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屍體
第3章 屍體
傍晚六點左右,菲爾法官結束了他在安普梅西城堡的調查,由書記官布雷杜陪同,等待汽車來接他們回迪耶普。法官的神情焦躁不寧,兩度開口問:「您沒看到伯特雷那個年輕人嗎?」
「真的沒有,法官先生。」
「他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呢?一整天都沒看到人!」
他突然冒出了個想法,於是把公事包交給布雷杜,繞過城堡,朝廢墟跑過去。
伊席鐸現身大拱廊旁,平趴在鋪滿松針的地上,曲起一隻手枕在臉孔下方,彷彿正打瞌睡。
「怎麼著!年輕人,您在做什麼?難不成是在睡覺?」
「我不是在睡覺,是在思考。」
「如果想思考,就要先張開眼睛觀察,研究證據,尋覓線索,從中找出研判案情的基準點。之後,才能透過沉思來組織這些資訊,揭出真相。」
「沒錯,我曉得,這是最常見的方式,應該也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我呢,我還有另一個奇招,就是先思考,先盡力釐清案件的整體概念——我姑且稱之為『整體概念』。接著,我由這個概念出發,開始設想合理又合邏輯的假設。之後,我才會去檢視事實是否與自己的假設相符。」
「這個方法不但奇怪,還很複雜。」
「但是這個方法穩當又可靠,菲爾法官,您的方法則不然。」
「算了吧,事實就是事實。」
「如果對手是尋常人等,的確如此。但是對於狡猾的敵手來說,我們看到的是經過篩選的事實。以您拿來當作調查基準的線索來說好了,根本全都經過了他的精心安排。亞森·羅蘋縝密的策畫會誤導您朝錯誤方向前進,然後得到荒謬的結論!連福爾摩斯都中過他的計。」
「亞森·羅蘋已經死了!」
「就算他死了,他的黨羽也還在,羅蘋調教出來的弟子絕對也是好手。」
菲爾法官抓著伊席鐸的手臂,拉他站起身來,然後說:「年輕人哪,不要光說不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葛尼瑪在巴黎有事纏身,但是再幾天就會過來。此外,傑佛爾伯爵發了封電報給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名偵探答應在下個星期到這裡協助調查。年輕人,難道您不想在這兩位名人來到此地的那一天,抬頭挺胸地對他們說這樣一句話?『兩位,真是太可惜了,但是我們實在無法久候。我們已經先破案了。』」
菲爾法官十分技巧地承認自己的無助。伊席鐸忍住笑意,假裝上了法官的當,問道:「法官先生,我要承認,我之所以沒有參加您剛才的調查,是因為希望您會把結果告訴我。請您告訴我,您有什麼收穫呢?」
「是這樣的,昨天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柯維雍隊長派在城堡留守的三名警員接到隊長的通知,要他們立刻前往駐紮地烏維爾報到。這三個人立刻騎馬到烏維爾去,結果他們一到——」
「就發現自己中了計,這紙命令是假造的,只好再返回安普梅西。」
「的確如此。柯維雍隊長和他們一道回來,但就在他們離開的一個半小時之間,歹徒從容犯案。」
「他們怎麼作案?」
「用最簡單的方法,他們從農場拿來一把梯子,靠在城堡的三樓,劃開玻璃,打開了一扇窗戶。兩個男人帶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提燈進到傑佛爾小姐的房間裡,她還來不及呼救,歹徒就先塞住了她的嘴巴,隨後才用繩子綑住她。接著,他們躡手躡腳地拉開聖維隆小姐的房門。傑佛爾小姐聽到悶聲呻吟和掙扎的聲音,約莫一分鐘之後,她看到兩名歹徒帶著同樣被塞住嘴巴、綑住手腳的表姊,從她面前經過,爬出窗戶離開。隨後,傑佛爾小姐因為驚嚇過度,所以昏了過去。」
「狗呢?我記得傑佛爾伯爵買了兩隻兇狠的大狗,不是嗎?」
「兩隻狗都被毒死了。」
「但是,會是誰下的毒?沒人有辦法靠近那兩隻狗。」
