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三期五一四號 (第1卷 金髮女子)
第1章 二十三期五一四號 (第1卷 金髮女子)
去年十二月八日,凡爾賽中學的數學老師吉布瓦在舊貨商的雜物堆中找到一張桃花心木製的小寫字檯。這張寫字檯有很多抽屜,正是這點吸引了他。
「正好送給蘇珊娜作為生日禮物。」他想道。
他總是會想辦法在自己微薄的收入所能承受的範圍內讓女兒開心,因此他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以六十五法郎成交。
就在他向老闆報送貨的自家住址的時候,一個外表優雅的年輕人在舊貨攤上由右往左逛了一遍,看見這件傢俱,問道:
「這多少錢?」
「這件已經賣掉了。」老闆回答說。
「啊!……大概是賣給這位先生了吧?」
吉布瓦先生看到有人也對自己買下的傢俱有興趣,就更加高興了。他向年輕人點頭打個招呼,就走開了。
不過才走不到十步遠就又碰上那個年輕人,那人將帽子拿在手上,用相當客氣的語調對他說:
「真的非常抱歉,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很冒失的問題……您是特地來找這張寫字檯的嗎?」
「不。我原本是來找一座二手天平,為了做物理實驗用的。」
「所以您也不是特別需要這個寫字檯囉?」
「我很喜歡它,就這麼回事。」
「因為它是件有年代的古董嗎?」
「因為它很實用。」
「既然這樣的話,如果用一張同樣實用甚至還更好的寫字檯來跟它交換,您應該會同意吧?」
「這張就很好了,我覺得沒有換的必要。」
「但是……」
吉布瓦先生是個生性多疑又容易發怒的人,他乾巴巴地回答說:
「先生,不要說了。」
那個陌生人依然擋在他面前。
「不管您買它花了多少錢,先生……我付您雙倍的價格。」
「不行。」
「三倍?」
「哦!不要再說了,」吉布瓦不耐煩地叫道,「屬於我的東西是不會賣的。」
年輕人用一種吉布瓦先生絕不會忘記的表情定定看著他,接著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一個小時之後,傢俱被送到吉布瓦先生位於維羅夫萊路上的小公寓裡,他把女兒叫了過來。
「這是給妳的,蘇珊娜,妳喜歡嗎?」
蘇珊娜是一個漂亮又外向活潑的姑娘,她衝上來勾住父親的脖子,快活地與他擁抱,彷彿收到了一件最好的禮物。
在女僕歐丹絲的幫助下,她將寫字檯放到自己的房間裡。當天晚上,她把所有的抽屜都打掃了一遍,將紙張、信封盒、信件、收藏的明信片還有幾樣祕密的紀念品(為表哥菲力浦留的)小心地收進了寫字檯。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鐘,吉布瓦先生去了學校。十點的時候,蘇珊娜按照往常的習慣在學校出口處等他。對吉布瓦先生而言,能在校門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見女兒優雅的姿態和孩子般的笑容,是極大的快樂。
他們之後一起回家。
「妳的寫字檯呢?」
「它太棒了!歐丹絲和我把它好好地擦拭了一遍。」
「這麼說妳很喜歡它了?」
「非常喜歡!簡直不知道之前沒它的時候,我是怎麼過的。」
當他們穿過屋子前面的花園時,吉布瓦先生建議說:
「我們吃午飯前先去看看它?」
「哦!好呀,這個主意不錯。」
她上樓到自己的房門口,卻發出驚慌的叫聲。
「發生什麼事?」吉布瓦先生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緊接著走進房間——寫字檯不見了。
✽ ✽ ✽
預審法官1對作案手法的簡潔明白表示驚訝。趁著蘇珊娜不在而女僕也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一個掛有牌照的貨運商人將自己的大車停在花園前,按了兩次門鈴——有鄰居看見他的牌照了。鄰居們不知道女僕不在家,沒有產生絲毫懷疑,那個人因此順利地完成這次偷盜行動。
要注意:沒有任何櫃子被破壞,屋子也沒被搞亂,而且蘇珊娜原本留在寫字檯大理石桌面上的錢包也在旁邊的桌上被找到,裡面的金幣都還在。因此偷盜的動機相當明確,這就使得案子更加無法解釋,到底為什麼要為這件微不足道的東西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吉布瓦老師能提供的唯一線索就是前一天的那個小插曲。
「那年輕人對我的拒絕十分氣惱,我清楚地記得他離開的時候還語帶威脅。」
當時的情況仍曖昧不明,舊貨商也被詢問,這兩位先生他一個都不認識。至於東西,他是花四十法郎在謝夫勒斯市買的,當時那寫字檯被當做遺物在處理,他覺得自己已經賣出了個好價錢。後續也沒再調查出其他有用的訊息。
但吉布瓦先生依然確定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寫字檯某個抽屜的夾層裡應該藏著一筆鉅款,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年輕人那麼堅持,他知道財物藏在哪裡。
「我親愛的父親,我們要那筆錢有什麼用呢?」蘇珊娜反覆地說。
「怎麼會沒用!有了這樣一筆嫁妝,妳就可以有個好歸宿。」
但蘇珊娜中意的是她那個可憐的表哥菲力浦,她只能苦苦地嘆氣。在凡爾賽的小公寓裡,生活仍舊繼續著,但卻沒有以前那樣快樂,那樣無憂無慮了,生活因為後悔和失望而變得沉悶晦暗。
兩個月之後,突然,一件重大的事件發生了,接著是一連串意料之外的機遇和災難……
二月一日下午五點半,吉布瓦先生剛回家,手上還拿著份晚報。他坐了下來,戴上眼鏡開始讀報紙。他對政治不感興趣,直接就翻開另一頁。一則新聞立刻吸引他的注意,新聞的標題是:
媒體協會第三次樂透開獎
二十三期五一四號贏得了一百萬……
報紙從他手上滑落,他眼前的牆壁開始晃動,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二十三期五一四號是他的號碼!他為了幫一個朋友的忙碰巧買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命運會眷顧自己,結果他中了!
