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對面

第4章 面對面         六星期之後的某個夜晚,我讓家中僕人休假。這天剛好是法國國慶日的前一晚。晚上的天氣有種風雨報到之前的悶熱,我一點也不想出門,於是打開了面對陽台的窗戶,點了一盞燈,坐在安樂椅上準備讀讀當天還沒翻閱的報紙。免不了的,報紙上當然會提起亞森·羅蘋。自從可憐的伊席鐸·伯特雷遭到攻擊且險些遇害之後,報紙上沒有一天不提到他在安普梅西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媒體甚至還為這起事件開闢了專欄。這一連串密集、充滿戲劇性又令人費解的事件,使得輿論為之譁然。菲爾法官不但展現了風度,而且著實值得讚揚,他坦然接受自己在事件中居次的角色,在訪談時大方讚賞他的年輕顧問在這難忘的三天中表現傑出,讓讀者大眾生起無限的想像空間。      普羅大眾樂在其中,無論是犯罪專家、小說家、劇作家、檢調人員,或是退休的前警察總局某某局長,以及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出頭來的某某名偵探,每個人都提出自己的理論和見解,長篇大論地公諸於世。光憑著詹生塞利中學高年級學生伊席鐸·伯特雷的話,大家就想對預審法官的調查方式提出建議和補強之道。      說實在,有件事是不容否定的,也就是到了如今,所有人手上都掌握了竊案實情的所有要素。安普梅西事件還存有什麼神祕之處呢?大家都知道亞森·羅蘋在傷重垂危的時候躲在什麼地方,這一點無庸置疑,因為儘管德拉特醫師仍然堅持保守職業上的機密,不願透露任何證據,但他還是向親近的友人承認自己就是被帶到這個地下教堂裡去,為竊賊共犯口中的亞森·羅蘋療傷。當然了,醫師的這些好友毫無延誤,立刻便放出消息。況且,檢警在這個地下教堂中找到了艾堤恩·德·佛德伊克斯的屍體,而法官亦證明了艾堤恩·德·佛德伊克斯的確是亞森·羅蘋,因而羅蘋就是受傷的竊賊這件事,也就多了另一項佐證。      所以說,亞森·羅蘋已經不在人世,加上沖刷上岸的女屍手上佩戴的手鍊經證實為聖維隆小姐所有,照理說,整樁事件應當就此了結。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沒有人這麼想,原因是伯特雷的看法全然相反。沒有人知道案子為什麼還未落幕,但是依照這個年輕人的說法,這個案子依舊是個謎。再者,也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讓人駁斥伯特雷的說法。大家一定是忽略了某些重點,所有的人都相信伯特雷一定可以提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解釋。      一開始,受傷的伯特雷由伯爵委託給迪耶普的醫師照料,大家應該不難想像,在那個階段,讀者在等候醫師發布醫療進度的時候,心情有多麼焦急!最早的幾天,大家都以為他命在旦夕,情緒不安到極點!而那天早上,當讀者在報紙上讀到伯特雷脫離險境之後,又是多麼興奮雀躍!隨便什麼細節,都可以讓人動容!看到伯特雷的老父親在接到快信之後趕赴迪耶普照顧兒子,讀者忍不住一掬憐惜的淚水,而傑佛爾小姐徹夜照顧受傷的年輕人,同樣也讓大家的讚佩之情油然而生。      接下來,伯特雷快速地恢復健康,大家終於能夠知道完整的故事了!人人都曉得伯特雷答應將一切告訴菲爾法官,只可惜竊賊一刀阻止了伯特雷,讓他沒辦法說出關鍵的案情!除了這起不幸的攻擊事件,世人也馬上可以得知檢調單位摸不透又理不清的詳細案情。      伯特雷出院了,他的傷勢已經痊癒,大家對亞森·羅蘋的神祕共犯——仍拘禁在巴黎桑德監獄的哈靈頓先生——終於可以有更進一步的瞭解。至於膽大妄為的另一名共犯——書記官布雷杜,他的下場也即將揭曉。      伯特雷如今自由了,大家總算可以知道葛尼瑪探長如何失蹤、名偵探福爾摩斯遭人綁架之謎,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呢?不管是英國偵探也好,法國探員也好,大夥兒都摸不著頭緒。聖靈降臨節那個週日夜晚,葛尼瑪沒有回家,到了星期一仍然不見蹤影,六個禮拜以來音訊全無。      在倫敦方面,夏洛克·福爾摩斯在聖靈降臨節過後的星期一下午四點鐘搭乘出租馬車前往車站。他才剛上車就想下車,大概是有所警覺。但隨後有兩個人跳進車廂,一左一右地壓制住他,把他包夾在兩個人之間——不過,有鑑於車內空間有限,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他被壓在兩個人的身下。十名左右的目擊者眼見綁架案發生,卻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馬車揚長而去。之後呢?之後,什麼消息都沒有,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此外,針對書記官布雷杜急著想找回的紙條,伯特雷也許能夠給世人一個清楚的說明,為什麼布雷杜會為了這張紙條不惜持刀攻擊伯特雷,強行搶回紙條。無數愛好解謎的人士開始悶頭鑽研數字和點號,想要破解他們口中的「空心針之謎」!