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針」的專書

第7章 「針」的專書         凌晨四點了,伊席鐸沒有回到詹生中學。在這場他向羅蘋宣戰且絕不留情的爭鬥尚未結束之前,他不會返回學校——當朋友開車載他離開的時候,疲憊又憔悴的伊席鐸對自己這樣暗暗地發誓。這個誓言太不理智了!這場戰爭既荒謬又毫無道理可言!他,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要怎麼對抗這股強大勢力呢?如果羅蘋是打不倒的,那麼伊席鐸要怎麼出擊?如果對手無比堅強,要怎麼去傷害他?羅蘋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伊席鐸要怎麼找出他的行蹤?      凌晨四點……伊席鐸又一次接受了詹生中學同校生的好意,住在同學家裡。他站在臥室的壁爐邊,把手肘架在大理石爐台上撐住下巴,盯著自己在鏡子裡的倒影。      他的淚水已止住,他不願再哭,不願輾轉難眠,也不願意再像過去兩個小時以來一樣頹廢喪志。他要思考,先思考,然後去瞭解。      他的目光停留在鏡中自己的雙眼上,似乎想藉由凝視著沉思的鏡中人來加強思考能力,並且在影像中挖掘出自己沒辦法找到的答案。到了凌晨六點,他仍然保持這個姿勢。漸漸地,擺脫了錯綜複雜、讓問題本身晦澀難懂的細節之後,這個問題就像是數學方程式一樣精準、清楚地浮現了出來。      他的確是誤判了。是的,他對於紙條所作的解釋是錯誤的。「針」這個字並不是指克勒茲河畔的城堡。同樣的,「小姐」也不是指蕾夢·聖維隆或是她的表妹,因為紙條上的文字可以追溯到好幾個世紀之前。      這推翻了一切。該怎麼辦呢?      唯一的確實根據,是路易十四時代,由應該是「鐵面人」的作者所印製的一百本小冊子,其中只有兩本逃過焚化的命運。禁衛軍隊長帶走的那一本早已遺失,路易十四保留下來的那本傳到了路易十五的手上,接著被路易十六燒毀。但是最關鍵的一頁抄本留了下來,這張紙就是問題的解答,或者說,至少是加密的答案。瑪麗·安東妮皇后將這張紙條夾進了祈禱書封面的摺袋裡。      這張紙條下落如何?會不會就是伯特雷一度拿到手,之後被書記官布雷杜為羅蘋搶了回去的紙條?難道這張紙還留在瑪麗·安東妮皇后的祈禱書裡頭?      因此,問題回到了一個重點:皇后的祈禱書哪兒去了?      稍事休息之後,伯特雷決定去請教朋友的父親。這位優秀的收藏家經常被官方單位請去評鑑文物,就在最近,某個博物館的館長還請託他建立館藏目錄。      「瑪麗·安東妮的祈禱書?」收藏家驚呼:「皇后把祈禱書委託宮女祕密送交費森伯爵。伯爵的家族到現在還恭敬地保存著這本祈禱書,這五年以來,一直保存在玻璃展示櫃裡。」      「玻璃展示櫃?」      「就在卡納瓦雷國家歷史博物館裡。」      「博物館會開嗎?」      「二十分鐘後開館。」      ✽ ✽ ✽      博物館這棟建築在過去是塞維聶夫人的宅邸,館門才打開,伊席鐸和他的朋友剛好跳下車。      「啊,是伯特雷先生!」      伯特雷的身邊約莫有十來個人向他打招呼,他驚訝地認出這群追著「空心針之謎」四處跑的記者。其中有一名記者高聲對他說:「真好笑,對吧!我們的想法都一樣。小心囉,亞森·羅蘋可能就在我們之中。」      大家一起走進了博物館。館長得知他們來訪,親自出面接待,帶他們來到玻璃展示櫃的前方,這本樸實的小祈禱書毫無任何裝飾,一點也看不出是皇室的財產。大夥兒一想到皇后在人生最後一段悲慘旅程中,曾經淚眼婆娑地親手觸摸這本祈禱書,不禁感傷了起來……沒有人敢拿起祈禱書翻看,擔心自己太過冒犯。      「來,伯特雷先生,這項重責大任就交給您了。」      伯特雷不安地拿起祈禱書。祈禱書完全吻合小冊子作者的描述,書皮發黑又有髒污,有些地方還有使用的磨損痕跡,牛皮紙製作的書皮下,有一層硬質真皮。      伯特雷顫抖地摸索,想找出隱藏的摺袋!這會不會只是傳說?還是說,皇后將路易十六親手寫下的紙條交給她的仰慕者保管?      祈禱書封面沒有隱藏的摺袋。      「沒有。」他喃喃地說。      「沒有。」大夥兒跟著說,心裡充滿期待。      他稍微壓了一下封底,立刻看到羊皮紙頂端出現了一道縫隙。