他馬上掏出記事本,為了預防自己忘記,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就寫在記事本扉頁上,但彩券呢?
他衝到書房找信封盒,他之前把那張寶貴的彩券夾在信封裡了。剛進門,他猛然停住了,踉蹌了一下,心頭一緊:信封盒不在那裡了。可怕的是,他突然意識到信封盒在好幾個禮拜前就不在那了!好幾個禮拜以來,他在批改學生作業的時候就沒看到眼前有信封盒!
花園的碎石上響起了腳步聲,他叫道:
「蘇珊娜!蘇珊娜!」
她跑過來,急急忙忙爬上樓,吉布瓦先生用緊張的聲音結結巴巴問道:
「蘇珊娜……盒子……信封盒呢?……」
「哪個信封盒?」
「就是羅浮宮的那個……我之前某個禮拜四拿回來的……原本就放在桌子這的。」
「爸爸你記得吧,那時候我們把它一起放到……」
「哪時候?」
「晚上……你知道的……就是那天晚上……」
「放在哪呢?快說啊……妳要急死我了……」
「放在哪 ?……就放在寫字檯裡啊。」
「被偷的那個寫字檯?」
「是啊。」
「在被偷了的那個寫字檯裡!」
他被嚇壞了,低聲重複了一遍,接著他握住女兒的手,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女兒,那裡頭有一百萬啊,……」
「啊!爸爸,你怎麼沒跟我說啊?」她天真地喃喃道。
「一百萬!」他接著說,「那是媒體協會樂透的中獎彩券啊。」
巨大的災難將他們擊垮了,他們沈默了很久,全沒有勇氣先開口。
最終蘇珊娜說道:
「但是,爸爸,他們還是會讓你領獎的吧。」
「為什麼?有什麼憑證呢?」
「還要憑證啊?」
「當然啦!」
「你沒有嗎?」
「有,我原本有一項憑證。」
「那麼?」
「但它在那個信封盒裡。」
「也在失蹤的那個信封盒裡?」
「是的,那錢會被別人領走的。」
「太可恨了!哎,爸爸,你可以向他們提出抗議嗎?」
「誰知道呢?誰知道呢?那傢伙太強了!他有很多門路!妳還記得吧,之前寫字檯的案子……」
他突然精力充沛地站起身,跺著腳說道:
「好,不,不,他領不到的,這一百萬,他領不到的!他憑什麼能領到?不管他有多機靈,說到底他也無能為力。因為他只要去領獎就馬上會被關進監獄!啊!我們走著瞧,你這傢伙!」
「爸爸你有主意了?」
「捍衛我們的權利,堅決捍衛到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會成功的!……一百萬是我的——我會拿到的!」
幾分鐘後,他發出了這份電報。
巴黎卡布斯納路地產信貸銀行行長:
本人為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持有人,並且採取一切法律途徑拒絕非法冒領者領獎。
吉布瓦
幾乎與此同時,地產信貸銀行收到了另外一份電報。
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為我所有。
亞森·羅蘋
每次我開始講述亞森·羅蘋某一樁冒險經歷的時候,往往我都會覺得尷尬,因為即便是這些冒險中最不起眼的部分,讀者也好像早就知道每個細節一樣。的確,我們的「民族怪盜」(人們就是給了他這樣一個美名)身上,沒有一個舉動不引起轟動效應,沒有一項功績不被仔仔細細研究個透,沒有一次行動不被賦予最詳盡的評述,而這樣詳盡的評述通常只用於講述英雄人物的作為。
舉個例子,有誰不知道〈金髮女子〉這個古怪的故事,記者們為當中離奇的片段寫出了大標題:二十三期五一四號!……亨利—馬當街案……藍鑽石……英國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介入引起了多少波瀾!這兩位偉大藝術家交鋒過程中的每一次波折激起了怎樣的群情沸騰!流動攤販大聲叫嚷著「亞森·羅蘋被捕」的消息時,街頭又是那樣喧譁一片!
而我帶來了一些新的東西:謎底。亞森·羅蘋的這些經歷總有著不明之處,而我將它們解決了。我重寫了一些已被反覆閱讀的文章,抄錄了從前的採訪,不過我將所有這些都進行分類,使它們完全符合事實。這項工作的合作對象就是亞森·羅蘋本人,他幫了我很多忙。當然這其中也有華生醫生的功勞,他是福爾摩斯的知己與助手。
大家都一定還記得,這兩份電報甫一公開即引起廣大迴響。僅僅亞森·羅蘋的名字就是一個大意外,預示著這件事必將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天材料。
地產信貸銀行即刻進行了調查,結果表明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是由里昂信貸銀行凡爾賽支行賣給炮兵指揮官貝西的。不過這位指揮官已經墜馬身亡,人們得知他死前不久曾向幾位同事透露他要把這張彩券轉讓給一位朋友。
「這位朋友就是我。」吉布瓦先生肯定地說。
「請您出示證明。」地產信貸銀行行長提出異議。
「要我證明?這容易。起碼二十個人可以告訴您我和這位指揮官保有聯絡,我們過去還常常在達姆廣場的咖啡館碰面。也是在那裡,有一天他手頭有點緊,我為了幫他而花二十法郎買下他的彩券。」
「您有證人可以證明這個交易嗎?」
「沒有。」
「這樣的話,您的說法有什麼依據呢?」
「證據就是他就此事寫給我的一封信。」
「哪封信?」
「就是和彩券別在一起的那封。」
「請您出示。」
「但它也在那張被偷走的寫字檯裡呀!」
「那您得找到它。」
亞森·羅蘋公開了這封信。《法國迴聲報》插了一條消息——這是他的官方報紙,似乎他是這份報紙的主要股東之一,這條消息宣稱他將貝西指揮官寫給他本人的信交給了自己的助理——律師戴迪南先生。
這下大家樂壞了:亞森·羅蘋請了律師!他走法律途徑請了一位法界人士來代表自己!