「空心」與「針」這兩個字眼以令人難懂的方式結合在一起,這張來路不明的紙條帶來難以理解的疑問。這張紙條會不會根本毫無意義,單純只是小學生拿起紙筆隨手在紙張一角塗塗寫寫的結果?難不成這兩個神奇的字眼,代表了大冒險家羅蘋畢生活動的真正意義?大家仍然一頭霧水。      謎底就快揭曉了。幾天以來,媒體不停地報導伯特雷即將在眾人面前再次現身,重啟爭鬥,而且這一次,這個毫不留情的年輕小伙子絕對會大刀闊斧地復仇。就在這個時候,《要聞報》吸引了我的目光,記者用斗大字體在刊頭寫著:      本報已取得伊席鐸·伯特雷先生的同意,率先刊出伯特雷先生揭發的內幕消息。明天,也就是星期三,在司法單位接獲資料之前,《要聞報》將為讀者揭開安普梅西城堡竊案的謎團。      「看起來大有可為,是吧?您有什麼看法呢,老朋友?」      我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看到有個陌生人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我環顧四周,想找個可用的武器。然而這個人似乎毫無攻擊的意圖,於是我強自鎮定靠向前去。      我眼前的年輕人五官清晰,蓄著金色的長髮,黃褐色的短鬚左右對分,身上的衣著讓我聯想到英國牧師樸素的穿著。此外,他整個人流露出樸實嚴謹的態度,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請問,您是哪位?」我問道。      見他沒有回答,我又說了:「您是誰?怎麼進來的?您想做什麼?」      他看著我,然後說:「您不認識我嗎?」      「不……不認識!」      「哈!這就怪了。仔細想想,在您的朋友當中,有沒有哪個與眾不同的傢伙——」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您撒謊!您不可能是您口中的人,這不可能是真的——」      「那麼,您怎麼偏偏就是想到他,而沒想到別人?」他笑著說。      啊!這個笑聲!這個年輕開朗的笑聲,笑裡的嘲諷和幽默總是能逗我開心!我渾身打顫,這會是真的嗎?      「喔,不,不!」我嚇到了,忍不住囁嚅抗議:「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我,因為我死了,對吧?您不相信鬼魂嗎?」      他又笑了。「我有可能會死嗎?就這樣,被那個年輕女孩從背後開了一槍,死於槍擊嗎?真是的,您錯看我了!您難道真以為這種結局能讓我滿意?」      「真的是您!」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激動之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我還真的認不出來。」      「假如真是這樣,」他高興地說:「那我就放心了。如果見過我真面目的人沒在今天認出我來,那麼,那些從今天起,見到我這副模樣的人,就算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也不可能認出我來——呃,這是說,假如我有真面目的話……」      這會兒,他不再掩飾自己的聲音,我終於辨認出羅蘋在假扮外表下的聲音、眼睛、臉上的表情,以及他的態度和他整個人。      「亞森·羅蘋。」我喃喃地說。      「這就對了,在下正是亞森·羅蘋!」他一邊起身,一邊大聲說:「獨一無二的羅蘋,從死神的國度裡返回人世——聽說我傷重,而且還死在地下教堂裡。但是亞森·羅蘋生龍活虎、腦筋清楚,不但快樂又自由自在,並且決定在這個讓他享盡福報和特權的世界上繼續快活下去。」      這回,輪到我笑了。      「夠了,真的是您,而且比我去年看到您的時候更快樂!真是恭喜了!」      我這是在暗指他上次的來訪。上次他來的時間,是在「消失的王冠」1這場冒險之後的事了,當時他悔婚,帶著宋妮雅·克許諾夫遠走高飛,最後這名俄國女郎卻慘死。那天,我見到了另一個陌生的亞森·羅蘋,他憔悴頹廢,哭腫了雙眼,來我這裡尋求慰藉和溫暖……      「夠了,別再提,」他說:「過去的已經過去。」      「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我說。      「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鄭重地說:「亞森·羅蘋的一年抵得過一般人的十年。」      我不再堅持,換了個話題:「您怎麼進來的?」      「怎麼著,當然是和大家一樣,從大門進來的啊!我進門後沒看到人,便穿過客廳,沿著陽台來到這裡。」      「就算是這樣好了,您又怎麼會有大門的鑰匙呢?」      「對我來說,世界上沒有門這回事,這您也知道。我想借用您的住處,所以就進來了。」      「請便!需要我迴避嗎?」      「喔,不需要,您不會礙事的。我甚至可以預告,今天晚上絕對會很精采。」      「還有別人會出席嗎?」      「是的,我約了人,十點在這裡見面。」他掏出懷錶看時間,「十點了。如果他接到了電報,應該很快就會出現。」      