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滑了進去……有!有東西在裡面!是一張紙……      「啊!」他高興地說:「有可能真的在這裡嗎?」      「快!快一點!」大夥兒高聲說:「您還在等什麼?」      他打開對摺起來的紙條。      「快唸出來啊!上面有紅色的字跡……看……好像血跡啊,好像褪色的血跡,趕快唸吧!」      他唸了出來:「交給您,費森。請留給吾兒。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瑪麗·安東妮。」      突然間,伯特雷驚呼了一聲。在皇后的簽名下方,還有……還有一行黑墨水花體簽名……亞森·羅蘋。      大家搶著輪流觀看紙條,一樣頻頻驚呼:「瑪麗·安東妮……亞森·羅蘋。」      所有的人都籠罩在一片沉默當中。祈禱書裡夾藏著一張紙條,上面有兩個簽名。這本充滿紀念價值的祈禱書沉睡了超過一百年歲月,透過祈禱書,可憐的皇后送出絕望的呼喊,在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這個可怕的日子,皇后人頭落地,整件悲劇令人哀傷又失措。      有人結結巴巴地說了聲:「亞森……羅蘋!」顯然,在看到了這張神聖紙條下方的魔鬼簽名之後,他也開始恐慌。      「沒錯,是亞森·羅蘋!」伯特雷說:「皇后的朋友顯然沒有明白她臨死前絕望的求救。他所愛的人留給他一件紀念品,讓他一輩子懷念,然而他卻不明白其中的奧祕。羅蘋呢,他不但懂,而且還拿走了。」      「拿走什麼?」      「當然是那張紙條!路易十六親手寫下的紙條,也就是我一度拿在手上的紙條!同樣的紙張,同樣的形狀,同樣的紅色封蠟。我現在知道羅蘋為什麼不願意讓我留下紙條,因為光從紙張材質和封印,我就可以推敲出答案。」      「接下來怎麼辦呢?」      「接下來,我已經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麼東西,既然紙條是真的,既然我也看到了紅色的封蠟,既然連瑪麗·安東妮都親筆證實了馬熙班先生所言屬實,加上空心針真的是個歷史性的謎團,那麼,我一定會成功。」      「怎麼成功?路易十六早就銷毀了解釋密碼的小冊子,那麼不管紙條是真是假,如果您不能破解密碼,還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您說得沒錯,但是禁衛軍隊長從路易十四火爐中搶救下來的那本冊子沒有被銷毀。」      「您怎麼知道?」      「您能證明冊子已經被銷毀了嗎?」      伯特雷不再說話,緩緩閉上雙眼,似乎想要整理自己的思緒。他說:「掌握了祕密的禁衛軍隊長在日記裡陸續寫下部分紀錄,日後,他的曾孫找到了這本日記。但是隊長未繼續透露,也沒有說出謎題的答案。為什麼呢?因為他慢慢冒出一個想法,想要將祕密佔為己有,而他也屈服在此誘惑之下。證據是什麼?他被人謀殺。進一步的證據呢?他身上帶了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毫無疑問的,他一定是從沒有人知道位置的藏寶處——也就是『空心針』之謎的地點——取出了寶藏。羅蘋暗示過我,他並沒有撒謊。」      「伯特雷,那您有什麼結論?」      「我的結論是,大家應該要盡可能大肆報導這個故事,讓所有讀者都能從報紙上得知我們在尋找一本探討『針』的專書。也許這本書就在某個外省小地方的圖書館裡。」      記者立刻動筆撰寫新聞稿,伯特雷未等到結果出來就開始行動。      第一個調查方向跳了出來:首先,他要調查的是發生在蓋庸附近的謀殺案。他在當天就來到了這個城市。當然了,他並不期望重建兩百年前的犯罪現場。儘管如此,任何重大的犯罪事項都會在人們的記憶以及當地的傳統中留下痕跡。      當地的編年史料記錄下重大的案件,以便在某天提供給鄉間的博學之士、古老民間傳說的愛好者,或某個喜歡將現代事件與古早過去連想在一起的年輕人,用來當作新聞發表,或作為學術論文之用。      伯特雷拜訪了三、四名當地耆老。