「這就是令人費解的地方!兩名歹徒毫無困難地穿過修道院廢墟,然後從那扇我們如今再熟悉不過的小門溜出去。他們穿過矮樹叢,繞過廢棄的採石場,一直到距離城堡五百公尺之外的地方,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住腳步,然後執行他們此行的目的。」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殺害聖維隆小姐,為什麼不直接在她的房間裡下手?」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在離開城堡之後另外有情況發生,他們才決定動手,又或許聖維隆小姐掙脫繩索也不一定。依我看,歹徒可能拿圍巾綑綁她的雙手。不管怎麼說,我所蒐集到的資料明白顯示歹徒動手的位置就在老橡樹下——」
「但是,屍體在哪裡呢?」
「屍體還沒有找到,但是這一點也不令我們驚訝。事實上,我們循線追蹤到了瓦宏吉村的教堂,然後來到懸崖頂上的古老墓園。那是一處斷崖,垂直高度超過一百公尺,底下是岩石和大海。再過個一兩天,大潮就會把屍體沖回沙灘上。」
「顯然如此,真是太簡單了。」
「是的,不但簡單,而且不難接受。羅蘋死了,他的同夥知道這件事之後,按照先前的字條所言前來為他復仇,殺害了聖維隆小姐。這些事實根本不需要查證,但是,羅蘋呢?」
「羅蘋?」
「沒錯,羅蘋最後怎麼了呢?最有可能的,是他的黨羽在帶走聖維隆小姐的同時也帶走了頭子的屍體,但是我們有證據嗎?什麼都沒有。對於他這段時間有否藏匿在廢墟,他究竟是生是死,我們全無證據。親愛的伯特雷,這真是疑點重重哪!蕾夢小姐遭到謀害並沒有釐清這些問題,反而讓情況更加複雜。在這兩個月當中,安普梅西城堡裡發生了什麼事?兩位名偵探馬上就要到城堡開始調查,如果我們沒來得及解開這個謎,會被他們瞧不起的。」
「他們什麼時候會到?」
「星期三,也可能在星期二……」
伯特雷盤算了一下,然後說:「法官先生,今天是星期六。我得在星期一晚上回到學校。這樣吧,如果您可以在星期一早上十點鐘來城堡一趟,我會盡全力,在那個時候把謎底告訴您。」
「真的嗎,伯特雷先生,您是這麼想的嗎?您確定嗎?」
「至少,這是我的希望。」
「那麼您現在要去哪裡?」
「我要去看看事實能否和在我心裡逐漸成形的整體概念兩相吻合。」
「如果不相符呢?」
「如果真是如此,法官先生,那麼事實一定有誤,」伯特雷笑著說:「我會試著去找出比較可以掌握的證據。我們星期一再見囉?」
「星期一見。」
幾分鐘之後,菲爾法官搭車前往迪耶普,伊席鐸則跳上向傑佛爾伯爵借來的腳踏車,騎向伊爾維和科德貝克。
在找出確切的結論之前,年輕的伊席鐸急著想查清楚一件事,他認為此項疑點是這夥竊賊的唯一弱點。魯本斯的四幅畫作體積不小,不可能憑空消失,這些畫一定存放在某個地方。就算他一時間沒辦法立刻找出這四幅畫,至少也可以找出運送的路徑或是最後出現的地點。
伯特雷的假設是:的確有一輛汽車運走了畫,但是在到達科德貝克之前,就把四幅畫卸到另一輛汽車,再由這第二輛車載運畫作,在塞納河的上游或下游處渡河。從科德貝克往塞納河下游方向走,第一個碰到的渡口是奇勃夫,這裡往來交通繁忙,顯然較危險;往上游方向的下一個渡口是麥爾黑,這個市鎮規模不小,但是位置偏遠。
午夜前後,伊席鐸沿途搜索了七十二公里,終於來到麥爾黑。他看到河岸有一間小旅社,前去敲門入住,並且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渡船口的員工詢問。渡口人員翻閱了旅客名冊,但是,在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這天,並沒有任何汽車渡河的資料。
「那麼有馬車嗎?」伯特雷換個角度問:「還是運貨車或篷車?」
「都沒有。」
伊席鐸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調查。他正打算到奇勃夫去的時候,小旅社的侍者對他說:「那天早上,我剛好結束十三天的訓練課程回到旅館來,我看到了一輛運貨車,但是這輛車沒有渡河。」
「真的嗎?」
「是的,他們把貨物卸在一艘停在碼頭的平底船——就是大家所謂的接駁船上。」
「這輛運貨車是從哪裡來的?」
「啊,這我知道,那輛車的車主是瓦堤奈老闆。」
「他住在什麼地方?」
「在魯福多的一棟農舍。」
伯特雷查看手上的軍用地圖,魯福多這處農舍的位置,就在由伊佛多通往科德貝克之路和一條小路的交叉口上。這條小路蜿蜒穿過樹林,直通麥爾黑!
