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敵人或盟友
第4章 敵人或盟友
「可憐的孩子。」第二天,羅蘋一邊讀著吉爾貝爾寫來的信,一邊喃喃地嘆息:「他得受多大的苦啊!」
從第一天見到吉爾貝爾開始,羅蘋就立刻喜歡上了這個天真無邪、活潑真摯的大男孩。吉爾貝爾對羅蘋忠心耿耿,只要老大一個手勢,他就知道該閉嘴了。羅蘋還喜歡這孩子的坦率,好脾氣,憨厚,和他那副快活的樣子。
「吉爾貝爾,」羅蘋經常對他說:「你是個守本分的好孩子。我要是你,一定會放棄做這一行,我會好好做一個實在的人。」
「您先做,我就跟著做,老大。」吉爾貝爾傻呼呼地笑說。
「你不願意?」
「不,老大,做一個實在的人,就得老老實實拚命苦幹,也許我小時候是這麼想的,但後來有人讓我改變了這想法。」
「有人?誰?」
吉爾貝爾卻閉口不談。每當有人問起他小時候的事,他總是避而不答。羅蘋只知道這孩子很早就成了孤兒,在外飄蕩,時不時的換名字,做的都是一些很不尋常的勾當。這孩子身上一定藏著什麼祕密,可是現在沒人猜得透,而且看來就連司法機關也弄不清楚。
但是看來,司法機構並不打算因此延後審判。無論他叫吉爾貝爾也好,或是叫其他什麼名字,他們都會認定他是沃什瑞的共犯,而且同樣對他毫不手軟。
「可憐的孩子!」羅蘋再次發出感嘆:「如今他被起訴都是因為我。他們害怕犯人越獄,所以想匆匆了事,起碼先替兩人定罪再說……然後,就是行刑……這孩子才二十歲出頭啊,況且人並不是他殺的,他不是凶手的共犯……」
羅蘋明白自己根本無法證明吉爾貝爾的清白,他得另想辦法,可是還有什麼法子?究竟要不要放棄水晶瓶塞這條線索?
他不知該怎麼辦。現在對他來說唯一的消遣就是去一趟安吉恩,格羅那、勒巴陸就住在那裡,他要確定這兩個人在瑪麗—特雷薩別墅凶案發生後就已銷聲匿跡。除此之外,他唯一可做、也唯一想做的就是跟著多布雷克這條線。
他甚至克制自己完全不要去想發生在他身上這一連串無法解釋的事,他不想去多想為什麼格羅那、勒巴陸要背叛他,不想知道這兩人與那位銀髮夫人到底是何關係,也完全不想管有人在監視他這件事。
「靜下來,羅蘋!」他對自己說:「激動時會想錯事情,所以,靜下心來!現在不要妄下什麼結論。在還沒找到確切的頭緒就想加以推理,沒有比這更傻的了,而且很可能在裡面摔得鼻青臉腫。聽從你的本能,跟著感覺走,不要去管推理是什麼、邏輯是什麼,既然你相信整件事一定圍繞著這該死的瓶塞,那就大膽地行動吧。跟好多布雷克,還有他的水晶瓶塞!」
羅蘋沒想到為了協調行動自己會做這樣的決定。然後,他又把自己打扮成那個退休的老紳士,戴著羊毛長圍巾,穿著一件舊大衣。沃德維爾劇院事件三天之後,羅蘋仍舊以這身打扮,坐在與拉馬丹廣場有段距離的雨果大道上一張長椅,他已經通知維克朵娃,要她今天早上在約定時間到這裡來找他。
「好吧,」他兀自叨唸著:「水晶瓶塞,等我找到你,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維克朵娃遠遠地提著菜籃走過來,羅蘋立刻發現這老婦人看起來臉色慘白,情緒激動。
「出什麼事了?」羅蘋一邊迎上前去,一邊問。
羅蘋跟著自己的老奶媽走進一家人潮熙攘的雜貨店,老婦人突然轉身。
「喏,」她激動地大聲說:「你要找的不就是這個嗎?」她從菜籃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羅蘋,羅蘋接過來,感到十分驚訝——這東西正是他要找的水晶瓶塞。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喃喃地說,這個難題解決得如此順利,反倒使他不知所措了。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顯而易見,不容置疑。羅蘋沒有搞錯,形狀、比例、各個斷面上的燙金,就是他之前看過的那只水晶瓶塞。上面還有一道令人不易察覺的刮痕,因此他認定沒有搞錯。
但即使這瓶塞的所有特徵與他之前看到的那只相符,會不會是因為所有模製出來的瓶塞其實都具有如出一轍的模樣與特徵呢?這的確是一只很普通的水晶瓶塞,僅此而已,上面沒有任何符號和數字,沒有任何獨特之處能區分出它與別的瓶塞。除了以一整塊水晶玻璃雕成,否則這瓶塞並不特別吸引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突然間,羅蘋徹底意識到自己錯了。如果不知道這瓶塞的價值,要它有什麼用?或許這塊玻璃的價值不在它的本身,而在於它所代表的某種意義。在得到它之前,得先知道其價值何在。如此一來,是否說明在毫無所悉的情況下,從多布雷克那裡偷走瓶塞等於做了件蠢事?