其中有一位是上了年紀的公證人,這位公證人查閱了監獄的登錄資料,以及古時候的行政區和教區資料,完全沒有找到十七世紀任何禁衛軍隊長遭人殺害的紀錄。      他毫不氣餒,回到巴黎繼續蒐集資料,他認為當時的法官可能在巴黎進行調查,但是,他的努力全付諸於流水。      然而,另一個想法帶著他朝新的調查方向前進。他能不能找到這位禁衛軍隊長的名字?其孫移居他鄉;而其曾孫曾經效力於法蘭西共和國軍隊,當皇室遭拘禁的時候,他正好被調動到巴黎教堂監獄,之後,他投效拿破崙麾下,最後還到了鄉間?      他耐著性子尋找,終於找出兩個有著幾乎完全相符歷史的名字。其中一個是路易十四時代的貴族拉爾貝里,另外一個是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時期的公民拉爾比。      這個發現十分重要。他仔細寫了一則小啟事寄到報社,徵求所有關於貴族拉爾貝里以及後代子孫的資料。      結果,回應的人是馬熙班,正是那位提到了小冊子,也是學院成員的馬熙班先生。      伯特雷先生:      我想藉此機會引述一段伏爾泰1在其著作《路易十四的世紀》(第十五 章:〈君主政治的特色與軼事〉)的文字。坊間所有的版本均已刪除了這段文字:      「我曾經聽已故的財務官寇馬丹先生——同時也是財政大臣夏米亞的好友——說過,國王某日聽到拉爾貝里遭人謀殺,而且值錢的珠寶也被洗劫一空,便急忙搭乘皇室馬車離開。國王的情緒激動,不停地說:『全都完了……全都完了……』第二年,拉爾貝里的兒子和他嫁給維林侯爵的女兒,被流放到他們位於普羅旺斯和布列塔尼的產業。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之處。」      我要補充說明,這件事不容懷疑,根據伏爾泰的說法,夏米亞是最後一任知道「鐵面人」這個詭異祕密的大臣。      您也看到了,讀者可以從這段文字得到啟示,看出兩個事件之間的關連。至於我呢,我不敢斗膽想像路易十四在這種狀況下會做出什麼舉動,心裡有何猜疑和理會。但是在另一方面,拉爾貝里身後還有一個兒子,他有可能是拉爾比的祖父,別忘了他也還有一個女兒。我們是否可以假設拉爾貝里死後遺留下來的文件最後到了女兒的手裡,而隊長從火焰中搶下的冊子就剛好置於其中呢?      我仔細翻閱了《城堡年鑑》,在布列塔尼的漢恩有一位維林男爵。他會不會是侯爵的子孫?我昨天恰巧寫了封信給男爵,詢問他是否有一本書名與「針」有關的古老小冊子。我還在等待他的回覆。      我十分樂意與您討論相關細節。若不蒙嫌棄,請賜允撥冗面談。      又及:想當然耳,我不會將這些新發現透露給報章媒體。如今您距離目標越來越近,的確應該低調行事。      伯特雷完全同意馬熙班的看法。他甚至更進了一步,這天早上,有兩名記者纏著他不放,於是他給他們一些天馬行空的資訊,對自己的精神狀況和計畫同樣百般胡扯。      這天下午,他匆匆忙忙地趕到馬熙班位於伏爾泰堤岸十七號的家中,沒想到馬熙班先生前腳剛出門,讓他撲了個空。但是馬熙班先生在出門之前留下了一張紙條,並且交代,萬一伯特雷來訪,可以交給他。      我收到一封急電,讓我燃起了希望,因此我要到漢恩去,並且在那裡過夜。您可以搭夜車過來,但是不要在漢恩下車,請繼續坐到維林的火車站。我們直接在城堡見面,城堡距離車站大約有四公里的路程。      這個行程規畫正合伯特雷的心意,尤其是他可以和馬熙班同時抵達城堡,因為他擔心這個缺乏經驗的馬熙班會做出不該做的事。他回到朋友家中,一整個下午和朋友待在一起。到了晚上,他搭乘特快車來到布列塔尼,在早晨六點抵達了維林。他穿過茂密的樹林,徒步走了四公里,在大老遠之外就看到高處有一座長形的小城堡。小城堡是混合式的建築,結合了文藝復興和路易·菲利普時期的特色,但是四座牆塔和爬滿長春藤的吊橋仍然為小城堡營造出雄偉的氣勢。      小城堡越來越接近,伊席鐸的心跳也越來越劇烈。他是不是接近終點了?城堡裡是否藏有解謎的關鍵?      他並非不害怕。一切未免太順利,他不禁自問:這一回,他是否又被羅蘋牽著鼻子走,馬熙班會不會是敵人操弄的工具?      他大聲地笑了出來。「真是夠了,我怎麼這樣荒唐!難道我還真以為羅蘋是個不會犯錯的人,任何細節都設想周到,難道他就像個無所不能的神祇,只要碰到他,便無計可施嗎?真是的!羅蘋也會犯錯,免不了因時制宜。