前廳的門鈴響了起來。      「我就說吧!您不必起身,我自己去開門。」      天哪,他究竟約了什麼人碰面?我會參與什麼樣的場面,是悲慘還是滑稽呢?能夠引起羅蘋的興趣,這個狀況肯定不同凡響。      沒過半晌,他就回來了。他側過身子,讓一個瘦瘦高高、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先走進來。      羅蘋一言不發,一本正經地打開屋裡所有電燈,他的動作讓我感到些許不安。房間裡充斥著明亮的光線,這兩個人直視對方的雙眼,彷彿想藉由熾熱的眼神看穿彼此。光是看到嚴肅又沉默的兩個人,就教人印象深刻。但是,這個剛走進門的人是誰?      這個年輕人與最近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有幾分形似。我正打算猜測他的身分時,羅蘋轉身對我說:「好朋友,容我為您介紹,伊席鐸·伯特雷先生。」      接著,他立刻對年輕人說:「伯特雷先生,我要感謝您在接到我的信件之後,願意先來這裡和我見面再發表您的內幕消息,再者,您對於這次見面的善意回應,也讓我十分感激。」      伯特雷微笑著說:「容我把話說在前面,我會善意回應,純粹是因為聽從您的指示。您在信中的威脅並非針對我而來,而是針對我的老父親。」      「這倒是沒錯,」羅蘋笑著回答:「做事總是得盡力,而且要善加利用手邊的資源。我領教過了,您並未把自身的安全放在首要考量,從您抗拒布雷杜先生的言行就可以得知這一點。所以,我們只好拿令尊當作籌碼。您敬愛您的父親,我只好借題發揮。」      「所以我來赴約。」伯特雷完全同意。      我請他們坐下。兩人坐下之後,羅蘋以他一貫微妙又譏諷的語氣說:「伯特雷先生,不管如何,如果您不肯接受我的感謝,至少也不要拒絕我的歉意。」      「歉意!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要為布雷杜先生對您的粗暴攻擊表示歉意。」      「我承認,他的舉動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這不是亞森·羅蘋的行事風格。拿刀子攻擊——」      「我保證,我絕對沒有授意他這麼做。布雷杜剛加入我們沒多久。我那幾個負責策劃的朋友認為,能夠吸收分案法官身邊的書記官,對我們會很有利。」      「您朋友的想法很正確。」      「事實上,布雷杜的職責就是緊盯住您,這對我們非常重要。但是,新手總是滿腔熱情,力圖表現反而壞了我的計畫。他擅自出手,才會傷了您。」      「喔,不過是小事一樁罷了。」      「不,不可以,我已經嚴厲指責過他了。然而我還是要幫他說句話,您的進展出奇地迅速,讓他完全沒有料到。如果當時您再多給我們幾個小時,應當就可逃過這個讓人無法原諒的劫數。」      「然後,我一定也有榮幸享受和葛尼瑪探長以及福爾摩斯先生相同的待遇,對嗎?」      「正是如此,」羅蘋的笑容更燦爛了,「而且這麼一來,我就不會為您的受傷而感到痛苦了。請相信我,您的刀傷讓我感同身受,甚至,當我現在看到您蒼白的臉色時,仍然感覺到十分愧疚。您不會因此怨恨我吧?」      「您證明了您對我的信任,」伯特雷說:「您毫無條件地來到我面前,我大可找幾個葛尼瑪的朋友陪我一起來的!您的信任足以抹滅先前的不快。」      他是認真的嗎?我承認自己相當困惑,這場龍爭虎鬥的開端,讓我完全摸不著頭緒。我曾經參與羅蘋和福爾摩斯在巴黎北站咖啡廳裡頭一回的正式見面會,忍不住想起當時雙方的高傲姿態。當時他們藉由彬彬有禮的態度隱藏住心中的傲氣,加上高來高去的招數、刻意的佯裝和自大傲慢,場面著實令人訝異。      眼前這一幕截然不同。老實說,羅蘋一點也沒有改變,他還是運用同樣的策略,和藹可親之餘,仍不失揶揄和嘲諷。但是他這次遭遇的對手十分獨特!伯特雷說話時未顯出敵對的態度,外表更是誠懇。他很鎮定,惟其鎮定的態度發自於內心,並非為了掩飾內心波動的情緒,他彬彬有禮但不流於誇張,臉上的笑容沒有戲謔的意味。他和亞森·羅蘋是完全相反的典型,這個強烈的對比,讓我覺得羅蘋幾乎和我一樣困惑。      顯然,羅蘋面對的不單純是一個身體孱弱、雙頰猶如少女般紅潤、眼神溫馴又迷人的年輕人。絕對不是這樣,因為羅蘋失去了一貫的自信。我不止一次發現他表現出困窘的態度,他猶豫不決,沒有直接出擊,把時間浪費在令人肉麻的虛偽言詞上。      羅蘋似乎想尋找某種東西。他似乎在尋找,在等待。是什麼呢?他需要奧援!      外面又有人按了門鈴。他迅速地起身去應門。      接著,他帶了一封信進來。      「兩位,可以容我拆開信閱讀嗎?」羅蘋徵求我們的同意。      他拆開信封,裡面有一封電報。他開始閱讀。      這封電報讓他似乎變了個人,他的臉色頓時亮了起來,不自主地挺直了身子,我還注意到他前額上青筋跳動。我再次看到了矯捷的駕馭者羅蘋,他自信滿滿,掌控了所有的事件和人物。他將電報攤在桌子上,握起拳頭一敲,然後大聲說:「伯特雷先生,現在,我們來做個了斷!」      伯特雷擺出聆聽的姿態,而羅蘋以審慎、嚴厲又專斷的語氣說:「讓我們都卸下面具吧,不需要繼續虛情假意互相恭維。