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歷史上的祕密
第6章 歷史上的祕密
伯特雷當下決定:他要單獨行動,事先照會司法單位太危險了。此外,由於他只能夠提出假設,他擔心檢警反應緩慢,口風不緊,還有預先要準備的程序,羅蘋一定會在中途接獲通報,從容撤退。
第二天早上八點一到,他便將行李夾在胳膊下,離開庫席翁附近這間他下榻的旅社,躲進最近的草叢裡脫掉工人衣服,換回年輕英國畫家的行頭,然後去拜訪艾古榮縣——這一帶最大的城鎮——的公證人。
他表示自己很欣賞這裡的環境,如果能找到適合的住處,他想帶著雙親一起住下來。於是公證人建議了幾個地方。伯特雷接著說出自己聽人提起過克勒茲省北部的針堡。
「是有這麼一個地方。針堡的所有人恰巧是我的客戶,他買下五年了,還不打算賣。」
「他住在城堡裡嗎?」
「是的,喔,應該說是他母親本來住在那裡。但是老夫人覺得城堡有些太冷清,不是很喜歡,因此在去年搬走了。」
「現在沒有人住嗎?」
「有,有個義大利人住在那裡。我的客戶把城堡租給安佛雷迪男爵避暑。」
「啊!安佛雷迪男爵,是不是那位態度嚴肅的年輕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客戶直接與男爵接洽。他們沒有定契約,只透過書信……」
「但是,您認識這位男爵嗎?」
「不認識。他從來不離開城堡,好像有時候會在夜裡搭乘汽車出來。有個老廚師負責打理城堡裡的雜貨和糧食,他從來不和人說話。那兒盡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您的客戶打算出售城堡嗎?」
「我想是不會,針堡是一座有歷史意義的城堡,建築是標準路易十三時代的風格。我的客戶很重視這座城堡,當然,除非他改變主意……」
「您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嗎?」
「路易·瓦梅拉斯,地址在塔伯山街三十四號。」
伯特雷到最近的火車站搭車前往巴黎。他三次造訪,一直沒有找到瓦梅拉斯,到了第三天,才終於見到這位先生。瓦梅拉斯年約三十,面容開朗,看起來十分友善。伯特雷認為沒必要拐彎抹角,於是直接自我介紹,說明自己的來意和計畫。
「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說出了結論:「我的父親和其他的受害者一起被拘禁在針堡裡。我來這裡,是想請教您是否熟識安佛雷迪男爵。」
「稱不上熟稔。我去年冬天於蒙地卡羅認識了這位安佛雷迪男爵,他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我是法國某座城堡的主人。他一直想到法國避暑,因此才提議租下針堡。」
「他是不是相當年輕?」
「沒錯,雙眼炯炯有神,有一頭金髮。」
「他留鬍子嗎?」
「有的,兩撇長鬍子垂到領口。他的後扣式假領很像神職人員的領子。其實,男爵看起來有點像個英國牧師。」
「就是他!」伯特雷喃喃地說:「我看到的就是他,他的長相就是這樣。」
「什麼!您覺得……」
「是的,我相信您的房客就是亞森·羅蘋本人。」
路易·瓦梅拉斯對這個故事甚感興趣,他聽說過羅蘋所有的冒險故事,也知道羅蘋和伯特雷之間的對決。他摩拳擦掌地說:「這下子,針堡馬上就要聲名大噪了!這倒是好,其實,自從我的母親不住之後,我就一直想找個機會把城堡賣掉。在這件事之後,我一定能找到好買家。只是……」
「只是什麼?」
「我想請您務必謹慎小心,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警方。想想看,萬一我的房客不是羅蘋,那該怎麼辦?」
伯特雷說出自己的計畫:他會在夜裡獨自行動,爬過城牆,然後躲在花園裡。
路易·瓦梅拉斯立刻阻止他。
