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法國國王的寶藏

第10章 法國國王的寶藏         一道帘幔拉了開來。      「日安哪,親愛的伯特雷,您遲了點,午餐本來是訂在中午的。不過反正只差了幾分鐘……怎麼了?您不認得我了嗎?我變了很多嗎?」      在對抗羅蘋的過程當中,伯特雷經常遭遇讓他驚奇的插曲,到了這決定性的最後關頭,他知道自己會經歷更多的情緒轉折,但是他完全沒料到這個衝擊。這不只是訝異,簡直讓他目瞪口呆,甚至是驚駭萬分。      現身在他面前的人物,這個讓他在經歷過一連串事件之後認定該是亞森·羅蘋本尊的男子,竟然是瓦梅拉斯!針堡的主人瓦梅拉斯!曾經應他之請,出手協助他對付亞森·羅蘋的瓦梅拉斯!和他在克羅頌並肩行動的瓦梅拉斯!瓦梅拉斯!這個為了拯救蕾夢而出手——或是說,假裝出手——攻擊羅蘋共犯的英勇友人瓦梅拉斯!      「您……您……竟然是您!」伯特雷幾乎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不會是我?」羅蘋說道:「您以為在欣賞過我易容成牧師或馬熙班之後,就能永遠認得我的面貌嗎?那您就錯了!一個人如果選擇了我這般社會地位,就得懂得一些社交才華。如果羅蘋沒辦法化身為英國牧師或是純文學暨銘刻文字學院的院士,那麼身為羅蘋有何用!伯特雷啊,羅蘋,真正的羅蘋就在這裡!你,仔細看清楚。」      「但是這樣一來……如果真的是您,那麼蕾夢小姐——」      「是啊,伯特雷,既然你都說了……」      他再次拉開帘幔,比劃手勢,大聲宣布:「這位是亞森·羅蘋夫人。」      「啊!」年輕的伯特雷雖然困惑,但還是喃喃地招呼:「聖維隆小姐。」      「不,不對,」羅蘋抗議:「要稱呼亞森·羅蘋夫人!如果您喜歡,也可以稱呼路易·瓦梅拉斯夫人,蕾夢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我們可是舉辦過嚴格的法定儀式。這還是您的功勞呢,親愛的伯特雷。」      他向伯特雷伸出手。      「我誠心感謝……還有,希望您不會懷恨。」      說來奇怪,伯特雷沒有絲毫恨意。他非但不覺得自己遭到侮辱,也沒感到痛苦。他甘拜下風,對手的才智確實遠勝於他,他回握住羅蘋的手。      「夫人,我們的午餐準備好了。」      一名僕人端來滿盤食物擺在桌上。      「請見諒,伯特雷,我的廚師正好休假,我們只能招待您用些冷盤。」      伯特雷一點胃口也沒有,但還是坐了下來,羅蘋的態度讓他大感興趣。他究竟知道什麼?他知不知道自己身陷險境?難道他不曉得葛尼瑪帶著手下等著他?      羅蘋繼續說:「是的,幸虧我有您這麼一個好朋友。當然了,蕾夢和我一眼就愛上了對方。真的是這樣,孩子。綁架蕾夢、囚禁她等等,全只是幌子,我們真的相愛。當我們能夠自由自在去愛對方的時候,不管是她或我都一樣,不願意讓這段感情受到命運擺布。對羅蘋來說,這是個無法解決的難題。但是,如果我回歸到從小沿用至今的身分:路易·瓦梅拉斯,情況會有所不同。因此,既然您不願意放棄追蹤,又找到了針堡,那麼我正好可以反過來利用您的這份固執。」      「還有我的無知是吧!」      「哈!換成任何人都一樣會中計。」      「這麼說,多虧有了我的掩護和協助,您才會成功?」      「對極了!瓦梅拉斯是伯特雷的朋友,而且還從羅蘋手中搶來他心儀的女子,怎麼可能會有人懷疑他是羅蘋?這個故事多迷人哪!啊,真是段美好的回憶!克羅頌的冒險行動,送給蕾夢的花束,還有所謂的『怪盜』情書!接下來還有我瓦梅拉斯在婚禮前與我本尊,也就是羅蘋的對決!別忘了,那天您在慶功宴上還倒在我的懷裡!多精采的回憶啊!」      好一會兒,大家都沒開口。伯特雷偷偷觀察蕾夢,她靜靜地聽羅蘋說話,眼光裡充滿了愛意與熱情,但是年輕的伯特雷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眼神當中的焦急和淡淡的哀傷。羅蘋轉頭看著蕾夢,她對他溫柔地微笑,兩個人隔著桌子牽起了手。      「伯特雷,你覺得我這個小窩如何?」羅蘋大聲說:「品味不錯,你說是嗎?我不敢說這裡有多舒服,但是,還算讓人滿意……滿意的人還真不少呢!看看這串空心針岩主人的名單,這些人能把名字留下來,可是得意得很。」      岩壁上由上到下,刻了一長串的名字:      凱撒      查理曼      羅洛      征服者威廉      英王理查      路易十一      弗朗索瓦一世      亨利四世      路易十四      亞森·羅蘋      「接下來會出現誰的大名呢?」羅蘋繼續說:「可惜啊,名單就到此為止了。從凱撒開始,到亞森·羅蘋就劃下句點。以後來這裡參觀的人,只會是一些無名小卒。想想看,如果沒有我羅蘋,這個地方恐怕永遠不為人知!伯特雷啊,當我踏上這片被遺棄的土地時,你知道我有多麼驕傲嗎?我找出失落的祕密,成為這個地方的主人,不但是唯一的主人,還承襲了這些無與倫比的遺產!繼歷代君王之後,住進了這座奇巖城!」      他的妻子做了個手勢,打斷他的話。她看起來相當激動。      「有聲音,」她說:「樓下有聲音,你們聽……」      羅蘋說:「不過是海浪的拍打聲而已。」      「不,不是的……我知道海浪會發出什麼聲音……這不一樣……」      「親愛的夫人,妳覺得那是什麼聲音呢?」羅蘋笑著說:「我只邀了伯特雷一個人來用餐。」      接著,他問僕人:「夏洛雷,伯特雷先生上來之後,你有沒有關上門?」      「有的,我把門全都鎖上了。」      羅蘋站了起來。「好了,蕾夢,妳別抖成這樣……啊!妳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他先和她低語兩聲,然後和僕人交代了幾句話,接著就拉起帘幔,讓兩個人出去。      樓下的聲響越來越清晰,聽起來像是沉重、規律的敲打聲。