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追蹤
第5章 追蹤
羅蘋這次反擊的力道之強,讓年輕的伯特雷極為震驚。事實上,他就是順從了體內那股無法抗拒的衝動,置謹慎於不顧,才會逕行發表自己的文章。其實他並不相信父親有可能遭到綁架。他的預防措施萬無一失,在瑟堡的一些朋友不但答應會保護伯特雷的父親,還負責接送,絕對不會讓他落單,甚至,如果要遞交信件給他,也會先行拆閱。不會的,他不可能有危險。羅蘋不過是虛張聲勢,純粹盤算想拖延時間,嚇唬對手罷了。因此,伯特雷沒料到羅蘋會真的出手。那天下午,從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他一直無力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處於驚嚇痛苦的情緒當中。唯一讓他撐下去的念頭是:離開巴黎前往瑟堡,自己親眼去查證事情的經過,然後發動攻勢。他先拍了封電報到瑟堡,然後在八點左右來到聖拉薩車站,幾分鐘之後,便搭乘特快車離開。
一個小時之後,他無意識地翻開在月台上買來的晚報,這時才看到羅蘋的信,這封信間接地回覆了伯特雷在早報上發表的文章。
總編輯閣下:
敝人個性中庸樸實,如果生在豪傑輩出的時代,一定默默無聞,我無意造次,只因為當前萬象無奇,因此才會略受矚目。然而群眾病態的好奇心態應當有所節制,否則豈不流於敗德?倘若世人無法尊重個人隱私,那麼人民的權利又要如何維護?
難道這些人想要得到比真相更令人垂涎的利益嗎?對我來說,這都是空洞的藉口,也與我無干。既然真相已然大白,那麼我可以毫無困難地坦白說明一切。是的,聖維隆小姐尚在人世!是的,我愛她!是的,由於沒辦法得到她的愛,我仍然為情所苦……。我要承認,年輕的伯特雷著實讓人欽佩,他的調查既精準又正確。沒錯,我們同意他的所有觀點,謎團已經消失。但是,這又如何呢?
大家都瞥進了我受傷的心靈深處,看到我內心最脆弱的傷口尚在淌血,我只希望,我最隱私的情感和祕密的願望,不會再進一步地暴露在世人惡意的眼光之下。我要求大家還我安寧,以贏得聖維隆小姐的芳心,好讓她忘卻因為身為窮困的親戚,而必須忍受舅父和表妹加諸在她身上的萬般傷害——這件事,大家肯定無緣聽說。聖維隆小姐會忘掉這段可憎的過去,所有她想得到的東西,無論是世上最璀璨的珠寶也好,最難到手的寶藏也行,敝人都將雙手奉上。她會得到幸福與快樂,她會愛上我。但是我要再次聲明,我如果想要成功,一定要先得到安寧。這就是我放下武器的原因,為了這個理由,我親手獻上象徵和平的橄欖枝,寬宏地提醒敵人:拒絕了我的善意,將招致嚴重後果。
有關哈靈頓先生的身分,我也要藉此機會稍作說明。他的真實身分是美國百萬富翁庫利的祕書,為人極好,奉命為庫利先生蒐集可以在歐洲取得的骨董藝術珍品。他誤打誤撞地找上了他的朋友艾堤恩·德·佛德伊克——我們亦可稱之為亞森·羅蘋,也就是區區在下。透過這條管道,他得知了一項假造的訊息:有位傑佛爾先生想要出讓手上四幅魯本斯的作品,但是這筆交易有個附帶條件,這四幅畫必須以複製品取代,並且不得走漏風聲。此外,這位德·佛德伊克還決定「加碼」,表示傑佛爾先生也同意出售古老的小教堂。這原本會是一樁皆大歡喜的交易,德·佛德伊克值得信賴,哈靈頓先生也展現出純真的信賴。結果,魯本斯的畫作和小教堂的石雕運到了安全的場所,而哈靈頓先生卻進了監獄。放了這位不幸的美國人吧!在整起事件當中,他不過是個倒楣的受害者罷了。該遭受譴責的反而是百萬富翁庫利先生,因為他擔心惹上麻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祕書遭到警方逮捕,竟然沒有出面抗議!此外,我還要請讀者為德·佛德伊克先生——也就是在下——高聲喝采,他為各位受到冒犯的道德良知討回了公道,決定收下這位讓人不齒的庫利先生預付的五萬法郎訂金。