問題很嚴重,可是要怎麼解決呢?
「絕不能有任何閃失!」羅蘋一邊把東西塞到口袋,一邊叮嚀自己:「在這個倒楣事件裡,任何閃失都可能導致失敗。」
維克朵娃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盯得緊緊的。只見人群中,維克朵娃在一名店員的陪同下從一個櫃臺來到另一個櫃臺,她在那裡停了好一會兒,最後來到羅蘋身旁。
「到詹生中學的後牆找我。」羅蘋低聲吩咐。
維克朵娃隨後來到一條冷清的街上,與羅蘋會合。
「要是有人跟蹤我怎麼辦?」她焦慮地問。
「不會。」羅蘋回答得很肯定:「我剛才一路看著妳走過來的。妳聽好了,妳是在哪裡找到這塞子的?」
「在他床頭櫃的抽屜裡。」
「可是,那裡我們不是已經找過了?」
「是找過了,昨天早上我又看了一遍,所以他應該是昨晚把東西放在那裡的。」
「那他應該還會取出來吧。」羅蘋說。
「很有可能。」
「要是他發現東西不見了?」
維克朵娃頓時感到害怕極了。
「回答我,」羅蘋說:「要是他發現東西不見了,他會質問妳,說妳偷了東西嗎?」
「肯定會……」
「好吧,那妳現在趕緊把東西放回去,用跑的回……」
「上帝呀,上帝!」維克朵娃抱怨著:「把東西給我,快點,我得趁他還沒發現之前放回去。」
「喏!在這兒。」羅蘋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外衣口袋。
「怎麼了?」維克朵娃伸手問著。
「怎麼了?」羅蘋搜了片刻:「不見了。」
「什麼!」
「天哪,不,沒有……有人偷走了。」羅蘋頓時大笑起來,但卻找不出一絲苦澀的意味。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出了這麼大的差錯。」維克朵娃被氣到不行。
「我又能怎樣?承認吧,這難道不荒謬好笑嗎?我們要演的不再是悲劇了,簡直就是讓人難以置信的奇幻劇,像不像《魔鬼的藥丸》或《羊蹄子》1?要是我能抽出幾個星期來休息,我一定會把這些事情寫成書,就叫《神奇的瓶塞》或《倒楣羅蘋的遭遇》……」
「可是……到底是被誰偷走了?」
「妳在胡說什麼?是它自己長翅膀飛了,它在我的口袋裡一下子就不見了。咻,說變就變!」說著,他輕輕推了推老奶媽,語氣有點嚴肅地說:「先回去吧,維克朵娃,不用擔心。很顯然,妳把這東西給我時被人看見了,然後他趁著雜貨店的混亂,又偷偷從我的口袋把東西偷走了。所有這些事都說明了,雖然我們沒有察覺,但他們就在近距離監視著我們,這些人簡直太厲害了。不過,沒關係,妳儘管放心好了,任何時候都是正義的一方會取得最後勝利的。妳還有話要說嗎?」
「有,昨天晚上多布雷克出去時,又有人來過了。我看見花園裡有亮光。」
「看門女僕呢?」
「她那時還沒有睡。」
「那應該還是警察總署的那幫傢伙,他們又進去搜查了。再見,維克朵娃……妳等會兒得放我進去。」
「怎麼,你想……」
「我有什麼好怕的?妳的臥室在三樓,多布雷克不會懷疑的。」
「可是那些人呢?」
「那些人?他們要是想設計我,早就做了,不是嗎?我只是讓他們有點心煩罷了,僅此而已。他們才不怕我呢。待會兒見,維克朵娃,五點鐘。」
當羅蘋再見到維克朵娃時,又有一件奇怪的事等著他。他的老奶媽說,早些時候她從外面回來時,看到那只水晶瓶塞居然又完好地躺回了床頭櫃。