「城牆太高,不容易爬進去。而且如果您進到花園,裡面還有兩頭兇狠的看門犬。這兩隻狗是我母親養的,她離開以後,還把狗留守在城堡裡。」
「這個啊,只要在肉丸子裡加點藥——」
「嚇,還真感謝!好,就算您躲得過這兩隻狗,接下來呢?您要怎麼進到城堡裡面?城堡的大門又厚又重,窗戶裝了鐵欄杆。還有,進了城堡之後,誰要負責帶路?裡面有八十個房間哪!」
「沒錯,但是我要找的房間有兩扇窗,在三樓。」
「我知道您說的是哪一間,我們稱這個房間為『紫藤房』。但是您怎麼找得到?城堡裡有三座樓梯,走廊就像迷宮一樣。就算我為您說明路徑,您還是會迷路。」
「那就和我一塊去吧!」伯特雷笑著說。
「不可能的。我答應過母親,要到南部去和她會合。」
伯特雷回到接待他留宿的朋友家裡,投入他的準備工作。到了傍晚,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瓦梅拉斯過來找他。
「您還要我作陪嗎?」
「怎麼不要!」
「那好,我陪您一起去。您的冒險行動太吸引人、太有趣了,而且,如果能夠插手,想必很好玩。再說,我絕對幫得上忙。來,您看,這就是個好的開始。」
他掏出一把老舊又鏽蝕的大鑰匙。
「這把鑰匙可以打開——」伯特雷問道。
「可以打開兩座扶垛之間的祕密小門。這扇門已經有好幾個世紀沒打開過了,我想,我的房客應該不知道城牆有這麼一扇門。這扇門的外面是一片田野,就在樹林邊上。」
伯特雷立刻打斷他的話。「他們知道這個出入口,我上次跟蹤的人顯然就是從這扇門走進花園裡的。走吧,這場遊戲會很精采,我們贏定了。但是,注意了,我們可是棋逢敵手呢!」
✽ ✽ ✽
兩天之後,一匹瘦骨嶙峋的馬兒拖著一輛波希米亞篷車來到克羅頌,馬車夫取得同意,將篷車停在村尾一處廢棄的車棚裡。篷車上除了馬車夫——別無他人,正是瓦梅拉斯——之外,還有其他三名年輕人忙著編織柳藤椅,他們分別是伯特雷以及他在詹生塞利中學的兩名同學。
他們在舊車棚裡住了三天,等待適合出擊的黑夜,在行動之前,他們分頭在花園附近閒逛。有一次,伯特雷瞥見了小門的位置。這扇小門在兩堵位置相鄰的扶垛之間,藏在帶刺的藤蔓後方,和城牆上的砌石紋路幾乎成為一體。到了第四天晚上,天空終於滿佈烏雲,瓦梅拉斯決定前去城堡勘查,萬一情況不對,再原路折返。
這四個人一起穿越了小樹林,伯特雷在石南叢中匍匐前進,被荊棘刺傷了手,接著,他半蹲起來,謹慎地將鑰匙插入鎖孔內緩緩轉動。這扇門會不會隨著他的動作打開?門的另一面會不會插上門栓?他輕輕往前推,小門跟著打開,沒發出任何聲響。他進到了花園。
「您已經進去了嗎,伯特雷?」瓦梅拉斯問道。「等等我!兩位朋友,你們守著門,別讓我們斷了退路。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吹聲口哨示警。」
他拉住伯特雷的手,兩個人一起潛進樹葉的陰影當中。來到中間空曠的草坪之後,他們的視線豁然開朗。就在這個時候,正好有一道月光穿過雲層,他們看到城堡和圍繞著中央細高尖塔的小鐘樓,毫無疑問的,「針堡」這個名稱必定是由此而來。所有窗戶都沒有透出光線,四周一片寂靜無聲,瓦梅拉斯緊緊抓住同伴的手臂。
「別說話。」
「什麼?」
「兩隻狗就在那裡……您看到了嗎?」
他們聽到狗吠,瓦梅拉斯輕輕吹聲口哨,兩團白色的影子跳了過來,乖乖地蹲伏在主人腳邊。
「乖,好狗兒……躺下,聽話,不要動……」
接著,他對伯特雷說:「我們繼續前進,現在我放心了。」
「您記得怎麼走嗎?」
「記得,我們就在露台旁邊。」
「接下來呢?」
「我記得在露台左邊有個比較高的位置可以看到河水,從這個位置伸出手可以搆到一樓的窗戶,那裡有一扇護板一向關不牢,從外面就可以拉開。」
的確沒錯,當他們來到這個窗口的時候,稍微一用力,就把窗戶外側的護板拉開了。瓦梅拉斯掏出一把鑽刀劃開窗玻璃,接著拉開裡面的窗栓,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跨過陽台。這次,他們潛進到城堡裡面。