所有媒體都湧向律師戴迪南,這是一位有影響力的激進派議員,為人極度正直,而且思維敏銳,有些懷疑主義,樂於持相反論調。
戴迪南律師從未見過亞森·羅蘋,他對此感到非常遺憾。不過他剛剛才接到他的指示,對於亞森·羅蘋選中自己他感到很榮幸,他打算全力捍衛自己這位客戶的權利。於是他拿出案件檔案,直接展示指揮官那封信。這封信確實證實了彩券的轉讓,不過並沒有提及購買者的名字。「我親愛的朋友……」,信上只是這麼寫。
「『我親愛的朋友』就是指我,」亞森·羅蘋在隨信附上的一張便條上補充道。「最好的證據就是我擁有這封信。」
記者又蜂擁而至吉布瓦先生家中,而他只能反覆說:
「『我親愛的朋友』就是指我本人,亞森·羅蘋連同彩券一起,偷走了指揮官的信。」
「請他證明啊!」羅蘋對記者反駁道。
「但確實是他偷走了寫字檯呀!」吉布瓦先生叫道,他面對的還是同一幫記者。
羅蘋又反擊道:
「請他證明啊!」
這場好戲熱鬧紛呈,兩位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的持有人當眾對決,記者們折返於兩人之間,亞森·羅蘋的冷靜自持益發烘托出可憐的吉布瓦先生有多瘋狂失控。
媒體上充斥了這個不幸人的哀嘆!他巧妙地吐露自己的厄運,打動人心。
「先生們,你們要明白,那混蛋從我這兒偷走的是蘇珊娜的嫁妝啊!我自己是無所謂,可是蘇珊娜!你們想想,一百萬啊!十萬法郎的十倍啊!啊!我就知道那張寫字檯裡頭有寶貝!」
有人反駁他說他的對手拿走這件傢俱的時候並不知道裡頭有張彩券,而且任憑誰也無法預料這張彩券會中大獎。不過這都是白費力氣,吉布瓦先生只是哀嘆:
「算了吧,他知道的!……不然他為什麼費這麼大力氣把那件破傢俱弄走?」
「因為一些未知的原因,不過肯定不是為了搶奪當時只值區區二十法郎的那張破紙。」
「那是一百萬啊!他知道的……他什麼都知道!……啊!你們不知道他,這個強盜!……反正他不是從你們那邊搶走一百萬!」
這樣的對話本來可以持續更長的時間,不過在第十二天的時候,吉布瓦先生收到了亞森·羅蘋的一封信,上面寫著「保密」的字樣。他讀著這封信,愈發感到焦慮:
先生,大家都在拿我們取樂。您不認為是到了該認真解決的時候了嗎?我這方面已經下定決心了。
情況很清楚:我擁有一張我無權兌獎的彩券,而您有權兌獎,手頭上卻又沒有這張彩券,缺了彼此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您不會同意向我出讓您的權利,我也不會向您讓出我的彩券。
那怎麼辦呢?
我只找到一個方法,那就是我們平分,五十萬歸您,五十萬歸我。這不是很公平嗎?這項所羅門的審判2不正符合我們倆對公正的需求嗎?
這是一個公平的解決方案,而且馬上就可以實施。這可不是您能討價還價的一項提議,您迫於眼下的情況必須服從。我給您三天時間考慮,我希望禮拜五早晨能在《法國迴聲報》的廣告訊息欄裡讀到一則不引人注意的給亞·羅先生的消息,含糊其辭地表明您同意我提出的合約。您可以馬上獲得那張彩券並領取一百萬獎金,不過得給我五十萬法郎,我稍後會通知您透過什麼管道將錢給我。
如果您拒絕我的提議,我會採取必要的措施得到同樣的結果。您要是固執己見的話,除了會給自己帶來不小的麻煩,還會因為我另外扣下二十五萬法郎作為額外的費用而遭受損失。
先生,請您接收我最崇高的敬意。
亞森·羅蘋
吉布瓦先生一怒之下犯了大錯,他對外展示了這封信並且還任由別人抄下副本。他因為憤怒做出各種蠢事。
「做夢!他什麼都拿不到!」他在一群記者面前叫道。「平分屬於我的東西?想都別想,他要是願意就把彩券撕了!」
「可是五十萬法郎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
「不是這個問題,那本來就是我的權利。我會在法庭上證明那是我的權利。」
「所以您要控告亞森·羅蘋?這可有意思了。」
「不是,是告地產信貸銀行,它應該把這一百萬給我。」
「但是您沒有那張彩券,還是您有能證明您買下那張彩券的證據?」
「當然有證據,因為在這封信上,亞森·羅蘋的話已經等於承認他偷了寫字檯。」
「亞森·羅蘋的話對法庭而言足夠當作證據嗎?」
「不論如何,我都會起訴的。」
於是人們又熱鬧起來,紛紛開始打賭,有人認為羅蘋會制服吉布瓦先生的,也有人認為羅蘋會因為這些威脅受到懲罰。人們不免有些擔心,因為兩位對手的實力實在太過懸殊,一個發起猛烈的進攻,另一個則像受到圍捕的野獸一般驚慌失措。
禮拜五那一天,人們迫不及待地搶到一份《法國迴聲報》,在第五版廣告訊息欄中仔細搜尋。沒有一行字是寫給亞·羅先生的。吉布瓦先生用沈默做出了回答,這便是宣戰了。
當天晚上,人們透過報紙得知吉布瓦小姐被綁架的消息。
在亞森·羅蘋的各場演出(我們可以用這個詞)中,最讓人們覺得好笑的是警方的喜劇角色。這一切都當著警方面前進行。羅蘋隨便地發表言論,寫信,發出通知、命令、威脅,並付諸實行,彷彿警察局長、警探和警員都不存在似的,彷彿沒人可以阻止他想怎麼做。這些人好像不存在似的,沒有造成任何障礙。