羅蘋也曾經犯錯,正是因為他遺失了紙條,我才會取得優勢。一切都是從紙條開始的,而他只是努力彌補自己犯的錯而已。」伯特雷心情大好,滿懷信心地按下門鈴。      「先生您好,請問您有什麼事?」門邊出現了一個僕人。      「不知道維林男爵方不方便撥空見我。」他遞上名片。      「男爵先生還沒有起床,但是,如果先生願意等候……」      「在我到之前,是不是有一位先生也想見男爵呢?這位先生有一把花白的鬍子,背有點駝。」伯特雷曾經在報紙上看過馬熙班的照片。      「有的,這位先生大約十分鐘之前就到了,我請他在會客室等候。請您也隨我來。」      ✽ ✽ ✽      馬熙班和伯特雷兩人相談甚歡,伊席鐸感謝這位老人家提供他如此精確的資訊,熱情的馬熙班則對伯特雷讚賞有加。接著,兩人針對紙條上的謎題和他們是否能找到小冊子交換意見,馬熙班也說出了他對維林男爵的認識。男爵大約六十歲,許多年前成了鰥夫,現在和女兒葛碧瑞兒·威爾蒙隱居在這裡。他的女兒在不久前受到嚴重的打擊,一場汽車車禍奪走了她的丈夫和長子。      「男爵請兩位先生上樓。」      僕人帶著兩人來到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這裡的牆壁上沒有裝飾,房裡簡單地擺設了書桌、檔案櫃和擺滿紙張、帳冊的大桌子。男爵親切地接待他們,和一些太孤單的人一樣,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讓他們幾乎沒機會說出來訪的目的。      「啊,我知道!馬熙班先生,您為了這件事寫了封信給我。是不是和一本我祖先留下來,提到『針』的書有關呢?」      「正是。」      「我得告訴二位啊,我的祖先和我是壁壘分明。那個時代的人老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而我呢,我生活在我的時代,和過去劃清界限。」      「對,但是——」伯特雷不耐煩地抗議:「但是您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否看過這本書嗎?」      「我當然看過!我發了電報給你們啊!」他對著馬熙班大聲說。馬熙班耐不住性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看向窗外。      「我當然看過啊!至少,據我女兒說,她在圖書館的幾千冊藏書中看到過這個書名。因為啊,對我來說,閱讀……我連報紙都不看。我女兒偶而還會看看報紙呢!我只希望她的小喬治——她僅存的小兒子——身體健康。至於我自己呢,我只希望農地收到佃租、船隻運作正常就好囉!來,你們來看看我的帳冊,兩位先生哪,我簡直和帳冊生活在一起。馬熙班先生,我承認您在信中提起的故事,我一點也不清楚——」      這番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讓伊席鐸·伯特雷聽得十分畏懼,他急忙打斷男爵:「請問,男爵先生,所以這本書……」      「我女兒找了,從昨天就在找。」      「結果呢?」      「結果她找到了呀,大概一兩個小時之前找到的,就在你們抵達的時候……」      「書在哪裡?」      「在哪裡?她就放在這張桌子上……呀,就在那裡……」      伊席鐸跳了起來。在堆滿紙張的桌子上有一本用紅色摩洛哥山羊皮裝訂的書。他一拳敲在書上,彷彿不准任何人碰到這本書,其實還存著另一個原因,他有些害怕,不敢親手將書本拿起來。      「怎麼樣?」馬熙班興奮地大喊。      「在我手上……終於拿到了!」      「書名呢?您確定是這本書嗎?」      「那當然!您自己看!」      他指著書皮上燙金的字:《空心針之謎》。      「您確定嗎?我們終於可以窺知謎底了嗎?」      「第一頁……第一頁上面寫了什麼?」      「上面寫著:『首次披露的真相——為揭發宮廷祕辛,敝人自費印刷一百份小冊。』」      「這就對了,就是這本,」馬熙班喃喃地說,聲音已經嘶啞,「這就是從火爐裡搶救出來的小冊子!就是路易十四深惡痛絕的那本冊子。」      兩個人一起翻開冊子。