「我們現在的位置,」瓦梅拉斯說:「是走廊盡頭的房間。再過去有個很大的門廳,裡面擺了不少雕像,門廳尾端的樓梯可以直通您父親的房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要一起來嗎?」
「要,當然。」
「可是,您怎麼不跟過來?……您怎麼了?」
他握住伯特雷的手。年輕人的手又冰又涼,接著竟然蹲在地板上。
「您怎麼啦?」瓦梅拉斯又問了一次。
「沒……沒事,一下就好了。」
「究竟是……」
「我害怕……」
「您會害怕!」
「對,」伯特雷老實承認:「我精神衰弱,我通常都可以控制……但是今天,這麼安靜加上我的情緒太激動。自從我被那個書記官刺了一刀之後……但是,一會兒就好了,您看,這不就好了嗎——」
他終於站起身來,瓦梅拉斯拉著他走出房間。他們沿著走廊一路摸索,腳步輕巧到兩個人幾乎沒有感覺到對方的存在。這時,他們的目標——也就是門廳,似乎出現了微弱的光線。瓦梅拉斯探頭去看,原來是樓梯下方有盞夜燈,透過棕櫚葉片,還能瞧見放夜燈的小圓桌。
「停住!」瓦梅拉斯輕聲說。
夜燈旁有個男人在站崗,手上還拿著一把長槍。他看到他們了嗎?也許吧,要不然,一定有什麼事讓他心生警戒,因為他把槍架到了肩膀上。
伯特雷雙腳一軟,在一盆植物旁邊跪了下來,他不敢輕舉妄動,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這時候,守夜人看四周沒有動靜又放下了槍,但是他的頭還是轉過來,朝花盆的方向看過來。
真是緊張啊,十分鐘,然後是十五分鐘過去了。一縷月光透過樓梯間的窗口往裡面照,突然間,伯特雷注意到月光以難察覺的速度,正緩緩地轉變方向,再過個十幾分鐘,就會直接照在他的臉上。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上往下滴,落在他抖個不停的雙手上。他緊張到幾乎要站起來逃跑……但是,他想起瓦梅拉斯就在身邊,急忙放眼搜尋,沒想到竟然看到——應該說是模糊地辨認出——瓦梅拉斯的身影在植物和雕像的影子下方匍匐前進,人已經到了樓梯口,再往前幾步,就會爬到守夜男人的身邊。
瓦梅拉斯要做什麼?還是要過去嗎?自己一個人上樓去把人質放出來?但是,他要怎麼過去?這時候伯特雷已經看不到瓦梅拉斯了,他只覺得馬上會有事發生,比方才還要更凝重、更可怕的寂靜,似乎也正在等待。
突然間,他看到一團黑影撲向守夜的男人,夜燈熄了,他只聽到打鬥的聲音……伯特雷跑了過去,發現石板上倒著兩個人。他想要彎腰查看,但是他先聽到一聲呻吟,接著是嘆氣,兩道人影中有個人站了起來,拉住他的手臂。
「快……我們走!」
說話的是瓦梅拉斯。
他們上到三樓,來到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入口處。
「向右轉,」瓦梅拉斯輕聲說:「左手邊的第四扇門。」
兩個人迅速來到房門口。果然不出所料,人質被鎖在裡面。他們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輕聲撬動門鎖。終於,他們打開鎖,走進房間裡。
伯特雷摸黑找到了床,他的父親正在睡覺。他輕輕叫醒父親。
「是我,伊席鐸……有個朋友帶我來。別害怕,您先起來……別說話。」
老伯特雷起身穿上衣服,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對他們輕聲說:「我不是單獨在城堡裡……」
「啊!還有誰?葛尼瑪還是福爾摩斯?」
「不是……但是,也可能是我沒看到他們。」
「那是誰?」
「一個女孩。」
「一定是聖維隆小姐!」