以上說明若是太過冗長,尚祈總編輯先生見諒。
亞森·羅蘋敬上
伊席鐸謹慎周密地研讀羅蘋的這封信,程度恐怕不亞於他研究「空心針」紙條的態度。他秉持一個原則,而且這個原則的正確性很容易證實。他認為羅蘋絕對不會白費力氣,若無特殊的目的,不是為有朝一日絕對會發生的事件預作準備,羅蘋不可能寄出典型的逗趣信件給報社。那麼,這封信的動機是什麼?他為什麼要告白,說出自己愛上了蕾夢小姐,但卻沒有得到回應?這就是該探討的重點嗎?難不成重點是羅蘋對於哈靈頓先生的解釋,或是說,羅蘋還有其他的言外之意,他想表達的是某些狡猾、扭曲、引人誤解的想法……
年輕的伯特雷在車廂裡沉思了好幾個鐘頭,心情止不住焦躁。這封信不但讓他滿心疑竇,而且,似乎還是針對他個人而來,目的在於誤導他。他發現自己與敵人並不是以武力正面對擊,而是以一種曖昧不清又難以定義的方式交戰,這讓他首次清楚地感覺到恐懼。此外,伯特雷一想到慈愛的父親因為他而遭到綁架,不禁痛苦地自問,如果他堅持繼續這場完全不平等的對抗,是否為明智之舉。結局還不夠明確嗎?羅蘋不是早一步奪標了?
薄弱的意志並沒有持續太久!當他在凌晨六點踏出車廂的時候,幾個小時的睡眠足以讓他恢復精力,也重新拾起信心。
佛羅貝瓦在女兒——十二、三歲的小夏洛特陪伴之下,來到月台迎接伯特雷,這位熱心的兵工廠員工負責保護老伯特雷的安危。
「情況如何?」伯特雷大聲問道。
這個正直的男人開始低聲咕噥,伯特雷打斷他的話,拉他來到附近的小咖啡館裡,點了杯咖啡,在佛羅貝瓦還來不及改變話題之前,就直接切入正題。
「我父親不可能被綁走,對吧?」
「是不可能。但是,他失蹤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不知道。」
「怎麼會!」
「真的不知道。昨天早上六點鐘的時候,我看他沒下樓,便去拉開他的房門,結果他人不在裡面。」
「但是他前天還在?」
「是的,前天他沒離開過房間。他有點累,所以夏洛特送了午餐進房裡讓他用,接著在晚上七點的時候送了晚餐。」
「所以,他消失的時間應是介於前天晚上七點到昨天早上六點之間囉?」
「對,就是前天晚上。只是……」
「只是什麼?」
「嗯……只是沒有人能在晚上走出兵工廠。」
「這麼說,他沒有離開。」
「不可能!我和朋友找遍了整個軍港。」
「如果是這樣,那他就是出去了。」
「不可能的,到處都有人看守。」
伯特雷想了想,才接著說:「房間裡的床舖上,被單有翻開來嗎?」
「沒有。」
「房裡整齊嗎?」
「是呀,他的菸斗、菸草和正閱讀的書都放在原位,翻開的書頁之間甚至還夾著一張您的照片。」
「給我看看!」
佛羅貝瓦將照片遞過來。伯特雷十分驚訝,他認出這張快照裡的自己,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廢墟和樹林之間的草坪上。佛羅貝瓦補充了一句:「這應該是您最近剛寄給他的照片吧!瞧,後面還寫了日期……四月三日,以及攝影師的名字R·德·瓦和拍照地點『獅城』,大概是靠海的獅城吧!」
伊席鐸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的註記是他的字跡:R·德·瓦——三·四——獅。