伯特雷心想:「葛尼瑪失去耐性,打算破門而入了。」      羅蘋沉著地繼續說話,彷彿當真沒聽到聲響。      「比方說,當我發現針岩的時候,這個地方嚴重毀損!看得出從路易十六到大革命之後,起碼一整個世紀沒有人進來過。過海隧道半垮,階梯也幾乎粉碎,裡面全都在滲水,我費了好一番工夫加強和重建。」      伯特雷忍不住問:「您來的時候,針岩裡面是空的嗎?」      「差不多全空了。這些國王並沒有和我一樣,把針岩拿來當作倉庫用……」      「那麼是當作避難的場所囉?」      「是的,八成是如此,在敵人侵略或是內戰的時候當作避難所。但是這個地方真正的用途,應該……我該怎麼說呢……應該是法國國王的金庫才對。」      敲打聲更猛烈了,而且比剛才更清楚。葛尼瑪應該已經敲破了第一道門,往第二道門進攻。      樓下先安靜了一會兒,但是接下來的響聲更接近了。那是第三道門,接下來只剩下兩道門。      伯特雷看到窗外有好幾艘船繞著針岩巡航,不遠處還有一條大魚的影子——那是魚雷艇。      「怎麼這麼吵!」羅蘋嚷嚷:「我都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了!我們上樓去好嗎?你也許想參觀這座針岩。」      他們來到樓上,這裡同樣有扇門,走進裡面之後,羅蘋隨手關上門。      「這裡是我的畫廊。」他說。      牆上掛滿了名畫,伯特雷一眼就認出名家的落款,其中有拉斐爾的《聖母彌撒禱告》、薩托的《費德像》、提香的《莎樂美》、波提且利的《聖母與天使》,還有丁托列多、卡巴喬、林布蘭和委拉斯奎茲的作品1。      「這些複製品真美!」伯特雷讚賞地說。      羅蘋驚訝地看著他,驚喊:「什麼!複製品!你瘋了不成!親愛的朋友啊,複製品收藏在馬德里、佛羅倫斯、威尼斯、慕尼黑和阿姆斯特丹。」      「那麼,這些……」      「是真跡,從歐洲各地博物館收集而來的,都是我用細緻的複製品,老老實實地一幅一幅去換過來的。」      「但是,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假畫會被發現是嗎?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在每幅畫上都會發現我的簽名——當然是在畫作的背後——大家會知道我把真跡捐贈給我的祖國。畢竟,我只不過是重複了拿破崙在義大利的行徑罷了……啊!來,伯特雷,傑佛爾伯爵那四幅魯本斯的傑作在這兒……」      空心針岩裡,敲打聲仍然不絕於耳。      「我受不了了!」羅蘋說:「我們再往上走。」      伯特雷又看到另一道階梯和另一扇門。      「這裡是壁毯收藏室。」羅蘋宣布。      壁毯並沒有掛在牆上展示,而是捲起來綁住,上頭還貼著標籤。除了壁毯之外,這裡還放了不少捲古董織品,羅蘋拉開來一一展示,伯特雷欣賞到精緻的錦緞、細緻的絲絨、柔滑但褪色的絲綢,還有數不完的祭袍和金銀織錦……      他們繼續往上走,伯特雷看到鐘錶收藏室、藏書室——專門收藏從各大圖書館裡偷來的寶貴又獨一無二的珍藏古書,以及專門收藏蕾絲和專門擺放珍奇小玩意兒的房間。      每上一層樓,樓面的空間就越來越小,響聲也越來越遠。葛尼瑪並沒有佔到什麼優勢。      「最後一層樓,」羅蘋說:「是寶藏室。」      這間房間完全不同,挑高的圓形空間就像個圓錐體,這裡顯然是岩柱的最上層,地板的高度離針岩頂端約有十五到二十公尺。      室內面對懸崖的一側沒有窗戶,但是面海的一側呢,既然不必擔心有人會看進來,因此這個壁面上開了兩扇大窗,讓室內沐浴在明亮的光線之下,地板上鋪著稀有的木料,拼貼出同心圓的圖案,牆邊放了幾座玻璃櫃,也掛了幾幅畫。      「這些是我收藏當中的極品。」羅蘋說:「你之前所看到的東西均可待價而沽,只要有東西賣了出去,就會有新的進來,這個行業就是如此。但是在這間殿堂裡,一切都是神聖的,裡頭收藏的全是萬中選一的無價之寶。伯特雷,看看這些珠寶:古迦勒底的護身符、古埃及的項鍊、居爾特的手環、阿拉伯的鍊子……伯特雷,你再看看這些雕像:古希臘的維納斯女神,柯林斯的阿波羅神像……還有這些從希臘塔那格拉村出土的陶土人像!所有塔那格拉陶土人像的真品都在這裡!除了這個玻璃櫃裡的人偶之外,世界上沒有別的真品了。能夠說出這句話,是多麼令人喜悅啊!伯特雷,你記得專門在法國南部竊取教堂寶物的湯瑪斯一夥人嗎?——順道一提,他們是我的手下。這是從安巴札克偷來的聖人骨骸盒,這才是真品,伯特雷!你記得羅浮宮的那件醜聞嗎?珍藏的王冠竟然是假貨,還出自當代藝術家之手呢,來,這頂才是真正塞西亞國王的冠冕啊。伯特雷!你可要看好了,這些都是絕無僅有的藝術真品,是大師的傑作、超脫凡人的作品。這幅《蒙娜麗莎的微笑》,才是達文西的真跡。跪下吧,伯特雷,你眼前這幅畫代表了所有的女性!」      兩個人久久沒說話。樓下的敲打聲逼近了,葛尼瑪與他們只隔了兩、三扇門。      他們看到海面上魚雷艇黑色的影子,以及好幾艘來回穿梭的漁船。      伯特雷問道:「寶藏在哪裡呢?」      「孩子啊,你只對金銀財寶感興趣嗎?對你而言,這些人類在藝術上的極致成就難道稱不上寶藏,無法滿足你的好奇心嗎?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樣!好,我會讓你滿意的!」      他用力踏著地板,一塊木板掀了開來,他拿起這塊盒蓋般的木板,露出底下一個圓形的岩洞。洞裡什麼也沒有。羅蘋移動位置,在稍遠的另一邊重複相同的動作,另一個岩洞隨之出現。裡面同樣是空無一物。他重複了三次,結果都相同。      「嚇!」羅蘋冷笑:「真是何等失望哪!在路易十一、亨利四世和李希留主政的時代,這五個洞穴應該裝得滿滿的。但是你想想路易十四,想想他在凡爾賽宮的奢華浪費,再想想戰爭和錯誤施政帶來的毀滅!別忘了路易十五和他的情婦龐巴杜夫人、巴利夫人!他們就是這樣將所有的金銀財寶揮霍殆盡!