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間娛樂
第3章 夜間娛樂
警探祕密搜查過後第二天,多布雷克議員用過午餐後回到家,看門女僕克蕾蒙絲攔住了他,說是替主人找到了一個廚娘,此婦人百分之百可靠。
幾分鐘後,廚娘來到多布雷克公館,拿出很不錯的履歷和證明書,證明文件上的這些簽署人,多布雷克是認識的,他很輕易就能與他們取得聯繫,核實這些資訊的真偽。這名老婦雖然頗有年紀,但是看起來非常幹練,她一口接受了多布雷克提出的條件——除了做飯,還要獨力承擔房子的清潔工作,男僕可不會幫她的忙。多布雷克這番安排,主要是擔心身邊的人越多,自己遭到監視的可能性就越大。
廚娘的前一份工作,是在議員索勒瓦伯爵的家中做事。於是多布雷克立即致電他的同僚。電話那頭,索勒瓦伯爵家的總管對這位前任廚娘的評價很高,多布雷克這才放心地接受了她,讓她在公館待下來。
婦人一安頓好,便開始工作。又是收拾房間,又是張羅煮飯,忙忙碌碌一個下午。
多布雷克吃過晚飯後便出去了。
夜裡十一點,看門女僕入睡後,只見廚娘小心翼翼地來到花園,將鐵柵欄開了一道小縫。不一會兒,一個男人湊了過來。
「是你嗎?」廚娘問。
「是,是我,羅蘋。」就這樣,她把羅蘋帶到三樓,一個面朝花園的傭人房間,然後立刻開始抱怨:「你這又是在耍什麼把戲,一直忙個沒停,你就不能讓我過幾天平靜日子,總是這麼三番兩次地折騰我!」
「妳想要我怎麼辦,我的好奶媽維克朵娃,當我需要一個看起來既受人尊敬、又品行端正的角色時,我只能想到妳了,妳應該為此感到驕傲才是。」
「嗯,是呀,你就是這麼感激我!」維克朵娃繼續抱怨:「竟然又再一次把我送進虎口冒險,這樣你可高興了?」
「妳有什麼好冒險的?」
「我冒什麼險?我所有的證明都是假的,要是多布雷克先生發現了怎麼辦?只要他去調查肯定就會知道。」
「他已經調查過了。」
「嗯,你說什麼?」
「他已經打電話給索勒瓦伯爵的總管了,就是文件上說你先前工作過的那戶人家。」
「你瞧,這下我完了。」
「伯爵的總管可是替妳說了不少好話。」
「可是他根本不認識我呀!」
「可是他認識我呀。是我把他安插到索勒瓦伯爵家的,現在妳明白了吧……」
維克朵娃這才放了心。
「總之,不管是上帝的旨意,還是你的安排,你到底要我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
「我要睡在這房子裡,以前妳餵奶哺育我,現在總可以分一半房間給我睡吧。我睡扶手椅上就可以。」
「然後呢?」
「然後?替我送吃的來。」
「再然後呢?」
「再然後?妳要聽我的吩咐,跟我好好配合,我們要找……」
「找什麼?」
「找一件很珍貴的寶貝。」
「什麼寶貝?」
「一個水晶瓶塞。」
「水晶瓶塞?上帝呀,這是怎麼樣的一份差事!要是我們找不到你說的那個該死的瓶塞呢?」
「如果我們找不到它,吉爾貝爾,妳非常疼愛的吉爾貝爾就很可能會被砍頭,沃什瑞也一樣。」羅蘋輕輕抓住老婦人的手臂,語重心長地說。
「沃什瑞,我不管,他是個無賴!可是吉爾貝爾……」