他靜靜地看了好幾分鐘,然後說:「之前,我父親沒把這張照片拿給你們看嗎?」
「沒有……我昨天看到照片的時候,也覺得很奇怪,因為您的父親老是將您掛在嘴邊!」
大家又沒說話,這次的沉默維持了好一會兒。佛羅貝瓦囁嚅地說:「我在工廠裡還有事……我們大概也該回去……」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伊席鐸的眼光沒有離開照片,不停地反覆檢視。最後,這個年輕人終於說:「市郊哪個地方是否有個叫做『金獅』的小旅館?」
「有,離這裡大概還不到四公里。」
「是往瓦隆尼的方向,對吧?」
「沒錯,正是在往瓦隆尼的路上。」
「哈!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間小旅館就是羅蘋黨羽的總部。他們應該就是在那個地方,和我父親搭上了關係。」
「怎麼可能!您的父親沒和別人說過話,也沒和任何人見面。」
「他沒和別人見面,這個人是透過了某個中間人。」
「您有什麼證據?」
「這張照片。」
「但是,這不是您的照片嗎?」
「是我沒錯,但不是我寄出來的,我甚至不曉得有這麼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在安普梅西廢墟拍下來的。這個人一定是菲爾法官的書記官,也就是——您知道的,是羅蘋的共犯。」
「所以呢?」
「這張照片是通關證件,這些人藉由這張護身符贏得了我父親的信任。」
「會是誰呢?會有誰能滲透進我的家裡?」
「我不知道,但是,我父親一腳踩進了這個陷阱裡。有人告訴他我就在附近,並且要他到金獅旅館和我見面,而父親不疑有他。」
「不可思議!您怎麼能確定——」
「很簡單。有人模仿我的筆跡,在照片背面寫下見面的地點:往瓦隆尼的路上,三點四公里,獅子旅社。我父親赴約,接著便遭綁架,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這樣啊,」佛羅貝瓦驚呆了,喃喃地說著:「是這樣啊……我承認事情可能真的如您所說的這樣,但是……這還是無法解釋他要怎麼在夜裡走出兵工廠。」
「他是白天出去的,等到了晚上,才到相約的地點碰面。」
「真是的!但是,他前天整個白天都沒離開房間啊!」
「一定有方法可以確認這件事,快點,佛羅貝瓦,快到港口把前天下午當班的警衛找出來……動作要快,要不然您就找不到我了。」
「您要離開嗎?」
「對,我要搭火車離開。」
「怎麼著!但是您不知道……您的調查——」
「我的調查結束了,我大致找出了我想要的答案。一個小時之後,我就要離開瑟堡。」
佛羅貝瓦站起身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伯特雷,猶豫了一下才拿起帽子。
「走吧,夏洛特!」
「不,」伯特雷說:「我還需要一些資料,讓她留下來陪我,我們要聊一下。我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了。」
佛羅貝瓦離開,留下伯特雷和小女孩單獨留在小咖啡館裡。過了好幾分鐘,一名侍者進來端走咖啡杯,然後又消失了蹤影。
年輕的伯特雷和小夏洛特四目相接,伯特雷輕柔地伸手蓋住小女孩的手。她慌亂地盯著他看了兩、三秒鐘,似乎快喘不過氣來;接著,她突然把頭埋進彎起來的手臂之間啜泣。
他讓她哭了一會兒,才說:「是妳做的,對吧?妳就是負責傳話的中間人,把照片拿給我父親的也是妳,對吧?妳承認了,是不是?當妳向大家說我父親前天都待在房間裡的時候,妳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妳幫忙我父親悄悄離去……」