然而警方開始坐立不安了!只要涉及亞森·羅蘋的事情,警方自上而下就像是著了火一樣,怒氣沖沖地沸騰起來。他是警方的敵人,會嘲弄、挑釁和蔑視他們,或者更糟糕的就是,徹底忽視他們。
對這樣的敵人又能做些什麼呢?根據一個傭人的證詞,十點差二十分的時候,蘇珊娜出了家門。十點零五分的時候,她父親走出學校,沒有看到通常都在人行道上等候的女兒。也就是說,一切都發生在蘇珊娜從家走到學校,或者至少是學校附近這二十分鐘的路程中間。兩位鄰居確認在離她家三百步遠的地方遇到過她,還有一位女士看到過一個特徵與蘇珊娜相符的年輕女孩沿著街道走過。然後呢?然後就不知道了。
搜查在四處進行,火車站和關卡的員工也都接受詢問,但他們當天沒有注意到任何和年輕女孩被綁架搭得上邊的事情。而在阿弗黑鎮,一個雜貨商宣稱他向一輛從巴黎開過來的汽車提供過潤滑油。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司機,裡面是一名金髮女子——非常亮眼的金髮,證人詳細描述說。一小時後這輛汽車從凡爾賽方向開了回來。因為塞車不得不放慢了車速,雜貨商因此看到金髮女子旁邊坐了另外一個裹著披肩和面紗的女子,毫無疑問這是蘇珊娜·吉布瓦。
但這樣一來也就是說,綁架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條人來人往的馬路上,甚至就在市中心!這怎麼可能呢?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呢?既沒有人沒有聽到呼救聲,也沒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行動。
雜貨商描述了那輛汽車的特徵,那是一輛二十四匹馬力的標緻大型轎車,車身為深藍色。在全面的尋找探察下,警方終於在格蘭登車行找到了線索,車行的女老闆鮑勃·瓦爾圖爾在禮拜五的早晨,將一輛標緻大車租給了一個金髮女子,之後也沒有再見到她。
「那司機呢?」
「是個叫做恩斯特的傢伙,前一晚剛憑著幾份出色的推薦信應徵進來的。」
「他在這嗎?」
「不在,他把汽車開回來後,就再也沒來上班了。」
「我們能找到他的行蹤嗎?」
「去推薦他的人那裡應該可以,這是他們的名字。」
警方去了這些人的住處,但他們之中沒有人認識這個叫做恩斯特的傢伙。
如此一來,警方為了走出黑暗而追蹤下去的線索,只把他們帶進另一團黑暗和謎團中。
這場戰鬥的開端對吉布瓦先生而言簡直是場災難,他無力承受。自從女兒失蹤之後,他就極度沮喪且內疚不已,於是便妥協了。
一條訊息出現在《法國迴聲報》上,所有人都對此發表了評論,斷言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屈服了,背後沒有其他動機。
這就是羅蘋的勝利,戰爭在四天內結束了。
✽ ✽ ✽
兩天之後,吉布瓦先生來到地產信貸銀行。他被帶到行長面前,遞上了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行長驚訝不已。
「啊!您拿到彩券了?彩券還給您了?」
「它之前只是弄丟而已,現在就在這裡了。」吉布瓦先生回答道。
「可是您之前不是說……有什麼問題……」
「那只是玩笑話罷了。」
「不過我們還是需要有能證明您擁有這張彩券的憑證。」
「指揮官的信可以嗎?」
「當然可以。」
「喏,在這兒呢。」
「很好。把這些都交給我們吧,我們需要兩週時間來驗明真偽。一旦可以領取獎金我就會馬上通知您。在此期間,先生,我認為您最好別再多開口,就讓這件事在沈默中結束吧。」
「這也是我的意思。」
吉布瓦先生的確沒再向媒體開口,行長也一樣。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突然間大眾就知道亞森·羅蘋竟然有膽量把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還給吉布瓦先生。聽到消息的人們既震驚又佩服。敢把這樣重要的王牌「寶貴的彩券」打出去,真是個高手!當然,他丟出這張牌也是胸有成竹的,因為他還有另外一張王牌在手呢。不過萬一年輕姑娘跑了呢?如果他劫持的人質被成功解救呢?
警方察覺到敵人的弱點,因此更加的努力。那些原本想看警方笑話的人也一下子轉移陣營,轉而期待看到主動把優勢讓出來的羅蘋陷入自己一系列計謀的泥沼,他覬覦的那一百萬會一毛也拿不到……
不過重點是要找到蘇珊娜,但她依然沒有下落,搜尋沒有任何進展,她也沒有自行逃脫出來!
人們覺得亞森·羅蘋算贏了第一回合,不過更難的還在後頭!吉布瓦小姐在他手上,他只有拿到五十萬法郎才會放人。但交易的地點和方式呢?要想進行交易就得約好見面的時間與地點,難道吉布瓦先生不會事先通知警方,使自己人財兩不失嗎?
