緊張地握住武器,他既想兇狠地射出子彈結束這一切,但同時又對這從背後攻擊人、違背自己本性的行為感到恐懼。要是自己開槍他就死定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唉!」福爾摩斯想道,「他倒是站起身啊,倒是自衛啊……否則他會死……再一秒鐘……我就開槍了……」
就在這時,福爾摩斯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去,他看見葛尼瑪正帶著員警過來。
於是他改變主意,一躍跳到那艘船上,因為用力過猛,拴船的纜繩都斷了。福爾摩斯正好落在那人身上,一把將他攔腰抱住,兩人一起滾在船艙底。
「接下來呢?」羅蘋一邊掙扎,一邊叫道。「這樣做是要幹什麼?我們兩人要其中一個制服了另一個才算結束!但是你現在不能把我怎麼樣,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結果就是我們像兩個傻瓜一樣在這……」
兩支槳都滑落水中,船開始亂晃,岸上的驚叫聲此起彼伏,羅蘋繼續說道:
「真是麻煩,天哪!你是不是糊塗了?……你都這把年紀還做這樣的蠢事!虧你還長這麼大個!呸,真討厭!……」
羅蘋終於成功地掙脫了他。
福爾摩斯瘋狂之下什麼都能做得出來,他將手伸進了口袋,卻轉而咒罵了一聲——羅蘋早把他的手槍拿走了。
於是福爾摩斯跪下來試圖抓住一支槳將船划到岸邊,而羅蘋也在努力地抓另外一支,為的是將船划到更遠處。
「抓得到……抓不到,」羅蘋說道,「那都沒什麼用……就算你弄到槳,我也會阻止你用的……而你也是一樣。喏,人們在生活中就是會努力掙扎……毫無理智,因為能決定的其實是命運……哎,你瞧,命運這東西……好吧,它偏向老羅蘋勝利!我運氣真好!」
船開始往遠處飄去。
「注意!」羅蘋叫道。
岸上有人用槍瞄準船這邊,羅蘋低下頭,一聲巨大的槍響,他們身側濺起水花,羅蘋大笑起來。
「天啊,請原諒我,是葛尼瑪這傢伙!……葛尼瑪,你幹的這事也太糟糕了。你只有在合理自衛的情況下才有權開槍……可憐的羅蘋是不是讓你瘋狂得忘記了自己所有的權力?……算了,再射一次吧!……不過不幸的是,你可能會打中親愛的福爾摩斯偵探。」
他用身體擋住福爾摩斯,站在船上面對著葛尼瑪叫道:
「好了!現在我放心了……你瞄準這,葛尼瑪,正中心臟的位置!……再高一點……往左一些……沒打中……真笨……再來一次?……葛尼瑪,你手都在發抖了……聽口令好不好?冷靜!……一、二、三,開火!……又沒打中!見鬼,政府怎麼會把兒童玩具配給你當手槍用啊?」
羅蘋炫耀地拿出了一把笨重的長柄手槍,沒有瞄準就直接開了一槍。
葛尼瑪探長摸摸自己的帽子——帽子被子彈打穿一個洞。
「怎麼樣啊,葛尼瑪?這槍可是來自一家很不錯的製槍廠。再見了,先生們,這把可是我高貴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偵探的槍!」
羅蘋胳膊一揮,將武器扔到葛尼瑪腳邊。
福爾摩斯忍不住笑著流露出了敬佩之意,羅蘋這日子過得多放縱啊!充滿青春的發自內心的快樂!他看起來多開心啊!危險感彷彿可以激起他身體的快感;對這個不尋常的人而言,生活的唯一目標彷彿就是尋找危險然後再將之消除,從中找到樂子。
可是此刻河的兩岸聚集了大量的人,他們的船在水流緩緩的作用下輕輕地飄在河中央,葛尼瑪和他的人都緊盯著,羅蘋被捕肯定是無法避免的了。
「偵探先生,」羅蘋轉向福爾摩斯叫道,「承認吧,就是給你川斯瓦1所有的黃金,你也不會交換現在的位置!你可是坐在頭等席上,搶得了頭功!不過首先我們先得演出序幕……然後我們就直接跳到第五幕亞森·羅蘋的被捕或逃脫。親愛的偵探先生,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請你用是或否來回答,以避免任何誤解。你就放棄這件案子吧,現在還來得及,我可以去挽回你造成的危害,要是再晚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
羅蘋臉上的表情收緊了,顯然福爾摩斯的固執激怒了他。他又說道:
「我再問一遍,為了我,更是為了你,我堅持再問一遍,因為你一定會後悔介入此事的。最後一次,同不同意?」
「不同意。」
羅蘋蹲下身子,移開船艙底部的一塊底板,接著他又花好幾分鐘的時間搗了一堆什麼東西,福爾摩斯完全搞不清楚他要做什麼,做完之後羅蘋起身在福爾摩斯身邊坐下對他說道:
「偵探先生,我想我們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來到這條河邊,那就是打撈布雷森在這留下的東西。我約了幾個同伴來這,我正要開始——我穿的衣服表明了這一點,下這條河去探一探,我的朋友就通知我說你來了。」
「而且我得向你承認,我對你調查的進展毫不感到驚訝,因為我敢這麼說,我有即時的情報。這太容易了!只要繆瑞洛路那邊有任何可能讓我感興趣的動靜,很快我就會接到電話通知!你明白,在這樣的情況下……」
羅蘋停下不說了,他之前揭開的那塊板浮了起來,周圍細細的水流滲了進來。
「該死!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弄的,不過我想這破船下面已經開始進水了。偵探先生,你不害怕嗎?」
福爾摩斯聳了聳肩膀。羅蘋繼續說道:
「那麼你明白,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提前得知了你挑戰我的欲望要比我想努力避免這場戰鬥的欲望強得多,因此我很樂於同你玩上一局的。這場戰鬥的結局是肯定的,因為我手上有所有的王牌,我想讓我們的會面盡可能轟動,這樣你的失敗就會廣為人知,下一位克羅宗伯爵夫人或是旦布瓦爾男爵就不會再試圖請你來對付我。你瞧見那邊了沒,我親愛的偵探先生……」
羅蘋打住了話頭,手握成半拳狀眺望著河岸邊說道:
「哎喲!他們租了條算得上戰艦的小艇,此刻正拼命地往這兒划呢。用不了五分鐘他們就能衝上船,到時我就完了。福爾摩斯先生,給你一條建議:向我撲過來,將我捆住交給我國的警方……這個計畫你還滿意吧?……除非我們等不到那時候就沉船了,那樣我們只要準備好遺囑就行了,你有什麼看法?」
他們的目光彼此交會了一下,這次福爾摩斯終於明白羅蘋的詭計,他之前就把船底鑿穿了,水開始淹了上來。
河水淹到他們的皮鞋底,又蓋過他們的腳面,兩人仍舊絲毫未動。
河水接著淹過腳踝,福爾摩斯拿起裝菸草的小荷包,捲了一支菸點燃。
羅蘋繼續說道:
「我親愛的偵探先生,你難道沒發現到,我謙卑地承認自己對你的無能為力嗎?之所以選擇勝局已定的戰鬥,是為了避免其他我無法選擇戰場的戰鬥,這就是我對你的屈服了。這就承認了福爾摩斯是我唯一害怕的敵人,等於是宣佈,只要福爾摩斯還在場上,我就會惴惴不安。我親愛的偵探先生,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因為命運的安排,我有幸跟你進行這次談話。只有一件事讓我覺得遺憾,那就是我們的談話是在洗足浴的同時進行!……我承認,這樣的場景不夠嚴肅……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洗足浴!……其實更確切的說應該是坐浴了!」
的確,水已經漲到了他們坐著的長凳上,船沉得越來越厲害了。
福爾摩斯十分鎮定,嘴裡叼著菸,似乎專心地凝視著天空沉思。羅蘋此刻周圍是險象環生,他被人群包圍著,大批的員警正在追捕,可他依舊一副好心情。在這樣的一個人面前,無論如何,福爾摩斯都不會讓自己露出半點焦躁。
怎麼!他們兩人的神情似乎都在說:難道要為這點小事慌亂嗎?難道不是每天都有人淹死在河裡?這種事情值得大驚小怪嗎?於是這兩人一個饒舌不止,一個神遊仙境。兩個人無動於衷的面具下藏著的是兩顆驕傲的心正在較勁。
又過了一分鐘,他們快沒頂了。
「關鍵是,」羅蘋提出說,「我們是會在那些司法的捍衛者到達之前還是之後落水。問題就在這了。因為翻船是毫無疑問的。偵探先生,莊嚴立遺囑的時刻到了,我將我所有的財產留給英國公民夏洛克·福爾摩斯,條件是他……我的天啊,那些司法的捍衛者,他們倒是快點呀!啊!勇敢的人!看見他們真好。他們一槳一槳划得多標準啊!瞧,那不是小隊長佛朗方嗎?太好了!這個戰艦的主意真是太棒了!我會向你的上司舉薦你的,佛朗方隊長……你是不是想要獎章?一定……沒問題的。還有你的同事狄耶茲,他在哪兒呢?在左邊岸上那好幾百個老百姓中間是不是?……這樣一來,假使逃過沉船這一劫,我要麼會在左岸被狄耶茲和那好幾百號人逮住,要麼就會在右岸被葛尼瑪和訥伊的人民捉拿歸案。真是進退兩難啊……」
突然間水中起了漩渦,船直打轉,福爾摩斯不得不抓住槳環。
「偵探先生,」羅蘋說道,「我請求你脫掉外套,這樣你游泳的時候更方便點。不脫?你拒絕?那我也穿上我的外套好了。」
羅蘋套上外套,和福爾摩斯一樣一個不差地扣上扣子,嘆了口氣說道:
「你是多可敬的一個人啊!真遺憾你如此固執……你在這件事中當然是竭盡全力了,可都是沒用的!真的,你糟蹋了你的天才……」
