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侶塔
第8章 情侶塔
審訊間就在羅蘋的視線底下,裡面非常寬闊,但形狀非圓非方,很是古怪,四根粗大的柱子支撐著屋頂,將屋子分割成五間不等的小室。常年滲水使牆壁和石板之間散發出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無論處在什麼年代,這裡給人的感覺都是陰森恐怖的。只是,當時昏暗的亮光斜灑在柱子上,牆壁上映出塞巴斯提亞尼和他三個兒子的長長身影,俘虜則被綁在一張簡陋的床上,一切的一切看起來既神祕又荒蠻。
多布雷克就在眼前,距羅蘋藏身的天窗約五、六公尺遠,他被人用老式鐵鏈死死拴在床上,而那張破床則由幾條鐵鏈固定在牆上的一個鐵環裡。此外,他的手腳也全被皮帶捆住,看守們還安裝了一個巧妙的裝置,一端設在多布雷克身上,一端繫在旁邊的柱子上,只要他一動,這裝置的鈴鐺就會叮叮噹噹響起來。
板凳上放著一盞燈,照亮了多布雷克的臉。
達爾布菲克斯侯爵就站在床邊,羅蘋能看到他那張死白、布滿銀白落腮鬍的臉。達爾布菲克斯侯爵又高又瘦,在床邊盯著他的俘虜,好似就快報仇雪恨,感到既高興又滿足。幾分鐘的沉默過後,侯爵命令道:「塞巴斯提亞尼,把這三支蠟燭點起來,我要把他看個清楚。」
蠟燭點著了,侯爵仔細盯著多布雷克看了一會兒,然後欠著身子,語氣近乎和氣地說:「我不知道我們兩個將來會怎麼樣,但是至少,我知道在這個房間裡的我感到無限快樂,雖然這神聖時刻也許只有幾分鐘而已。你把我害苦了,多布雷克!就是因為你,我不知道哭過多少回!是的,多少辛酸的眼淚,多麼絕望的哭泣……我的錢,都讓你給偷走了,那可是一大筆數目。我怕極了,你一直威脅要揭發我。一旦供出我的名字,那我便徹底地完了,啊,你這無賴……」
多布雷克一動也不動,現在的他雖然沒戴著夾鼻鏡,但依然架著近視眼鏡,燈光從上面反射出去,還是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他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兩頰深陷,顴骨顯得特別高。
「好吧,」達爾布菲克斯說道:「現在該是了結的時候了。最近好像總有人在這附近徘徊,但願這不是你的主意,但願他們不是來救你的,否則你就會立刻沒命……塞巴斯提亞尼,陷阱一直很好用,沒問題吧?」
塞巴斯提亞尼走到床腳,單膝跪地,稍稍抬起一個圓環,轉了轉,羅蘋剛才根本沒注意到這個機關。瞬間,地面一塊石板轟隆隆地移開,一個黑洞露了出來。
「你瞧,」侯爵繼續說:「我一切都設想到了,甚至還為你準備了地牢。如果城堡的傳說準確,這地牢可是個無底深淵呢。所以你一點希望也沒有了,沒人能救得了你,你說還是不說?」
多布雷克仍不回答,達爾布菲克斯繼續接下去說:「這是我第四次問你,多布雷克 ,為了擺脫你對我的勒索,這是我第四次紆尊降貴向你要那張名單。是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對方依舊不打算回答。只見達爾布菲克斯朝塞巴斯提亞尼做了個手勢,這名隨從立刻走了上來,後面跟著他的兩個兒子,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動手吧。」達爾布菲克斯等了幾秒後,不耐煩地吩咐道。
塞巴斯提亞尼把捆在多布雷克手腕的皮帶鬆開一些,將木棍插進皮帶中,然後再次繫緊皮帶。「我要轉了,侯爵老爺?」
侯爵等了一會兒,多布雷克仍然一聲不吭,他咕噥著:「我看,你就招了吧,何必讓自己白白受苦呢?」
多布雷克不回答。
「給我轉,塞巴斯提亞尼。」
塞巴斯提亞尼用力將木棍一轉,皮帶驟然變緊,多布雷克痛得直叫。
「還是不說?你很清楚,我不會讓步的,我絕不可能退縮,我既然抓住了你,就自然不會客氣,甚至要你的命也可以。你還是不招,是嗎?……塞巴斯提亞尼,再轉一圈。」隨從按照吩咐又轉了一圈。多布雷克疼得跳了起來,然後叫了一聲倒在床上。
「混帳!」侯爵激動地大叫道:「你倒是說呀!難道這名單在你手裡待的時間還不夠長嗎?早該輪到其他人擁有了。快,快說,名單在哪兒?只要你說一個字,我們就不再煩你。等到明天,我一拿到名單立刻放了你,還你自由,你聽到了嗎?該死,你倒是說呀,真是不識抬舉。塞巴斯提亞尼,繼續轉。」
塞巴斯提亞尼又轉了一圈,突然,多布雷克的骨頭「喀嚓」一聲。
「饒命、饒命!」多布雷克再也支持不住,聲嘶力竭地喊著,想掙脫卻辦不到。只聽他低聲結巴地求饒:「求你……行行好……」
這一幕真是觸目驚心,隨從的三個兒子個個面目猙獰,相當嚇人,羅蘋不禁一陣噁心,渾身繃緊。他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出這麼殘忍的事。他仔細傾聽著即將從多布雷克嘴裡吐出的祕密,真相馬上就要揭曉了。多布雷克畢竟還是在強烈的痛苦面前屈服了,他馬上就要一字一句老實交代了。羅蘋已經開始考慮如何撤退。他想到他的汽車,想像自己將以何等瘋狂的速度奔向巴黎,奔向那即將到手的勝利!