有人採訪了吉布瓦先生,但他整個人都很消沉,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一點消息也不肯透露。
「沒什麼好說的,目前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那吉布瓦小姐呢?」
「還在尋找。」
「不過亞森·羅蘋有再寫信給您吧?」
「沒有。」
「您確定嗎?」
「不。」
「那就是有寫囉,他有什麼指示?」
「無可奉告。」
戴迪南律師家中也遭受了圍攻,不過他也守口如瓶。
「羅蘋先生是我的客戶,」他裝出嚴肅的樣子說道,「你們明白我有責任不透露委託人的相關資訊。」
這些神神祕祕刺激了人們的好奇心,顯然某些計畫正在暗中醞釀。亞森·羅蘋布下了一張網,並開始收網,而與此同時,警方在吉布瓦先生周圍日夜監視。人們分析只有三種可能的結果:一是羅蘋被警方逮捕;二是羅蘋既拿到錢又順利脫逃,大獲全勝;三是羅蘋計畫失敗,沒拿到錢,但仍成功脫逃。
最終,大眾的好奇心只從後續的表面報導上得到一部分的滿足,以下我要講的這些則是首次披露出來的真實情況。
三月十二日禮拜二,吉布瓦先生收到了一個外表看來很普通的信封,裡頭是一份地產信貸銀行的通知。
禮拜四下午一點鐘的時候,他乘上了往巴黎的火車。兩點鐘的時候,銀行將一千張面額一千法郎的鈔票交到他手上。當他顫抖著一張張點著錢時——這筆錢不正是蘇珊娜的贖金嗎?銀行大門的不遠處停著一輛車,車上兩個人正在交談。其中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精力卻顯得很充沛,與他一副小職員的打扮和舉止格格不入。這就是葛尼瑪探長,老葛尼瑪探長是羅蘋的死對頭了,他對佛朗方警員說道:
「用不了多久……頂多再五分鐘,我們就可以見到那傢伙了,都準備好了吧?」
「一切就緒。」
「我們有幾個人?」
「八個,其中有兩個騎自行車待命。」
「加上我一個能抵得上三個,人手夠了,不過也不算多。不惜任何代價,一定不能讓吉布瓦離開我們的視線……不然的話他就會去赴羅蘋和他訂下的約會了。他會用五十萬去把女兒換回來,這件事就結束了。」
「但他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行動呢?這樣事情會更容易解決。他要是和我們合作的話,就可以把一百萬都留下了。」
「是這樣沒錯,不過他也害怕。如果他試圖使那個人拿不到他要的東西,他就要不回自己的女兒了。」
「哪個人?」
「他。」
葛尼瑪用嚴肅的語調說出這個詞,帶著幾分害怕,彷彿自己說的是一個超人,還能感受到他揮舞的魔爪。
「真是好笑,」佛朗方警員說道,「為了怕被這位先生發現,我們竟然得這麼鬼鬼祟祟。」
「有羅蘋在,世界就顛倒了。」葛尼瑪嘆著氣說道。
一分鐘過去了。
「注意。」他說道。
吉布瓦先生出來了,他走到金蓮路的盡頭之後左轉林蔭路,沿著街邊的商店慢慢地走,還一邊欣賞著櫥窗裡的展示品。
「我們的顧客太冷靜了,」葛尼瑪說道,「一個懷裡有一百萬的人是不會這麼冷靜的。」
「他會有什麼問題嗎?」
「哦!沒什麼……不管怎麼說,都要小心,羅蘋畢竟是羅蘋,不能大意。」
這時吉布瓦先生走向一間報攤,挑了幾份報紙。他拿了找零的錢,攤開其中一張報紙,邊走邊讀起來。突然之間,他一躍跳上了停在人行道上的一輛汽車,那輛車的引擎是開著的,速度很快,開過瑪德蓮地鐵站就消失了。
「該死!」葛尼瑪叫道,「這又是他的拿手花招!」
葛尼瑪衝了過去,其他幾個人也跟著他一起跑,繞過了瑪德蓮地鐵站。
然後他突然笑了出來,那輛汽車竟拋錨了,就停在馬雷澤爾布大街的入口處,吉布瓦先生正從車上走下來。
「快,佛朗方……司機……可能就是那個叫恩斯特的傢伙。」
佛朗方找上了司機,這傢伙名叫加斯東,是汽車出租公司的員工;十分鐘之前,有位先生攔住他,請他別關油門,在報攤附近等另外一位先生上車。
「第二位先生,」佛朗方問道,「他給的地址是什麼?」
「沒有地址……『馬雷澤爾布大街……梅斯納路……雙倍小費』……就這些。」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吉布瓦先生一分鐘也沒耽擱,跳上了第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司機,到地鐵協和廣場站。」
吉布瓦先生下車後,搭地鐵到王宮—羅浮宮站,然後出地鐵站又搭上另一輛計程車,讓它開到地鐵證券交易所站,再次坐上地鐵,又在維埃站下車,然後坐上第三輛車。
「司機,到克萊佩倫路二十五號。」
克萊佩倫路二十五號和巴提諾大街交叉口的拐角處有一棟房子,吉布瓦走上房子的二樓,按了房間的門鈴,有位先生來開了門。
「請問戴迪南律師在嗎?」
「我就是,您大概是吉布瓦先生吧。」
「正是。」
「我正等著您呢,先生。請進來吧。」
當吉布瓦先生走進戴迪南律師的書房時,掛鐘指向了三點。他馬上說道:
「約定的時間到了,他還沒來嗎?」
「還沒有。」
吉布瓦先生坐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看了看自己的錶,彷彿要再確定時間沒錯似的,焦慮地問道:
「他會來嗎?」
律師回答說:
「先生,您問我的這件事也正好是我最想要知道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擔心過。不管如何,他要是真的來的話,冒的風險就太大了。兩個禮拜以來,這棟房子一直處於嚴密的監視下……警方根本不信任我。」
「他們也不信任我,所以我不敢肯定跟著我的員警真的被我甩掉了。」
「但是……」
「這不是我的錯呀,」吉布瓦老師急忙叫道,「這不能怪我呀,我答應會按照他的命令行動,所以我每一步都完全遵照他的指令,在他指定的時間領了錢,按他說的方法來到您這。因為我要對我女兒遭遇的不幸負起責任,所以一直都規規矩矩地遵守約定,他也該遵守他的約定。」
吉布瓦先生用同樣焦慮的聲音補充道:
「他會把我女兒帶回來的,是吧?」
「我希望如此。」
「但是……您見過他嗎?」
「我,沒有啊!他只是寫信請我接待您跟他兩位……並在三點前把我的傭人都打發出去,在您來之後到他離開前這段時間內不要讓任何人進我的房間。如果我不同意他的提議,他請我透過《法國迴聲報》留訊息通知他。但我很樂意為亞森·羅蘋服務,所以我什麼都答應了。」
吉布瓦先生哀嘆道:
「天啊!這一切會怎麼結束啊?」
他從口袋裡拿出銀行的鈔票,將它們放在桌子上,分成了數量相等的兩捆。然後兩人都不再開口了。吉布瓦先生時不時側耳細聽……還沒人按門鈴嗎?