「羅蘋先生,」福爾摩斯終於不再沈默了,說道,「你的話太多了,你常常因為過分自信和過分輕浮而犯錯。」
「你的責備很嚴厲嘛。」
「剛剛正是如此,你在不知不覺中向我提供了我在尋找的訊息。」
「怎麼會!你在尋找訊息也不來跟我說!」
「我不需要任何人,三小時之後我就會將謎底告知旦布瓦爾夫婦,唯一的答案就是……」
福爾摩斯的話沒有說完,船一下子沉了,他們兩人都落到水裡。不過那船馬上又側著面浮出水面,船身朝上。兩邊岸上傳來了大喊大叫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焦慮的沈默,突然間人們又驚呼起來,有一個落水的人浮了上來。
那人是福爾摩斯。
他是名出色的泳者,揮舞著手臂划向佛朗方的小艇。
「真勇敢,福爾摩斯先生,」小隊長叫道,「我們在這兒呢……加把勁……我們接下來會對付他的……我們會捉住他的,來……再稍稍加把勁,福爾摩斯先生……拉住繩子……」
福爾摩斯抓住遞過來的繩子,正當他爬上船的時候,他後面一個聲音叫道:
「謎底嗎,我親愛的偵探先生,當然是會有的,你會知道的。我甚至感到奇怪你還不知道……接下來呢?謎底對你有什麼用呢?謎底揭開之時你也在這場戰鬥中失敗了……」
羅蘋一邊高談闊論,一邊爬上船板騎在了船身上,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然後繼續他的高談闊論,手裡還一本正經地比劃著,彷彿希望說服對方。
「你要明白,我親愛的偵探先生,沒什麼需要你要做的,什麼都沒有……你會處在可悲的境地……」
佛朗方打斷他說:
「投降吧,羅蘋。」
「你真沒教養,佛朗方隊長,你打斷了我的話,我剛剛是要說……」
「投降吧,羅蘋。」
「該死的,佛朗方隊長,只有處在危險中的人才會投降,你總不會認為我有危險吧!」
「最後一次,羅蘋,我勒令你還是投降吧。」
「佛朗方隊長,你一點都不想殺我,頂多就是想讓我受點傷吧。你害怕我會逃走。可要是湊巧那傷口致命了呢?不會的,不過想想那樣的話你會多麼後悔啊,可憐的人!想想到了老年你會多痛苦啊!……」
子彈射出了。
羅蘋踉蹌了一下,用力勾住沉船支撐了片刻,最終還是鬆開了手,沉入水裡消失不見了。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恰恰是下午三點鐘,到了六點整的時候,正如福爾摩斯宣佈的那樣,他走進了繆瑞洛路旦布瓦爾公館的小客廳。他事先已經讓人通知了旦布瓦爾夫婦說自己要與他們見面。福爾摩斯此刻身上穿的是從訥伊一個旅館老闆那兒借來的外套和褲子,外套太小太緊,而褲子又太短了。他外套裡面穿了件絲綢束腰帶的法蘭絨襯衣,頭上還戴了頂鴨舌帽。
旦布瓦爾夫婦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屋裡踱來踱去,他那身奇怪的衣服看起來實在是太可笑了,旦布瓦爾夫婦兩人很想笑出來,卻不得不克制住了。福爾摩斯的神情彷彿在沉思著什麼,弓著腰像個機器人似的從窗戶走到門,又從門走到窗戶。他每次來回的腳步都一樣,連轉身的方向也是相同的。
忽然間他停了下來,抓起一個小玩意兒,無意識地觀察一番,又繼續自己的踱步。
最後,他終於站到了旦布瓦爾夫婦面前問道:
「德牧小姐在這兒嗎?」
「在啊,和孩子們在花園裡呢。」
「男爵先生,我們即將進行的談話很重要,我想讓德牧小姐也參加。」
「是不是,您確定……?」
「請你耐心點兒,先生。我會盡可能準確地向您們陳述一些事實,這樣真相就會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
「好吧。蘇珊娜,您是不是……」
旦布瓦爾太太起身出去,很快就帶著愛麗絲·德牧一同回來了。德牧小姐的臉色比平常略顯蒼白,她靠著一張桌子站著,甚至都沒有問為什麼要叫自己來。
福爾摩斯似乎沒看見她,猛地轉向旦布瓦爾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說道:
「先生,經過幾天的調查,儘管有些事情暫時改變了我的看法,我還是要向您重複一遍我一開始就說過的話,猶太燈是被住在這棟公館裡的某個人偷走的。」
「犯罪人叫什麼?」
「我知道她的名字。」
「證據呢?」
「我掌握的證據已經夠讓她啞口無言了。」
「不僅僅要讓她啞口無言,還要讓我們能夠拿回……」
「猶太燈?它已經在我手上了。」
「那蛋白石項鍊呢?鼻煙盒呢?……」
「蛋白石項鍊,鼻煙盒,總歸所有第二次從您這兒被偷走的東西都在我手上。」