「妳看過今晚的報紙嗎?現在事情變得越來越糟了,沃什瑞已經向法院栽贓說是吉爾貝爾殺死了那個男僕,而且這無賴還提出確鑿證據,說那把匕首歸吉爾貝爾所有。今天早上,法院接受了這項指控。要知道吉爾貝爾雖然聰明,可是他卻缺乏膽量,面對這殺人指控,他顯然吞吞吐吐地不知該如何辯駁。就這樣,吉爾貝爾掉進了別人設計他的陷阱和謊言中,最後甚至很可能被人給毀了。情況就是這樣,現在,妳願意幫助我了嗎?」
午夜時分,議員回來了。
此後的幾天,羅蘋根據多布雷克的行程安排好自己的行動。只要議員一離開公館,他就立刻展開搜查。
羅蘋按部就班地展開工作,將每個房間分成一塊塊小區域,直到細心檢查了每個角落,把每種可能性都想過之後才肯收手。
維克朵娃也沒閒著,她也在幫忙找,而且一處不遺。桌腳、椅腳、鑲木地板的邊緣、牆板、鏡框、畫框、大鐘、雕像底座、窗簾摺邊、電話、以及各種電器……所有她想得到能藏東西的地方全都找遍了。
另外,兩人對議員的一舉一動也觀察入微,他下意識的一個動作和眼神、他看的書、他寫的信等等,這對老少搭檔都看在眼裡。
可是,議員的生活起居就是那麼簡單,他也並不試圖隱瞞什麼。他家裡的每道門都是敞開的,沒有上鎖,也不見任何訪客來訪。而且多布雷克的生活很規律,每天下午都出門去議會,晚上就去俱樂部。
「可是……」羅蘋說:「這傢伙看起來這麼正常,但他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我沒什麼要對你說的,」維克朵娃抱怨:「你這是在浪費時間,我覺得我們被人給耍了。」
警察總局的探員天天都到公館樓下徘徊,這讓維克朵娃很不安。她覺得這些警探來這裡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抓她。可是每當她去菜市場時,她又感到很納悶,為什麼這些一直跟在她背後的傢伙,不直接上前抓住她呢?
一天,維克朵娃形色匆匆地從菜市場趕回來,她非常緊張,手裡的菜籃不住地顫動。
「噢,妳這是怎麼了,我的好維克朵娃,妳的臉色都發青了。」羅蘋關心地問。
「都綠了,是不是?剛才、剛才……」她得坐著平靜一下,一會兒後,費了好大的勁,她才結結巴巴地說:「剛才有個傢伙在水果店跟我搭訕。」
「該死!他想綁走妳?」
「不,他要我帶回一封信。」
「噢,這有什麼好抱怨的,肯定是給妳的情書!」
「不是,那個人跟我說:『給你的老大』。我回他:『我的老大?』對方又說:『是的,那個住在你房間的先生。』」
「什麼?」這回輪到羅蘋顫抖。
「把信給我。」羅蘋立刻一把奪過信來。
信封上沒注明任何地址。可是拆開外面的信封後,裡面還有一個信封,上面赫然寫著——
亞森·羅蘋先生,好好照顧維克朵娃。
「該死!」羅蘋喃喃地說:「這可真奇怪。」
他趕緊拆開這個內層信封,裡面有張信紙,紙上寫了這麼一行字——
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而且這會為您招致很大的危險……我勸您還是趁早放棄的好……
維克朵娃嚇得喘不過氣來,昏了過去。此時,受到奇恥大辱的羅蘋也氣得充血,耳根發紅。羅蘋把這個示威看成是一名好鬥者對他的諷刺、凌辱,而這其中的祕密與原委,本該光明正大地說出來才正當啊!