我們站在敵對的雙方,清楚知道對方掌握了什麼關鍵資訊,既然我們立場不同,就讓我們以對待敵人的方式看待彼此。」      「對待?」伯特雷驚訝地說。      「沒錯,對待。我不是隨口謅出這個字眼的,不管必須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再次重申。我不計代價。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面在敵人面前說出這個字眼,我可以立刻再告訴您,這也是最後的一次。好好珍惜吧!除非您親口給我承諾,我才會離開這裡。否則,就讓我們宣戰。」      伯特雷似乎越來越驚訝。他好聲好氣地說:「我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您的說法太奇怪了!這和我想像中的全然不同!沒錯,我想像中的羅蘋完全不是這樣——您為什麼這麼憤怒?還語帶威脅?就因為情勢讓我們各有不同的立場,我們就非得當敵人不可嗎?……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羅蘋顯得有些狼狽,但是他仍然一邊冷笑,一邊俯身靠向伯特雷。      「年輕人,您聽好了,這無關乎遣辭用句。我們現在講的是一件事實,確確實實,且毫無商量的餘地。這個事實是:十年來,我從來沒遭遇過像您這樣的對手,不管是葛尼瑪也好,福爾摩斯也一樣,他們都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面對您,我必須出手防衛,說得嚴重一些,我甚至得退讓。的確,就現在的情勢看來,您和我都知道我屈居劣勢。伊席鐸·伯特雷勝過亞森·羅蘋,我的計畫全變了調。我想要掩人耳目的一切都被您公諸於世,您對我造成妨礙,阻擋我的去路。我受夠了……布雷杜之前就告訴過您,但是絲毫沒有效果。我呢,我要再對您說一次,希望您能夠聽得進去:我受夠了!」      伯特雷點頭表示明白。「但是,您究竟想怎麼樣?」      「還我安寧!各人自掃門前雪,別管閒事!」      「您的意思是讓您繼續當個沒人干擾的竊賊,而我回去繼續我的學業?」      「繼續您的學業……或隨便您想做什麼都好,這和我沒關係。總之,您得還我安寧,我不要受到打擾……」      「我怎麼可能打擾到您的安寧?」      羅蘋兇狠地握住伯特雷的手臂說:「您心知肚明!別假裝不知情。您掌握了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祕密,您有權猜測,但是不能公諸於世。」      「您確定我真的知道?」      「您知道的,我很確定。我一分一秒、日復一日地追蹤您的想法和進展,在布雷杜攻擊您的時候,您幾乎就要說出來了。您現在是顧慮到父親的安危,才願意延後說出真相。但其實您的文章早已準備好了,將在今天——再過一個小時之後,就會送交給報社,在明天刊登。」      「沒錯。」      羅蘋站起身來,大手一揮,怒斥道:「不能刊登!」      「絕對會見報!」伯特雷也突然站起身子。      到了這個節骨眼,兩個人終於劍拔弩張地對峙。這個場面十足震撼,他們雖然沒有動作,但形似已扭打成一團。伯特雷的身上彷彿生出了一股突發的精力,剛剛湧現的情緒,加上勇氣、自信、抗爭的念頭,和身陷險境的領悟,在他的體內燃起了一陣火光。      至於羅蘋呢,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充滿了喜悅,就像個鬥士,終於迫使深惡痛絕的敵人拔刀相向。      「您已經把新聞稿送出去了嗎?」      「還沒有。」      「您……帶在身上嗎?」      「我沒這麼傻!早就不在我這裡了!」      「那麼——」      「稿子裝在密封的信封裡,在編輯手上。如果我到午夜還沒進到報社,他會立刻付印。」      「嚇,狡猾的傢伙!」羅蘋低聲咒罵,「他設想得可真周到。」      他的怒火隨之高漲,而且明顯地流露出來,氣勢駭人。      這下輪到伯特雷冷笑了起來,到手的勝利讓他洋洋得意。      「閉嘴,你這個毛頭小子!」羅蘋怒氣沖沖地斥喝:「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我有什麼本事?你竟然還敢笑!」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接著,羅蘋靠向前去,直視伯特雷的雙眼,低沉地說:「你立刻趕到《要聞報》去——」      「不!」      「去把稿子銷毀。」      「不!」      「去找報社的主編。」      「不!」      「告訴他,你弄錯了。」      「不!」      「然後你另外寫一篇文章,用個官方說法,謅出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說法,把安普梅西城堡事件給讀者一個交代。」      「不!」      羅蘋一把抓起我書桌上的鐵尺,毫不費力地折成兩段。他的臉色鐵青,令人心生恐懼。