用貪婪的指頭挖出每一顆寶石!你瞧,什麼都不剩了……」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還有,伯特雷,第六個洞穴裡仍有些東西留了下來!這些資產是他們冒犯不得的,也是最珍貴的財富……這麼說吧,算是積穀防飢之用。伯特雷,你來看看!」      羅蘋彎腰掀起木板蓋,下面的洞穴裡有一個鐵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齒槽複雜的鑰匙開啟。      盒子裡的寶藏璀璨奪目,貴重的寶石迸發出閃亮的光澤,藍寶石湛藍耀眼,紅寶石火光燦爛,祖母綠蒼翠透亮,黃寶石猶如陽光般豔麗。      「小伯特雷,你瞧瞧,他們散盡了金幣和銀幣,花光了所有的西班牙金幣和威尼斯金幣,但是這個裝著寶石的盒子仍然原封不動!你看看這些鑲嵌工法,這些珠寶來自不同的時代和國家,全是歷代皇后的嫁妝,蘇格蘭的瑪格麗特、薩瓦的夏洛特、英格蘭的瑪麗、麥第奇家族的凱瑟琳,還有奧地利的愛蓮諾、伊麗莎白、瑪麗亞泰瑞莎、瑪麗·安東妮幾位公主,每位皇后各有奉獻。伯特雷,你看看這些珍珠!這些鑽石!看看這些鑽石有多大,每一顆鑽石都足以匹配皇后的身分地位!連『攝政王鑽石』2都難以比美!」      羅蘋站起來,舉起手彷彿在發誓:「伯特雷,你去告訴世人,我羅蘋沒有拿走任何一顆皇室珠寶盒裡面的寶石,我發誓一顆都沒動!我沒有權利,因為這些全是法國的國寶。」      樓下,葛尼瑪的速度越來越快了。由敲打聲的回音聽來,不難猜出他們就在最後兩扇門之外,也就是在擺放珍奇小玩意兒的房間外面。      「我們就讓盒子打開來吧,」羅蘋說:「還有所有的小洞穴也都開著,這些空無一物的寶庫……」      他在寶藏室裡繞了一圈,檢視幾個玻璃櫃,欣賞幾幅畫作,似乎邊走也邊在沉思。      「留下這些東西,實在令人難過啊!真是痛苦!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孤單一個人面對心愛的收藏……往後,我再也看不見、摸不到這些東西了。」      他的臉上流露出極度疲憊的表情,讓伯特雷看了都感覺到不忍。這個男人對痛苦的感受比平常人來得強,同樣的,他對喜悅、驕傲和羞辱的反應一定也是如此。      羅蘋來到窗邊,伸手指著海平面,說:「最讓我傷心的是這個,我得放棄眼前的景象。很美吧?一望無盡的大海和天空……左右兩邊就是埃特達的懸崖和三座岩石拱門:『上游門』、『下游門』和『大岩門』,有這麼多道凱旋門在這塊寶地迎接主人,而我就是主人!冒險之王!奇巖城之王!這是個奇特又超乎自然的王國!從凱撒大帝延續到亞森·羅蘋……這是多麼不平凡的際遇!」      他放聲大笑。      「神話國度之王嗎?為什麼呢?何不乾脆說是伊佛多之王!真是天大的笑話!應該說是世界之王!從針岩的頂端出發,我可以駕馭全世界!世界在我的指掌之間!伯特雷,你把那頂塞西亞國王的冠冕拿起來,你看到下面放著兩支電話,右邊那支有專線接巴黎,左邊通倫敦,也是專線。透過倫敦我可以接通美國、亞洲和澳洲!這些國家裡有我的辦公室分部,有代理人、有專為我工作的掮客,還有我的耳目,這是個國際化的買賣事業,我掌控了最具規模的藝術品和古董市場,全球化的市集!啊,伯特雷!有時候,權力會讓我失去理智,影響力教我沉迷……」      葛尼瑪和他的手下又攻破了一扇門,樓下傳來人員奔跑和搜尋的聲音。一會兒之後,羅蘋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話:「而現在呢,一切都結束了。一位年輕女郎走進了我的生命,她有一頭金髮、一雙美麗卻哀傷的眼睛,以及正直善良的靈魂——沒錯,就是正直善良。於是,一切要結束了,我要親手摧毀這座雄偉的針岩。我只在乎她的髮絲、她哀傷的眼眸和她純潔的靈魂,其他荒唐的一切相形下似乎都無所謂了……」      樓下的一群人馬衝上階梯,開始敲門,這是最後一道門了……羅蘋突然抓住伯特雷的手臂。      「伯特雷,你懂嗎?這幾個星期以來,我曾經有無數次機會能毀掉你,為什麼還要為你留下這麼大的空間?你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嗎?你總該明白,那天晚上你在懸崖上看見的全出於我的安排,是我吩咐手下揹著東西出去吧?你都了然於胸,對不對?空心針岩就是一場冒險,只要這座奇巖城還屬於我,我仍是大冒險家;當他們收回了奇巖城,就代表我揮別了過去。我要走向未來,一個和平幸福的未來,當蕾夢看著我的時候,我不再有所羞愧……」      他憤怒地轉身,對門口大喊:「你給我安靜點,葛尼瑪,我還沒說夠!」      敲打聲越來越急促,聽起來像是有人拿著柱子撞門。伯特雷站在羅蘋的面前,既好奇又迷惑,他不知道羅蘋打什麼主意,只能等著看後續的發展。他打算交出這座針岩,沒錯,但是何必親自出馬?他究竟保留了什麼計畫?他以為自己躲得過葛尼瑪嗎?而且,蕾夢此刻又在什麼地方呢?      這個時候,羅蘋仍然一邊沉思,一邊低語:「正直、清白……正直的亞森·羅蘋……不再行竊,過著和世人一樣的生活。這沒什麼不好,我沒道理無法適應,但是……你給我安靜,葛尼瑪!你這個蠢蛋,難道你不知道我正在發表歷史性的演說,好讓伯特雷傳述給後人聽嗎?」      他笑了出來。「我這分明是在浪費時間,葛尼瑪哪裡懂得我這番歷史性演說的用處。」      他拿起一塊紅色粉土,踩著小梯凳在牆壁上寫下幾個大字:      亞森·羅蘋願意將奇巖城內的寶藏悉數獻給法國,唯一的條件是這些寶藏必須收藏於羅浮宮,並且將展出這批寶藏的展覽室命名為「亞森·羅蘋展覽廳」。      「好,」他說:「現在呢,我可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我和法國互不相欠。」      進攻的警方用盡力氣敲打,門上一塊木板裂成了兩截,有人伸進了一隻手摸索門鎖。      「意外啊,」羅蘋說:「葛尼瑪總算成功了一次。」      