「快說!」達爾布菲克斯咬牙切齒地說:「快說吧,說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嗯……」多布雷克斷斷續續地回答。
「說吧……」
「等一會兒,等明天……」
「啊,什麼?你瘋了,等明天!你這又要唱哪一齣戲?塞巴斯提亞尼,再轉緊一圈。」
「不、不,」多布雷克叫道:「不,住手。」
「那你就快說!」
「好吧,我把名單藏在……」可是,他實在太痛苦了。只見多布雷克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吐出幾個斷續的音節,最後才成功喊了出來:「瑪麗……瑪麗……」之後,已然筋疲力盡的多布雷克撲通一聲倒在床上,再也沒有動彈。
「快鬆開他,」達爾布菲克斯立刻命令塞巴斯提亞尼:「該死,我們不會是太用力了吧。」侯爵急忙上前檢查,發現多布雷克只不過是昏了過去。而他本人也累壞了,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擦著額頭的汗水,咕噥道:「唉,真是件倒楣差事……」
「不然我們今天先到這兒吧……」隨從問道,顯然他也累了。「咱們可以明天再繼續,或者後天……」
侯爵沒有出聲,隨從的一個兒子替他拿來了一瓶干邑白蘭地。侯爵倒了半杯,然後一口吞下。
「明天?」侯爵回答:「不行,打鐵要趁熱,只要再加把勁,現在已經到了這節骨眼,再往下就不難了。」然後,他把隨從叫到一邊:「你聽見了嗎?他剛才重複了兩遍『瑪麗』,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聽見了,他的確說了兩遍。」塞巴斯提亞尼回答:「也許他把您要找的那份名單交給了一個叫瑪麗的人。」
「絕對不可能!」達爾布菲克斯反駁道:「他從來不信任任何人,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侯爵先生?」
此時,多布雷克深深喘了一大口氣,緊接著他動了一下。
這時達爾布菲克斯也再次冷靜下來,目不轉睛盯著他的敵人,他走到這傢伙身旁:「我說,多布雷克,到了這種時候還繼續頑抗是很不明智的。既然已經輸了,就該向勝利者屈服,何必這麼愚蠢地受苦呢,理智一點吧。」
侯爵又對塞巴斯提亞尼說:「再把皮帶勒緊一點,讓他再感受一下。這會讓他清醒一點,他這是在裝死……」
於是,塞巴斯提亞尼又抓住棍子轉動了起來,直到皮帶再度勒進多布雷克那腫脹無比的血肉之中。
多布雷克疼得渾身發抖。
「停,塞巴斯提亞尼。」侯爵命令:「我感覺,咱們的朋友現在處於世上最美妙的處境,他終於懂得乖乖合作的重要,是嗎,多布雷克?想快點結束這種處境嗎?您應該很識實務的啊!」
侯爵和隨從都向多布雷克靠近。只見塞巴斯提亞尼手裡還拿著那根小棍子,達爾布菲克斯則舉著燈,朝著多布雷克的臉照。
「他的嘴動了,他要說話了,把繩子再放鬆一點,塞巴斯提亞尼,我不想讓咱們的朋友太痛苦。不,再勒緊點,我看咱們的朋友又有點猶豫了。轉一圈,停!這回可好了,噢,親愛的多布雷克,你要是再不開口,可就是在浪費時間了。什麼?你說什麼?」
亞森·羅蘋低聲罵了一句,多布雷克說了,而他羅蘋卻什麼也聽不到。他已盡力抑制心臟和太陽穴的跳動,用力豎起耳朵聽,仍舊徒勞,還是聽不見下方的任何一點聲音。「真是該死!」他罵道:「沒想到會是這樣,現在我該如何是好呢?」
他真想一槍結束多布雷克,不讓他再說下去。但他知道這麼一來,自己的結局也不會比多布雷克好到哪兒去。還是先靜觀事態發展,再想辦法。
從天窗往下望,多布雷克還在繼續招供,他的話含糊不清,而且說說停停,有時還呻吟幾聲,然而達爾布菲克斯還是對他緊緊相逼:「還有呢?快說下去。」
侯爵不時發出感嘆:「很好,好極了!真的是這樣?再重複一遍,多布雷克。噢,太有意思了,誰也想不到,連普拉斯威爾也想不到吧,真是個大蠢豬!鬆開他,塞巴斯提亞尼,咱們的朋友呼吸有點困難了。安靜點,多布雷克,別這麼折磨自己了。什麼,親愛的朋友,你在說什麼?」