他伸手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從來沒有人忤逆羅蘋,這個固執的年輕人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羅蘋把雙手放在伯特雷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說:「你就是要這麼做,伯特雷。你要說,根據你的最新發現,你確定我已經死了,而且無庸置疑。你一定得這麼說,否則……」      「否則怎麼樣?」      「你的父親在今天晚上會被綁架,步葛尼瑪和福爾摩斯的後塵。」      伯特雷微笑以對。      「別笑!回答我的問題!」      「我要說,很抱歉,我恐怕要讓您失望了,不過我既然已許下承諾,就會把真相說出來。」      「照我的指示說!」      「我只會依實情去說,」伯特雷激動地說:「這是您無法明白的事!您不能瞭解大聲說出真相的喜悅與必要!事實就在這裡,在這個推敲出真相、揭露真相的腦子裡,至於故事一定會以最真實的面貌赤裸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這篇新聞出自我筆下,讀者會知道羅蘋尚在人世,也會得知羅蘋想讓大家誤以為他已死去,一切將公開在世人的目光之下。」      接著,他冷靜地補充:「而且,我的父親不會被你們綁架。」      兩個人又好一下子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凝視對方。他們彼此打量,緊張的情緒似乎一觸即發。這沉默就像一段前奏,緊接在後的,將是致命的一擊。誰會先出手?      羅蘋喃喃地說:「除非我下令阻止,否則,我有兩個朋友會在凌晨三點依照我先前指示,潛入令尊的房間,如果他聽話最好,否則他們會強行擄走,把他和葛尼瑪以及福爾摩斯關在一塊兒。」      伯特雷發出刺耳笑聲,打斷羅蘋的話。      「惡棍哪,顯然你還不明白,」伯特雷大聲說:「我早先採取了預防措施。你以為我真的會那麼天真,笨到把我父親送回偏僻的鄉下家中嗎?」      啊,這個諷刺意味十足的燦爛笑容,讓年輕人的臉色整個明亮了起來!伯特雷唇邊這抹嶄新的笑容,毫不掩飾地表達出羅蘋稍早一番話帶來的效果。他不再使用敬語的「您」來稱呼羅蘋,而是直接以「你」相稱,這讓他立刻與對手站在平等的地位!      伯特雷開口說:「瞧,羅蘋,你的缺點,就是以為自己的計畫永遠萬無一失。你剛才說自己落敗,不是嗎?這話純粹是個幌子!你相信自己終將贏得最後的勝利,但是你忘了別人也懂得策劃。朋友啊,我的計畫很簡單。」      看他說話是一件賞心悅目的美事,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踱步,從容不迫中仍然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放肆地逗弄綁了起來的猛獸。此刻,他正在為怪盜羅蘋的所有受害者狠狠地報仇。隨後,他下了一個結論:「羅蘋哪,我父親不在薩瓦省,他在法國另一頭的大城市裡,我們有二十位朋友守護著他,在我們結束這場爭鬥之前,絕對不可能讓他離開視線範圍。你想知道更多細節嗎?他人在瑟堡,藏在瑟堡兵工廠雇員的家裡,別忘了,軍火工廠晚上是關閉的,訪客必須申請通過,才能在白天由導遊陪同進入。」      他在羅蘋面前停住腳步,像個對同伴扮鬼臉的小孩一樣嘲笑羅蘋。      「你怎麼說啊,這位大盜?」      過了好幾分鐘,羅蘋一動也沒動,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抽動。他在想什麼?他要怎麼回應?所有知道他在傲氣之下隱藏著狂暴怒火的人都料得到,在這個時候,他只會有一種反應,也就是迅速徹底地擊垮敵人。他握起拳頭,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就要撲向伯特雷,掐住他的喉嚨。      「你怎麼說啊,這位大盜?」伯特雷重複了一次。      羅蘋拿起放在桌上的電報遞給伯特雷,用充滿自制的語氣對他說:「來,好孩子,來讀讀電報吧。」      伯特雷注意到羅蘋輕緩的動作,瞬時嚴肅了起來。他打開摺起來的電報看了一眼之後,立刻抬起目光,喃喃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再怎麼說,你也該看得懂前兩個字,」羅蘋說:「電報上的前兩個字,也就是拍發電報的地點。你瞧瞧,是『瑟堡』。」      「是……對……」伯特雷結結巴巴地說:「瑟堡……然後呢?」      「然後?就我來看,後面寫得也夠清楚啊,『取得包裹……友人隨行離開,等待指示,等候至明晨八點。一切順利。』你還有什麼看不懂的地方呢?是『包裹』這個字眼嗎?啊,我們總不能寫『伯特雷老爹』吧!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辦到的嗎?儘管你父親身邊有二十名保鏢,我們還是有本事把他從瑟堡的兵工廠裡帶出來,這簡直是奇蹟,對吧?哈!其實,這不過是兒戲罷了!無論如何,目前的情況是包裹已經寄了出來。好孩子,現在你怎麼說啊?」      伯特雷打直腰桿,努力壓下怒火,強自維持鎮定。但是我仍然看得到他雙唇輕顫,下巴僵硬,徒勞無功地想穩住自己的目光。