隨著時間過去,他越來越焦慮,戴迪南律師也感到有些痛苦。
有那麼一刻律師甚至失去了冷靜,突然站起身說道:
「我們見不到他了……您覺得呢?……到這來太瘋狂了!即便他相信我們是老實人,不會出賣他,但這裡對他來說還是太危險了。」
吉布瓦先生已經垮了,兩手放在錢堆上,結結巴巴地說道:
「讓他來吧,我的上帝,讓他來吧!只要能找到蘇珊娜,我願意把這些都給他。」
門突然間打開了。
「一半就夠了,吉布瓦先生。」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優雅的年輕人,吉布瓦先生馬上就認出他就是那個在凡爾賽舊貨商攤附近與自己攀談的人,朝著他衝過去。
「蘇珊娜呢?我女兒在哪兒?」
亞森·羅蘋小心地關上門,靜靜地摘下手套,對律師說道:
「我親愛的律師,您同意接受我的委託,捍衛我的權益,對您的這項善舉我真有說不盡的感謝,我不會忘記的。」
戴迪南律師喃喃說道:
「我沒聽見您按門鈴啊……甚至沒有開門的聲音……」
「按門鈴和開門的動靜本來就不該讓人聽見。我在這兒了,這才是關鍵所在。」
「我女兒!蘇珊娜!您對她做了什麼?」吉布瓦老師又問道。
「我的上帝啊,先生,您太著急了!放心吧,再等一會兒您的千金就會在您懷裡了。」
羅蘋隨便走了幾步,然後用一種大老闆褒獎的語調說道:
「吉布瓦先生,我對您剛剛的機靈表示祝賀。要不是汽車壞了,我們就會在星形廣場碰頭了,也不用來這打擾戴迪南律師……算了!反正已經這樣了。」
羅蘋看見了桌上的兩疊鈔票,叫道:
「啊!太好了!一百萬在這了……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您同意嗎?」
「可是,」戴迪南律師站到桌前反對說,「吉布瓦小姐還沒到呢。」
「所以?」
「所以,她不是必須得在場嗎?」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家對亞森·羅蘋的信任不過是有條件的。擔心我拿了五十萬卻不放人質走。啊!我親愛的律師,您太看輕我了!因為命運的安排,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有點……奇怪的舉動,人們就懷疑我的善意……懷疑我!我是個認真且正直的人!再說,親愛的律師,如果您擔心的話,您打開窗戶叫人好了,街上正站著十幾個員警呢。」
「您這樣認為?」
亞森·羅蘋揭開窗簾。
「我知道吉布瓦先生是沒法甩掉葛尼瑪的……不信您看,就像我說的,他就在那,我那個勇敢的警察朋友!」
「這怎麼可能 !」吉布瓦老師叫道,「我對您發誓……」
「發誓您沒有出賣我?……我相信您,只是這些傢伙都機靈得很。瞧,我看見佛朗方了!……還有格雷歐姆!……還有狄耶茲!……我的好朋友全都在這了!」
戴迪南律師驚訝地看著他,他多麼鎮定啊!笑得那麼開心,像是在玩孩子的遊戲,沒有半點擔心那些威脅自身的危險。
比起員警的出現,羅蘋的鎮定自若更讓戴迪南律師放心,他從放著鈔票的桌邊走開了。
羅蘋先後拿起兩疊錢,從中各取出二十五張遞給戴迪南律師:
「我親愛的律師,這是吉布瓦先生和我給您的報酬,您應得的。」
「你們沒欠我錢啊。」戴迪南律師回答說。
「怎麼會?我們給您帶來了那麼多麻煩!」
「這些麻煩我可是很樂意接受的!」
「親愛的律師,也就是說您不願意接受亞森·羅蘋的東西了。」他嘆息道,「這就是壞名聲的後果呀。」
他把五十張紙幣遞給吉布瓦先生。
「先生,為了紀念我們的相遇,請允許我把這些交給您,就當作是我給吉布瓦小姐的結婚禮物吧。」
吉布瓦先生立刻接過錢,抗議說:
「我女兒還沒結婚呢。」
「沒有您的同意,她當然不能結婚,不過她心裡卻很想結呢。」
「您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有些年輕女孩總是不經自己父親的同意,就作著結婚的美夢。好在有像亞森·羅蘋這樣的天才,在寫字檯抽屜裡發現了這些女孩的祕密。」
「您沒在寫字檯裡發現其他東西嗎?」戴迪南律師問道,「我承認我很好奇想要知道為什麼您那麼想要那張寫字檯。」
「出於歷史的原因,我親愛的律師。與吉布瓦先生的看法恰恰相反,那張寫字檯裡除了那張彩券外並沒有其他寶貝,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張彩券的存在,但我還是很想要它,而且一直以來都在尋找它。這張用紫杉木與桃花心木製作、裝飾著葉板的寫字檯是在瑪麗·瓦萊夫斯卡夫人3在布隆一處不起眼的小別墅中找到的,其中一個抽屜上還刻有題字:致法國皇帝拿破崙一世,他忠實的僕人芒斯永敬上。題字上方還用刀尖刻了這些字:給瑪麗。後來拿破崙又讓人為皇后約瑟芬複製了一張,因此,人們在馬爾梅松城堡4欣賞的那張寫字檯,不過是我收藏這張的不完美複製品罷了。」
吉布瓦老師哀嘆道:
「天啊!要是當時在舊貨商那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的話,就把它讓給您了!」