直到傍晚六點鐘,伊席鐸才在一間小酒館裡找到馬堤奈老闆。馬堤奈老闆是那種狡猾的老諾曼第人,永遠保持戒心,完全不相信陌生人。但是在金錢的誘惑下,加上幾杯酒下肚,他開始侃侃而談。
「沒錯啊,這位先生,那幾個開汽車的人和我約好,那天早上五點鐘在路口碰面。他們交給我四件這麼大的東西,其中一個人還陪我走,一起把東西運上了平底接駁船。」
「聽您說起這些人的語氣,似乎早就認識他們了是嗎?」
「我應該要認得他們的!那是我第六次替他們運貨了。」
伊席鐸吃了一驚。
「您說是第六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怎麼著,就在那次之前,每天都運哪!我運其他的東西,有大塊的石頭,也有些小一點、包裝好的長條形物品。看他們搬運的方式,好像把這些東西當成聖物。嘿!碰都碰不得呢!您怎麼了,臉色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蒼白?」
「沒事……天氣太熱了……」
伯特雷蹣跚地步出小酒館,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他高興得頭重腳輕。
他沒有聲張,靜靜地回到瓦宏吉村過夜。第二天早上,他和一名學校老師在村政廳待了一個小時,隨後才返回安普梅西。到了城堡之後,他看到有人寄了封信到此,請傑佛爾伯爵轉交給他。
信件的內容如下:「第二次警告。閉嘴,否則……」
「這麼看來,」他低聲說:「我得採取行動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否則,就像他們說的……」
時間是早上九點,他先在廢墟附近散步,接著閉上眼睛,在拱廊附近躺下。
「年輕人,如何啊,搜索行動有沒有斬獲?」
問話的是菲爾法官,他果然依約按時來到城堡。
「見到您真好,法官先生。」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儘管我收到一封不太友善的信件,還是準備要履行承諾。」
他把信件遞給法官過目。
「哼!胡說八道!」菲爾法官大聲斥喝。「這該不會妨礙您——」
「把我所知道的事告訴您嗎?不會的,法官先生。我既然答應了您,就一定做到。十分鐘之內,我們就會知道……部分的實情。」
「部分?」
「是的。就我來看,問題不僅止於羅蘋的藏身之處,整件事還有後續的發展。」
「伯特雷先生,您的任何言行都不會再讓我感到驚訝了。只是,您是怎麼發現的?」
「喔,自然而然就發現了。在那封哈靈頓先生寄給艾堤恩·德·佛德伊克斯——應該說是羅蘋的信裡……」
「您說的是那封被攔截下來的信嗎?」
「是的,裡面有一句話讓我百思不解。信裡寫著:『其他物件如有得手,也請您一併寄上——雖然我對此仍然表示懷疑。』」
「的確是這麼寫的,我還記得。」
「其他什麼東西呢?是藝術作品還是珍奇古玩?城堡裡除了魯本斯的名畫和幾張壁毯之外,不見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會是珠寶嗎?城堡裡的珠寶不多,價值也不高。那麼,還有什麼東西呢?此外,像羅蘋這樣足智多謀的人,既然提議了『其他物件』給買主,怎麼可能會失手?這個行動一定很艱難,甚至可以說是極難得手,但是,只要羅蘋看準了想要拿,就沒有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他還是失敗了,因為沒有東西失竊。」
「他沒有失手,的確有東西被偷走了。」
「有,魯本斯的畫作……但是……」
「魯本斯的名畫,還有其他東西——這幫人用複製品取代了真品,作法和竊取魯本斯的作品如出一轍。但是這些東西一定更獨特、更稀有,甚至比魯本斯的畫還要珍貴。」
「說了半天,會是什麼東西?您快別吊我胃口了。」
兩個人邊說話邊穿過廢墟,沿著小教堂朝小門的方向前進。
伯特雷停下腳步。
「法官先生,您真的想要知道嗎?」
「那當然!」
伯特雷手上有一支全新的木頭柺杖,相當牢靠。他突然揮動柺杖敲碎了裝飾在小教堂門上的雕像。
「您瘋了嗎?」菲爾法官不禁放聲大喊,急忙上前檢查雕像的碎片。「您真是瘋了!這尊古老的聖人雕像是件傑作——」