羅蘋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他一派輕鬆地說:「這麼說,是他們送回來了。把東西送回來的這個人,不管他是用怎樣的辦法偷偷溜進公館而不被人察覺,他肯定也和我想的一樣,認為應該先把這東西還給多布雷克較好。至於多布雷克,既然他知道自己的房間會被人搜查,卻還把水晶瓶塞就這麼放進床頭櫃,這就說明他並不在乎這東西。哼!隨他怎麼想吧……」
羅蘋雖然還不指望立即就能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但他無法不仔細琢磨事情的來龍去脈。最終他還是隱約理出一點頭緒,彷彿一個人即將走到隧道盡頭,看到外面的一絲亮光。
「這麼說來,」羅蘋自言自語說道:「我和那些人肯定很快就要碰面了。到時候就是我說了算。」
之後的五天,風平浪靜,一晃眼就過去了,羅蘋的調查沒有任何進展。直到第六天,多布雷克家又迎來了一位凌晨訪客,這次是萊巴赫議員,他和其他到過這裡的同僚一樣,先是絕望地跪求多布雷克,最後無奈留下了二十萬法郎。
就這麼又過了兩天,第九天的夜裡,當羅蘋待在二樓平臺上監視時,他忽然聽到門扇吱扭作響的聲音,羅蘋知道,這聲音是連接門廊和花園的那扇門發出的。緊接著,他隱約看到陰影裡有兩個人登上了樓梯,後來在一樓多布雷克的臥室門前停了下來。
這兩人在那兒做什麼?又不可能進到臥室去,因為多布雷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上鎖。那麼他們想做什麼?
羅蘋仔細傾聽,他們肯定是在對門做什麼手腳,因為很輕的摩擦聲傳了過來,然後是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這麼做真的可以嗎?」
「絕對沒問題,但我們最好還是明天再來,因為……」
沒等羅蘋聽完他們的談話,這兩個人已經又摸索著下了樓,然後是很輕的關門聲,接著是花園柵欄門的聲音。
「奇怪!真奇怪!」羅蘋百思不得其解:「多布雷克小心翼翼地在這棟房子裡進行他下流的勾當,而且做了很多細緻的工作嚴防被人監視,他這麼做可謂不無道理,可是所有人進出這裡依然像進出市場般容易。讓維克朵娃放我進來也就罷了,讓看門女僕放警察總署的人進來也罷,可是那些人,那些人是怎麼進來的?難道他們是單獨行動?可是這未免也太大膽了,而且他們對這棟房子的構造還真是瞭若指掌。」
第二天下午,趁多布雷克不在時,羅蘋下到一樓檢查臥室的房門。他只看了一眼就全都明白了——下面的一塊門板被人切開,被隱形的釘子固定著。昨晚來的那兩個人,看來就是潛入他在馬蒂紐路和夏多布里昂路上兩處住宅的那夥人。
而且,他還發現門板不是昨晚被割開的,而是以前做的。和他家的狀況一樣,這些人提前動好手腳,以備所需。
這一天對於羅蘋來說過得很快。謎團馬上就會解開。不僅羅蘋會知道他的敵人們究竟是怎樣通過這個看似無用的小通道進到臥室內,因為之前他的推論是,通道太小,身體根本鑽不出,無法搆到上面的門栓;他還會知道這些精明能幹、自己又避不開的對手究竟是些什麼人。
可是晚上卻發生了一個小意外。多布雷克吃過晚飯抱怨已經累了,夜裡十點就提前回家。可是這次他和往常不同,回家後有意無意地把門廊通往花園的門上了栓。那些人還能夠順利行動,潛入多布雷克的臥室嗎?