他衝向門邊,拔出插在鎖孔上的鑰匙。      「用力點,老傢伙,這扇門很堅固的。我還有充裕的時間。伯特雷,我要向你道再會了……還有,謝謝!真的,多虧了你,否則攻堅行動不會這麼複雜。你這孩子真是討人喜歡哪!」      他一邊說話,一邊靠向一幅凡·德·威登3以三王朝聖為主題的三連畫。他閤上右側的畫像,露出後面一扇小門,然後握住門把。      「好好打獵啊,葛尼瑪,還有,代我問候你的家人!」      一記槍聲響起,羅蘋往後退了一步。      「嚇,好傢伙!正中紅心哪!你去上了槍擊訓練課程嗎?你打中朝聖三王其中一個王的心臟啦!轟成碎片了……」      「羅蘋,你給我乖乖投降!」葛尼瑪大聲斥喝,他的手槍穿過碎裂的門板指向室內,從門上這個裂縫,還看得到他炯炯有神的雙眼。「投降,羅蘋!」      「老警衛投降了嗎?」      「你如果敢輕舉妄動,我就轟了你……」      「算了吧,你從那裡打不中我的!」      事實上,羅蘋已經移動了位置。透過門上的裂縫,葛尼瑪只能瞄準自己的正前方,羅蘋這時卻站在他的瞄準範圍之外。這個情況並非太理想,因為羅蘋準備用來逃脫的出口,也就是三連畫後方的小門,正好面對著葛尼瑪。企圖逃亡,就等於把自己送到老探長的槍口下……況且手槍裡還有五發子彈。      「該死了!」羅蘋笑著說:「百密一疏啊,羅蘋,你打算風風光光退場,結果耍過頭了。早知道,就別那麼多話。」      他貼向牆壁。在警方的敲打下,另一小片門板也破了,葛尼瑪的活動範圍越來越不受限制。這兩個死對頭之間的距離最多不超過三公尺,但是羅蘋的前方還有一座鑲嵌金色木板的玻璃櫃。      「伯特雷,動手幫忙啊,」老探長氣得齜牙咧嘴,「別光盯著他看,開槍啊!」      伊席鐸沒動作,他像個入迷的旁觀者,還沒決定靠向哪邊。他想要加入警方的陣容戰鬥,逮捕這個猶如他囊中之物的獵物,但是他心裡有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阻止了他的行動。      葛尼瑪的一番叫囂點醒了他,他伸手探向手槍的把手。      「如果我幫助警方,」他心想,「那羅蘋就完了……但我應該這麼做,這是我的責任……」      他和羅蘋四目相望。羅蘋的眼神冷靜又專注,還帶著好奇,似乎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情況下,他只關心年輕人內心的道德掙扎。伊席鐸會不會放過落敗的敵人?這時,整扇門由上到下裂了開來。      「動手,伯特雷,我們圍住他了!」葛尼瑪大聲怒吼。      伊席鐸舉起手槍。      接下來的發展過於迅速,伊席鐸只來得及看到結果。他看到羅蘋彎下身子沿著牆邊跑動,然後擦過門邊,葛尼瑪只能徒勞無功地揮舞著手上的槍枝。接著,他突然覺得有一股擋不住的力量將自己舉了起來。      羅蘋高舉著伊席鐸當作擋箭牌,自己躲在後面。      「我有九成把握能逃得掉,葛尼瑪!你瞧,羅蘋總是找得到方法……」      他迅速地往後退向三連畫的位置,一手環住伯特雷的前胸,另一手推開門,走進門內之後立刻將門關上。他得救了!他們眼前出現了一道陡峭的階梯。      「走吧,」羅蘋把伯特雷推到他的身前,「陸軍被徹底擊潰,我們現在把注意力放在法國軍艦上吧!滑鐵盧陸戰結束之後,現在來到特拉法加的海上攻防了……孩子,你看看國家的錢花得值不值得……哈!真好笑,你聽,他們現在正在敲打三連畫……孩子們,太遲了!動作快點,伯特雷!」      這道階梯是沿著針岩的壁面開鑿出來的,螺旋狀地繞著整座尖錐形岩柱往下轉,像是道滑梯。      羅蘋頻頻催促伯特雷,兩個人三步併作兩步地往下跑。樓梯間的牆面偶爾出現幾道縫隙,光線照了進來,伯特雷瞥見幾艘漁船在約莫二十公尺外的海面上巡行,黑色的魚雷艇也在不遠之外……      他們不斷地往下跑,伊席鐸不發一語,而羅蘋仍然精力旺盛。      「我真想知道葛尼瑪正在忙什麼,他是不是想從其他階梯下來,然後在過海隧道的入口處攔住我呢?啊不,他沒那麼笨,他應該會留下四個人,四個人就夠了。」      他停下腳步。      「你聽……他們在上面喊……這就對了,他們打開窗戶呼喊船隊,你看看,船上的人員開始跑動,他們在互相打信號,魚雷艇也開始移動了……好個魚雷艇!我曾拜見過,我知道是從哈佛港開過來的……砲手就位……嘿!艦長出來了,日安啊,杜奎圖安!」      他將手伸出縫隙外,揮舞手帕,接著又繼續往下走。      「敵方船隊準備就緒,」他說:「登陸時間迫在眉睫。天哪,簡直是太好玩了!」      他們聽到下方傳來說話的聲音,這時他們已經接近海面的高度,並且很快地進入了一個寬敞的洞窟裡。黑暗當中,有兩盞照明的燈光前後移動,一道黑影冒了出來,有個女人衝向羅蘋的懷裡!      「快,快點!我急死了!你在做什麼?怎麼,你不是一個人下來?」      羅蘋安慰她:「是我們的好朋友伯特雷呀!妳知道嗎,這個好朋友真貼心,我等會兒再說給妳聽,現在太趕了。夏洛雷,你在嗎?……好,船呢?」      夏洛雷回答:「船已經準備好了。」      「發動!」羅蘋說道。      不一會兒,引擎聲轟隆隆地響了起來,伯特雷逐漸適應了洞窟裡陰暗的光線,發現他們正站在水邊一處像是碼頭的地方,面前還停著一艘小船。      「這是艘動力平底快船,」羅蘋為伯特雷補充說明:「嗄?你驚訝嗎?伊席鐸啊……你還不懂嗎?你看到的不過是海水罷了。每次漲潮的時候,海水就會滲進洞窟裡,就是這樣,我才會有這個安全的私人小碼頭。」      「但是這裡是封閉的,沒有出口,」伯特雷反駁羅蘋:「沒有人可以進來,也沒人出得去。」      「我就可以,」羅蘋說:「而且我會證明給你看。」      他先帶蕾夢上船,接著回頭接伯特雷。      伯特雷猶豫不決。      「你害怕嗎?」羅蘋問。      「怕什麼?」      「怕被魚雷艇擊沉?」      「不是。」      