「傑作!」伊席鐸重複法官的話,一邊動手打掉一尊聖母瑪利亞的雕像。
菲爾法官伸手抱住伊席鐸。
「年輕人,我不能讓您繼續——」
從東方來朝拜聖子耶穌的三王接著倒地,接著是馬槽和小耶穌……
「再動手我就開槍了!」
傑佛爾伯爵突然出現,手上還握著左輪手槍。
伯特雷放聲大笑。「朝這裡開槍吧,伯爵先生,開槍啊!就當作在遊樂場玩射擊遊戲吧!來,瞄準這個抱頭沉思的傢伙。」
聖若翰雕像碎了開來。
「啊!」伯爵比劃手上的槍,大喊著:「匪類!這些都是傑作啊!」
「伯爵先生,這都是贗品!」
「什麼?您說什麼?」菲爾法官大聲咆哮,沒忘記要搶下伯爵手上的武器。
「贗品,用石膏和紙糊出來的!」
「啊?這……怎麼可能?」
「是混凝紙空心模!一文不值!」
伯爵彎腰撿起雕像的碎片。
「伯爵先生,您仔細瞧瞧,這些石膏上了色,還泛綠發霉,做成古老石雕的樣子。但是,這還是石膏,全是模子而已。他們只花去幾天的時間,就把這些傑作調了包,您看,現在也只剩下碎片了!這些都是來臨摹魯本斯畫作的夏普奈在一年前的傑作。」
這回輪到伯特雷拉住菲爾法官的手了。
「您有什麼看法呢,法官先生?這些東西很漂亮、很驚人是嗎?但是整座小教堂早被搬空了!一磚一瓦地搬走了整座哥德式教堂!所有的雕像都被搬走了,用這些贗品來掉包!無可替代的藝術珍品被偷得一乾二淨!簡單來說,小教堂被偷光了!難以置信,對吧?法官先生,這個怪盜真是天才啊!」
「您太激動了,伯特雷先生。」
「碰到這種怪盜,怎麼會不激動!所有超越尋常尺度的手法都值得敬佩,而羅蘋甚至凌駕其上。這樁竊案經過了縝密的策劃,不但氣魄非凡、格局巧妙,而且還從容不迫,讓我激動到打起哆嗦!」
「可惜他死了,」菲爾法官帶著冷笑說:「否則不是連巴黎聖母院的塔樓都給偷了嗎?」
伊席鐸聳聳肩。「別笑,法官先生,就算他死了,還是能興風作浪。」
「我可沒說啊,伯特雷先生。我承認,現在我們就要找到他的屍體,我還真的有點興奮呢,當然,除非他的手下早一步移走了他的屍體。」
「我們還得確定,」傑佛爾伯爵說:「當初被我可憐外甥女射傷的人真的是羅蘋。」
「伯爵先生,的確是他,」伯特雷確定地說:「被聖維隆小姐開槍擊中之後倒在廢墟裡的人是羅蘋;聖維隆小姐所看到的,那名爬起身又跌倒,最後拖著身子到大拱廊附近最後一次站起身來——我稍後會向兩位解釋這個奇蹟似的舉動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然後走向石塊堆之間的藏身之處,或者該說是葬身之處——的人,也是羅蘋。」
伯特雷用手上木杖敲打小教堂的門檻。
「啊?您說什麼?」菲爾法官嚇了一跳,「他的葬身之處?您認為找不到入口的藏身處——」
「就在這裡,這裡!」伯特雷重複地說。
「但是我們搜遍了整個廢墟。」
「方法不對。」
「根本就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傑佛爾伯爵出聲抗議,「我太清楚這座小教堂了。」
「有,伯爵先生,真的有個可以藏匿的地點。您可以到瓦宏吉村的村政廳去查詢,所有從前安普梅西教區的文件資料都存放在那裡。您會在那些十九世紀的文件當中查到,這座小教堂底下還藏著另一座地下小教堂。地下教堂的年代可追溯至羅馬年代建造的教堂,現在的這座小教堂,就是蓋在羅馬教堂的原址之上。」
「但是羅蘋怎麼會知道這些細節?」菲爾法官問道。
「這再簡單不過了。他在盜走小教堂的時候發現了這件事。」
「呃,伯特雷先生,您這個說法未免太誇張了。他並沒有盜走整座小教堂,您瞧,這些石塊都還完好無缺。」
「他顯然只用模子換走了那些有價值的藝術品,經過雕刻的石塊、雕像,以及寶貴的小石柱和精雕細琢的拱頂。他沒把時間花在教堂的建築結構上,架構是留下來了沒錯。」
「所以說,伯特雷先生啊,羅蘋應該沒有進到地下教堂裡。」
就在這個時候,稍早去叫僕人的傑佛爾伯爵拿著鑰匙回到小教堂,他打開門鎖,三個人一起進去裡面檢查。
一會兒之後,伯特雷說:「不出所料,地上的石板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祭壇明顯是用模子做的複製品。一般來說,通往地下教堂的樓梯開口處會在祭壇的前方,然後從祭壇下方經過。」
「您作何結論?」