多布雷克快說完了,接下來是長時間的竊竊私語。達爾布菲克斯全神貫注地聽著。而羅蘋卻什麼也聽不見。最後侯爵站起身,高興地大聲宣布:「好了,謝謝你,多布雷克。感謝你剛才所做的一切,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將來如果有困難,儘管來找我,到我家,我會供你吃好喝好的。塞巴斯提亞尼,好好照顧議員先生,就像無微不至照應自己兒子一樣。先把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吧,噢,你們對待他竟有如串在棍子上烤的小雞,實在是太狠了!」
「要不給他一點喝的?」隨從建議。
「說得對,給他一點喝的。」
塞巴斯提亞尼和他的兒子一起幫多布雷克解開皮帶,替他揉了揉浮腫的手腕,再幫他纏上塗滿軟膏的繃帶。而多布雷克則吞下了幾口干邑白蘭地。
「現在好些了吧。」侯爵說:「沒關係,不要緊的,過一陣子就不痛了。這下你可以向人誇耀,說自己受了中世紀的宗教迫害。算你走運!」
語畢,侯爵看了看錶:「話說夠了,塞巴斯提亞尼,讓你的三個兒子在這裡輪流看守他。你送我去火車站,我要趕末班火車。」
「好的,侯爵老爺,要讓他就這麼躺著,還是能夠隨意走動?」
「那也行。難道咱們要把他一直關在這裡,關到死為止?不會的,多布雷克,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如果名單果真放在你交代的那個地方,我會馬上發電報過來,還你自由。你保證說的是實話,嗯?」侯爵再次湊到多布雷克旁邊,俯身對他說:「你沒跟我耍花招吧,先生?如果是那樣,你可是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因為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損失了一天,而你呢,餘生將就此斷送。我想你不至於這麼傻吧,你說的這個藏東西的地方實在太奇妙了,誰也編造不出來。塞巴斯提亞尼,我想你明天肯定能收到我的電報。」
「要是有人擋住您的路,不讓您進他家的門怎麼辦呢,侯爵老爺?」
「誰會攔我呢?」
「普拉斯威爾的人已經控制了拉馬丹公館。」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塞巴斯提亞尼。我一定進得去,門闖不進去,還有窗戶呢!如果從窗戶還是不行,那就跟普拉斯威爾底下的某個傢伙做筆交易,不過是花幾個法郎罷了。」
「謝天謝地,從今以後咱們再也不缺錢了!晚安,多布雷克。」侯爵又補充道。說完,達爾布菲克斯走了出去,塞巴斯提亞尼緊跟在後頭,沉重的大門再次關上。
根據剛才的最新情況,羅蘋立即重新制定方案,開始準備撤退。
新方案很簡單。趕快順著那根繩子爬下懸崖,帶領自己的一班人馬,往火車站方向開車,埋伏在途中的偏僻路上,襲擊達爾布菲克斯和塞巴斯提亞尼。這場較量的最終結果,即將確定無疑。一旦達爾布菲克斯和塞巴斯提亞尼被抓住,總有辦法讓他們其中一人開口說話,然後再採取相應措施。達爾布菲克斯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而為了救出自己的兒子,相信克拉蕾絲·邁爾吉也不會心軟的。
於是,羅蘋拉一拉自己帶來的繩子,雙手摸索著,找到一塊突起的石頭,把繩子的中段搭在上面,就這麼將繩子分成了兩段,等會兒就順著它往下爬。可是現在雖然情況緊急,羅蘋卻並不急著立即行動,反而繼續待著。他的思緒又飛快地轉了起來,因為在這緊要關頭,他突然質疑起自己的方案。
「不行,」他心裡細想:「這麼做,不大合邏輯。誰能保證抓到達爾布菲克斯和塞巴斯提亞尼之後,他們不會再跑掉呢?誰又能保證把他們抓到手,他們就一定會開口?不行, 我還是留下來好了,留下來更容易成功,可能性會大上許多。我千辛萬苦爬上來可不是為了那兩個傢伙,我要的是多布雷克。他已經被折磨得精疲力盡,完全沒了鬥志。既然他可以把祕密告訴侯爵,那麼只要我對他也如法炮製,不怕他不把祕密告訴我。對,就這麼做——劫走多布雷克!