「那麼,就是你在自問是否該留下來和葛尼瑪,和司法、社會、道德站在同一陣線,而不是選擇羅蘋,選擇不名譽、邪惡和屈辱?」      「正是如此。」      「太不幸了,孩子,你別無選擇。以眼前這個情況來看,我們必須讓大家以為我們兩個都死了,這樣我才不會被人打擾,才有機會做個正直清白的人。過一陣子,我會放你自由,讓你暢所欲言……到時候,我再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從羅蘋緊抓著伯特雷手臂的方式看來,他知道自己不必試圖反抗。再說,他何必反抗?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麼事,這個男人帶給他莫大的影響,他的好意難以抗拒,難道他沒有權利選擇接受嗎?他清楚自己心裡的感覺,這讓他差點想說出:「聽著,還有更危險的處境等在前面,福爾摩斯也加入了追蹤的行列……」      他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否該開口,羅蘋就對他說:「走吧!」      他聽從羅蘋的指示來到船邊,驚訝地發現這艘船的外觀十分奇特,和他想像的全然不同。      他們一上了船,立刻沿著陡峭的樓梯往下走,與其說是樓梯,還比較像座梯架。梯架和一個艙口蓋相連,他們一進去,艙口蓋便關了起來。      梯子下方的空間有一盞明亮的燈光,蕾夢在這裡等著羅蘋和伯特雷,這個異常狹小的空間正好足夠讓三個人一起坐在裡面。羅蘋拿起一個話筒,然後下達命令:「上路吧,夏洛雷!」      伊席鐸開始覺得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像搭乘電梯往下降,腳下的地面逐漸消失,似乎進入了一片空無當中。不同點在於這一回逐漸散去的是海水,空洞的感覺逐漸包圍上來……      「哈,我們下沉了是吧?」羅蘋用嘲笑的語氣說:「別擔心,我們只是要從目前所在的上層洞窟下降到最下層的小洞窟,那裡有個缺口通向大海,退潮的時候可以進出。所有在這附近撈捕貝類的漁民都知道……啊!我們停了十秒鐘!……我們現在要通過缺口……這個缺口很窄,剛好只能容納潛艇的寬度——」      「可是,」伯特雷問道:「能夠進到下層小洞窟的漁民怎麼不曉得洞窟的頂上被人鑿空,和上層洞窟相連,而且在上層洞窟還有樓梯可以爬進針岩裡呢?進來的人應該都能看到才對啊!」      「你錯了,伯特雷!大家都進得來這個小洞窟,但是洞窟的圓頂在退潮的時候是封閉的,洞頂其實是個顏色和岩石相仿的活動圓頂,藉由上升的海水來推動,而退潮的時候,活動頂會再次緊密地蓋住小洞窟。這就是為什麼我在漲潮的時候才能通過的原因……這個設計很精密吧!這可是區區在下我自己的構想!……的確,不管是凱撒大帝或是路易十四,在我之前的歷任針岩主人都不可能擁有潛水艇。光是能走樓梯下到小洞窟來,他們就已經夠滿意了。而我呢,我打掉了最後一段樓梯,想出這個活動圓頂的方式。這是我送給法國的禮物……蕾夢,親愛的,麻煩妳關掉身邊的燈,我們現在用不上,而且正好相反,我們必須保持隱密。」      當他們出了小洞窟之後,海藍色的陰暗光線便透過船艙的兩個小舷窗照了進來,此外,艙頂也還有一處透光的天窗,以便觀察上方水面的動靜。      突然間,有個黑影從他們上方通過。      「他們馬上就要進攻了。敵軍的船隊包圍住針岩……但是我實在不知道他們要怎麼進入空心針岩的內部。」      羅蘋拿起話筒說:「夏洛雷,別浮上水面……你問我們要去哪裡嗎?我來告訴你,到羅蘋港去,全速前進,懂嗎?要漲潮再登陸,船上有女士呢!」      他們經過了佈滿岩石的海底。長長的海草直立在水下,像極了黑色的植被,這些海草隨著海流優雅擺動,彷彿髮絲一樣飄動伸展。      一道比方才更長的黑影通過他們的上方。      羅蘋說:「是魚雷艇,馬上就要槍砲聲大作了。杜奎圖安想做什麼?轟炸針岩嗎?伯特雷,你想想看,我們錯過了杜奎圖安和葛尼瑪大對決的好戲!這會是一場精采的海陸大戰!嘿,夏洛雷,別睡著了!」      在這個時候,潛艇依然快速前進。經過了一片沙底之後又進入另一片岩石區,他們來到了埃特達最右側的「上游門」。潛艇一接近,海裡的魚紛紛四散游開,但是其中有一尾大膽的魚兒靠在舷窗邊,大大的眼睛直盯著他們看。      「時間算得真準,」羅蘋大聲說:「我們走得正是時候。伯特雷,你覺得我這艘黑殼潛艇怎麼樣?不錯吧?你記得紅心七事件4嗎?工程師拉龔伯死於非命,我在懲罰了凶手之後,把新式潛艇的文件和藍圖交給了國家——又是送給法國的禮物。呃,其實,我留下其中這艘下潛式動力平底快船的藍圖,也就因為這樣,你才有榮幸陪我一起搭船……」      他呼叫夏洛雷:「上升吧,安全了……」      他們浮上水面,玻璃天窗整個露了出來。他們離海岸大約有一海里的距離,因此望不見海岸。伯特雷這時候才發現他們行進的速度快得嚇人。      他們先經過費康,接著是一連串的諾曼第沿海城市:聖皮耶、伯地達、沃雷特、聖瓦萊、佛爾和吉貝維爾。      羅蘋沿途說笑,伊席鐸放任自己盯著他看,聽他說話。這個男人雀躍的心情、孩子氣的表現、不經意的嘲諷,以及對生命的熱愛,著實令人著迷。      他同時也偷偷觀察蕾夢。這名年輕女郎依然安靜,緊緊靠在愛人身邊。她握著羅蘋的手,不時抬起眼睛望著他,有好幾次,伯特雷發現她的雙手略顯僵硬,眼底的憂傷也似乎更加深沉,似乎在無聲地回應羅蘋的俏皮話。伯特雷看在眼裡,感覺到羅蘋風趣的言語和嘲諷的見解,似乎讓她感到痛苦難受。      「別再說了,」她喃喃地說:「你這是藐視命運……我們還會遭遇到許多的折難!」      接近迪耶普港的時候,為了不讓漁船發現,他們只好再次下潛。二十分鐘後,他們斜斜地切向海岸,岩石之間有一道不規則的缺口,潛艇進入這處水下碼頭,停靠妥當之後才慢慢地升上水面。      「羅蘋港到了!」羅蘋大聲宣布。      這個地方離迪耶普大約有二十公里,距離特列港大約十五公里,左右兩側都有坍塌的懸崖作為屏障,人煙罕至,旁邊窄小的海灘斜坡上則佈滿了細砂。      