「不曉得……我在花園裡遠遠地看過她好幾次,還有,我從窗戶探出頭,可以看到她的窗戶……她和我打過招呼。」
「你知道她住在哪個房間嗎?」
「知道,就在走廊上的右手邊第三間。」
「藍房。」瓦梅拉斯低聲說:「房間有兩扇對開的門,比較容易開。」
其中一扇門果然很快就被他們打開。這回,輪到老伯特雷去喊醒女孩。
十分鐘後,他帶著她走出房間,然後對兒子說:「你說得沒錯……這位是聖維隆小姐。」
四個人一起下樓。在樓梯口,瓦梅拉斯先彎腰看了守夜的男人一眼,然後帶著大家走向通往露台的房間。
「他沒死,會活下去。」
「啊!」伯特雷鬆了一口氣。
「他運氣太好,我的刀刃是折起來的,殺不了人的。其實不管怎麼說,對這些人都不必太客氣。」
來到花園之後,兩隻狗跑過來陪著一行人走向小門,伯特雷的兩個朋友守在這裡等候。這一小群人走出花園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
對於首場勝利,伯特雷並不覺得滿足。安頓好父親和聖維隆小姐之後,他立刻詢問他們城堡裡住了什麼人,特別是亞森·羅蘋有什麼喜好。他得知亞森·羅蘋大概每三、四天才會來城堡一次,都是晚上搭汽車來,一大早就離開。他每次來到城堡,都會去探望兩名囚犯,而這兩個人一致稱讚羅蘋非常和善,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只是他這幾天並不在城堡裡。
除了羅蘋之外,他們只見過一名負責煮飯和打理內務的老婦人,另外就是兩個輪流監視囚犯的男人。這兩個人從來不和他們交談,從體格和態度來判斷,他們應該是羅蘋的屬下。
「還是有兩名共犯,」伯特雷作出結論:「加上老婦人的話,應該有三個。機不可失,如果我們動作快——」
他跳上腳踏車,飛快地騎向艾古榮縣的鬧區,叫醒當地警察,要大家立即著裝行動。到了早上八點鐘,他已經領著一名警察隊長和八個警員回到克羅頌。
他們留下兩名警察看守篷車,另外兩個守在小門口,然後隊長帶著四名警員,在伯特雷和瓦梅拉斯的陪伴下朝城堡的正門前進。太遲了!城堡大門敞開著。有個農夫表示自己大約在一個小時之前,看到一輛汽車駛離了城堡。
結果,這次的行動沒有任何斬獲。照情況推斷,這群人應該只是暫時住在這裡。他們找到了幾件衣服、一些床單和雜貨用品,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最讓伯特雷和瓦梅拉斯感到驚訝的,是那個受傷男子竟然不見蹤影。此外,現場也找不到任何打鬥的痕跡,門廳石板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結論是,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實羅蘋曾經到過針堡。如果不是因為警方在與「藍房」——也就是聖維隆小姐遭到拘禁時居住的房間——相連的房間裡找到半打美麗的花束,而且上面還釘著羅蘋的卡片,那麼伯特雷父子、瓦梅拉斯和聖維隆小姐的誠信恐怕還會遭到質疑。聖維隆小姐將花束棄之如敝屣,任其凋謝,也根本就忘了這件事。一名警察發現花束上除了羅蘋的名片之外,還有一封蕾夢小姐沒讀過的信。當天下午,法官拆開信封,裡面有十張信紙,洋洋灑灑寫滿了為愛執著卻換得不屑與厭惡的瘋狂言語,充滿讚美、懇求、承諾、威脅和絕望的字句。信上的最後寫著:「蕾夢,我會在星期二晚上回來。請您在這段時間裡好好考慮,我實在無法繼續等待,而且,我的心意已決。」
星期二晚上,正是伯特雷救出聖維隆小姐的時刻。
✽ ✽ ✽
大家一定猶記得這個毫無預期的轉折為世人帶來的震驚:聖維隆小姐獲救了!羅蘋為了心儀的年輕女郎,不擇手段策劃出一連串陰謀,沒想到她竟然逃脫魔爪!伯特雷老爹同樣也重獲自由,羅蘋為了替自己的滿腔愛意爭取時間,擄來老伯特雷作為人質,要求休戰。這兩個一度成為階下囚的人,如今都自由了!