她沒有說話。伯特雷對她說:「妳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一定是給妳錢,讓妳去買緞帶、衣服……」
他拉開夏洛特的手,扶起她的頭。這張臉淚痕滿佈,楚楚可憐,和那些無法抗拒誘惑又意志薄弱的女孩沒有兩樣。
「好了,」伯特雷說:「結束了,我們就別再提了,我連事情的經過都不會問。只是,妳得把派得上用場的資訊告訴我!這些人有沒有說什麼讓妳特別注意的話呢?他們究竟是怎麼樣把我父親帶走的?」
她立刻回答:「汽車——我聽到他們提到汽車。」
「他們走哪條路?」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他們沒在妳面前說出什麼幫得上忙的話嗎?」
「沒有……可是,他們當中有個人說:『別浪費時間……明早八點,在那裡和頭子通電話。』」
「過去哪裡?妳還記得嗎,是不是某個城市呢?」
「對,是個地名……好像什麼堡之類的地方……」
「布里昂堡?還是……堤利堡?」
「不是……都不是……」
「橙堡1?」
「對,就是橙堡!」
伯特雷沒等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便站起了身子,他沒想到佛羅貝瓦,也沒有顧慮到驚訝地瞪著他看的小女孩,拉開門就跑向車站。
✽ ✽ ✽
「到橙堡……小姐,麻煩您,我要買一張到橙堡的車票……」
「在勒芒斯和杜爾轉車好嗎?」售票員問道。
「顯然是這樣,能最快到達的方式。我可以在午餐前到達嗎?」
「啊,不可能!」
「晚餐呢?還是入夜前?」
「哎,都不行。非要這樣,您得繞到巴黎轉車。巴黎的特快車在八點發車……來不及了!」
還來得及,伯特雷勉強趕得上這班車。
「好極了,」伯特雷摩拳擦掌地說:「我只在瑟堡停留了一個小時,但實在不虛此行。」
伯特雷一點也沒有責怪夏洛特,她雖然容易動搖,有可能做出令人不屑的背叛行為,但是這些卑微的個性,也讓她容易順著衝動或發自內心的誠意來行事。伯特雷在她驚恐的眼神中窺見出做了錯事的羞愧,以及得以稍作補償的快樂。因此,他一點也不懷疑橙堡就是羅蘋提起的城市,也就是這夥人等待與羅蘋以電話聯絡的地點。
伯特雷一抵達巴黎,就先做好所有的防範措施,以免遭人跟蹤。他感覺到這是嚴肅的時刻,他的方向正確,繼續下去,便能夠找到父親,只要稍有不慎,他的計畫就會毀於一旦。
他先到一位高中同學的家中,一個小時之後,當他走出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副模樣。他變裝成一名年約三十的英國畫家,身穿整套咖啡色大格子的外套和短褲,搭配羊毛長統襪和旅行便帽,臉色紅潤,還戴上紅棕色的假鬍子。
他跳上一輛掛有作畫材料器具的腳踏車,騎向奧斯特利茲火車站。
這天晚上,他在依索敦過夜,第二天一大早就騎車離開。他在早上七點鐘來到橙堡的郵局,打算撥電話到巴黎。在等待的時候,他和郵局員工聊了起來,得知在前一天,約莫也是在這個時間,有個身穿司機裝束的人也來郵局打電話到巴黎。
證據到手!他不必再等待。
這天下午,他蒐集到確鑿的證據,得知一輛汽車沿著通往杜爾的公路穿越布桑塞的村鎮中心來到橙堡,車就停在村外的樹林旁邊。十點鐘左右,有人駕駛一輛雙人馬車停到汽車的旁邊,接著沿著布桑塞河谷往南走,這時候駕駛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至於那輛汽車呢,則是朝著依索敦北上。