羅蘋笑著說道:
「而且您就可以一個人獨佔二十三期五一四號彩券了。」
「您也就不會綁架我女兒了。」
「綁架?」
「我女兒被您綁架……」
「但親愛的先生,您弄錯了,吉布瓦小姐沒有被綁架。」
「我女兒沒被綁架!」
「沒有,綁架意味著有暴力介入,但她是自願充當人質的。」
「自願!」吉布瓦先生被弄糊塗了。
「幾乎是她自己要求的!您一定覺得奇怪?像吉布瓦小姐這樣一個年輕聰明,內心又充滿激情的女孩子,怎麼會願意捨棄自己的一半嫁妝呢!啊!我對您發誓,其實很容易就能讓她明白,為了說服您這樣的老頑固只能這麼做,沒有其他辦法。」
戴迪南律師覺得很有趣,他說道:
「最難的是您還要先跟她打好關係,吉布瓦小姐竟讓陌生男人和自己攀上了關係,這可讓人無法接受。」
「哦!可不是我去攀關係,我可沒那麼榮幸能認識她,是我一個女性朋友去談的。」
「大概是車裡那位金髮女子吧。」戴迪南律師打斷道。
「是的,她們在學校附近第一次碰面之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接下來吉布瓦小姐就和她的新女伴去旅行了,她們到了比利時和荷蘭。這樣的旅行對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是快活而且很有意思的,其他的就讓她自己跟您解釋吧……」
前廳的門鈴響了,接連三下,然後一下、再一下。
「是她,」羅蘋說道,「我親愛的律師,如果您願意的話……」
戴迪南律師快步走了過去。
兩個年輕女子進了門,其中一個直接撲進了吉布瓦先生的懷中,另一個走到羅蘋身邊。她個頭高、身材勻稱、皮膚相當白淨,一頭金黃色的長髮束成兩邊鬆鬆的綁著,閃耀著光澤。她穿著黑色的衣服,除了脖子上一條繞成五圈的黑玉項鏈外沒有其他裝飾,看起來卻高貴優雅。
羅蘋對她說了幾句話,隨後向吉布瓦小姐打招呼說道:
「小姐,對您這些日子來造成的困擾,我請求您的原諒,不過我希望您不會太不愉快……」
「不愉快!不,我很快活,不過我可憐的父親一定相當擔心我。」
「那太好了。再抱抱他吧,利用這個機會同他談談您的表哥——這可是個相當不錯的機會。」
「我的表哥……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不,您明白的……您的表哥菲力浦……這個年輕人的信您可是十分寶貝的藏著呢……」
蘇珊娜臉紅了,有些失態,不過最後還是像羅蘋建議的那樣重新投入了父親的懷抱。
羅蘋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們父女二人。
「做好事得到多好的報酬啊!多動人的一幕!快樂的父女二人!這幸福是羅蘋你的傑作!這些人往後會為你祈福的……你的名字會被虔誠地傳給他們的兒孫輩……哦!家庭!……多美好的家庭!……」
羅蘋走向窗邊。
「葛尼瑪還在這兒嗎?……他應該會高興看到這些真情流露!……不,他不見了……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他不在,其他人也不在……該死!事情嚴重了……如果他們已經到了大門口我也不意外……可能就在門房那兒……甚至在樓梯上了!」
吉布瓦先生開始有了動作,既然女兒已經回來了,他也變得實際起來。抓住對手對他而言就是多了五十萬。他本能地邁出一步……羅蘋看似不經意地擋住了他的路。
「您去哪兒,吉布瓦先生?想請外面那些人來照顧我嗎?太好了!但別麻煩了。再者我發誓他們現在比我更為難。」
他邊思考邊說道:
「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呢?您在這兒,吉布瓦小姐也在這兒,因為他們看見她同一個陌生女子進來了。但他們今天早上已經把這棟房子從地窖到閣樓全部搜過,所以他們不可能猜出我已經溜進來了,他們只是還在等著我出現好逮住我……可憐的傢伙!……除非他們能猜出那個陌生女子是我派來的,打算抓她來逼我現身……這樣的話他們一定已經準備好要在她離開的時候將她抓起來……」
一聲鈴響。
羅蘋猛的一下制服了吉布瓦先生,用乾巴巴卻專橫的聲音對他說道:
「別動,先生,想想您的女兒,理智些,否則的話……至於您,戴迪南律師,我想您不會違背您的承諾吧。」
吉布瓦先生被禁錮在原地,戴迪南律師也沒有動。
羅蘋不慌不忙拿起自己的帽子,上面沾了些灰,他用袖子背面擦了擦。
「我親愛的律師,以後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祝您一切都好,蘇珊娜小姐,請代我向菲力浦先生問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雙殼金屬懷表。
「吉布瓦先生,現在是三點四十二分,我允許您三點四十六分的時候走出客廳……一分鐘也不能提前,好嗎?」
「但他們會破門而入的。」戴迪南律師忍不住說道。