「我認為羅蘋應該是在搬走祭壇的時候,發現了地下教堂的出入口。」
伯爵派人拿了一把十字鎬過來,伯特雷敲向祭壇,石膏碎片四散紛飛。
「哎!」菲爾法官低聲說:「我真想趕快知道——」
伯特雷說:「我也是。」他焦急得臉色發白。
伯特雷加快了動作,他手中的十字鎬本來一直沒碰到阻力,這時卻忽然敲到某個堅硬的物體然後反彈了起來。他們聽到一聲塌落的聲響,所剩無幾的假祭壇隨著十字鎬敲中的石塊整個掉落到底下的空間裡。伯特雷彎腰往下探看。他點燃一根火柴,在地下教堂的開口處左右移動。
「階梯開口的位置比我想像的更前面,就在小教堂門邊的石板下。我從這裡可以看到最後幾級階梯。」
「下面很深嗎?」
「大概有三、四公尺吧。每一級階梯都很高,而且還缺了好幾階。」
「不太可能,」菲爾法官說:「羅蘋的黨羽趁三名警員離開城堡時,在短短時間裡劫走了聖維隆小姐,怎麼可能還有時間移走地下洞穴裡的屍體呢?況且,他們為什麼要移動屍體?不,我覺得羅蘋還在這裡。」
伯特雷把僕人搬來的梯子拿進洞口試探,想在落到地下教堂的瓦礫堆之間架起梯子。接著,他緊緊握住梯子,說:「您要下去嗎,菲爾法官?」
法官拿起蠟燭冒險爬了下去,傑佛爾伯爵跟在他身後,接著才輪到伯特雷踩在第一級梯子上。
伯特雷下意識地數著,梯子共有十八級,然而他的眼睛仔細觀察一片陰暗的地下教堂,燭光在裡面顯得十分微弱。他踩到地面,一股濃烈又令人反胃的臭味撲鼻而來,腐臭氣味絕對會縈繞在記憶裡久久難以消散。這個味道!伯特雷忍不住作嘔……
突然間,一隻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怎麼樣,有什麼東西?」
「伯特雷……」菲爾法官結結巴巴地說話。他太過驚嚇,幾乎無法言語。
「法官先生,您先鎮定下來——」
「伯特雷……他在……那裡……」
「什麼?」
「對……從祭壇上落下來的大石塊下有個東西……我推開石塊……我摸到……這輩子都忘不掉……」
「在哪裡?」
「站過來這邊。您沒聞到嗎?……來,拿去……您過來看看……」
伯特雷接下蠟燭,照向地上那件毫無動靜的物體。
「啊!」伯特雷驚恐地失聲大喊。
三個人立刻彎下腰去看。這具消瘦的半裸屍體讓人怵目驚心,破損的衣物下露出軟蠟般泛綠的皮肉。但是最可怕的是屍體的頭部,年輕的伯特雷一看到就嚇得叫了出來。屍體的頭部被一塊大石頭砸爛變形,只見一片血肉模糊,根本無法辨識相貌。
當三人的眼睛適應了昏暗光線之後,他們發現屍身上爬滿了蠕動的蛆……
伯特雷三步併作兩步爬上梯子,衝進陽光下呼吸新鮮的空氣。菲爾法官出來之後,看到伯特雷再次掩著臉平趴在地上。
法官對伯特雷說:「我要向您致意,伯特雷。除了找到了這個藏匿位置之外,我還證實了您另外兩項推論。正如同您一開始所說的,聖維隆小姐射傷的人果然是亞森·羅蘋。此外,他的確化名為艾堤恩·德·佛德伊克斯,住在巴黎。我在他的衣服上找到E. V.這個姓名縮寫。我認為證據確鑿,您說是嗎?」
伊席鐸一動也不動。
「伯爵先生已經去找僕人通報相關單位了,裘耶醫師會過來做例行檢驗。據我看,死亡至少已經有八天時間,屍體腐化的狀況……您沒在聽我說話?」
「有,我有。」
「我所說的話,都有絕對的事實根據。所以,例如……」
儘管伯特雷沒有熱切聆聽,菲爾法官依然繼續說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傑佛爾伯爵回到廢墟,才打斷他的演說。
伯爵帶了兩封信回來,其中一封寫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將在隔天抵達。
「好極了!」菲爾法官高興地大聲說:「葛尼瑪也會到,這簡直是太好了。」
伯爵說:「第二封信是給您的。」
「漸入佳境了,」菲爾法官讀了信之後說:「看來,葛尼瑪和福爾摩斯兩位先生沒太多事可做了。伯特雷先生,迪耶普方面捎來消息,今天早上,有幾個捕蝦漁夫在岩石上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
伯特雷震驚地說:「您說什麼?屍體——」
「年輕女性的屍體。這具屍體毀損程度相當嚴重,據悉難以辨認身分,唯一可以辨識的特徵,是屍體的右手上,有一條已經陷入浮腫皮膚裡的細金鍊。而聖維隆小姐的右手上的確戴著一條金鍊;因此,海浪捲上來的屍體,應該就是伯爵不幸的外甥女。您有什麼看法嗎,伯特雷先生?」