伊席鐸簡簡單單地就查出了馬車車主的身分,但是車主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把馬車和馬一起租人,這個人在隔天就來還車。
最後,伊席鐸在這天晚上問到了消息,這輛汽車只路過了依索敦就直接朝奧爾良去,也就是說,往巴黎去了。
藉由這些線索,他推斷出一個結論:老伯特雷八成就在附近。否則這些人何必跑了五百公里的路程,穿過大半個法國來橙堡打電話,然後再折返巴黎?這段長途跋涉一定有明確的目的:將老伯特雷帶到約定的地點。「這個地點在我的掌握之中,」伊席鐸自言自語,燃起的希望讓他情緒激昂,「父親就在四、五十公里之外的地方等著我去拯救他。他就在這裡,和我呼吸著相同的空氣。」
伯特雷立刻著手工作,他拿著一張軍用地圖,在上面劃分出幾個區域,然後一一搜尋。他進到農舍與農夫交談,拜訪了當地的教師、鄉鎮長和神父,也和婦女閒聊。他覺得自己勝券在握,隨時都可能達成目標,而且他的夢想越來越遠大,他不止可以救出父親,還能一舉拯救所有被羅蘋挾持的人,包括蕾夢·聖維隆小姐、葛尼瑪探長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或者,有更多的受害者。除了救出這些人之外,他還可以一舉攻入羅蘋的巢穴,羅蘋可能就在這個隱密之處堆放著他從世界各地搜刮而來的寶藏。
但是,經過了兩個禮拜毫無所獲的搜尋,他熱切的心情降到谷底,信心也蕩然無存。由於成功遲遲沒有出現,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幾乎要覺得勝利遙不可期。儘管他繼續調查,但是如果真有什麼發現,恐怕會讓他大感驚訝。
時間沒有停留,日子仍然單調又令人喪志。他在報紙上讀到傑佛爾伯爵帶著女兒離開了安普梅西城堡,定居在尼斯一帶。他還得知哈靈頓先生終於獲釋,他的確是無辜的,吻合了亞森·羅蘋稍早的說法。
伯特雷決定換個地方,到夏特去住兩天,然後在亞祥頓也住了兩天。但是,他依然沒有收穫。
到了這時候,他幾乎想要放棄。顯然載走他父親的馬車只走了一部分的行程,接下來的行程則另有交通工具,父親現在一定在很遠的地方。伯特雷打算離開此地。
然而,在某個星期一的早晨,他收到巴黎轉寄過來的一封信,信封上未貼郵票。看到信上的筆跡,他激動到難以自持,過了好幾分鐘依然不敢拆信,因為他怕自己會失望。他的手止不住發抖,可能嗎?這會不會是可惡敵人所設下的陷阱?他斷然拆開信封。這的確是父親的來信,是他親筆寫下的,一筆一畫都有他熟悉的特色。信上寫著:
親愛的兒子,我寫下的這幾行字能安然地送到你的手中嗎?說實在的,我不抱期望。
他們劫走我的那天,我們搭了整夜的汽車,然後到了隔天早上,又換乘馬車。我什麼也沒看見,因為我的眼睛被曚了起來。我被監禁在一座城堡裡,根據建築形式和公園裡的植栽來看,這座城堡應位在法國中部。我的房間在三樓,有兩扇窗戶,其中一扇窗外爬滿了濃密的紫藤花,幾乎看不到外面。我在每天下午都有幾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可以在花園裡散散步,但是仍然受到監視。
我找了機會寫下這封信給你,心想,也許哪天有機會,可以包塊石頭丟出牆外,說不定會有農夫撿到。你別擔心了,這裡的人都很尊重我。
愛你又不忍連累你擔心的老父親
伯特雷筆
伊席鐸仔細研究郵戳,上面的字樣是位於安得爾省的庫席翁。安得爾省!這幾個星期以來,他就是在安得爾省境內努力不懈地搜索啊!
他掏出從不離身的小本指南書翻看。庫席翁,位於艾古榮縣地區……他去過這個地方!