他氣得不發一語,就這麼發呆了好一會兒。甦醒過來的維克朵娃,沒能好好休息就又開始了她忙碌的一天。而羅蘋則一整天都坐在房裡陷入沉思。
到了晚上,他也睡不著,一直不停重複地想著:「想有什麼用?如今這個問題又不是轉轉腦子就能解決的。這件事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除了警方、多布雷克,和我這第三方之外,還有第四個傢伙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攪和了進來,而這傢伙他認識我,他對我的行動瞭若指掌。可是這第四方究竟是誰?我會不會搞錯了呢?可是……啊,該死!算了,別再想了,先睡覺吧!」
可是他根本睡不著,大半個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凌晨四點左右,羅蘋突然聽見房子裡似有動靜。他趕緊起身,並看見多布雷克從一樓下去,逕直朝花園走去。
一分鐘後,議員打開柵欄,這時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此人的頭深深埋在他那寬大的毛皮領子裡,跟著議員進了書房。
羅蘋事先就料到可能會有這類事情,所以他早有準備。他的房間和書房的方位全都在公館的後方,窗戶朝向花園,於是羅蘋取出預先準備好的繩梯,輕輕地從臥室垂下,順著梯子爬到書房窗戶的上方。
窗扇裡的百葉窗是放下的,但因為窗戶的上方是拱形形狀,正巧沒掛百葉窗,因此羅蘋雖聽不見裡面的聲響,卻可從這裡將裡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羅蘋很快發現,剛才他以為是男性的這名深夜訪客,實際上是個女人。即便她黑色的秀髮間夾雜著絲絲銀色,這女人看起來仍很年輕,她的個子頎長,模樣端莊優雅,面龐也十分清秀。不過,她的表情卻很疲憊憂傷,不知經歷了怎樣的風霜。
「我到底在哪兒見過她?」羅蘋心裡暗想:「這舉止,這眼神,這表情我都很熟悉。」
女人靠在桌旁站著,表情漠然地聽著多布雷克喋喋不休。多布雷克也站在那兒,激動地說著話。他背對羅蘋,但藉著前面牆上的鏡子,議員的一舉一動都被羅蘋看在眼裡,突然,羅蘋一下子被嚇住了,那傢伙看這名女客人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看得出來,他好像對這女人圖謀不軌。
女人肯定也有所察覺,她感到有些不安,默默地坐著,眼皮垂了下來。只見多布雷克湊上前去,伸出一雙大手,像要上前抱住她,羅蘋突然發現這女人悲傷的臉龐上流下了淚水。
難道是淚水使多布雷克方寸大亂?他突然緊緊抱住女人,將她拉到自己胸前。女人好像很嫌惡,猛地把人推開,兩人就這麼一推一拉地耗上片刻,然後面對面站著,就像勢不兩立的敵人般互相指責起來。而這時,多布雷克非常激動,表情凶狠至極。
後來兩人都住了嘴。多布雷克坐了下來,神情依舊凶狠、嚴苛、傲慢無禮。過了一會兒,他又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其間,手指還不停地戳著桌面,好像在向對方提什麼條件。
女人則一動也不動,眼神迷離,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那傲慢的態度完全震懾住議員。羅蘋也為這張充滿痛苦的臉孔征服,他不再試圖搜尋對這女人的記憶,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可是,女人突然輕輕轉了一下頭,一隻手臂微微撇動,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不可能察覺。
就這樣,她慢慢伸出了手臂。羅蘋看到桌子末端放著一個水瓶,水瓶上蓋著一只頂部鍍金的瓶塞。只見女人的手慢慢接近水瓶,然後反覆摸索,最後手部輕輕往上抬,直到抓住瓶塞為止。接著,她迅速轉一下頭,飛快掠過一眼,又將塞子放回原位。毫無疑問,這不是她要找的東西。