「您忘了法國法律了,我親愛的律師!葛尼瑪絕不敢強行進入一位法國公民的家中。我們本來還有時間好好玩一局橋牌的。不過請你們原諒,你們三個看起來都太過激動,我可不願趁人之危……」
他把錶放在桌上,打開客廳的門,對金髮女子說道:
「您準備好了沒,親愛的朋友?」
他充滿敬意地向吉布瓦小姐打了最後一個招呼,走出去關上了門。
接著人們聽見他在前廳大聲地說:
「你好,葛尼瑪,還好吧?代我向葛尼瑪太太問好……哪天我可要去叨擾她一頓午飯……再見了,葛尼瑪。」
又是一聲門響,動靜很大,接著就是不停的敲門聲,樓梯間也有說話的聲音。
「三點四十五了。」吉布瓦先生喃喃說道。
幾秒鐘之後,他下定決心,走到前廳。羅蘋和金髮女子已經不在那了。
「爸爸!……不要!……再等等!……」蘇珊娜叫道。
「等等?妳瘋了!……和那個無賴客氣……那五十萬呢?……」
吉布瓦先生說著便打開了門。
葛尼瑪衝了進來。
「那個女的呢……她在哪裡?還有羅蘋呢?」
「他之前在那裡的……他在那裡。」
葛尼瑪發出了勝利的歡呼:
「我們逮住他了……房子已經被包圍了。」
戴迪南先生提出了異議:
「那旁邊的暗梯呢?」
「暗梯通到院子裡,只有一個出口,就是大門,那邊有十個人守著呢。」
「但他不是從大門進來的……他當然也不會從那離開……」
「那會從哪呢?」葛尼瑪反駁道,「……空氣裡蒸發?」
他拉開一處簾幕,長長地走道通往廚房。葛尼瑪沿著走道跑過去,發現暗梯的門是鎖著的。
他透過窗戶問一名警員:
「沒人吧?」
「沒人。」
「那麼,」他叫道,「他們就還在屋子裡!……藏在某個房間了!……他們完全不可能逃脫……啊!羅蘋你這小子,你以前就不把我放在眼裡,這次我可要報仇啦!」
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局長帝杜伊先生很詫異還沒有任何消息,他來到克萊佩倫路,詢問了看守的警員,然後上樓到戴迪南律師的家中,戴迪南將他帶到自己的房間。在那他看見一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兩條腿在地毯上掙扎,腿主人的上半身都陷到了壁爐裡。
「喂!……喂!……」帝杜伊先生笑著叫道:
「好呀,葛尼瑪,你這壁爐工在做什麼呢?」
探長從壁爐裡爬出來,臉上一團黑,衣服上也都是煙灰,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了,但眼裡仍閃著狂熱的光。
「我在找他。」他咕噥道。
「誰?」
「亞森·羅蘋……亞森·羅蘋和他的女友。」
「你認為他們會藏在壁爐的通道裡嗎?」
葛尼瑪站起身,在他上司的袖子上留下了五個手指的煤炭印子,用瘖啞的聲音怒道:
「局長,他們還會在哪呢?他們一定在屋子裡某個地方,他們是和你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化成煙消失不見了。」
「是不可能,可是他們還是成功逃走了。」
「從哪邊逃走的呢?從哪邊逃走的呢?房子已經被包圍了!屋頂上也有員警守著。」
「旁邊的屋子?」
「和這棟並不相通。」
「其他樓層的公寓?」
「我問了所有房客:他們什麼人都沒看到,也沒聽到任何動靜。」
「你確定房客沒有問題?」
「門房可以擔保所有人都沒問題。再說,為了謹慎起見,我每間房間都派了警員守著。」
「那就應該捉得到他啊!」
「我就是這麼說的呀,局長,我就是這麼說的呀。應該捉得到他們,因為他們兩個人都在這……他們不可能不在這。您放心,局長,今晚逮不到,明天我肯定能把他們逮到……我今天就睡這了!……我就睡這了!……」
事實上他真的睡在了那裡,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三天三夜後,他不僅沒有發現那個逮不住的羅蘋和他那個同樣難纏的女伴,甚至連半點能讓自己假設他們已經逃脫的線索都沒找到。
這就是為什麼他一直沒有改變想法的原因。
「既然沒有他們逃走的痕跡,那他們就一定還在那!」
或許他的意識深處並沒有這麼確信,他只是不願意承認。不,絕不會,這一男一女不會像童話裡的邪惡精靈那樣蒸發了。他沒有失去勇氣,仍舊繼續尋找和調查,彷彿希望能在某個隱密的藏身處發現他們已經和房屋結合成一體一樣。
譯註:
1預審法官:在法國由預審法官負責進行初步的司法調查,但只能在檢察官授權的範圍內進行。
2所羅門的審判:所羅門的審判是一個諺語,指使用計謀來智慧地判斷出真相。
3瑪麗·瓦萊夫斯卡夫人(Countess Marie Walewska,1786—1817):為波蘭瓦萊夫斯卡伯爵之妻。一八○七年與當時如日中天的法國皇帝拿破崙一世相遇,拿破崙從伯爵身邊奪走她,使她成為自己的情婦,一八一○年生下拿破崙的私生子亞歷山大。一八一四年拿破崙被流放後曾帶亞歷山大至厄爾巴島探望拿破崙。
4馬爾梅松城堡:原為拿破崙一世的皇后約瑟芬在巴黎附近的住所,現改為博物館,這張寫字檯目前存放於傢俱藏品廳中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