羅蘋等到多布雷克關燈睡覺,又耐心地等了一個小時,然後他照往常一樣放下自己的繩梯,下到二樓。
這回真的沒讓他白等。而且,比昨晚還要早一個小時,他就聽見有人試圖要打開門廊的門。可是好像並沒有成功,羅蘋就這麼安靜地待了幾分鐘。他以為這些人肯定是放棄離開了,而他自己也打算提早收工。可是,他突然被嚇了一跳。就這在無聲無息之中,他發現已經有人走了進來。來人的腳步聲完全被地毯蓋住,要不是羅蘋的手放在樓梯扶手上,感到些微的震動,他根本就不會察覺有人進來了。現在,此人已上樓來了。
他越往上走,羅蘋就越緊張,因為他依然聽不到那人的一點聲響,只是憑著扶手的震動判斷那人已上了幾階樓梯。除此以外,再無任何跡象表明那人的存在,但卻反而能促使人去辨別黑暗中那些看不見的動作,傾聽那些極微弱的聲音。照理說,這個時候,黑暗中總能出現一個比夜幕更黑一點的影子,或某種能夠打破這死一般寂靜的些微聲響?但卻什麼都沒有,讓人覺得根本就沒有人在爬上樓梯。
這會兒,羅蘋真的有點不耐煩了,因為此時連樓梯扶手也沒有震動的感覺了,他不由得認為確實沒有人在上樓,剛才自己的感覺不過是幻覺罷了。
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羅蘋猶豫不決,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尋常的細節,他居然聽見多布雷克臥室裡的鐘聲敲響兩點。但奇怪的是,如果臥室的門是關著的,根本聽不見任何鐘聲。
羅蘋趕緊下樓,來到門前。門是關著的,可是下方左側的那塊門板不見了。
羅蘋附耳聽了聽,多布雷克好像在床上翻了個身,但很快又傳來震耳的鼾聲。而羅蘋分明聽見有人在翻動多布雷克的衣服,看來,那人正在裡面翻他的口袋。
「這下我明白了,可是該死,這傢伙是怎麼進去的?難道他真的能把上面的門栓拔開,開門進去?可是這說不通, 為什麼他又把門關上了呢?他就不怕多布雷克聽見?」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即將真相大白的這件怪事,它的結論實際上竟如此出人意料的簡單。對羅蘋來說,這也算百年難得一見的遭遇,也或許是一直以來的迷霧把他給弄糊塗了。羅蘋未多逗留,立刻下了樓,他蹲在最後幾級臺階中的一級,這個位置剛好位在臥室與門廊之間,那傢伙一會兒之後肯定會循原路返回,從這裡離開,與他的同夥會合。
就這樣,羅蘋焦躁地在黑暗中等候。這個多布雷克的敵人,同時也是自己對手的人,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管那傢伙從多布雷克手中偷出什麼玩意兒,都會被他羅蘋半路劫走。無論他的同夥是在門廊地毯上等,還是在花園柵欄外等,他們今晚都是白忙一場了。
那人終於下樓了,因為羅蘋又感覺到樓梯扶手在微微震動。這時,他的每根神經都繃得很緊,每個器官都被提了起來,竭力想辨認出這個朝他走來的神祕人物。突然,羅蘋看到那人影離自己只剩下幾公尺遠,而他待在暗處,絕不會被對方發現,羅蘋隱約感覺到那人正小心翼翼地一級一級地往下挪,手緊緊地抓住樓梯扶手。
「這神祕對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羅蘋想著,心裡怦怦直跳。
可是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如此迅速。羅蘋不小心弄出了聲響,那人立刻定住不動。羅蘋害怕那傢伙後退,或是逃跑,趕緊撲了上去,可是他感到很奇怪,他明明是看準了才撲過去的,但卻撲了個空,撞上了樓梯欄杆。他立即向下衝,越過門廳,在那黑影跑到花園門口時,追上並抓住了他。