「該死!她也在找水晶瓶塞。事情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可是,當羅蘋再次仔細觀察女人的臉孔時,他訝然發現她的面容頓時驟變,表情一下子變得冷酷、凶殘,讓人看了十分恐怖。同時,羅蘋看到她伸出去的那隻手,還繼續在桌子周圍不停地搜尋著,只見她偷偷推開幾本書,然後緩慢而堅決地抓住底下的一把匕首,很輕易就可以看到紙頁間那亮晃晃的刀鋒。
她立刻緊緊握住刀柄,整個人猝然緊張起來。
而多布雷克則毫無所覺,繼續他的長篇大論。這時,女人的手慢慢地、毫不動搖地朝議員背後伸去。羅蘋看到她的眼睛像著了火,狂亂得讓人看了不寒而慄。她已選好下刀位置,目不轉睛地盯住多布雷克的脖子。
「您這是在做蠢事,我親愛的夫人。」羅蘋默唸著。此時,羅蘋已想好該如何帶著維克朵娃從這裡逃出去。
可是,女人猶豫了,手臂就這麼停在那裡。不過,這只是短暫的退縮。她一咬牙,整張臉由於仇恨而變得越加猙獰,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刺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多布雷克一個彎腰,立刻從椅子上閃出,他轉過身,一把抓住女人纖細的手腕。奇怪的是,多布雷克並未責備她,好像剛才那女人的行為對他來說再平常自然不過,一點也不使他感到意外。他只是聳了聳肩,似乎這種危險對他而言已司空見慣,然後,他又在房裡默默踱起步來。
女人立刻丟掉匕首,把頭埋在掌心裡嚎啕大哭,哭得整個身子都跟著不停顫抖。過了一會兒,多布雷克走回到女人的身邊,對她說了幾句話,他還是像剛才那樣,一邊說,手指一邊戳著桌面。
女人搖了搖頭,表示不同意。可是多布雷克一再堅持,這回輪到那女人拚命跺腳,她一邊跺一邊大聲喊叫,就連窗外的羅蘋都聽得十分清楚:「絕不!絕不!」
見狀,多布雷克不發一語,只是拿來女人剛才脫下的皮草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女人的臉圍上雕花絲巾,便跟在多布雷克背後,離開了書房。
兩分鐘後,花園的柵欄門重新關好。
「真遺憾,我無法追上這位神祕人物,和她聊聊有關多布雷克的事情。我覺得要是我們兩個聯手,一定能有一番作為。」羅蘋心裡暗想:「總之,現在有一點得弄清楚。這個多布雷克議員,他的日常生活看起來那麼井井有條,可是到了夜晚,等到監視他的警探一離開,他是不是就開始接見其他的什麼神祕客人?」
於是,羅蘋要維克朵娃去通知他的兩名手下,要這兩人在周邊好好監視。而第二天夜裡,羅蘋自己也打算通宵不睡。果真,和前一晚一樣,一到凌晨四點,外面又有了動靜,多布雷克公館今晚又來了一個客人。
羅蘋立刻順著他的繩梯,往下爬到書房窗戶的上方。這次,他看到一個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多布雷克的膝蓋痛哭流涕,那人看起來是那麼絕望,哭得渾身不停抽搐。
好幾次,多布雷克冷笑著將男人推開,但他仍舊緊緊抱住議員的腿。幾個來回之後,男人突然像瘋了一樣,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只見他還沒站穩就上前掐住議員的喉嚨,一把將人推到在椅子上。多布雷克拚命反抗,一開始屈居劣勢,由於缺氧,脖子轉紅青筋暴露。可是突然間,不知哪來的一股邪門力量,多布雷克很快就佔了上風,制伏了對手。
只見多布雷克一隻手抓住對方,另一隻手緊握拳頭,朝那男人送上兩拳。男人慢慢起身,臉色鐵青,雙腿不停顫抖,竭力地想鎮靜住身體,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等他冷靜下來後,表情卻嚇人極了。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從口袋掏出左輪手槍,將槍口對準多布雷克。
而多布雷克卻泰然處之,甚至露出鄙夷的微笑,一點也不驚慌,彷彿面前站著一個朝自己比劃水槍的小孩似的。那男人就這麼舉著緊繃的手臂,站在敵人的面前,約莫十五至二十秒鐘,一動也不動。
之後,他緩緩地、緩緩地收起手槍,像是盛怒之後矯枉過正的反應,然後從另一個口袋掏出自己的皮夾。多布雷克見狀便走上前去。男人打開皮夾,一疊鈔票露了出來,多布雷克一把搶了過來,貪婪地數著。總共是三十張,每張面額都是一千元。