「況且,這麼做也不至於冒太大風險。即使行動失敗,我還可以和克拉蕾絲·邁爾吉一起儘快趕回巴黎,然後與普拉斯威爾一起嚴密監視拉馬丹公館,讓達爾布菲克斯無從下手。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個危險告訴普拉斯威爾,要他加強防範。」羅蘋繼續鼓舞著自己。
這時,附近鄉村的教堂鐘聲敲響了十二點,這表示羅蘋還有六、七個小時,可以進行他的新方案。他立刻行動起來。
只見他先爬離山洞,來到懸崖的一個凹陷處,那裡有一叢灌木。他用刀砍下十幾棵小樹,把它們裁成寬度相同的木棍,然後以一步的距離為單位,將繩子等分成不同的小段,每一段中間繫上一根木棍,就這麼把繩子變成了長約六公尺的繩梯。等他再返回山洞內的天窗時,多布雷克的床邊只剩隨從的其中一個兒子在看守,這傢伙此時正在燈光下抽菸,而多布雷克已經睡著了。
「該死!」羅蘋心裡罵道:「這小子難不成要在這裡守上一夜?若是這樣,我就毫無辦法了,只好撤退……」
可是一想到達爾布菲克斯即將成為祕密的主人,羅蘋內心立刻翻騰起來。目睹剛才的審訊場面,他知道侯爵是為了牟取私利。他拿到那張名單,絕不僅是要摧垮多布雷克,他還會和多布雷克一樣,用卑劣手段重整自己的家業。
所以從現在開始,這場較量又多了一個要對付的敵手。而今事態急轉直下,羅蘋根本沒時間對前景作出清楚判斷,現在的他只能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將情況告訴普拉斯威爾,以阻止達爾布菲克斯得逞——可是羅蘋還是無法說服自己,他的內心強烈希望自己留下來,說不定能有某些意外機會可下手。過沒多久,夜鐘敲響十二點半,接著又敲了一點。等待真是令人難熬。此時,冰冷的霧氣從山谷慢慢升上來,讓人渾身感到刺骨的寒冷。
忽然,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是塞巴斯提亞尼從火車站回來了。」羅蘋心想。
而在審訊間負責看守囚犯的那個年輕人,已經抽完最後一支菸,他開門問另外兩個兄弟是否還有菸絲。聽到他們的答覆後,他便離開房間朝自家走去。
但門才剛關好,他就看到熟睡的多布雷克一下子坐了起來,仔細地側耳聽著。只見他先試探性地放下一隻腳,再放下另一隻腳。最後他站到地上,輕輕晃了晃身子。羅蘋不禁一驚。多布雷克確實比別人想像的要結實許多,現在他正檢查自己究竟還有多少體力。
「好傢伙,他還保留著力氣呢。」羅蘋心想:「他一定還有力氣從這裡逃出去,現在有一點讓我不放心,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相信我?願不願跟我一起走?他不會把這個天賜的搭救行動看成是侯爵替他設下的圈套吧?」
不過,羅蘋立刻想起自己找了多布雷克的表親寫的那封信,可以說那就是一封介紹信,年紀較輕的表親約芙拉茲還在信上簽了名。羅蘋的大衣口袋就裝著那封信。於是他掏出信,豎耳聽了一下。現在,除了多布雷克在石板上走動發出的輕微聲響,再無別的動靜。羅蘋眼看時機終於到了,急忙將手臂伸過天窗的鐵條,把信丟了下去。
多布雷克顯然被嚇了一跳。
信在房間裡悠悠飄蕩著,然後落在距離多布雷克兩、三步遠的地上。「這封信是打哪兒來的呢?」多布雷克抬頭朝天窗望去,努力想查看上面的情況。接著,他又看了看信,不敢輕易去撿。只見他朝大門處瞥了一眼,之後猛然彎下腰,一把抓起信,拆開了信封。「噢,老天!」他看到信上的署名,不禁高興地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始低聲地唸著信——