那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與此同時,門外也傳來他同夥的回應聲。
「啊,該死,怎麼回事?」羅蘋自言自語。他那雙有力大手擒住的原來是個瑟縮發抖、哀哀呻吟的小傢伙。
羅蘋一下子腦袋空空的。他呆站在那兒,不知該怎麼處置這個小俘虜。但那些人仍在門外騷動、低聲呼喚。羅蘋擔心多布雷克會被嘈雜聲吵醒,乾脆把小傢伙塞進胸前的衣襟,用手帕堵住他的嘴,防止他叫喊,然後急忙爬上了三樓。
「瞧!」他對驚醒的維克朵娃說:「我替妳帶來了一個攻無不克的將領,一個勇士。妳這裡有奶瓶嗎?」接著,他把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放進扶手椅。這孩子又瘦又小,穿著一件緊身毛衣,頭戴一頂無邊絨線軟帽,一張可愛的小臉異常蒼白,一雙驚恐的眼睛浸滿了淚水。
「你從哪兒撿來的?」維克朵娃驚訝地問。
「樓下,他正從多布雷克的房間鑽出來。」羅蘋一邊回答,一邊在孩子的衣服裡摸索著,希望能從他身上找到戰利品。
「可憐的小天使!你看他,嚇得都叫不出聲了……我的上帝呀,他的小手冷得像冰塊。別害怕,小傢伙,我們不會傷害你的,這位先生不是壞人。」維克朵娃心都軟了。
「我不是壞人,」羅蘋說:「我們不會為了幾個錢就去害人。可是,這棟房子裡有位先生很壞,要是門廊再這麼吵吵鬧鬧,他就會醒來。妳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嗎,維克朵娃?」
「他們是些什麼人啊?」
「是這位小勇士的保鏢,是這個百戰百勝小將領的守護者。」
「那可怎麼辦呢?」維克朵娃嘀咕著,她嚇得惶惶不安。
「怎麼辦?我可不願被他們抓住,所以我該撤退了。願意跟我走嗎,小勇士?」
沒等孩子回答,他就用毛毯把孩子裹起來,只露出頭部,小心翼翼地堵住孩子的嘴,然後在維克朵娃的協助下,把孩子綁在自己的背上。
「怎麼樣,小勇士,咱們玩個遊戲吧。你看過誰在凌晨三點鐘玩飛簷走壁嗎?好了,咱們要飛了。你會頭暈嗎?」
說完,他翻過窗臺,把腳搭在繩梯上,不一會兒就下到了花園。他一直側耳傾聽,門廊外的敲門聲這會兒比剛才更清晰了。這麼大的聲響居然沒把多布雷克吵醒,羅蘋對此感到很狐疑。
「要不是我事先有所準備,否則現在就全完了。」羅蘋心裡暗想。
他在公館建築的轉角處停下腳步,在暗處別人是看不見他的。他惦量著自己與柵欄門之間的距離,而柵欄門是打開的。羅蘋的右邊會通向門廊的臺階,臺階上有幾個人正拚命敲門,他的左邊則是門房。
「你們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他就要被吵醒了!」這時,看門女僕已走出門房,站在臺階旁哀求那些人不要吵鬧。
「好啊,原來如此!」羅蘋心想:「這女人也是他們一夥的。真不錯啊,多邊拿好處。」
羅蘋跑到看門人身邊,抓住她的領子說:「快去告訴他們,孩子在我這兒,要他們到夏多布里昂路的住處找我。」羅蘋走出花園,發現距離公館不遠處的街上停著一部計程車,一定是那些人提前召來的。於是,羅蘋裝作是他們的同夥上了車,吩咐司機把車開到自己的住所。
「嗨,」他問那孩子:「是不是晃得頭暈了?想在先生的床上睡一覺嗎?」
回到家,僕人阿奇耶已經睡了,於是羅蘋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床上,並溫和地哄著他。這小傢伙肯定嚇呆了,他的小臉完全僵住,十分害怕,可是又好像在盡量克制自己別害怕;他想叫喊,可是又盡量控制自己不要叫出聲來。