而原本讓大家以為無法破解的「空心針之謎」,如今清清楚楚地攤開在世人的面前,讓全世界盡皆知曉!
所有的人都樂在其中,為落敗的冒險家編寫小曲。不管是街頭巷尾或畫室工坊,到處都可以聽到大家傳唱著《羅蘋的愛情故事》、《羅蘋的啜泣》、《墜入愛河的怪盜》以及《竊賊的悲歌》。
群眾和記者鍥而不捨地追問蕾夢小姐,想要問出更多的細節,但是她以最保守的態度回應。然而情書和花束都教她無法否認這段值得同情的故事!羅蘋遭到百般的譏諷和嘲弄,聲勢一落千丈!伯特雷卻成了所有人的偶像,他沒有疏漏任何細節,預先推斷出一切,全都解釋得清清楚楚。聖維隆小姐在法官面前提供的證詞,也確認這名年輕人對綁架案的假設推理完全成立。不管在哪一方面,事實似乎都符合了他稍早的說法,羅蘋只能屈居下風。
伯特雷堅持,要父親在回薩瓦省山區的住處之前,先好好在陽光下休息幾個月,於是他親自帶著父親和聖維隆小姐來到傑佛爾伯爵和蘇姍小姐過冬的尼斯一帶。兩天之後,瓦梅拉斯也帶著母親來和幾個新朋友會合,這一小群人全住在伯爵的別墅附近,由伯爵僱用的五、六名警衛日夜守護。
十月初,伯特雷回到巴黎繼續他的高中生涯,一邊準備考試。生活恢復了正常,這回,一切尚稱平靜,沒有任何突發事件。不過話說回來,還能發生什麼事呢?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羅蘋這方面一定也承認落敗,接受了既成的事實,因為他的另外兩名受害者——葛尼瑪和福爾摩斯突然現身。只是,群眾對於他們重回人世這件事,並沒有投注太多的熱情。有個撿破爛的人在巴黎警察總局對面的奧費佛爾河堤邊發現了這兩位人士,他們當時手腳被綑縛,陷入昏睡。
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們才從驚嚇的狀況恢復過來,終於可以控制思緒,說出事情的經過——其實,應該是葛尼瑪說出了經過,因為福爾摩斯陷入自我封閉的情緒當中,態度頑強,默不出聲。原來他們在這段時間裡搭乘一艘名為「燕子號」的船隻環繞非洲海岸,這段旅程還算愉快,深具教育意義,他們在船上頗為自由,只有在船隻靠港船員下船的時候,才會被關進船的底艙裡。至於究竟怎麼來到奧費佛爾河堤,他們則表示自己完全不記得,顯然是在上岸前就連續昏睡了好幾天。
羅蘋釋放這兩個人,無疑是承認自己的失敗,他放棄了困獸之鬥,乖乖地認輸。
另外一件事讓羅蘋的失敗更顯得轟動:路易·瓦梅拉斯和聖維隆小姐訂下了婚約。近水樓台的契機讓兩個年輕人日漸親暱,對彼此產生了愛意。瓦梅拉斯愛上了蕾夢憂鬱的魅力,而受到命運傷害的蕾夢希冀得到保護,在瓦梅拉斯的殷勤呵護下,臣服於這名拯救者的勇敢與充沛精力。
所有的人都焦急地等待他們的大喜之日。羅蘋難道不會採取行動嗎?他能大方接受永遠失去心愛女人這個事實?曾經有兩、三次,有人看到陌生人在伯爵別墅附近出沒徘徊,甚至在某個夜裡,瓦梅拉斯還必須自我防衛——當時有個自稱喝醉酒的人朝他開了一槍,還好,子彈只射穿了他的高頂帽。這場婚禮終究在預定的日期和時間順利舉行,蕾夢·聖維隆成了路易·瓦梅拉斯夫人。
命運彷彿主動選擇站在了伯特雷的陣線,並且為他到手的勝利背書。群眾也感覺到了,他們認為這是值得大肆慶祝的時刻。伯特雷的仰慕者開始鼓譟,打算發起大型晚宴,來慶祝這回壓倒性的勝利。這個絕佳的構想立刻博得熱烈迴響,不到兩個禮拜,就有三百位支持者前來登記。他們還發出邀請函給巴黎各中學的高年級班級,每班可以推派兩名學生出席。報社拚命吹捧,把這場慶祝會說成了不可缺席的完美盛會。