前半本的內容,就是拉爾貝里隊長在日記的解釋。      「跳過,跳過這段!」伯特雷急著想看到解答。      「怎麼能跳過!我們知道『鐵面人』之所以遭到囚禁,就是因為他知道,而且打算透露法國皇室的祕辛!但是他是怎麼知道的呢?為什麼要透露?這個神祕人究竟是什麼身分?難道和伏爾泰的猜測相同,是路易十四同父異母的雙胞兄弟嗎?還是真如當代評論家所言,是義大利外交官馬堤歐利?天哪,這是我最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      「等等!等一下再看!」伯特雷大聲抗議,像是擔心書本會在他解出謎底之前長出翅膀飛掉。      「可是……」馬熙班表示反對,因為他熱中於歷史細節。「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一下嘛,先看看說明。」      伯特雷突然停了下來。這本冊子!在這一頁中間的左邊有五行神祕的點號和數字。他一眼就看出這幾行記號和他稍早花了許多時間研究的記號完全相同,所有符號的位置都一樣,幾個分隔開「小姐們」,以及「空心」與「針」的空格也相同。      在這幾行符號之前有一行註記,寫著:「路易十三似乎已經將所有相關資訊簡化,我將表格列於下方。」      接下來就是表格,隨後是對這幾行符號的解釋。      伯特雷斷斷續續地唸出來:「——正如我們所見,光是將數字轉變成母音,並沒有多大的作用。如果想要解謎,必須先瞭解謎題。舉例來說,對於熟知迷宮路徑的人而言,瞭解謎題無疑是可以拉著走入迷宮的繩索。大家拉起繩子吧,讓我來引領各位。      「首先,我們要看第四行。第四行代表方法與指示。只要依照指示,並且遵循方法,一定會到達目標。這當然是有條件的,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的立足點在哪裡、目標又在哪裡,簡單來說,就是要先捉住『空心針』的真正意義。我們可以從前三行瞭解這個意義。首先,這是我對國王的報復,我曾經警告過他——」      伯特雷停了下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事?怎麼了?」馬熙班問道。      「怎麼文不對題?」      「的確,」馬熙班說:「『首先,這是我對國王的報復』……這是什麼意思?」      「該死了!」伯特雷大聲咒罵。      「又怎麼了?」      「被撕掉了!接下來的兩頁都被撕掉了!……您看,從這裡還看得出來!」      他開始發抖,心裡既氣憤又失望。      馬熙班俯下身子檢查。「是真的……這裡還有剩下來的痕跡,有點像是騎縫的部分。痕跡看起來還很新,不是用切的,應該是手撕……被人用力撕了下來……您看,這本書最後幾頁都被揉皺了。」      「會是誰?是誰?」伊席鐸喃喃地唸著,緊緊握起雙手,「是僕人嗎?還是有共犯?」      「說不定已經撕了好幾個月了。」馬熙班說。      「就算是這樣……還是得有人先找到書,然後拿出來……男爵先生,您說,」伯特雷對男爵說,語氣中帶著責備的意味,「您完全不知情嗎?您難道沒有懷疑過任何人嗎?」      「我們可以問問我女兒。」      「對……對……就這麼辦,也許她會知道……」      維林男爵按鈴叫男僕。幾分鐘之後,威爾蒙夫人走了進來,這個年輕女人的臉色十分哀愁。      伯特雷立刻問:「夫人,是您在樓上的圖書館裡找來這本書的嗎?」      「是的,這本書和其他好幾本書綑在一起。」      「您讀了嗎?」      「有,昨天晚上讀了。」      「當您讀這本書的時候,這裡是不是少了兩頁?就是在點號和數字圖表後面的兩頁,您還記得嗎?」      「沒有,絕對沒有,」她驚訝地說:「昨天晚上一頁都沒少啊!」      「可是有人撕走了——」      「但是這本書一整晚都沒離開我的房間。」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我自己把書拿下來的時候,剛好僕人來通報馬熙班先生來訪。」      「所以呢?」      「所以,我不懂……除非……這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我兒子喬治……今天早上,喬治拿著這本書玩。」      