「哭出來吧,小可憐!」羅蘋說:「這樣你會好過些。」
孩子還是沒哭,不過一看到這位先生態度溫和,他立刻感到放鬆許多。羅蘋仔細地觀察著,從孩子漸漸安靜下來的神情,以及那不再緊張得發抖的嘴角,他發現這孩子和他認識的什麼人似乎有點相像。
羅蘋對自己的猜測篤定不已,事情一環接一環在他的腦海裡逐漸清晰起來。如果他沒猜錯,形勢已經大大改變了,整個局面很快就會被他控制,到那個時候……
這時,傳來「嗶!嗶!」兩聲,門鈴響了,緊接著又是兩聲。
「瞧!」羅蘋對孩子說:「你媽媽來接你了,待在這裡不要動。」
說完,羅蘋便跑出去開門。果真,一個女人從外面衝進來,神情忙亂地慌張嚷道。
「我兒子……」她大喊大叫:「我兒子,他在哪兒?」
「在我的臥室。」羅蘋回答。
女人一句話也沒多說,便兀自走上似熟悉不過的樓梯,三步併兩步跑到樓上的臥室。
「果真是那位銀髮女子,」羅蘋自言自語:「她既是多布雷克的朋友又是敵人,和我想的完全一樣。」
羅蘋來到窗前,掀開窗簾往外看,對面人行道上有兩個男人正在等她,這兩人正是格羅那、勒巴陸。
「他們甚至不打算藏起來。」羅蘋繼續對自己說:「這是個好兆頭,他們很好對付,早晚要正面以對的。現在只剩下銀髮女子,這就難辦多了,就看我們倆的了,年輕媽媽。」
羅蘋回到臥室。這時,女人已緊緊擁住孩子,擔心地看著她的孩子,眼裡充滿淚水地說:「哪裡痛嗎?你確定?噢,你一定嚇壞了,我的小雅克!」
「他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小傢伙。」羅蘋插話。
女人沒有回答,兀自地在孩子的毛衣裡摸索。她也想知道孩子是否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然後低聲問著孩子。
「沒有,媽媽……我敢保證,那裡沒有。」孩子說。
女人輕輕吻了兒子,愛撫地把孩子摟在懷裡,孩子由於疲勞和驚嚇,早已筋疲力盡,很快就睡著了。女人也緊緊靠在孩子身上,她自己看起來也很疲憊,需要休息。
羅蘋並沒有打擾她,只是惶惶不安地看著對方,又盡量不讓她察覺。他注意到她發黑的眼圈和額頭上的明顯皺紋,可是卻覺得她比他想像得更美。這女人身上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一種至純至善之人在經歷萬般痛苦磨難後,散發出的深沉之美。
她的表情是那麼憂傷難過。羅蘋心中不由得激起一股同情憐憫,他慢慢走近她,對她說:「我不知道您到底有什麼計畫,但無論它是什麼,都得有人幫您,不是嗎?您一個人是無法做到的。」
「我不是一個人。」
「就憑外面那兩個?我認識他們,他們肯定不行。我可以幫您,請您考慮一下。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在劇院包廂裡?您當時差點就說了,今天,就不要再猶豫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羅蘋一番,仔細地觀察他,似乎自己沒有理由拒絕這人的建議,然後直率地問:「您知道什麼?您知道我多少事?」
「我很多事都不知道,甚至連您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一個斷然的手勢打斷了羅蘋,這回輪到她控制談話了。
「沒用的,」她喊道:「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而且無關緊要。我倒要問問您,您有什麼計畫?您想幫忙是出於什麼企圖?您既然奮不顧身地想參與,又在這裡放聲吹噓如果沒有您,我什麼也做不到,這就說明您一定是想藉此達到某種目的……您的企圖何在?」