男人就那麼看著,絲毫不打算反抗,也不反駁。顯然,他明白現在說任何話都顯多餘。多布雷克是永不妥協的,何必浪費時間乞求他?更沒必要採取什麼極端行為加以報復,或進行任何無謂的威脅。這樣就能打倒議員先生嗎?不,就算多布雷克死了,也還是沒辦法擺脫。於是那男人一聲不響地拿起帽子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維克朵娃從菜市場回來,她從他們的同夥那裡,為羅蘋帶回一則消息。羅蘋收到的紙條內容如下——
昨夜造訪多布雷克公館的那個男人,是幾個左傾小黨派的領袖,也就是議員朗熱盧。此人賺錢不多,卻有一大家子要靠他吃飯。
「好啊,」羅蘋自言自語道:「原來多布雷克是個不折不扣的勒索犯!可是真該死,他的方法似乎相當奏效。」
接下來一連串事件,進一步證實了羅蘋的猜測。三天後,又有一位客人造訪多布雷克公館,他離開之前也留下一大筆現鈔。而隔天的相同時間,又有人為多布雷克送來一串珍珠項鍊。原來,前者是德雪蒙參議員,他曾擔任某部會首長。後者是達爾布菲克斯侯爵,他是一名擁護拿破崙王朝的議員,曾於拿破崙三世1時代擔任黨政委員會主席。這兩位和先前朗熱盧議員的造訪情形相差無幾,總是從激烈對峙到悲傷絕望,然後以多布雷克的勝利告終。
「目前一共四名訪客,」羅蘋心想:「接下來肯定還會有第五個、第六個。說不定還有更多,十個,二十個,或者三十個,而我只需讓外面的弟兄告訴我這些人的名字即可。然後,我要去見他們嗎?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他們一定不會對我吐露實情的。所以,我還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進行這毫無進展的調查嗎?維克朵娃一個人就能替我完成。」
羅蘋開始感到進退兩難。吉爾貝爾和沃什瑞的預審情勢越來越糟糕,而日子卻這麼一天天地悄悄溜走,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自問——就算自己費盡所有心思在多布雷克這兒取得了成功,會不會對救援仍然沒什麼幫助呢?而且這會不會使他逐漸遠離自己的目標呢?因為,一旦他介入多布雷克的祕密勾當,他還有時間想出辦法,去救吉爾貝爾和沃什瑞嗎?
這天,一件小事讓羅蘋徹底下定決心。午餐過後,維克朵娃突然聽到多布雷克講電話的內容。據維克朵娃報告,羅蘋知道議員今晚八點半要請一位女士去看戲。
「我會訂一個包廂,和六個星期前一樣的那種。」多布雷克在電話裡說。然後,他笑著補充:「希望今晚不會再遭人搶劫。」
事情很清楚,多布雷克今晚的行程,和六個星期前羅蘋三人打劫他在安吉恩的別墅那晚,完全一樣。今天,羅蘋就會知道多布雷克到底是見什麼人,另外,他或許還能釐清,為什麼六個星期前吉爾貝爾和沃什瑞會知道,多布雷克那天晚上從八點到凌晨一點都不在家。弄清楚這兩點,對羅蘋來說相當重要。
當天下午,維克朵娃告訴羅蘋,多布雷克今晚會比平時更早回來用晚餐。於是,羅蘋在奶媽的幫助下離開了公館。
他回到自己位於夏多布里昂路的家,打電話約好三個朋友,然後穿上燕尾服,戴上金色假髮以及梳理得相當齊整的八字鬍,將自己打扮成俄國親王2的模樣。三個同夥則坐汽車趕來。這時,僕人阿奇耶送來一封給米歇爾·波蒙先生的電報,電報的內容是這麼寫的——
今晚請不要來劇院,您的介入會使您失去一切。
羅蘋看完電報,氣得一把抓起壁爐上的花瓶,狠狠摔個粉碎。
「好啊!」羅蘋咬牙切齒地說:「竟有人敢用我一貫的招數來奚落我。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伎倆,好吧,有一點不一樣……」
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事實上,他現在感到很困惑,惶惶不安,現在的羅蘋只能根據自己執拗的意志行事,或者說是被動地行事,絲毫沒了昔日的風範和好心情。
「我們走。」羅蘋對他的手下說。
司機按照羅蘋的要求,在距離拉馬丹廣場不遠的地方停了車,但並未熄火。羅蘋猜想,多布雷克為了避開在他家附近監視的警察總局探員,一定會選擇以計程車代步。他可不想就這麼被多布雷克甩掉。
可是他低估了多布雷克的智商。