她急忙跑了出去,伯特雷、馬熙班和男爵都跟在她身後。喬治沒有在自己的房間裡,大家開始四處尋找。最後,這幾個人終於找到在城堡後面玩耍的孩子。喬治一看到三個大人態度激動又嚴厲地質問他問題,不禁嚇得扯開喉嚨大聲哭喊。大家東奔西跑,還得詢問僕人,場面簡直一片混亂。伯特雷有種不好的感覺,他覺得真相似乎就像水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流失。他努力地鎮定下來,然後扶著威爾蒙夫人的手臂走進客廳,男爵和馬熙班就跟在後面。      伯特雷問威爾蒙夫人:「這本書缺頁,有人撕走了其中兩頁。但是,夫人,您讀了書,對吧?」      「是的。」      「您記得書的內容嗎?」      「記得。」      「您可以說說看嗎?」      「可以的。我好奇地讀完了整本書,尤其是這兩頁更讓我驚訝,因為上頭的內容涉及了一筆可觀的利益。」      「那好,拜託您,夫人。請您說出來吧,這些內容太重要了!夫人,您說吧,時間浪費不得。空心針——」      「噢!這很簡單啊,空心針指的是……」      這時候,有一名僕人走了進來。      「夫人,有您的信。」      「奇怪,郵差還沒來呀!」      「送信的是個小男孩。」      威爾蒙夫人拆開信閱讀,接著突然用手壓住胸口,臉上的血色盡失,幾乎就要暈厥。      信紙滑到地上,伯特雷撿起來,來不及問自己是否可以看,直接就唸了出來:      不要說出來……否則您的兒子將長睡不醒……      「我的兒子……兒子……」她結結巴巴,虛弱到沒力氣去營救遭到威脅的孩子。      伯特雷安慰她:「沒事的……不過是個玩笑罷了……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除非,」馬熙班意有所指,「下手的是亞森·羅蘋?」      伯特雷打個手勢,示意他別說話。他當然知道敵人又來到了身邊,而且伺機而動,這就是他想讓威爾蒙夫人說出關鍵重點的原因。他等了這麼久,眼見馬上就要得知謎底……      「夫人,請您鎮定……我們全都在這裡,不會有危險的……」      她會說嗎?他認為她應該會,也希望她會。      夫人結結巴巴地發出了幾個字。這時候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個女僕,看起來十分慌張:「喬治少爺……夫人,喬治少爺他……」      這位母親突然找回了力量,在母性的驅使下,比所有的人更快衝下階梯,穿過門廳,跑向外面的露台。小喬治躺在露台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啊,沒事!他在睡覺!」      「夫人,他是突然睡著的,」女僕說:「我本來不讓他睡,要帶他進房間,但是他立刻就睡著了,而且,他的手……他的手是冰的。」      「冰的?」母親幾乎說不出話,「對……是真的……啊!天哪!天哪……他一定得醒過來!」      伯特雷偷偷把手伸進口袋裡,握住了手槍的槍柄。他用食指扣住扳機,接著突然掏出手槍,對著馬熙班開火。      馬熙班彷彿一直在注意這個年輕人的舉動,提早行動,躲過了子彈。這時候,伯特雷撲向馬熙班,對著僕人高喊:「來幫忙!他是羅蘋!」      在伯特雷劇烈的衝撞下,馬熙班往後倒向藤製的安樂椅上。      他沒花幾秒鐘就又站了起來。伯特雷目瞪口呆地看著馬熙班,後者的手上還握著他的槍。      「好極了,別動!……你只花了兩、三分鐘的時間而已。但是說真的,你還是花了些時間才認出我來。是因為我的易容術太厲害,太像馬熙班了嗎?」      這會兒,他站直了身子,胸膛結實,看起來令人生畏。他看著受到驚嚇的三個僕人和愣住不動的男爵,然後說:「伊席鐸,你犯了個錯。如果你沒有說出我是羅蘋,他們一定會撲過來的。看看他們的體格,天哪,如果他們真的衝過來,誰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嘿,一個打四個!」      他向僕人靠了過去。「好囉,孩子們別怕,我不會打你們的……要不要吃塊糖啊?吃了才有力氣喔!