「沒有……沒有,只是……您也看到了,的確是環環相扣,我的論點到此也完整無缺。這些證據不管有多麼矛盾、多麼難解,仍然一一出現,證實了我打從頭就認定的假設。」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您很快就會懂了。您還記得嗎,我答應過您,要說出完整的事實。」
「但是我覺得——」
「耐心點,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沒讓您失望。今天天氣不錯,您先去散散步,到城堡裡去用午餐,然後抽抽您的菸斗。我大概會在四、五點鐘的時候回來。至於學校呢,算了,我搭夜車回去好了。」
他們走到了城堡後方的車庫,伯特雷跳上腳踏車,騎車離開。
到了迪耶普之後,他先到當地報社《瞭望報》的辦公室裡去查閱過去半個月的報紙。接著他來到十公里外安維莫這個地方的村鎮中心,拜訪了安維莫的村長、教區神父以及當地警察隊。直到下午三點鐘教堂鐘聲響起,他才結束訪談的行程。
他高興地哼著歌騎車回城堡,雙腳有力地輪流踩著踏板,挺著胸膛迎向拂面而來的海風。偶爾,當他想到自己追尋的目標和即將到手的勝利,還會忘情地朝著藍天高聲歡呼。
他看見安普梅西城堡就在不遠的前方,於是縱情地快速衝下這段斜坡,路邊成排的樹木似乎先跑著迎向他來,然後才落到他的身後。突然間,他出聲驚叫。在毫無防備之下,他看到路邊左右兩側的樹木之間綁著一條繩索,懸空橫過路面。
腳踏車撞到繩子立刻停了下來,而伯特雷整個人往前暴衝而去。在這個時候他覺得,恐怕只有奇蹟發生,他才不至於撞到石頭堆,跌得頭破血流。
他先楞了好幾秒鐘,接著才反應過來,不顧全身的瘀傷和破了皮的膝蓋,開始檢查現場。他的右手邊有一片小樹林,毫無疑問的,設下陷阱的人必定是逃進了這片樹林。伯特雷解開繩索,發現用來固定繩索左側的樹上吊著一張小紙條。他打開紙條,看到上面寫著:「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他回到城堡之後,問了僕人幾個問題,隨後來到一樓右翼末端的房間裡去找菲爾法官,法官通常會在這個地方工作。法官正在寫字,他的書記官本來坐在他面前,看到法官的手勢,便起身離房。
法官驚呼:「您怎麼了,伯特雷先生?您的手在流血!」
「沒事,沒事,」年輕的伯特雷回答:「我騎腳踏車的時候被一條綁住的繩子絆倒了。我想請您注意一件事:繩子是從城堡取得的。不到二十分鐘之前,這條繩子還掛在外面當曬衣繩。」
「怎麼可能?」
「法官先生,有人在這個地方監視我,就在城堡裡!這個人看得到我,聽到我說的每一句話,無時不刻地觀察我的行動,想洞悉我的意圖。」
「真是這樣嗎?」
「我有絕對的把握,您該去找出這個人,不會太困難的。至於我呢,我要結束調查,把稍早我曾應允過的答案為您說個明白。我們的敵人沒料到我這麼快就有了進展,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有強硬的反擊。他們將撒在我身邊的網越收越緊,我感覺得到,危險近在咫尺。」
「您想太多了,伯特雷——」
「哈!我們走著瞧!但是我們現在得加快速度。首先,我想要立刻釐清一項疑點:您有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那張被柯維雍隊長撿到,然後在我面前交給您的那張紙條?」
「沒有,沒有別人知道。但是,您認為這有什麼特殊的重要性嗎?」
「非常重要。我有個想法,我承認,現在還只是個想法,沒有確切的證據……因為,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辦法解讀這張紙條。還有,我現在提起這件事,是為了不必在以後重提。」
伯特雷伸手蓋住菲爾法官的手,彎下腰來壓低聲音說:「先別說話,有人在竊聽……在外面——」
外面的碎石步道上突然傳來聲響。伯特雷跑到窗邊,探頭往外看。
「沒人……但是花壇上有腳印,要辨認應該不是件難事。」
他關上窗戶,再次坐了下來。