為了謹慎起見,他換掉一身英國裝扮——這附近已經有人開始熟悉他這身打扮了,然後喬裝成工人,來到庫席翁。這個村莊規模不大,他應該不難找出寄信的人。
果不其然,好運很快就來眷顧他。
✽ ✽ ✽
「上星期三投遞的信?」村長問道。
村長是個受人尊重的中產階級,看到伯特雷來尋求協助,立刻伸出援手。「嗯,我應該可以提供一個明確的線索……星期六早上,我在村邊碰到磨刀匠夏黑爾老爹——省裡的市集他大概全跑遍了,他問我:『村長,請問您,沒貼郵票的信可以寄嗎?』我說:『當然囉!』『到得了目的地嗎?』『應該可以,只是要付額外的稅金就是了。』」
「這位夏黑爾老爹住在哪裡?」
「就在小山丘上,他一個人住……就在那裡,靠近墓園的舊房子裡。您要我陪您過去嗎?」
山丘上只見這一棟舊房子,房子位在果園中間,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他們走進果園,三隻喜鵲嚇得從綁著看門犬的狗窩裡飛了出來。他們越走越近,但是狗兒不但沒吠,也沒有動靜。
伯特雷十分驚訝,他靠上前去,發現狗兒側躺著,四肢僵硬,顯然已經死了。
他們急急忙忙跑向屋子,看到大門敞開。
兩個人走了進去。在一間低矮又潮濕的房間深處地上有塊破舊的草席,上面橫躺著一個衣著整齊的男人。
「夏黑爾老爹!」村長大喊:「他死了嗎?他也死了嗎?」
老爹的雙手冰冷,臉色異常蒼白,但仍有微弱又緩慢的心跳,身上也看不出任何傷口。
他們試著叫醒他,卻毫無成效,於是伯特雷去找了醫生過來。醫生也沒能讓老爹醒過來,老爹看起來並沒有痛苦的表情,就好像睡著了一樣,但是這個睡眠像是人為的,有可能是催眠,也可能是吃了迷藥之後陷入昏睡。
第二天晚上,伊席鐸在看護老爹的時候,注意到他的呼吸逐漸恢復了平穩,整個人也彷彿掙脫了讓他麻痺的隱形束縛。
到了清晨,老爹終於醒了過來,而且還能正常飲食和走動。但是他一整天都不曾開口回答伊席鐸任何問題,他的頭腦似乎還處於無法解釋的遲鈍狀態當中。
又過了一天,他向伯特雷發問:「您在這裡做什麼?」
他這時才發現有個陌生人陪在自己身邊。
就這樣,老爹漸漸地恢復了意識。他開始說話,訂定計畫,不過當伯特雷問起昏迷之前的事,他卻表現出無法理解的態度。
而伯特雷也認為老爹真不知情,他把星期五之後的事情全忘得一乾二淨,彷彿他的日常生活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他說出自己在星期五上午和下午做過的事,在市集裡的交易,在小飯館裡吃的食物,接下來呢……什麼都沒有了……他以為自己是在那個星期五的隔天醒過來。
這對伯特雷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壞消息。伊席鐸的父親在花園裡等待兒子前來相救,而真相就在這裡,這位夏黑爾老爹親眼看見了花園外的圍牆,親手撿起那封信,混亂的腦袋裡記下了場景的位置和外觀,知道這齣戲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上演。真相就在咫尺之外,然而他卻無法從這雙手、這雙眼睛和這個腦子裡搜出可信賴的記憶!