啊,就是你,你把我的一百法郎還給我。對,沒錯,我認出你來了。一個小時之前,我就是付錢給你,要你拿信給你的女主人……來,動作快,你這個不可靠的佣人……」      他接下僕人遞過來的藍色鈔票,然後撕成碎片。      「這種黑心錢哪……會燙到我的手。」      他摘下帽子,向威爾蒙夫人深深一鞠躬。「夫人,您願意原諒我嗎?生命中的偶發事件,尤其在我的生命裡,常常會迫使我做出讓自己臉紅的事。但是,您不必為小公子擔心,當我們稍早在問他問題的時候,我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小小的一針。最多再過一個小時,藥效就會退去了……我要再次致歉,但是,我真的需要您保持緘默。」      他再次鞠躬,感謝維林男爵的熱情接待。接著他拿起柺杖,點了根香菸——沒忘了問男爵是否也想來根菸,摘下帽子在空中劃了條弧線,用降貴紆尊的語氣對伯特雷說:「再見啦,小乖!」在悠哉離開之前,還對僕人的鼻尖吹了口菸……      伯特雷等了好幾分鐘。威爾蒙夫人這時候鎮定多了,正在照顧她的兒子。他走向前去,想要做最後的懇求。兩個人四目相望,他什麼也沒說。他明白了,她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會開口的。空心針之謎埋進了這名母親的腦海深處,和過往的黑夜一般深沉。      伯特雷只好放棄,轉身離開。      這時是十點半,十一點五十分會有火車可以搭,他慢慢地順著花園小徑走向通往車站的馬路。      「如何啊,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呢?」      說話的是馬熙班——不如說是羅蘋吧,他從路邊的樹林中走了出來。      「策畫還算縝密吧?你的老朋友走鋼索的技巧還不錯吧?我相信你一定還在懊惱,是不是啊?你是不是在納悶,這個純文學暨銘刻文字學院的馬熙班先生是否真有其人?當然有這個人,如果你聽話,我可能還會讓你見見他。但是,首先我要把你的手槍還你……你是不是在檢查槍有沒有上膛?當然有啦,好孩子。還剩下五發子彈,只要一發,就可以送我上路去見老祖宗啦!……怎麼著,你要收到口袋裡去啊?真是個好決定,比剛才在城堡裡的表現來得好。你剛剛真是太惡劣了,可是該怎麼說呢,你畢竟還年輕,發現自己又被羅蘋耍了一次,機會稍縱即逝啊,他就站在你跟前三步之遙……於是,砰!你開槍就射……我不會記恨的。為了證明我的度量,我特地邀請你和我一起搭乘我那輛一百馬力的汽車,你說好嗎?」      他伸出指頭靠在嘴邊,吹了聲口哨。      這個對比實在太有趣了,馬熙班的外表老態龍鍾,卻搭配著羅蘋孩子氣的手勢和語氣。伯特雷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笑了!他會笑了!」羅蘋高興地歡呼。「你瞧,小乖,你就是少了笑容。以你這般年紀來說,你實在是過於嚴肅。你人好,又有一種純真的魅力,但是啊,說真的,你就是不懂得笑。」      他站在伯特雷前面。      「唉呀,我敢說,我一定會把你惹哭。你知道我怎麼會追蹤到你的調查嗎?我是怎麼知道馬熙班寫信給你,和你約好今天早上在維林男爵的城堡碰面?都虧你那個多嘴的同學,就是讓你留宿他家的那個同學……你把事情全告訴了他,而他一秒鐘也沒浪費,通通告訴了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和羅蘋之間可是沒有祕密的。我剛剛怎麼說的?看看,你眼睛濕了吧!友情是靠不住的,對吧?真是教人難過啊!聽著,好孩子,你很不錯的,我真想給你個擁抱!……你怎麼老是露出這種驚訝的表情,真是太令我感動了……我永遠記得你來蓋庸找我的那個夜晚,對,我就是那個老公證人。笑一笑啊,小乖!真的,我又得再說一次了,你實在沒有幽默感。你啊,你缺少……我該怎麼說呢,你不夠活潑、少了衝動。但是我呢,我可是輕快活潑又有衝勁哪!」      汽車轟隆隆的馬達聲接近了,羅蘋突然一把握住伯特雷的手,直視他的雙眼,用冰冷的語氣說:「這下你要安分一點了,啊?你應該明白沒什麼可做了吧?你何必白白浪費時間和力氣呢?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竊賊、搶匪,去抓他們,別來管我。