他先是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個字,然後安靜下來,接著突然崩潰,雙手掩住臉哭著說:「喔!爸爸……爸爸……」      這個轉折確實出人意表,驕傲的羅蘋一出手,果然製造了最震撼的效果,然而這個變化同時也伴隨了更深刻的情感,使得感人又純潔的真情表露無遺。羅蘋作了個惱怒的手勢,隨手拾起了帽子,對於伯特雷爆發的激動情緒,似乎感到有些焦躁。但是,他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下了腳步,躊躇了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來。      伯特雷原來只是輕聲啜泣,現在越哭越大聲,像極了忍不住心中痛苦的小娃兒。他的肩膀隨著嗚咽的哭聲上下起伏,遮埋臉孔的雙手也掩不住淚水,淚珠從指縫間滑落。羅蘋彎下腰對年輕人說話。羅蘋沒有碰觸他,語氣中絲毫不帶譏諷,也沒有贏家常見那般帶著侮辱意味的憐憫。      「年輕人,別哭了。上戰場之際,總要先做好落敗的準備,就像你現在一樣,低頭認輸。你還得面對更多的險境哪!這是鬥士的宿命,我們必須勇敢承受。」      接著,他輕柔地繼續說:「你稍早說的沒錯,我們並非敵人。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打從一開始,我就對你心生好感,也很讚賞你聰明又機伶的反應。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對你說這些話的原因,我不是要冒犯你,也絕對不想這麼做,可是我還是得說,別繼續和我作對了!我這不是虛榮,也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你要知道,這場爭鬥的立足點太不平等。別說你不知道,任何人都猜不透我掌握了多少資源。拿這個你費盡心思想要解開的『空心針』之謎來說好了,我們姑且承認這可能代表著用之不完、取之不竭的寶藏,或是個看不見又奇特的藏身之地,甚至可能兩者皆是……你想想看,我可以從中汲取多少不可思議的能量!同樣的,你也不知道我的能耐,不明白我憑著意志力和無窮的想像力來行事策劃,以贏得最後的勝利。這樣想好了,我這一輩子——我幾乎可以說,打我出世開始——一直朝同一個目標前進,我付出了辛勤的努力,才成為今日的羅蘋,創造出——也成就了我想要成為的人。所以了,你還能怎麼做呢?就在你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偏偏就落了空。你一定會有所疏漏,也許是沙礫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這正好就是我在你沒注意時候布下的局面……我拜託你,放棄吧……否則情勢一定會對你不利,我絕對不樂意見到這樣的結局……」      他用手扶住額頭,說:「這是我第二次開口了,孩子,放棄吧!我會傷到你的。誰能料到呢,也許我用來誘捕你的陷阱早就出現在你的腳下了。」      伯特雷放下手,露出臉來。他已經不再哭泣了。他有沒有聽進羅蘋的話呢?從他心不在焉的神情看來,這恐怕值得懷疑。他沉默了兩、三分鐘,似乎在權衡該做何決定,檢視正反兩面的影響,分析利弊得失。最後,他終於對羅蘋說:「如果我修改我的稿子,確認您已經死去,並且保證絕對不揭發這個版本的真偽,那麼,您能發誓還我父親自由嗎?」      「我可以發誓。我的朋友開車載著令尊到鄉下的另一個城市去了。明天早上七點鐘,如果《要聞報》上的文章和我所要求的相符,我會打電話過去,他們會釋放你的父親。」      「就這麼辦,」伯特雷說:「我同意您的條件。」      伯特雷在接受自己的挫敗之後,似乎覺得留下來繼續談話無益,於是迅速起身,拿起帽子,向我和羅蘋致意之後,就出門離去。      「可憐的小傢伙……」      ✽ ✽ ✽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我差僕人去為我買《要聞報》。他過了二十分鐘之久才帶著報紙回家,因為這份報紙在大部分的書報攤上均已銷售一空。      我焦急地翻開報紙,看到伯特雷的文章刊登在頭版。文章內容如下,隨後,世界各地的報紙也跟著轉載:      安普梅西城堡的神祕案件      我並不想藉由這篇文章來詳述我透過哪些思考方式和調查來重建發生在安普梅西城堡的事件——或者我該說,安普梅西城堡的兩樁事件。我認為這些涵括了演繹、歸納、分析等等的工作和評論,不會讓讀者太感興趣,且也流於平凡。不是的,我要在此發表我的兩種想法,並且藉此解決隨之而來的兩個問題。同時,我將會依照事件發生的先後順序,來為讀者講述整個故事。      眼尖的讀者也許會察覺到故事中的某些事件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我留下太多假設的空間。的確沒錯!然而我認為自己的假設都是建立在足夠的實證之上,因此,這些事件儘管缺乏具體證據,可是卻是經過嚴謹的推理和判斷。河水經常會潛入河床的石塊之下,但是當我們看到映照蔚藍天色的河流再次出現時,並不代表這不是同一條河流。      