「上岸去,伯特雷!蕾夢,手伸過來……夏洛雷,你回針岩去看看葛尼瑪和杜奎圖安在做什麼,晚上回來這裡報告。我真想知道這件事的後續發展!」      伯特雷正在納悶,猜想他們要怎麼離開這個稱之為「羅蘋港」的封閉小海灣之時,他看見懸崖底部靠著一座鐵製的梯子。      「伊席鐸,」羅蘋說:「如果你的歷史和地理都學得不錯,那麼你應當知道我們現在是在畢維爾鎮的帕豐瓦隘口。在一個多世紀之前,也就是一八○三年的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喬治·卡杜達爾帶著六名手下在這個地方上岸,企圖綁架當時還是首席執政的拿破崙,一會兒之後,我會帶你看他當時走過的小徑。日後,坍塌的岩壁毀損了這條路。但是瓦梅拉斯——他另一個廣為人知的名號是亞森·羅蘋——自掏腰包修復這條道路,還買下當年卡杜達爾上岸後度過第一夜的訥維列特農莊。羅蘋金盆洗手,遠離凡塵之後,就是要和母親及妻子住在這個地方,過著受人敬仰的鄉紳生活。怪盜紳士離開人世,農莊鄉紳萬歲!」      爬上階梯之後視野突然變窄,這是一道由雨水侵蝕切割出來的狹窄山溝,有人在溝壁上架設了一座扶梯。羅蘋為伯特雷說明,階梯兩側以木樁固定住的長繩索,目的是讓當地居民方便走到下方的海岸地帶。往上爬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們來到一片平原。不遠處的地面有個土洞,這是海岸稅務人員的藏身處。果然,就在他們一轉進小徑的時候,一名海關稅務人員立刻冒了出來。      「沒事吧,戈梅?」羅蘋問道。      「沒事,頭子。」      「沒看到可疑的人?」      「沒有,頭子……只是……」      「怎麼了?」      「我的妻子……就是訥維列特的裁縫師——」      「我知道,西莎琳……有什麼問題嗎?」      「她在今天早上看到有個水手在村裡頭閒逛。」      「這個水手長什麼樣子?」      「長相不太自然,有張英國佬的臉。」      「啊!」羅蘋擔心起來,「你有沒有要西莎琳——」      「張大眼睛觀察?有的,頭子。」      「很好!注意一下,夏洛雷大約再過兩、三個小時之後會回來。如果有事,你們可以到農莊找我。」      他繼續前進,一邊對伯特雷說:「這件事讓我不太安心,會不會是福爾摩斯?如果真是他,以他目前這種憤怒的心情,我還真有些擔心。」      他猶豫了一下。      「我們是不是該回頭呢?嗯,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前方是大片一望無際的起伏平原,靠左邊有成排的樹木,再過去就是訥維列特農莊,伯特雷看到了農莊的屋舍。這就是羅蘋為自己準備的藏身地,也是他答應蕾夢的退隱之處。他會不會為了一個毫無根據的預感,放棄近在眼前即刻可以實現的幸福人生呢?      他握住伊席鐸的手臂,要他看著走在他們前面的蕾夢。      「你看看她。她走動的時候搖曳生姿,我每次看到,都會感受到心底湧現的悸動……但是,讓我感動的不只是愛情或是她的一動一靜,同時還有她的靜默和她的話語。你知道嗎?我光是踩在她的足跡上,就有幸福的感受。伯特雷啊,會不會在哪一天,她能夠忘記我曾經是羅蘋?我能不能抹去她所厭惡的記憶?」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信誓旦旦地說:「她會忘記的!她會忘記,因為我為她犧牲了一切。我放棄了百攻不破的奇巖城,放棄我的寶藏、我的勢力,放下我的驕傲。我拋棄了一切,什麼都不想,只想當她所愛的男人,一個清白、正直的男人,因為她只能愛這樣的人。更何況,我為什麼不能當個正直的人?這不比其他事業來得可恥……」      他不經意地喃喃自語,嚴肅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一絲嘲諷。他壓抑狂暴的情緒繼續低聲說話:「你知道嗎,伯特雷,我在冒險生涯中得到的任何縱情快意,都比不上她看著我的眼光……讓我覺得自己好脆弱,掩不住想哭的衝動……」      他在哭嗎?伯特雷覺得羅蘋的雙眼似乎泛著淚光。羅蘋竟然為了愛情落淚!      他們來到了農莊古舊的大門邊。羅蘋停下腳步,結結巴巴地說:「我為什麼會害怕?……我好像有點喘不過氣來……空心針岩的事件還沒落幕嗎?難道命運不願意接納我所選擇的道路?」      蕾夢焦急地轉過身來,說:「是西莎琳,她跑過來了……」      正如她所言,海關稅務員的妻子從農莊狂奔過來。      羅蘋衝向前去,急切地問:「發生什麼事?怎麼了?快說啊!」      西莎琳喘著氣,幾乎說不出話來:「有個男人……我看到有個男人在客廳裡。」      「是今天早上那個英國人嗎?」      「對……但是他換了個打扮……」      「他看到妳了嗎?」      「沒有,但是他看到您的母親。就當他要離開的時候,瓦梅拉斯夫人剛好撞見他。」      「然後呢?」      「他說,他要找路易·瓦梅拉斯,自稱是您的朋友。」      「所以呢?」      「所以,老夫人說她的兒子外出旅行……已經好幾年了……」      「結果他離開了嗎?」      「沒有。他對著面向平原的窗外比劃手勢,好像和什麼人打信號。」      羅蘋似乎在猶豫。這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尖叫。蕾夢顫抖地說:「是你母親……我認得出來……」      他衝到她身邊,激動地將她拉到一邊。「走……我們快跑……妳先走……」      但是他立刻停下腳步,狂亂地說:「不,我不能這麼做……這樣做太惡劣。原諒我,蕾夢……那個可憐的女人在那裡……妳留下來……伯特雷,你別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他衝下農莊邊的斜坡跑過去,轉過一個彎,奔向農場面對平原的柵門……伯特雷沒來得及阻攔蕾夢,蕾夢幾乎同時也跑到了柵門口。