大約晚上七點半,公館花園的兩道門徐徐敞開。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射了出來,然後一部摩托車從裡面疾馳而出。只見摩托車穿越廣場,在羅蘋的汽車前面轉了彎,逕直向布瓦地區方向行去。那輛摩托車簡直如風馳電掣,根本別想追上他。
「祝你一路順風,杜莫萊先生3!」羅蘋嘴上在開玩笑,殊不知他心裡有多氣惱。他環顧一下自己的同伴,要是看到誰的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他一定會對這個人大大出氣發洩一通。
「我們撤吧。」片刻之後,羅蘋宣布。他請這幾位朋友吃晚餐,自己又抽了一支菸。然後,他們便乘汽車出發了。
他們把巴黎所有的劇院都轉了一遍,先從專演輕歌劇和輕喜劇的劇院開始找起,因為他猜測多布雷克和他的約會對象一定喜歡看這類戲劇。於是,他買票進入每家劇院,找地方坐下,悄悄觀察一下各包廂,然後便退場。
接著,他又來到演出劇碼更嚴肅一些的劇院,例如復興劇院、切姆納斯劇院。最後,晚上十點十分,他來到沃德維爾劇院,看到某個包廂的兩扇屏風全都關上。在給了女帶位員一點錢之後,羅蘋得知包廂裡是一男一女,男的有一點年紀,又矮又胖;女的則一直以厚厚的雕花絲巾遮臉。
羅蘋要了隔壁空著的包廂,然後回到他的同伴身旁,交代一番後便回到包廂內。藉著幕間休息時的明亮燈光,他認出隔壁包廂坐著的男人正是多布雷克,而帶位員口中的那位女士,必定坐在包廂最深處,所以羅蘋無法一見。
這兩個人一直在小聲說話,直到舞臺布幕重新拉開後,他們依然未停止竊竊私語。可是羅蘋根本連一句話也聽不見。就這麼過了十分鐘,突然有人敲隔壁包廂的門,原來是劇院的侍者。
「請問是多布雷克議員先生嗎?」侍者問。
「我是。」多布雷克吃驚地回答:「可是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打電話來的那個人說的,他要我到廿二號包廂找您。」
「這個打電話的人又是誰呢?」
「是達爾布菲克斯侯爵先生。」
「嗯,什麼?」
「我要怎麼回覆他呢?」
「還是讓我親自去吧……我這就來……」多布雷克急忙起身,跟著侍者走出了包廂。
沒等多布雷克走遠,羅蘋立刻從他的包廂跑出來,敲了隔壁的門,然後進去坐在那位夫人身旁。夫人著實嚇了一跳,不禁尖叫一聲。
「請您別出聲,」羅蘋對她說:「我有事要告訴您,這非常重要。」
「啊,是你,亞森·羅蘋!」女人咬牙切齒地說。
這太讓人意外了,一時間,羅蘋驚訝得啞口無言。這女人居然認識他!而且她不但認識他,還一眼認出這是他的偽裝。儘管羅蘋經常冒險犯難,什麼情況沒碰過,可是這回,他還是被嚇到了。
他甚至沒想到要反駁,只是結結巴巴地說:「您知道?這麼說,您知道……」
可是,沒等那女人防備,羅蘋便一把扯下她圍在臉上的絲巾。
「這怎麼可能?」羅蘋喃喃地說,他感到一陣陣涼氣正往上冒。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幾天前出現在多布雷克公館的那位,是那個朝多布雷克亮刀,對他恨之入骨、想刺死他的女人。
這下,輪到女人手足無措了。「您都看到些什麼了?」
「那天晚上,在公館,您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到了……」
女人一聽,立刻起身想逃走,可是羅蘋一把抓住了她:「我要知道您是誰……我為了這個,才打電話支走多布雷克的。」
女人一聽,嚇壞了。
「什麼?這麼說,打電話的不是達爾布菲克斯侯爵?」
「不,不是,是我的一個同伴。」
「那麼,多布雷克馬上就會回來了……」
「是的,但我們的時間還算足夠。請您聽我說,我們得再找機會碰面,他是您的敵人,我會幫助您擺脫他的。」
「你為什麼要幫我?你有什麼目的?」
「請您相信我,很顯然我們有共通點……我們要在哪兒見面?是約明天吧,是不是?幾點?什麼地方?」
「可是……」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羅蘋,不知該怎麼辦,想開口,卻又很猶豫。
「噢,我請求您,請您快說……只要一句話,馬上。要是讓人看見我在這兒,可就麻煩了,我請求您。」
「沒必要知道我的名字。我們先碰面,然後您再向我詳細解釋……是的,我們還是先碰面好了。這樣,明天,下午三點,在……」女人決絕地回答。
就在此時,包廂的門猛然被推開了,緊接著一隻拳頭露了出來,多布雷克回來了!