福爾摩斯喜歡這些戲劇性的變化,喜歡有些突兀地宣佈自己的勝利。
事實上,男爵和他的妻子似乎被嚇呆了,帶著沈默的好奇打量著他,這種沈默的好奇便是最好的讚譽。
福爾摩斯接著詳細講述了自己這三天以來所做的事情,他講述自己是怎麼發現習字本的,怎麼在紙上寫下了那些被剪掉的字母組成的句子,講了布雷森是怎麼去塞納河邊的,還有這個冒險家的自殺,最後還有他自己剛剛和羅蘋進行的戰鬥,沉船和羅蘋的失蹤。
當福爾摩斯講完之後,男爵低聲說道:
「現在您只要告訴我們犯罪人的名字,您到底指控誰?」
「我指控那個剪掉了這份字母表上的字母並藉此與羅蘋傳遞消息的人。」
「您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傳遞消息給羅蘋呢?」
「我是透過羅蘋本人知道的。」
福爾摩斯遞過來一張又濕又縐的紙,這正是羅蘋在船上的時候從本子上撕下來的那頁紙,上面寫著那幾個字母。
「而且你們得注意,」福爾摩斯滿意地評論說,「他當時根本不必要給我這張紙的,最終他因為這樣做而暴露了自己,他的淘氣給我提供了線索。」
「給您提供了線索……,」男爵說道。「可我什麼都沒……」
福爾摩斯用鉛筆重新寫了一遍那些字母和數字。
CDEHNOPRZEO-237.
「嗯?」旦布瓦爾先生說道,「這不就是您剛剛給我們看的那幾個字。」
「不,您如果把這幾個字的順序調一調,您就會和我一樣,一眼就發現它和我剛剛給您看的第一句話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它多了兩個字母,E和O。」
「原來如此,我的確沒注意到……」
「把E和O與這些字母組成REPONDEZ(回覆)後沒用到兩個字母C和H湊在一塊,您就會發現唯一可能的詞就是ECHO(回聲)。」
「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指《法國迴聲報》,一家羅蘋的官方報紙,他的那些通告就發在那上面。這段話的意思是就是:在《法國迴聲報》佈告欄237號上答覆。羅蘋可幫了我不少忙,我剛剛已經去過《法國迴聲報》的編輯室。」
「那您找到了嗎?」
「我找到了羅蘋和……他那個同夥之間聯絡的所有細節。」
福爾摩斯陳列出七份報紙,都翻開在第四版上,他在當中劃出了下面七句話:
1.亞·羅。 女求,保。 540
2.540。待解釋。亞·羅。
3.亞·羅。被敵控制。輸。
4.540。寫地址。將調查。
5.亞·羅。繆瑞洛。
6.540。公園三點。紫羅蘭。
7.237。定週六。周日晨。公園。
「您把這些稱為所有細節!」旦布瓦爾先生叫道。
「我的天啊,是的,只要您對此稍加注意,您就會同意我的看法的。首先,一位署名540的女性請求羅蘋的保護,羅蘋回覆請她做出解釋。那名女性回答說自己被敵人控制,要是不幫她的話她就完了,這敵人無疑是指布雷森。羅蘋很小心,不敢直接和這名陌生女子接洽,要求提供地址以便進行調查。那名女性猶豫了四天——您可以對照報紙上的日期。最終因為情況緊急,迫於布雷森的威脅,她提供自己那條街的名字繆瑞洛。第二天羅蘋宣佈自己會在三點鐘去蒙梭公園,請這名陌生女子帶上一束紫羅蘭作為接頭暗號。此後他們的通信暫停了八天。亞森·羅蘋和那名女性不需要通過報紙來傳遞消息了:他們直接會面或是寫信。計畫達成,為了滿足布雷森的要求,那名女子偷走了猶太燈。剩下的就是要確定日期。那名女子出於謹慎,借助剪切和黏貼起來的單詞來傳遞消息,把日子定在禮拜六並補充寫道:請回覆。迴聲。237。羅蘋回覆說一言為定並說明自己禮拜天早上會去公園。禮拜天早上,您就這樣發現猶太燈失竊了。」
「的確是如此,這一切都是連續的,」男爵同意道,「故事這就完整了。」
福爾摩斯接著說道:
「失竊案發生後,那名女子禮拜天早上出門,向羅蘋彙報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把猶太燈帶給布雷森。事情正如同羅蘋預計的一般發生了。警方被一扇開著的窗戶、地上的四個洞和陽臺上的兩處擦痕愚弄了,馬上認定該案是入室偷竊。那名女性就安心了。」
「好吧,」男爵說道,「我接受這個非常符合邏輯的解釋,那第二次失竊案呢……」
「第二次失竊是由第一樁引起的。報紙上講述了猶太燈是怎麼消失不見的,於是有人想要模仿一遍入室偷竊的過程,把那些沒拿走的東西拿到手。這第二次並非只是故佈疑陣,而是實實在在的,真正有人破窗而入、爬牆等等過程。」
「當然也是羅蘋……」