伯特雷隔著樹木瞧見由農莊通往柵門的小徑上有三個男人,為首的人身材高大,另外兩個人挾持一個不停掙扎還一邊呻吟的婦人。      天色逐漸昏暗,然而伯特雷還是認出了福爾摩斯。他們挾持的婦人已經上了年紀,花白髮絲落在蒼白的臉上。這一行四人越走越近,來到柵欄旁邊。福爾摩斯拉開門,羅蘋一個箭步上前擋在福爾摩斯前面。      在令人膽戰心驚的沉默當中,這種見面方式更教人害怕。這兩個人互相打量,持續了一段時間,恨意讓兩個人的臉孔猙獰扭曲,雙方都沒有移動腳步。      羅蘋用讓人心寒的冷靜語氣說:「叫你的手下放開這個婦人。」      「不!」      這兩個人似乎擔心會挑起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各自在凝聚自己的力量。這次,多說無益,挑釁更是多餘,兩人之間只有一片死寂。      蕾夢急得幾乎失去理智,因為這場打鬥隨時會爆發。伯特雷拉住她的手臂,要她別輕舉妄動。      一會兒之後,羅蘋又說了一次:「叫你的手下放開這個婦人。」      「不!」      羅蘋說:「聽著,福爾摩斯……」      他猛然停了下來,知道這是白費口舌。在這個氣勢凌人、心高氣傲的大偵探福爾摩斯面前,威脅有什麼意義?      他決定面對最壞的狀況,全力以赴,於是突然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他的英國對手早就料及這個舉動,跳到了人質身邊,將手槍槍口對準老婦人的太陽穴。      「不准動,羅蘋,否則我立刻開槍!」      就在同一個時候,福爾摩斯的兩名手下掏出武器瞄準羅蘋……羅蘋全身僵硬,強抑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將雙手插在口袋裡,正面對著敵人說:「福爾摩斯,我說第三次了,放開那個婦人。」      福爾摩斯冷笑著說:「我沒權利動她,是嗎?夠了,你的戲演夠了!你既不叫做瓦梅拉斯,也不是什麼羅蘋,這些和夏姆拉斯一樣,都是你盜用的名字。你口中稱作母親的這個女人是維克朵娃,是一手把你帶大的老奶媽,是你的共犯……」      福爾摩斯犯了一個錯誤,復仇的欲望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把眼光轉向聽到真相而備受驚嚇的蕾夢。羅蘋利用他的疏忽,趁機開槍。      「該死!」福爾摩斯高聲怒吼,他的手臂被羅蘋射中,側身倒地。      接著他命令手下:「你們兩個,開槍,開槍啊!」      這時候羅蘋已朝他們撲了過去,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之內,右邊這個人的胸部遭羅蘋重擊倒地,另一個則被打碎下巴,往後跌退到柵欄邊。      「維克朵娃,快動手,把他們綁起來……好,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英國佬……」      他蹲下身子咒罵:「你這個混蛋傢伙!」      福爾摩斯用左手撿起手槍瞄準羅蘋。      槍聲響起……隨後是痛苦的尖叫!蕾夢衝到兩個人中間,面對著福爾摩斯。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一手摀住喉嚨,蹣跚地想站穩腳步,一轉身卻跌落在羅蘋腳邊。      「蕾夢!……蕾夢!」      羅蘋撲上前去,將她抱在懷裡。      「死了。」他說。      一時之間,大家全愣住了。福爾摩斯似乎還沒能明白自己引發的後果。維克朵娃結結巴巴地說:「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伯特雷走到蕾夢身邊,檢查她是否仍有呼吸。羅蘋則是不停地說:「死了……死了……」他似乎還在思索,彷彿無法明白現下狀況。      他的臉色突然轉變,五官因為痛苦而扭曲。接著,彷彿著了魔般地捶胸頓足,就像個承受不了痛苦的孩童。      「卑鄙啊!」他放聲嘶吼,心中的仇恨隨之一湧而出。      他揮拳擊倒福爾摩斯,緊緊掐住他的喉嚨。英國人喘著氣,卻絲毫沒有掙扎。      「孩子,孩子!」維克朵娃哀聲勸阻羅蘋。      伯特雷也跑了過來。但羅蘋已經鬆手,站在倒地的敵人旁邊啜泣。      這個景象實在太令人難過,伯特雷永遠忘不了這場淒涼的悲劇,他深切體會羅蘋對蕾夢的愛意,也暸解這個大冒險家寧願犧牲自己,只求換來愛人的微笑。      夜幕籠罩著戰場,為大地覆上黑布。三個英國人被綑住手腳,塞住嘴巴,丟在高高的草叢裡。寧靜的大草原傳來歌聲,訥維列特的農人下工回家了。      羅蘋站起身來,聆聽單調的歌聲。接著,他凝視訥維列特農莊,他本來打算陪著蕾夢,在這個快樂家園中度過寧靜的日子。他回過頭來看著她,可憐的女郎為愛情犧牲性命,蒼白地睡去,永遠不會再醒過來。      農人接近了,羅蘋彎下腰,用強壯的雙手抱起死去的蕾夢,讓她俯趴在他的肩頭。      「走吧,維克朵娃。」      「走吧,孩子。」      「再會了,伯特雷。」他說道。      羅蘋揹起珍貴又令人哀傷的負擔,跟在老奶媽身後,不發一言,頑強地朝海邊去,走進無邊的黑暗當中……      譯註:      1皆是西洋美術史上的著名畫家:拉斐爾(Raphael)、薩托(Andrea del Sarto)、提香(Titian)、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丁托列多(Tintoretto)、卡巴喬(Vittore Carpaccio)、林布蘭(Rembrandt)、委拉斯奎茲(Diego Velázquez)。      2Régent,亦稱為Pitt Diamond,重量為一百四十點五克拉,為世界四大鑽之一,典藏於羅浮宮內。      