「該死!該死!」羅蘋罵道,談話在關鍵時刻居然被打斷,真是不得不教人生氣。
只見多布雷克冷笑道:「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啊,什麼有電話找我,這一招也太過時了,先生。幸好我剛走出去不久,就反應了過來。」語畢,多布雷克一把將羅蘋推到包廂前面,自己坐在女人的身旁說:「我說,這位親王,你是警察總署的人吧?這副嘴臉很適合在署裡當走狗哪!」
多布雷克繼續死盯著眼前這個眉頭皺也不皺一下的傢伙,竭力想認出他是誰。可是他並未發現,此人正是先前被他稱之「波洛涅斯」的那位。
羅蘋也死盯著對方,心裡卻在盤算思量。他絕不會因為被人識破,就半途而廢,既然現在機會大好,不如乾脆與無賴多布雷克攤牌談判。
女人則窩在角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兩人。
「我們出去談,先生,這裡太吵了。」羅蘋先開了口。
「就在這裡談,我的親王。」多布雷克反駁:「就在這裡,等幕間休息時,因為只有在這裡我們才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可是……」
「沒必要,夥計,我們不能出去……」說著,多布雷克上前扯住羅蘋的衣領,好似不到幕間休息,他是絕不會鬆手的。
羅蘋怎可能這麼輕易任人擺布,尤其是在一位女士面前,這位他想聯手出擊的女士,甚至這位面容清麗、神情凝重的女士,使他生平首次有種心弦被觸動的感覺。在這種情形之下,羅蘋感到自尊受到極大侮辱。
可是最後他還是決定保持沉默,接受了重壓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沉重手臂,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無能為力,有點害怕,想要屈服。
「啊!真可笑。」多布雷克諷刺地說:「不想充好漢了?」
這時,臺上的一群演員仍你一句我一句,演得好不熱鬧。多布雷克稍稍放鬆了些,羅蘋立刻感覺時機到了。只見羅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有如利斧劈木那樣,側手向多布雷克的臂彎狠狠劈去。多布雷克痛得鬆開了手。羅蘋趁機擺脫糾纏,衝上去,想掐住他的喉嚨。但是,對方立即展開自衛,向後退,兩人的臂膀就這麼纏在一起,四隻手互相拚命地抓著,雙方都用盡全力試圖壓制對方的攻勢。
但在多布雷克那雙大手的箝制下,羅蘋幾乎動彈不得。他覺得對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是一頭可怕的野獸,一隻碩大的猩猩。他們背頂著門,弓著腰,如同兩個拳擊手般死盯著對方,準備伺機發起進攻。兩人的手指關節壓得格格作響,哪一方只要稍一鬆勁,就會立刻被對方扼住脖子,活活掐死。這場激烈的肉搏突然陷入寂靜之中,臺上此刻只有一名演員在低聲唸臺詞。
女人已嚇得不知所措,背靠著牆,望著他們。只要她有所動作,無論她向著哪一邊,勝負立見分曉。可是她到底該站在哪一邊呢?羅蘋對她來說究竟算什麼?是朋友,還是敵人?突然,她衝到包廂前面,打開屏風,探出身體,好像打了個手勢,然後臉又轉向門邊的這兩位。
羅蘋似乎懂她的意思,趕緊說:「挪開那椅子。」
羅蘋指的是,隔著他與多布雷克的那張倒地的椅子,這椅子成了他們近身肉搏的阻礙。女人彎下腰,把椅子拉開。這正是羅蘋希望的。