「不,羅蘋做事不會這麼蠢,羅蘋不會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朝人開槍。」
「那麼是誰呢?」
「毫無疑問是布雷森,而且他敲詐的那名女子並不知道是布雷森來到這間客廳裡,我追捕的人也是他,傷了可憐的華生的人也是他。」
「您確定嗎?」
「非常確定,布雷森的一個同夥昨天在他自殺前給他寫了信,這封信表明他的同謀和羅蘋已經就被盜物品歸還你的問題進行了談判。羅蘋要求歸還所有物品,第一件物品(也就是猶太燈),還有第二樁案子裡的所有物品。此外他還在監視布雷森。布雷森昨晚去塞納河邊的時候,羅蘋的一個同伴和我們同時在跟蹤他。」
「布雷森去塞納河邊做什麼?」
「他曉得了我調查的進展……」
「誰告訴他的?」
「還是那位女士,她有理由害怕猶太燈的發現會暴露自己……所以布雷森知道之後將所有可能牽連自己的東西打了包,將包裹扔到了一個地方,一旦風頭過了他就可以去取回。他離開的時候被我和葛尼瑪圍捕,可能因為還犯了其他重案,一時慌亂就自殺了。」
「那個包裹裡有什麼呢?」
「猶太燈和您其他的一些小東西。」
「那麼它們不在您手上嘍?」
「羅蘋一失蹤我就讓人開車帶我去布雷森之前選擇的地點,反正我身體也已經被羅蘋給弄濕,下水順利找到了您被偷走的東西,它們都裹著床單,外面包著打了蠟的帆布,桌上這個包裹就是了。」
男爵一言未發地割開了包紮繩,一把撕開濕床單,取出猶太燈。他旋開燈座上的一個螺母,兩手用力拆開了裝油的容器將它分成了對等的兩半,發現裡面正是那個金質的獅頭羊身龍尾吐火怪物,襯著紅寶石和祖母綠。
東西完好無損。
這一幕表面看來再自然不過了,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系列事實。可悲劇的是,福爾摩斯那直截了當、無可辯駁的指控,每一句都指向了德牧小姐;而愛麗絲·德牧小姐的沈默也讓人震驚。
一個接一個的小小證據堆積起來,在這漫長而殘酷的過程中,德牧小姐臉上的肌肉都沒有抽動過,她清澈的目光中也沒有閃過任何抗拒或是害怕。她在想什麼呢?特別是在那莊嚴的時候,輪到她做出回答進行自衛,打破福爾摩斯套住她的巧妙圈套時,她會說些什麼呢?
這一刻終於到了,年輕的女子還是沈默不語。
「說啊!妳倒是說啊!」旦布瓦爾先生叫道。
德牧小姐什麼也沒說。
旦布瓦爾先生堅持道:
「一句話就能為妳自己辯白……只要一句辯白的話,我就相信妳。」
這句話,她依然沒有說。
男爵快步地跨過屋子,又走了回來,接著又走過去,然後對福爾摩斯說道:
「不,先生!我不能接受這是真的!這些犯罪是不可能的!這和我所知道的一切,和我這一年來看到的一切,都是相悖的。」
他把手搭在福爾摩斯的肩上。
「先生,您是不是完完全全確定您沒有弄錯?」
福爾摩斯彷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馬上作出反擊,而是猶豫起來,不過他還是笑著說道:
「只有我指控的那個人,憑藉著她在你們家的地位,才能知道猶太燈裡面有一樣價值連城的珠寶。」
「我不相信。」男爵喃喃地說道。
「那您問問她。」
事實上,福爾摩斯的提議是男爵唯一沒有嘗試過的事情。這個年輕女子使男爵對她產生了一種盲目的信任,然而眼前的情形讓他不能再逃避顯而易見的事實了。
男爵走近她身邊,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
「是妳嗎,德牧小姐?是妳拿了珠寶?是妳和羅蘋互通訊息並且偽造了失竊案現場?」
德牧小姐回答道:
「是我,先生。」
她沒有低下頭,臉上既沒有羞愧也沒有尷尬的神色……
「這可能嗎?」旦布瓦爾先生喃喃地說道,「……我絕不會相信……我就算懷疑任何人也不會懷疑到妳……妳是怎麼做的?」
她回答道:
「就像福爾摩斯先生所講的那樣,禮拜六到禮拜天的夜裡,我下樓來到了這間小客廳,拿走了燈,然後第二天早晨,我把燈給了……那個人。」
「不,」男爵反駁道,「妳所說的讓人完全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那是為什麼?」
「因為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這間小客廳的門是拴上的。」
德牧小姐紅了臉,不知所措起來,看著福爾摩斯,彷彿在徵求他的意見。
福爾摩斯對男爵的反駁感到驚訝,不過他似乎對愛麗絲·德牧的尷尬更為震驚。她難道是答不上來嗎?她之前承認福爾摩斯自己對猶太燈被盜所做的解釋,難道她的承認掩蓋了某種謊言,而這個謊言一推敲就會被事實攻破?