3凡·德·威登(Rogier van der Weyden,一三九九~一四六四),十五世紀尼德蘭畫家,擅長肖像畫。      4請參閱《怪盜紳士亞森·羅蘋——紅心七》。                  附錄:推理界三大名角(一)         法國: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      原作者:莫里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 1864-1941)      登場作 :《怪盜紳士亞森·羅蘋》      Arsène Lupin Gentleman Cambrioleur      代表作:《813之謎》813      文/冬陽(推理評論名家)      怪盜亞森·羅蘋,一八七四年生,四歲時父親因犯下詐欺罪死在獄中,之後與母親共同生活在收留家庭,受盡嚴苛的對待,自此在其幼小的心靈埋下日後搖身成為怪盜的種子。      相較於福爾摩斯與布朗神父,羅蘋的推理手法並無特殊之處,不過增添了豐富的人生歷練,例如前述的童年遭遇、青年時期繽紛的感情與家庭生活、加入外籍兵團的冒險遊歷等等,成為亞森·羅蘋冒險故事的最大特色。這些故事的源頭和架構基本上仍屬推理小說的範疇,只是增添了更多浪漫的騎士精神,人情味濃厚許多。      除此之外,怪盜亞森·羅蘋的故事還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變」。他可以將看守嚴密的寶物變不見,也可以自難以脫逃的牢獄中消失;他能夠自在地變換自己的長相、口音與筆跡,甚至把自己變成警察局長指揮辦案!      然而,罪犯化身警察的情節並非作者盧布朗首創。一八○九年,法國惡名昭彰的大盜維多克受巴黎警局邀請加入警方掃蕩黑道,治安因此大幅轉好,維多克後來將此一經歷寫成回憶錄,這種正邪角色顛倒的真實事件反成了虛構故事的魅力來源,增加了小說的可看性。                  附錄:推理界三大名角(二)         英國: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      原作者:亞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 1859-1930)      登場作:〈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      代表作:《巴斯克維爾的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es      文/冬陽(推理評論名家)      身高超過六呎(約一八三公分),體型瘦削,眼神銳利,鷹勾鼻,下顎方稜。      自稱「顧問偵探」,專門解決私家偵探或警方無法查出真相的詭譎怪案,住在英國倫敦貝克街221B,室友是自戰場傷癒歸國的約翰·華生醫師,後來成為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其冒險故事的記錄者。      學識淵博,尤其在科學、植物學、地質學與解剖學上有實務經驗,對菸草特別有研究;但對文學、哲學、天文學與政治學方面的認知趨近於零。      觀察能力強,擅長運用歸納法與演繹法進行邏輯推理;另長於棍棒、拳擊、劍術與易容術,喜愛演奏小提琴、做化學實驗;生活中缺乏案件調查、無所事事時,會施打古柯鹼以尋求刺激。      系列故事中有幾位重要配角:「犯罪界的拿破崙」犯罪集團首領莫里亞蒂教授、蘇格蘭場警官雷斯垂德與葛雷格森、在英國政府任職的兄長麥克洛夫特、住所的房東赫德森太太,還有由貝克街上孩童組成的「貝克街偵查隊」。      晚年因年事已高,不再接手案件,退隱蘇塞克斯鄉間養蜂去了。      原作者亞瑟·柯南·道爾共完成五十六則短篇、四則長篇故事,後世作家所寫的仿作、贗作則不可勝數。                  附錄:推理界三大名角(三)         英國:布朗神父Father Brown      原作者:G.K.切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 1874-1936)      登場作:〈鑲藍寶石的十字架〉The Blue Cross      代表作:《布朗神父的天真》The Innocence of Father Brown      文/冬陽(推理評論名家)      若說福爾摩斯是「物證推理」的翹楚,善於從案件現場尋獲的物件線索拼湊出真相,那麼,布朗神父絕對是「心證推理」的第一把交椅,開犯罪心理調查之先河。      布朗神父篤信羅馬天主教,身材矮小圓胖,臉上掛著圓框眼鏡,頭戴圓頂寬邊黑帽,終年身穿一襲黑袍,手持一把老舊的長柄雨傘(不時遺落忘了帶走),再加上平凡的長相、遲緩的舉動、木訥少話的性格,使得他極容易被眾人忽略,被認為是個窮酸的鄉下神父。      不過正因如此,布朗神父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融入人群之中,細查每個人表情、肢體、言語上的細微變化,在他敏捷的腦海(跟他的外表一點都不搭調)中迅速推敲、運用他純真如孩童般的心靈盡情想像,往往一開口便語驚四座,造成「能洞悉人心」的驚奇效果。      這絕非神蹟的展現或第六感使然,而是因為布朗神父擅長從「心理動機」著手調查,甚至從走廊上的腳步聲就能預知一樁犯罪行動,令人驚嘆。      原作者G. K. 切斯特頓共發表的五十一篇布朗神父短篇探案,其中安排了一位有趣的配角弗蘭博,與布朗神父的組合擦碰出不同於福爾摩斯與華生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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