哎!在這道無形的巨大阻礙之下,他的努力猶如白費。這道由老爹的沉默與遺忘所造成的阻礙,毫無疑問,正是羅蘋的操作手法!百分百是羅蘋!他一定是知道了伯特雷老爹試圖給兒子發訊息。再說,也唯獨羅蘋有能力抹滅夏黑爾老爹的關鍵記憶,讓他無法說出不利的證詞。這和伯特雷自己感覺到行蹤暴露無關,也無關乎羅蘋是否得知他的祕密行動,或是知道他收到了父親的來信,才會針對他做出反擊。重點是,羅蘋展現出他的深謀遠慮與聰明才智,儘管夏黑爾老爹僅是路過,羅蘋還是要事先排除潛在的危機,以免老爹指認出他的巢穴!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在哪幾堵牆後面的花園裡有個人質等待救援。
真的沒有人嗎?有的,伯特雷。就算夏黑爾老爹說不出來,我們還是能找出他到了哪些市集,合理地推斷出他走哪條路線回家。也許,就在這段路上,伯特雷能夠找到……
之前,伊席鐸一定先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敢進到夏黑爾老爹的屋子,以免讓對手提高警覺。而現在,他決定根本就不要回去。他四處打探,得知星期五是菲瑟林的市集日,菲瑟林這個村莊的規模不算小,離此地大約有十多公里的路程,除了有寬闊的大馬路直達之外,也有蜿蜒的捷徑可通。
星期五這天,他選擇沿著大馬路前往菲瑟林,但卻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他沒看到高牆,也沒有古老城堡的蹤影。他在菲瑟林的小客棧裡解決午餐,正當他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看到夏黑爾老爹推著小小的磨刀車穿越廣場,他立刻遠遠地跟上。
老爹沿途停下兩次,磨了十多把刀子。接著,他終於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朝克羅頌和艾古榮的鬧區前進。
伯特雷沿途跟蹤,但是走了還不到五分鐘,他就發覺自己不是唯一跟蹤老爹的人。他和老爹之間還夾著另一個人。這個人隨著老爹走走停停,但是沒有特別注意是否有別人跟隨在後。
「有人盯著老爹,」伯特雷心想,「也許他們想知道他會不會在城牆邊停下腳步……」
他的心跳加速,馬上就會有狀況發生了。
這三個人,一個跟在另一個身後,上上下下走在鄉下的斜坡上,終於來到了克羅頌。夏黑爾老爹在這裡停留了一個小時,接著,他往下走向河谷,走小橋渡過了河。這時候,有件事讓伯特雷吃了一驚。他發現另一個男人並沒有跟著老爹到河的對岸去,而是目送老爹離開,直到老爹走出他的視線以外之後,才踏上另一條小徑穿過野地。怎麼辦?伯特雷猶豫了幾秒鐘,隨後斷然下了決定:他要跟蹤這個男人。
「他一定是確定夏黑爾老爹往前直走了,」伯特雷心想,「所以才放心地離開。他要去哪裡?去城堡嗎?」
馬上就要命中目標了,這讓伯特雷欣喜若狂!
男人穿過河岸上方一片陰暗的樹林,接著又出現在光線下方的小徑上。當伯特雷也跟著穿越樹林來到小徑之後,卻不見男人的身影。他放眼搜索,突然驚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回到方才那片小樹林旁邊。他的右邊有好幾道高聳的城牆,牆邊有排列規律的巨大扶垛支撐。
就是這裡了!
在這裡!關住父親的就是這幾道牆!他找到亞森·羅蘋監禁人犯的祕密巢穴了!
他不敢再離開林木濃密枝葉形成的庇蔭,改用幾乎匍匐貼地的方式,慢慢地爬向右側的小山岡,這個位置和旁邊的小樹林頂幾乎等高。城牆雖然更高,但是,他從這個位置可以瞥見城牆內的城堡屋頂。這是一座路易十三時代的古老城堡,中央最高的尖塔周邊環繞著好幾座高聳的小鐘塔。
這天,伯特雷按兵不動。他必須仔細籌劃,並且預作準備,不容許任何差錯;他從羅蘋身上學到了這一點,這回,輪到他來選擇進攻的時間和方式。於是,他轉身離開。
他在橋邊碰到兩名提著牛奶桶的農婦,他開口招呼:「請問,小樹林後面的那座城堡叫什麼?」
「那座城堡啊,叫做針堡。」
他本來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卻聽到如此令人震驚的答案。
「針堡……啊!……我們這是在哪裡,不是安得爾省嗎?」
「當然不是啦,安得爾省在河對岸,這裡是克勒茲省2。」
伊席鐸只覺得頭暈目眩。針堡!克勒茲省!空心針!這不是紙條上的關鍵字眼嗎?他絕對可以贏得最後的勝利!
他沒再說話,轉身背對兩名農婦,像個醉漢般腳步蹣跚地走離。
譯註:
1Châteauroux,亦譯為沙托魯,為安得爾省(Indre)之省會。
2與「空心」(Creuse)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