「什麼企圖?上帝呀,我想我是為了……」
「不!」女人再次打斷羅蘋:「不要兜圈子,說什麼『我想……』,您要是想讓我相信您,就必須百分之百坦誠。我先說吧,多布雷克先生手裡有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這玩意兒本身不是什麼寶貝,但是它的意義十分重大。這東西您也知道,還兩次拿到手,不過兩次我都從您的手裡拿了回來。所以,很自然地,您既然想要這東西,一定是想利用它達到您的什麼目的……」
「什麼?」
「是的,您想拿它完成您的企圖,從中獲利,這不是您一向慣用的手法嗎……」
「是我一向偷盜和劫掠的慣用手法。」羅蘋替女人說出了她的心裡話。
女人並不否認。羅蘋努力想從她的目光看出心思,這女人到底想要他做什麼?她如此擔憂的事究竟是什麼?既然她在防備他羅蘋,那他應不應該也防著這女人呢?因為她已經兩次從他手裡盜走瓶塞,然後把東西交到多布雷克手上。既然多布雷克是她的敵人,但她為何還要屈從於那個人呢?我若是和她合作,是否意味著就得向多布雷克投降?可是,像她這麼莊重的目光和誠懇的表情,我羅蘋還真是不曾見過。
想及此,羅蘋不再猶豫,乾脆地說道:「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救出吉爾貝爾和沃什瑞。」
「什麼?是真的?您說的是真的?」那女人顫抖地大聲問,顯出焦急的眼神。
「如果您知道我是誰的話……」
「我知道您是……我已經暗中監視您好幾個月了,只是您沒有察覺罷了……可是,有些事我還是懷疑……」
羅蘋抬高嗓門,大聲回答:「不,您不瞭解我,如果您瞭解我,就會明白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出我的兩名同伴……或者至少是吉爾貝爾。沃什瑞,那傢伙是無賴,在吉爾貝爾擺脫厄運之前,我是一刻都不會鬆懈的。」
只見女人立刻朝羅蘋走來,抓住他的肩膀瘋了似地問道:「什麼?您剛才說什麼?什麼厄運?這麼說,您認為……您認為……」
「我確實這麼認為。」羅蘋被女人的舉動嚇到,他回答:「我的確認為如果我的行動來不及,吉爾貝爾就完了。」
「噢!請您住嘴,求您別再說了……」女人一下子崩潰了,只見她抱住羅蘋:「住嘴,我不要您再說下去。不可能,您這是在胡說……」
「不光是我這麼想,還有吉爾貝爾……」
「什麼?吉爾貝爾!您怎麼知道?」
「他自己告訴我的。」
「他告訴您的?」
「是的,他說的,他知道現在只能靠我了,這世上只有我才能救他,所以,幾天前他在獄中絕望地呼喚我,這是他寫來的信。」
女人一把奪過信,斷斷續續地唸了起來:「老大,快來救我!我害怕……我害怕啊……」
信從她手中掉落到地上。女人的手不停顫抖,她那雙失去光輝的眼睛裡,彷彿也出現了多次令羅蘋膽戰心驚的可怕場景。只聽她恐怖地大叫一聲,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譯註:
1 確實有這些作品,奇幻劇是十九世紀法國最流行的戲劇種類,到十九世紀末趨於沒落。這種戲劇通常會安排超自然的角色如精靈、神鬼,很多劇碼都改編自古代神話或童話,情節跌宕複雜,演出服裝、道具、舞臺設置繁複,經常使用大型器械製造表演所需的魔幻效果。《魔鬼的藥丸》和《羊蹄子》這兩部作品算得上是最宏大的奇幻劇作品,羅蘋在這裡列舉這兩齣戲劇,是想比喻他的遭遇如此曲折、離奇,簡直能寫一齣奇幻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