阻礙已除,羅蘋抬起腳對著多布雷克的腿狠狠一踢。這一腳的結果和剛才那一拳的效果一樣,多布雷克突然一陣疼痛,感到使不上力。羅蘋趁機把他打倒,並用雙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
多布雷克的身體不住扭動,試圖擺脫壓制他喉嚨的這雙手掌。可是他已然喘不過氣,並且越來越軟弱無力。
「哈,你這隻老猩猩!」羅蘋把他打倒,一邊嘲笑:「喊救命吧,為什麼不喊呢?難道是怕出醜嗎?」
多布雷克摔倒時發出的聲響,引來隔壁包廂的抱怨。
「就快好了!」羅蘋氣急地說:「舞臺上演員在演戲,我這場戲也不能丟臉。我非制伏這隻大猩猩不可……」
不到片刻,議員先生已被掐得透不過氣來。羅蘋又朝他的下巴補了一拳,終於打昏了他。接下來,就是要在警報聲響之前,趕快帶著那位夫人一起逃命。
然而,等他一轉身,發現女人已不知去向。她一定走不遠。羅蘋跑出包廂,甩開帶位員和售票員的阻攔,拚命追出去。果然,等他來到底層的大廳時,從敞開的大門向外望,看見她正穿越昂丹街旁的人行道。
他追上去時,她正要上汽車。
車門關上了。
他抓住車門把手,想把門拉開。
這時突然從車內閃出一個人,朝他臉上就是一拳。比起他剛才打在多布雷克臉上的那一拳,除了稍偏一點,同樣凶狠有力。羅蘋雖然被打得暈頭轉向,但仍在恍惚中認出了打他的人,還有那個裝扮成司機的駕駛。
他們正是格羅那與勒巴陸,也就是安吉恩行動那一晚替他看船的兩個人。他們是吉爾貝爾和沃什瑞的朋友,不用說,也是他羅蘋的兩個同夥。
他回到夏多布里昂路的住所,擦去臉上的血跡,倒在椅子上足足呆坐了一個多小時,他內心深受打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嘗到被人出賣的滋味。他的同夥竟成了他的敵人!
為了轉換心情,羅蘋拿起傍晚送來的信件和報紙。可是一打開報紙就看到下面這段報導——
有關瑪麗—特雷薩別墅凶案的最新進展——
殺害僕人雷奧納爾的嫌犯之一沃什瑞的身分已被查明,他是一名凶狠的強盜和慣犯,曾兩次以其他身分犯下凶殺罪,並且被判處死刑,但兩次他都在判決中缺席。
警方也必將查明同夥吉爾貝爾的真實姓名。無論如何,預審法官決定儘快將此案送交控訴庭做出判決。
這次,人們將不會再譴責法院的效率緩慢。
而在一疊報紙和廣告單中間,夾著一封信。羅蘋一看到這封信,激動得跳起來。信封上寫著——德·波蒙·米歇爾先生收。
「噢!」他喊道:「是吉爾貝爾寫來的。」
信中只寫了這幾個字——
「老大,快來救我!我害怕……我害怕啊……」
今晚對羅蘋來說,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一個充滿噩夢的夜,許多凶險可怕的夢魘折磨著他直至天明。
譯註:
1 拿破崙三世即夏爾·路易—拿破崙(Charles Louis-Napoléon Bonaparte,一七六九~一八二一),曾任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是拿破崙一世(一般人熟悉的那位卓越軍事政治家)的姪兒。
2 參見《813之謎——賽爾甯親王》。
3 〈祝你一路順風,杜莫萊先生〉(Bon voyage, M. Dumollet),一首法國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