我要用整體概念來解開我碰到的第一個謎團,而不去說明細節。首先,羅蘋受了重傷,甚至已是性命垂危,怎麼可能在沒人照料、沒有經過醫治,甚至沒有食物的狀況下在陰暗的地下洞穴裡存活四十天?      讓我們從頭開始檢視: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的凌晨四點鐘,亞森·羅蘋在一次大膽的竊盜行動中受到了驚嚇,於是他沿著廢墟旁的小徑逃跑,卻中槍倒地。他痛苦地拖行了一會兒,倒地後努力想要站起身來,他的目的,是希望能躲進小教堂裡。稍早,他在無意間發現了廢墟裡有座地下教堂。如果他能躲進地下教堂內,那麼便有可能得救。他用盡全身力氣往前爬,就在距離小教堂不到幾公尺的地方,他聽到了腳步聲。羅蘋這時幾乎精疲力盡,打算乾脆放棄。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敵人竟然是蕾夢·聖維隆小姐。與其說這是悲劇的開場,不如稱之為悲劇的第一幕。      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隨後的發展,我們不難猜出答案。有個受傷垂危的男人躺在女郎腳邊,再過個兩分鐘,他將遭到逮捕,而射傷這個男人的正是女郎。她要不要把他交出來?      假如他是謀害祥恩·達瓦的凶手,那麼,是的,她會將一切交付給命運。但是他簡短地說出實情:達瓦死在她舅舅傑佛爾伯爵的正當防衛之下。她相信了他的話。現在,她該怎麼做?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們。僕人維克多看守著小門,另一名僕人亞伯站在客廳的窗邊,恰好看不見他們。她究竟要不要交出這個被她射傷的男人?      所有的女人都能瞭解:女郎動了惻隱之心。她依照羅蘋的指示,用手帕蓋住他的傷口,以免留下血跡。接著,她用他遞過來的鑰匙打開小教堂的門。女郎扶起羅蘋進到裡面,她先關上門,然後退開。這時候,亞伯也來到了現場。      如果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或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走進小教堂,那麼羅蘋不可能有時間重拾殘存的力氣,掀開石板,走下樓梯進入地下教堂裡去。如果真是如此,他早已落網。但是,一直到六個小時之後,才有人走進小教堂,而且草率搜索了事。羅蘋得救了,出手相救的人是誰?正是差點殺了他的女郎。      從那一刻開始,姑且不論聖維隆小姐是否心甘情願,她就此成了羅蘋的共犯。她不但不能把他交給警方,而且還必須提供協助,才不至於讓這個被她藏匿起來的傷者死去。於是,她只好繼續……如果說,她的女性直覺讓她不得不繼續照顧羅蘋,這個本能同樣也讓這項任務不至於太過困難。聖維隆小姐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孩,知道要防範未然。在預審法官詢問的時候,她刻意錯誤描述了羅蘋的外貌和長相(想必讀者還記得,兩個女孩對於歹徒長相的描繪南轅北轍)。顯然她還透過某種我無從得知的方式,看穿了假司機——也就是羅蘋共犯——的真實身分,然後向他示警,告訴他羅蘋亟需開刀治療。換掉司機皮帽的人是她,主使羅蘋黨羽寫下威脅她自己人身安全那封信函的人一定也是她。經過威脅事件之後,還有誰會懷疑她?      當我正打算把初步的推斷告訴法官之時,她假裝自己在前一天傍晚看到我在小門外的樹叢邊徘徊。這使得菲爾法官對我有了懷疑,因此我沒辦法繼續發言。這個方法十分危險,因為這會引起我的注意,讓我懷疑這名誣告我的對象。但是反過來說,這也是個有效的手段,如此一來,她不但可以爭取到時間,還能封住我的口。四十天來,為羅蘋送食物、送藥的人正是她(我詢問過烏維爾的藥師,他拿出聖維隆小姐拿來開藥的處方箋,可作為證明),聖維隆小姐悉心看護受傷的羅蘋,終於讓他痊癒。      到目前為止,我們解決了安普梅西事件兩大疑點的其中之一。亞森·羅蘋在身邊——就在城堡裡——找到無可或缺的幫手,一開始只是為了不要被人發現,接下來,則是為了生存。      現在,他活了下來。於是,第二項疑點隨之出現,為了找出答案,我進行了許多調查,這些調查成了引線,讓我揭開安普梅西的第二樁神祕事件。再度生龍活虎的羅蘋重獲自由,呼風喚雨,領導一群忠心的黨羽。那麼,他為什麼要費盡心思,想要讓司法單位和民眾以為他已經死了呢?這個問題教我百思不解。      想必各位讀者仍然記得:聖維隆小姐美麗過人。報紙在她失蹤後刊登的照片,實在無法完全表現出她的美貌。就因為如此,注定要發生的事,終會發生。四十天以來,羅蘋天天見到這位美麗優雅的女郎,沒看到她會思念,看到了她,又得按捺對她的迷戀,當她朝他俯下身子的時候,羅蘋只嗅到她芬芳的氣息。羅蘋愛上了他的看護!感激之情轉變成了愛意,仰慕很快加溫成激情。她拯救了他,成了他眼中喜悅的泉源,她是他在孤獨時候夢想的對象,是他的光明、他的希望、他的生命。      羅蘋極尊重聖維隆小姐,沒有濫用女郎的付出,也不曾利用她來聯繫手下。這段期間,他的黨羽確實有些亂了手腳。但是,他深愛著她,於是放下那些顧忌。然而聖維隆小姐不但沒有被他冒犯的愛意所打動,在他逐漸康復之際,還減少來探望他的次數,當他痊癒之後,她甚至不再出現。