但由於伯特雷是盛宴的英雄人物,因此,這場有趣的餐宴也十分簡單。他的現身,就足以讓一切恢復該有的原貌。他的舉止和平時沒有兩樣,過多的讚譽讓他有些驚訝,聽到大夥兒誇獎他比史上最傑出警探還要幹練的頌揚之詞,他甚至還覺得尷尬——的確是有點困窘,卻難掩感動。他對群眾表達了大家都愛聽的感動之情,在眾人的注目下,不禁像個孩子般地羞紅了臉。他同時也表達出自己的快樂和驕傲。儘管他的個性一向理智又自持,但在這短短的幾分鐘,真的,他還是體會到了一輩子難忘的陶醉時光。他對自己的朋友微笑,也沒忘了詹生塞利中學的同學,特別趕來致意的瓦梅拉斯,以及傑佛爾伯爵和他的父親。
在他說完話,手上還端著酒杯的時候,大廳遠端突然傳來高分貝的說話聲,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有個人拿著一份報紙揮來揮去。廳裡恢復安靜之後,這個惹人厭的傢伙坐了下來,但是桌邊的人開始好奇地交頭接耳,低語聲蔓延了開來,大家傳閱著報紙,賓客一瞥見翻開的報紙,接下來定是驚呼出聲。
「唸出來!唸出來!」大廳另一邊的人大聲喊。
貴賓席上有人站了起來。老伯特雷走過去取來報紙,然後遞給兒子。
「唸出來!唸出來!」賓客的聲音更響亮了。
另外還有人大聲喊:「仔細聽!他要唸了……大家聽!」
伯特雷站起來面對群眾,看著父親遞過來的晚報,想要找出讓大家如此鼓譟的文章,突然間,他看到一行用藍筆圈起來的標題。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開始朗讀。這篇文章揭露了令人震驚的內情,讓他所付出的努力被摧毀殆盡,不但撼動了他對「空心針之謎」的推論,同時使得他對亞森·羅蘋的挑戰顯得太過自負。伯特雷的聲音隨著文章內容逐漸變了調。
〈馬熙班先生的公開信,來自純文學暨銘刻文字學院〉
總編輯先生大鑒:
一六七九年三月十七日——我要特別強調一六七九這一年,因為這明白指出當時的國王是路易十四——巴黎出現了一本小冊子,標題是:
空心針之謎——首次披露的真相
(為揭發宮廷祕辛,敝人自費印刷一百份小冊)
三月十七日早上九點,小冊子的作者親自將這本冊子送交給當時宮廷的達官顯貴。這名年輕的作者衣著體面,但是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十點鐘,也就是在他送交完四本冊子之後,便遭到禁衛軍隊長逮捕。隊長將他帶到國王的書房,接著立刻離開,去尋找四本已經發出去的小冊子。當一百本冊子找齊,並且經過清點和翻閱確認之後,國王親手將這些冊子丟入火中焚燬,只為自己留下了一本。接著,他下令禁衛軍隊長將這名作者交給皮聶洛監獄的典獄長聖瑪爾斯。聖瑪爾斯先將這名作者關在自己管理的皮聶洛監獄裡,然後又移到聖瑪格麗特島的碉堡當中。這個囚犯別無他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鐵面人」。
如果不是人在現場的禁衛軍隊長禁不住誘惑,趁國王轉身的時候從火爐中抽出另外一本尚未遭火舌吞噬的冊子,那麼世人永遠無法得知真相——至少是部分的真相。六個月之後,有人在由蓋庸通往芒特的大道上發現了隊長的屍體。凶手將隊長身上值錢的東西搜刮得一乾二淨,卻忘了拿走他右邊口袋裡的一顆寶石,事後證實,那是一顆價值連城的頂級鑽石。