「法官先生,您瞧,敵人甚至沒有顧慮,不再謹慎行事,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也知道迫在眉睫。我們要快,我得趕快解釋,因為這夥人不想讓我說出來。」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然後攤了開來。
「首先,我要請您注意一點,紙條上除了『點』之外,就只有數字。在前三行和第五行裡面,最大數字都不超過五——我們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這幾行上面就可以了,因為第四行的性質似乎完全不同。因此,這些數字極有可能代表五個母音,而且依出現的先後次序排列。讓我們把對照的結果寫下來。」
他拿了另一張紙,寫下來。(見下圖)
伯特雷接著說:「您也看到了,意義不大。暗號很簡單,只要把母音換成數字,然後用點號取代子音就行了。然而暗號的設計也有其複雜之處,雖然並非不可能破解,但稱得上非常困難,因為設計者不必太費心思,也可以讓整個問題複雜化。」
「的確夠難懂的了。」
「讓我們試著來解開這道謎題。第二行分成了兩個部分,以表達的方式看來,後半段看起來有可能是獨立的另一個字。我們現在試著用子音來取代母音之間的點號,經過幾次的嘗試,可以找出唯一合乎邏輯,並且足以構成一個字的子音。這個組構之後的字是:『demoiselles』(小姐們)。」
「指的應該是傑佛爾小姐和聖維隆小姐囉?」
「顯然如此。」
「您沒有看出其他的字?」
「有的,我發現最後一行中間,也有同樣的斷點。我用相同方式來破解第五行的前半部分,我們可以立即看出用來取代兩組雙母音——也就是ai與ui——之間點號的子音,只可能會是g,接著在組構出aigui之後,我自然可以合情合理地推斷出取代後面兩個點號的子音,找出aiguille(尖針)這個字。」
「有道理……只可能會是aiguille。」
「最後,我必須透過三個母音和三個子音來找出最後一個字。我開始反覆摸索,一個接著一個地嘗試每一個子音,以字首必須由兩個子音為原則,我找出四個可能的字:fleuve(河流)、preuve(證據)、pleure(哭泣)和creuse(凹洞、空心)。我排除了fleuve(河流)、preuve(證據)以及pleure(哭泣)這三個和aiguille(尖針)不可能產生任何關連的字,保留下creuse(凹洞、空心)。」
「所以最後一行字是aiguille creuse(空心的針)。我承認,您找出了正確的結論,但是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
「沒有,」伯特雷沉思地說:「目前沒有……至於以後呢,就說不準了。aiguille creuse這兩個字以令人難解的方式連結在一起,我認為一切的事件,都包藏在這兩個字眼裡。我關心的反而是這張紙的材質,也就是竊賊使用的紙張。現在還有人製作這種帶有花崗岩紋路的羊皮紙嗎?顏色是象牙白……看看這些摺痕,還有摺痕上磨損的痕跡……最後,您還得看看背後的紅蠟封印痕跡——」
這時候,有人打斷了伯特雷的話。書記官布雷杜拉開門向法官通報:最高檢察長突然駕到城堡。
菲爾法官站起身來問道:「檢察長人已經到樓下了嗎?」
「還沒有,法官先生。檢察長沒有下車,只是路過。但是他請您到城堡大門口和他見個面,他想跟您談句話。」
「奇怪了,」菲爾法官低聲說:「不管這麼多,先去看看再說。伯特雷,抱歉,我先離開一下,馬上就回來。」
他走了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這時書記官關門鎖上,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裡。
「嘿!」伯特雷驚訝地大喊:「您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把我們鎖在裡面?」
布雷杜回敬他:「這不是比較好說話嗎?」
伯特雷跳起身子,跑向與隔壁房間相連的另一扇門。這下子,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布雷杜——法官的書記官就是竊案的共犯!