絕望的羅蘋為愛所苦,想出了可怕的解決之道。他離開藏匿多時的地下教堂,準備反擊,於六月六日星期六那天,在共犯的協助下劫走了年輕的聖維隆小姐。      然而故事還沒有結束。劫持事件必須保密,所有的搜索行動以及各方的臆測都必須迅速了結,甚至連半點希望都不能多留,聖維隆小姐必須喪命!他們虛構了一樁謀殺案,把證據送到調查人員的手上。毫無疑問,安普梅西一定有凶案發生。何況這樁凶殺案早就有預警,羅蘋的黨羽會出面為頭子復仇。以這個預警為出發點——請各位讀者注意整個布局的巧思,讓所有的人——我該怎麼表達呢?羅蘋讓所有的人全都一口吞下誘餌,對這起凶殺案深信不疑。      當然,光是相信沒有用,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羅蘋料到我必定會追蹤這件事,猜出小教堂裡的雕刻作品是複製品,也會找出地下教堂的位置。如果地下教堂裡空無一人,那麼他的計畫就會毀於一旦。      ——因此,地下教堂裡不能沒有人。      同樣的道理,如果大海未把聖維隆小姐的屍體送上海岸,這樁凶案就不能完全讓人心服。      ——也就是這樣,潮水必須將聖維隆小姐的屍體沖刷上岸!      問題的困難度是不是高到令人咋舌?雙重障礙是否難能克服?對羅蘋以外的人來說,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對羅蘋則否。      正如羅蘋所料,我的確猜出了小教堂裡的雕刻作品是複製品,也揭開了地下教堂的存在,然後走進羅蘋藏身的巢穴。他的屍體就在裡頭!      所有相信羅蘋可能身亡的人,都中了羅蘋的計,但是我堅決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這首先出自我的直覺,接下來,則是靠推理)。這個奸巧的詭計反而讓羅蘋的精心策畫落了空。我一看到就禁不住要懷疑,被我手上十字鎬敲落的石塊怎麼可能剛好毫釐不差,擺在如此精準的位置上,任何人只要隨手一敲,就會讓石塊掉到地下教堂,準準地砸爛假羅蘋的頭,使他面目全非,完全無法辨識。      半個鐘頭後,有另外一項新發現。警方接到報案,有人在迪耶普的礁岩上發現聖維隆小姐的屍體……其實,我該說,是司法單位眼中認定的聖維隆小姐屍體,因為他們看到屍體佩戴了一條和聖維隆小姐相似的手鍊。這是唯一的證據,因為屍體已經無法辨識。      這些環節喚醒了我的記憶,我完全瞭解了。在發現屍體的幾天之前,我在一份迪耶普當地的《瞭望報》上讀到了一篇文章,有一對住在安維莫的美國年輕夫婦服毒自殺,但是在他們被人發現死亡的當晚,屍體卻消失無蹤。我急忙趕到安維莫去,得知報導不假,唯一的差別在於失蹤的屍體。有人告訴我,這對夫婦的兄弟在官方驗屍程序結束之後,才領走了屍體。毫無疑問,所謂的兄弟,定是羅蘋一夥人假冒的。      因此,一切都有了證據。我們找出羅蘋虛構殺害聖維隆小姐的動機,何以四處散佈自己死亡的消息。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愛上了聖維隆小姐!為了將世人蒙在鼓裡,他不會有所退縮,甚至以駭人聽聞的手法竊取了兩具屍體,來取代他自己以及聖維隆小姐。他以為如此一來就沒事了,不會有人懷疑他,不會有人懷疑他想掩蓋的事實。      真的沒有人嗎?有的……羅蘋有三個對手可能會有所質疑。一位是即將抵達安普梅西的葛尼瑪探長,另一位是福爾摩斯,他將橫渡海峽來到法國,再者就是人在現場的我。他一一消除這三重危機,先下手綁架了葛尼瑪,接著是福爾摩斯,我則遭到布雷杜持刀攻擊。      最後,只剩下一道仍然晦澀難解的謎團。羅蘋何以如此迫切地想搶回我手上那張寫著「空心針」的紙條?他當然不可能認為只要搶走紙條,印在我記憶中的那五行字也會隨之消失。那麼,原因何在?他是不是擔心這張紙條本身的特性,或是紙條上其他的線索,會透露給我更多的資訊?      無論如何,安普梅西神祕案件的實情便是如此。我要再次重申,在我對自己這次調查提出的解釋當中,有部分——甚至可說是很大的一部分——的推理都來自於假設。但是,如果我們想先取得證據和事實再來打擊羅蘋,那麼我們極有可能永遠陷於等待,要不然就是得到羅蘋為我們預設的證據和事實,讓我們無所適從,失去方向。      我有絕對的信心,有朝一日,當事實浮現的時候,真相將會和我的推斷密切吻合。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稍早,伯特雷在羅蘋控制之下,因為父親遭到綁架而心慌意亂,在短暫的一刻投降認輸,但是到了最後,他仍然無法保持緘默。真相太美好也太曲折,他掌握的證據既合理又有說服力,他無法扭曲事實。既然全世界都在等待,那麼他當然要說出來。      這篇文章見報的當晚,報社披露伯特雷父親遭到綁架。稍早,在下午的三點鐘,伊席鐸就接到瑟堡發來的電報,得知了這個消息。      譯註:      1原為亞森·羅蘋系列中四幕劇的劇本創作,後亦改編為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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