有人在他攜帶的文件中發現了一張他的手稿,手稿上完全沒有提到他從爐火中搶救出來的小冊子,但卻摘要了手冊前幾個章節的內容。——這是個流傳在英國國王之間的祕密,可惜,當約克公爵從可憐的亨利六世手上搶下王位之後,這個祕密便隨之失傳。後來,聖女貞德將這個祕密告訴了法王查理七世。於是,這個祕密成了國家機密,國王將機密寫在信裡代代相傳,一經開啟,就必須重新以蠟印密封住。在歷代國王臨終之前,這封寫著「致法國國王」的信便會出現在床邊。這個祕密攸關一筆鉅額寶藏以及保存的地點,這筆國王寶藏經過幾個世紀的累積,數量與價值越來越驚人。
一百一十四年之後,遭到囚禁的路易十六將負責看管皇室成員的一名軍官叫到一邊,對他說:「先生,你是不是有一位先人曾經擔任過太陽王的禁衛軍隊長?」
「是的,陛下。」
「那麼,你會不會……是不是那種……」
國王面露猶豫,軍官為他接下去說完:「那種不會背叛您的人,陛下!」
「那麼,聽我說。」
國王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撕下最後幾頁當中的一張。但他隨即改變了主意,說:「不,我還是抄下來好了。」
他拿起一大張紙,撕下一小片正方形的紙條,然後在上面抄下印在小冊子上五行由點號、線條和數字組成的記號。接著,他燒掉印刷的紙張,將手寫的小紙條對摺又對摺,蓋上紅色封蠟,然後交給軍官。
「先生,在我死後,請你將紙條交給皇后,告訴她這是國王要交給夫人的東西,『是要留給陛下和他的兒子。』」
「如果她不明白呢?」
「你再加上一句:『有關針的祕密。』這樣皇后就會懂了。」
國王說完話,便將小冊子丟進熊熊的爐火裡。
一月二十一日,路易十六登上了斷頭台。
由於皇后移監到巴黎古監獄,這名身負重任的軍官一直到兩個月之後,才將紙條轉交給皇后。他透過種種管道,最後終於來到瑪麗·安東妮皇后的跟前。他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對她說:「皇后,這是先王要交給夫人的東西,是要留給陛下和他的兒子。」
軍官將蓋上封蠟的信交給皇后。
她先確認警衛看不到她,然後拆開封蠟,當她看到幾行無法理解的記號之後,似乎十分吃驚,但接著,卻似乎明白了信裡的含意。她淒涼地一笑,軍官似乎聽到她說:「為什麼來得這麼晚?」
她猶豫了一下,該把這張危險的紙條藏在哪裡呢?最後,她翻開祈禱書,把紙條夾在書皮和羊皮紙之間的祕密摺袋中。
「為什麼來得這麼晚?」
這張紙條有可能救得了她的命,只可惜來得太晚,因為在接下來的那個十月,輪到瑪麗·安東妮走上了斷頭台。
另一方面,當這名軍官在整理家族文件的時候,發現了曾祖父——也就是路易十四的禁衛軍隊長——手寫的筆記。從這一刻開始,他僅存一個念頭,就是要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解開這個神祕謎團。他讀了所有拉丁文著作,翻遍法國和鄰近國家的編年史,拜訪修道院,查閱帳冊、契據文件和稅徵契約,但是只在不同的時代找到零散的引述。
凱撒大帝在《高盧戰記》第三卷中曾經提到,當薩比努斯帶領軍團打敗維里多威克斯之後,把維里多威克斯帶到了凱撒面前,為了贖身,這名卡列特領袖說出了空心針的祕密。
人稱「糊塗查理」的法蘭克王查理三世和維京人首領羅洛簽下了《聖克萊埃普特條約》,把土地劃給羅洛,讓他成了「空心針」的主人。
《薩克遜編年史》(吉卜森版,第一百三十四頁)中,提到「征服者」威廉曾經說他軍旗的旗桿尖端有個孔眼,就像針孔一樣。
聖女貞德在審訊時曾經含糊不清地承認自己有個祕密要告訴法國國王,當時負責審訊的法官回答:「是的,我們知道妳在說什麼,貞德,這也就是妳必須赴死的原因。」