否則……就這麼說定了,對不對?」      他前後搖晃著伯特雷,想藉此加強這些話的力道。接著,他笑著說:「我真是個笨蛋!你怎麼可能還我安寧?你不是那種人。哈,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動手!我隨便兩三下就可以將你五花大綁起來,花兩個小時就可以把你送到不見天日的地方關好幾個月!這麼一來,我就可以高枕無憂,退出江湖,用法國國王這些老祖宗世代累積要留傳下來給我的寶藏安穩過日子……但是不行,我必須小心謹慎,到最後一秒鐘才能停息。你到底想要怎麼樣?每個人都有弱點……我就掌握到你的一個弱點。再說,事情還沒有結束哪,你想要找出空心針的祕密,恐怕還得花一番工夫。嚇!我羅蘋花十天的工夫,你得花上十年的歲月。我們之間,還差得遠呢!」      汽車到了,這是一輛有頂的大型轎車,羅蘋拉開門之後,伯特雷驚呼了一聲。車裡有另一個羅蘋——不,應該說是馬熙班。      伯特雷放聲大笑,突然明白了。      羅蘋對他說:「別擔心,他睡得很沉。我答應過會讓你見到他的,你現在懂了嗎?昨天接近半夜左右,我知道你們要來城堡見面。我早上七點就到了。當馬熙班路過的時候,我不過是攔下他,接著再補上一針而已。這不就成了,老傢伙,睡吧,我們會把你放在山坡上曬曬太陽,才不會著涼。這就成了,好好享受陽光吧……拿好帽子,再拿點錢……老好人馬熙班哪,你真照顧羅蘋!」      這真是太滑稽了,兩個馬熙班面對面,一個低頭熟睡,另一個神情嚴肅又專注。      「施捨點小錢給又老又瞎的可憐人吧……來,馬熙班,給你兩毛錢,還有我的名片……      「現在呢,孩子們,我們加速離開吧!司機,你聽到了嗎?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前進!上車吧,伊席鐸,今天在學院裡有場演說,三點半的時候,馬熙班得發表一篇天曉得什麼主題的學術論文。我要為大家呈現一個完整的馬熙班,一個比真馬熙班還要更真的馬熙班,發表我對湖沼碑文的看法。這下子我終於在學院裡發表演說了!司機,再快一點,我們現在的時速不過才一百一十五公里……伊席鐸,你怕了嗎?別忘了,你在羅蘋身邊呢!伊席鐸啊,竟然有人敢說生命無趣!生命真是可愛啊,孩子,只是,你需要去瞭解,我呢,我就知道。剛才在城堡的時候,我心裡的喜悅簡直要破皮而出呢!你忙著和老維林聊天,而我呢,我高高興興地靠在窗邊,一邊將兩張歷史古書的書頁撕成碎片!接下來,你詢問威爾蒙夫人,想挖出空心針之謎的時候,我心想,她會說出來嗎?會說……不會說……會……不會……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如果她說出來,我的生命將全盤改觀,所有的計畫都會毀於一旦……僕人會準時進來嗎?會……不會……啊,來了。伯特雷會看出我的真面目嗎?這就不可能了,他沒那麼機伶!會……不會……啊,就要發現了……哈,沒發現……咦,他在偷瞄我……哈!他要掏出手槍了……啊,真是太好玩了!……哎,伊席鐸,你真是太愛說話了……讓我們稍微打個盹,好嗎?我要睡了,晚安……」      伯特雷看著他,他看起來好像真的睡了。真的睡著了。      汽車劃過空間,衝向不斷往後退去的地平線,村莊、田野、樹林全都不見了,只剩下逐漸被吞噬的空間。伯特雷久久地看著他的旅伴,眼神充滿好奇,一心想要看穿他的真面目。伯特雷的心裡還在想這個讓他們並肩坐在車內狹小空間的情勢。      然而,在經歷過一個激昂又失望的早晨之後,伯特雷也覺得累了,於是,他也沉沉地睡去。      當他醒來的時候,看到羅蘋在讀書。伯特雷探頭看書名,羅蘋讀的是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的《給盧西留斯的信》。      譯註:      1筆名Voltaire,原名François-Marie Arouet,一六九四——一七七八, 法國啟蒙時代的思想家、哲學家兼文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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