男爵接著說道:
「這扇門是關著的,我確定門閂和我頭天晚上插上時一樣。倘若如妳所說,妳是從這扇門出去的,那就是應該有人從裡面,也就是從小客廳或者是我們的房間裡給妳開了門。可是這兩間屋子裡根本就沒人……除了我和我的妻子就沒別人了。」
福爾摩斯連忙彎下腰用手捂住臉,借此來掩飾自己的臉紅。彷彿是一道突如其來的光射向了他,他眨了眼,極不自在。這一切好似黑夜突然降臨在了一片晦暗的景色中。
愛麗絲·德牧是清白的。
愛麗絲·德牧是清白的,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卻看不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從第一天指控這個女孩起就覺得有些不自在。現在他看清楚了,他也明白了,靈光一現、毋庸置疑的證據就出現在他面前。
他重新抬起頭,過了幾秒鐘,他儘量自然地將目光轉向旦布瓦爾太太。
旦布瓦爾太太臉色蒼白,這種不同尋常的蒼白往往會在最殘酷的時刻暴露自己。她試圖藏起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雙手。
「再過一秒鐘,」福爾摩斯想道,「她就要露出馬腳了。」
福爾摩斯站到她和她丈夫之間,急切地想要排除威脅著這對夫婦的危險,而這種可怕的危險是因為他的錯誤造成的。可是當他看見男爵的時候,他的心裡直打哆嗦。方才他突然之間靈光一現想到的,旦布瓦爾男爵此刻也明白了。這位丈夫的腦子裡也是同樣想法。他弄清楚了!他明白了!
愛麗絲·德牧絕望地抗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
「先生,您有道理,我錯了……事實上,我不是從這兒進來的。我是從前廳和花園那邊進來的,借著梯子……」
至高忠誠的努力……不過只是徒勞!這些話聽起來就很假。她說話的聲音極不鎮定,她那清澈的目光和真誠的神色都不見了,德牧小姐失敗地低下了頭。
一片壓得人難以忍受的沉靜中,旦布瓦爾太太面色蒼白地等待著。她因為焦慮和害怕,整個人都僵直了。男爵似乎還在掙扎,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幸福就這樣坍塌了。
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道:
「說啊!妳倒是解釋啊!……」
「我無話可說。」旦布瓦爾太太低聲說道,她因為痛苦面容都扭曲了。
「那麼……德牧小姐……」
「德牧小姐只是救了我……然後剛剛出於忠誠……出於友愛……她才認罪的……」
「什麼事救了妳?從誰手上救了妳?」
「從那個人手上。」
「布雷森?」
「是的,他威脅的是我……我是在一個朋友家裡認識他的……我很愚蠢,聽信他的話……哦!請原諒我……我只跟他寫了兩封信……信我會拿給你看的……我把它們買回來了……我想你知道了……哦!可憐可憐我吧……這件事也讓我每天都以淚洗面!」
「妳!妳!蘇珊娜!」
他握起拳頭向她揮去,要狠狠揍她,要殺了她,可突然他的手臂垂了下來,喃喃地說道:
「妳,蘇珊娜!……妳!……這怎麼可能!……」
旦布瓦爾太太斷斷續續地講了令人傷心的經歷,她在那個人的卑鄙面前省悟過來,驚慌失措,又是內疚又是驚恐,她還講了愛麗絲讓人欽佩的所作所為。這個年輕女子發覺了女主人的絕望,從她口中問出了真相,給羅蘋寫了信,策劃了這樣一樁盜竊案,為的是將她從布雷森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妳,蘇珊娜,妳……」旦布瓦爾先生嚇呆了,彎著腰重複道,「妳怎麼能……?」
✽ ✽ ✽
當天晚上,往返於加萊和多佛爾之間的「倫敦城」號汽輪緩緩地航行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上。夜很暗,很靜。汽船上方凝住的雲若隱若現,周圍是薄霧的紗幕,將船和空間隔開,那無窮無盡的空間裡延展的是月和星的白。
大多數乘客都已經進了船艙,不過還有幾個人堅持著,在甲板上散步,或是靠在寬敞的搖椅中裹著厚厚的毯子小寐。還有星星點點雪茄的微光,伴著和風拂過的聲音,可以聽見有人在低喃,在這莊嚴的靜默中不敢高聲說話。
有位乘客沿著舷牆踱著規律的步伐,在一個躺在長椅上的人身邊停下,仔細地看了看她。那人動了一下,他說道:
「我以為妳睡著了,德牧小姐。」
「不,沒有,福爾摩斯先生,我不想睡。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這樣問是不是很冒失?」