好國王亨利四世有時候會拿「以空心針之名!」來發誓。
在此之前,弗朗索瓦一世於一五二○年,在一場對哈佛港地區貴族發表的演說當中曾經說過一句話。這句話由一名翁佛勒的中產階級在日記中寫了下來:「法國的諸多國王掌握了許多祕密,這些祕密足以左右國家大事和城市的命運!」
總編輯先生,這些引述的文句,這些與「鐵面人」相關的記載,以及禁衛軍隊長和其曾孫的故事,都是我在一本出版於一八一五年六月——也就是在滑鐵盧戰役的前後——的小冊子中讀到的。這本小冊子的作者就是禁衛軍隊長的曾孫,在那個動盪不安的時代,他揭露的故事確有可能為世人忽視。
這本小冊子有什麼價值?您可能會說:一文不值,而且也不值得重視。剛開始,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我翻開《高盧戰記》,卻驚訝地找到了小冊子中引述的段落!查閱了《聖克萊埃普特條約》、《薩克遜編年史》、聖女貞德的審訊文件之後,我也有同樣的發現。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這些資料都能查得到。
我還有最後一項重點要提,一八一五年這本小冊子的作者還詳盡敘述了一件事。戰爭期間,他在拿破崙麾下擔任軍官,某夜,他騎著疲憊不堪的馬兒來到某座城堡,當時一名聖路易老騎士接待了他。他和老人聊天,由閒談之中得知這座位於克勒茲河畔的針堡是由路易十四下令興建的,也是由他命名。當時路易十四還下了急令,要求城堡必須以細長的小鐘塔來襯托像尖針一樣的主塔。至於城堡興建日期呢,應該是在一六八○年。
就在一六八○年的前一年,「鐵面人」出版小冊子,然後被關進監獄。這真是太合理了,路易十四猜到祕密總有一天會被人揭開,於是下令興建一座城堡,並且親自命名,讓多事之士能夠為這個謎團找出最順理成章的解釋。「空心針」?不就是有細長鐘塔,位在克勒茲河邊的城堡嗎?如此一來,大家就會以為謎團已經釐清,不會繼續調查!
這套計謀果然奏效,因為,在兩個多世紀之後,伯特雷先生一腳踩進了陷阱。總編輯先生,我就是為此才提筆寫下這封信。如果羅蘋假借安佛雷迪男爵之名向瓦梅拉斯先生租下了克勒茲河畔的針堡,如果他在裡面監禁了兩名囚犯,如果他在伯特雷先生這番必然的調查之後願意承認失敗,那是因為:他想要換得自個兒稍早所要求的安寧,才會布局讓伯特雷先生跳入這個所謂路易十四的歷史陷阱當中。
因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無可否認的結論,那就是亞森·羅蘋手上的資訊和所有的人都一樣,但是他透過非比尋常的智慧,成功解開了這道難解之謎。亞森·羅蘋會成為法國國王最後的繼承人,掌握空心針這個皇室之謎。
——文章就此完結。不過在幾分鐘之前,當文章提到針堡的時候起,朗讀者已不再是伯特雷。他瞭解到自己的慘敗,承受不住打擊和羞辱,於是丟下了報紙,癱坐在椅子上,用雙手捂住臉。
群眾屏氣凝神聆聽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興奮地往前靠,幾乎全圍到了伯特雷的身邊。大家焦急地等待他開口回應,要聽他如何反駁。
但是他一動也沒動。
瓦梅拉斯輕輕拉開伯特雷的雙手,抬起他的臉。
伊席鐸·伯特雷正在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