布雷杜帶著冷笑說:「別傷著手了,年輕人,那扇門的鑰匙也在我手上。」
「還有窗戶!」伯特雷大聲說。
「太晚了。」布雷杜拿著手槍,杵在窗前。
布雷杜斷絕了伯特雷所有退路。伊席鐸如今除了和面露兇光的敵人正面相對之外,沒有別的選擇,他強壓下莫名的恐慌,雙手環在胸前。
「很好,」書記官低聲咕噥:「不要浪費時間。」
他掏出懷錶。「我們這位可敬的法官會一直走到大門邊,當然啦,他在那裡看不到任何人,因為檢察長路過的事情是我隨口杜撰的。接著,他會回到城堡裡,這大概會花掉四分鐘。我從這扇窗口逃脫,跑到廢墟旁的小門只要一分鐘的時間,前來接應的摩托車在門口等著我。所以,我們還有三分鐘,綽綽有餘了。」
書記官布雷杜的長相十分滑稽,寬鬆的褲管下藏著一雙細長的竹竿腿,碩大的胸膛彷彿渾圓的蜘蛛,橫生出兩隻長長的胳膊。他有張小鳥般的臉孔,狹窄的前額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固執的個性。
伯特雷雙腿發軟,身體開始搖晃,只好坐下來。
「說吧,您想怎麼樣?」
「那張紙拿來,我已經找了三天了。」
「不在我手上。」
「你撒謊!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你把紙夾在筆記本裡。」
「接下來呢?」
「接下來,你最好乖乖聽話,別礙事,管好你自己就好了。我們對你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他走向前,手上的槍仍然瞄準伊席鐸,說話的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咬字清晰。他的眼神冷硬,臉上掛著殘酷的笑容。伯特雷不禁為之瑟縮,打了個冷顫。這是他首度有身陷險境的感覺,而且是不容輕忽的危險!他明顯感覺到眼前的敵人陰狠無情,散發出讓人難以抵抗的力量。
「然後呢?」伯特雷的聲音緊繃了起來。
「然後?不會有事的,你可以自由離開……」
好一下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布雷杜再次開口:「只剩下一分鐘了,你得下決定。好了,小傢伙,別做傻事,不管何時何地,我們都是強者……快!那張紙條拿來!」
伊席鐸沒有動彈,他雖然臉色蒼白,心裡充滿恐懼,幾乎面臨崩潰,但是仍然保持著自制,頭腦清晰。手槍黑色的槍管就在他眼前二十公分之處,而且布雷杜的手指就扣在扳機上。他只要再用點力氣……
「那張紙給我,」布雷杜說:「否則——」
「拿去!」伯特雷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遞出去,假書記官布雷杜一把抓了過來。
「好極了!算你懂事。我就知道你是個可以溝通的人,雖然有點膽小,但還算明理。我會告訴我兄弟的。現在,我要走了,後會有期!」
他收起手槍,拉開窗戶上的插栓。這時候,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後會有期了,」他再說了一次,「時間恰恰好!」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迅速地掏出筆記本檢查。
「該死!」他咬牙切齒地說:「紙條不在裡面,你竟敢耍我!」
他跳回房間裡,擊發兩槍,接著伊席鐸衝過來奪下手槍反擊。
「打偏了,小傢伙,」布雷杜高聲吆喝:「你的手在發抖,你在害怕——」
兩個人扭打成一團,滾到了地上,外面的敲門聲也越來越急。
伊席鐸落了下風,很快就被對手制伏。這場打鬥即將結束,布雷杜高舉拿著匕首的手往下刺,伊席鐸只感覺到肩膀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鬆開了手。
他隱約感覺到有人摸索他的外套口袋,拿走了那張紙。接著,他緩緩閉上眼睛,依稀看到布雷杜跳出窗外……
第二天早上,同樣的幾份報紙報導了發生在安普梅西城堡的最新事件,包括小教堂裡的複製品,檢警發現了亞森·羅蘋和蕾夢小姐的屍體,也沒有漏掉法官的書記官布雷杜企圖謀殺伯特雷。這些報社還報導了下列兩則新聞:
葛尼瑪探長突然失蹤,另外,當夏洛克·福爾摩斯前往倫敦市中心搭乘火車前往多佛港的時候,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人綁架。
十七歲少年以超凡的機智讓羅蘋黨羽在短時間內慌了手腳,但是他們逆轉情勢,反而一路佔上風。再者,羅蘋兩個有力的對手——葛尼瑪探長和名偵探福爾摩斯暫時沒了消息,而伯特雷也無力再戰。這夥人如入無人之境,沒有人有能力出面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