「我在想旦布瓦爾太太,她應該很傷心吧!她這輩子完了。」
「不,不,」福爾摩斯急忙說道,「她的錯並非不可饒恕,旦布瓦爾先生會忘記的。我們離開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已經沒有那麼嚴厲了。」
「可能吧……不過遺忘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她會很痛苦的。」
「妳很愛她嗎?」
「很愛,是她給了我力量。當我害怕得發抖的時候,讓我還能微笑;當我想要逃避您的眼睛的時候,讓我能面對您。」
「妳離開她覺得很難過?」
「很難過,我沒有父母,也沒有朋友……我只有她。」
「妳會有朋友的,」英國人被她的憂傷打動了,說道,「我向妳承諾……我有些關係……還有很大的影響力……我向妳保證妳不會一直難過著的。」
「或許吧,不過旦布瓦爾太太不會在那兒了……」
他們倆沒有再交談,福爾摩斯在甲板上又轉了兩三圈,回到了自己的旅伴身邊。
薄霧漸漸散去,雲彷彿將天空拆成了一塊一塊的,星星閃爍其間。
福爾摩斯從大衣裡掏出菸斗,往裡面塞上菸草,接連劃了四根火柴卻沒能點燃。他沒有剩餘的火柴了,於是站起身對幾步外的一位先生說道:
「請問您有火嗎?」
那位先生打開一個裝焦炭的盒子擦了兩下,火苗立刻迸了出來。借著那火的微光,福爾摩斯瞧見了羅蘋。
要不是福爾摩斯幾乎微不可覺地往後縮了一下,羅蘋還以為福爾摩斯早就知道自己在船上了,因為他冷靜而自然地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對手。
「身體還好吧,羅蘋先生?」
「太出色了!」羅蘋大聲說道,福爾摩斯的自制力讓他欽佩不已。
「太出色?……什麼意思?」
「怎麼,什麼意思?你之前已經親眼看到我沉入塞納河了,這會兒我又像個幽靈似的重新出現在你面前,出於驕傲,出於我形容英國人的那種奇跡般的驕傲,你竟然沒有半點震驚的舉動,也沒吐出半句驚訝的話語!我重複一遍,這實在是太出色了,太讓人佩服了!」
「這沒什麼好佩服的,我瞧你從船上掉下去的那姿勢就知道是你自己要下去的,你根本沒被佛朗方隊長那顆子彈打中。」
「那你沒搞清楚我最後怎麼樣就走了?」
「你怎麼樣了?我知道啊。五百個人控制著沿河兩岸一千公尺的距離。你就算逃過一死,肯定也被捉住了。」
「可我現在在這了。」
「羅蘋先生,世上有兩個人做出任何事都不會讓我覺得驚訝:第一個是我本人,第二個就是你了。」
和解達成。
福爾摩斯在對羅蘋的戰鬥中沒有獲得勝利,羅蘋依然是他最出色的敵人,他卻得放棄抓捕他。即使羅蘋在彼此的交鋒中總占了上風,福爾摩斯靠著自己的堅忍不拔表現得也並不遜色,他找到了猶太燈,正如之前找到藍鑽石一樣。或許這次的結果沒有那麼輝煌,特別是從公眾的角度看來,因為福爾摩斯對於猶太燈是如何被發現這個問題不得不語焉不詳,並且宣佈自己並不知道罪犯的姓名。不過羅蘋和福爾摩斯這兩個人,一個身為盜賊,一個身為偵探,他們彼此之間並無勝敗之分,他們兩人完全是平分秋色。
福爾摩斯和羅蘋聊起了天,就像放下武器彼此尊重的兩個對手那樣禮貌而謙恭。
羅蘋應福爾摩斯的要求講述了自己逃脫的經過。
「要是能把這稱為逃脫的話,」他說道。「這簡單得很!我的朋友一直在把風,因為我們約好要把猶太燈從水中撈上來。所以我在翻覆的船身下面待了足足半個小時,利用佛朗方和他的人沿河尋找我的屍體時又爬上了船。我的朋友開著汽艇順路接上我,在五百個好奇者驚訝的注視下疾馳而去了,這五百人中當然包括葛尼瑪和佛朗方。」
「太漂亮了!」福爾摩斯叫道,「……太成功了!……那你現在去英國是有什麼事嗎?」
「是的,原本想算些賬……不過我剛剛給忘記了……旦布瓦爾先生情況如何呢?」
「他什麼都知道了。」
「啊!我親愛的偵探先生,我之前跟你說什麼來著?現在惡果已經無法挽回了。你要是讓我隨自己的意思做不是會更好?再過個一兩天,我從布雷森那兒拿到猶太燈和其他小玩意兒,就會把他們送還到旦布瓦爾家中,那兩個老實人也就可以平平靜靜地相伴著過日子了。現在倒好……」
「現在倒好,」福爾摩斯冷笑道,「我把這一切都給攪亂了,弄得你保護的那一家人雞犬不寧。」
「我的天啊,是的,我是在保護他們一家!偷盜、欺騙、作惡,難道我非得做這些嗎?」
「那你也做好事囉?」
「當我有空的時候,這也能讓我獲得樂趣。在這樁案子裡,我是拯救眾生的神仙,而你卻成了帶來失望和淚水的惡鬼,這太可笑了。」
「淚水!淚水!」福爾摩斯抗議道。
「當然了!旦布瓦爾一家被毀了,愛麗絲·德牧小姐哭得可傷心了。」
「她不能再待在那兒了……葛尼瑪會發現她的……然後從她身上又會追蹤到旦布瓦爾太太。」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偵探先生,可這是誰的錯呢?」
兩個人從他們面前走過,福爾摩斯用變了些許的音色低聲對羅蘋說道:
「你知道這兩位是什麼人嗎?」
「我覺得好像有一個是船長。」
「另一個呢?」
「我不知道。」
「是奧斯丁·吉萊,奧斯丁·吉萊先生在英國的地位和你們的警察總局局長帝杜伊先生差不多。」
「啊!運氣真不賴!你是不是能為我引見一下呢?帝杜伊先生是我的好朋友,要是奧斯丁·吉萊先生也能成為我的好朋友,那可就太棒了。」
那兩個人又出現了。
「我要是現在就照做呢,羅蘋先生?」福爾摩斯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
他抓住羅蘋的手腕,鐵鉗般地夾緊他。
「幹嘛這麼用力,偵探先生?我準備好跟你走了。」
事實上,羅蘋沒有抵抗半分,乖乖地被福爾摩斯拉著走了。那兩人已往遠處去了。
福爾摩斯加快了腳步,他的指甲甚至都嵌入了羅蘋肉裡。
「快走……快走……」他帶著一種急切的語氣低聲叫道,似乎是想儘快把一切都解決了,「……走!快點。」
可他突然停了下來,愛麗絲·德牧跟在他們後面。
「妳做什麼呢,小姐!這沒用的……別跟過來!」
羅蘋回答道:
「偵探先生,請你注意,小姐不是自願跟來的。我可是用你抓著我的力氣同時抓住她的手腕。」
「這是為什麼?」
「怎麼!我也想介紹一下她啊。她在猶太燈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可比我的重要。羅蘋的同謀,布雷森的同謀,她還得講講旦布瓦爾男爵夫人的經歷——這一定會讓警方非常感興趣的……這樣你就會把自己介入所幹的好事推向極致了,勇敢的福爾摩斯。」
英國人已經鬆開了自己的俘虜,羅蘋也放開了德牧小姐。
他們面對面一動不動地待了幾秒鐘,然後福爾摩斯回到長椅上坐了下來,羅蘋和年輕女子也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沈默許久之後,羅蘋說道:
「你看,偵探先生,不管做什麼,我們都不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在河的一邊,我在另一邊。我們可以打招呼、握手、聊會兒天,可是我們之間的鴻溝依然在那兒。你永遠都是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而我永遠是盜賊亞森·羅蘋。福爾摩斯總是不自覺地照自己作為偵探的本能行事,去與盜賊為敵,有可能的話就把他關進牢裡。羅蘋則永遠與他作為盜賊的心性相符,避開偵探的抓捕,有可能的話還要嘲笑他一番。這次就可以!哈!哈!哈!」
羅蘋大笑起來,那笑聲中滿是嘲諷,嚴酷無情,讓人生厭……
突然間他嚴肅起來,彎身對年輕女子說道:
「小姐,請妳相信,即使被逼到絕境,我也不會出賣妳的。亞森·羅蘋從不會出賣人,特別是他愛的和他欽佩的人。請允許我向妳表明,我喜歡並且欽佩妳的英勇和可愛。」
羅蘋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撕成兩半,遞過一半給年輕的女子,用感動而尊敬的聲音說道:
「小姐,要是福爾摩斯先生幫不上妳的忙,妳就去找斯瓊博蘿女士(你很容易就能找到她現在的住址),把這半張名片交給她,並且告訴她兩個詞:忠誠、回憶。斯瓊博蘿女士會把妳當親姐妹對待的。」
「謝謝,」年輕女子說道,「我明天就去這位夫人家裡。」
「現在,偵探先生,」羅蘋完成自己的義務,用滿意的語調說道,「我祝你晚安。我們還要一個小時才會到對岸呢,我得利用這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他伸直身子躺了下來,手交叉著放在腦後。
晴朗的天空掛著一輪明月,它那暈染開來的清輝點亮了星星四周,映亮了海潮。月光浮在水上,最後幾片雲也融在無盡的天際上,這一片廣袤的天空似乎都歸於那輪明月。
海岸的輪廓出現在模糊的地平線上,又有乘客走上甲板,甲板到處擠滿了人。奧斯丁·吉萊在兩個人的陪同下走了過去,福爾摩斯認出那是兩個英國警察。
而羅蘋依然在長椅上沉睡著……
譯註:
1 川斯瓦:位於南非境內,以盛產黃金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