帶此信給你的人,你絕對要信任。是他發現了侯爵的祕密並準備協助你脫逃(當然,我們也給了他報酬)。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約芙拉茲·露絲洛
多布雷克一遍遍地重複著:「約芙拉茲……約芙拉茲……」然後又抬頭向上望。
羅蘋輕聲地說:「鋸開天窗的一根鐵條大約要兩、三個小時,你認為塞巴斯提亞尼和他的兒子們會在這段時間內回來嗎?」
「有可能,」多布雷克也像羅蘋一樣低聲回答:「不過,我想他們現在不會再管我了。」
「他們睡在隔壁房間嗎?」
「是的。」
「那他們會不會聽見動靜?」
「這個不太能,因為門板很厚。」
「那好,這麼我工作起來會更快一些。我準備了一個繩梯,如果我不幫忙的話,你一個人上得來嗎?」
「我想還可以,我先試試,他們把我的手腕弄傷了……該死,這些雜種!我的手簡直動都不能動,而且也沒什麼力氣,當然我還是會試試看,而且也沒別的辦法了……」多布雷克忽然住口,然後仔細聽了聽。只見他以食指掩嘴,小聲說:「噓!」
塞巴斯提亞尼和他的兒子進來時,多布雷克已經把信藏起來,重新躺回床上,並裝出剛睡醒的樣子。隨從替他帶來一瓶酒、一個杯子和一些食物。
「感覺如何,議員先生?」塞巴斯提亞尼大聲說道:「是啊,剛才可能勒得太緊了點,轉棍確實是很厲害的酷刑。據說,在大革命時期和拿破崙當政時期這種刑罰很流行,那時還有人用火燒腳逼人招供哩,真是些了不起的發明!而且看起來又很乾淨,不會流血。嘿,我們沒花什麼大力氣,只花二十分鐘,你就招供了。」
塞巴斯提亞尼得意地大笑起來,繼續說道:「議員先生,真要恭喜您找了這麼一個藏東西的絕妙地方。除了您,誰想得到呢?知道嗎,一開始您說出『瑪麗』這個名字時,把我們都給搞糊塗了。您確實沒騙人,只是,喏……這個詞您只說了一半,早把它說完全嘛。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事實在夠滑稽的。鬧了半天,它就放在您的書房辦公桌上啊!真的,誰會想得到呢。」
隨從站了起來,在房裡來回踱步,得意地搓著手。「侯爵老爺非常高興,他心情很好,還說明晚要親自回來放你自由。是的,他的確有通盤考慮,而且還要你履行某些手續,要你在幾張支票上簽字。你當然得償還他損失的一切財產和遭受的苦難,這些皮肉痛,小意思嘛,對你來說算得了什麼?而且現在你身上的鐵鏈和手上的皮帶都已經卸下了,這簡直是國王等級的禮遇呢,瞧,這是我奉命帶來的一瓶陳年老酒——一瓶干邑白蘭地。」
之後,塞巴斯提亞尼又開了幾句玩笑,便提起燈將整個房間掃視一番,對他的兒子們說:「讓他睡吧,你們三個也該好好休息了。不過,不要睡得太沉,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說完,他們都離開了。
「我可以開始了嗎?」羅蘋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問著。
「可以了,不過要小心,一、兩個小時內,他們恐怕還會過來查看。」
羅蘋立刻開始著手。他帶來一把鋒利的銼刀,再加上天窗上的鐵條因年久月深,鏽蝕嚴重,有的幾乎一碰就斷。有兩次,羅蘋被異常情況打斷,他側耳一聽,原來一次是有隻老鼠在上層的亂石堆裡跑動,另一次是天上飛過一隻貓頭鷹。之後,羅蘋繼續一刻不停地銼著,絲毫不敢懈怠。而下方的多布雷克則將身體貼著門,仔細聆聽門外的動靜,一有情況,便馬上發出警告。
「呼!」鋸完最後一下,羅蘋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真累人,山洞那麼窄,天氣又冷得要命。」他用力拉斷一根鐵條,就這麼鋸出容一人進出的空間。接著,羅蘋回到洞口取來繩梯,將一端固定在鐵環上。一切就緒後,他向下面喊道:「喂,我好了,你準備得怎樣?」
「準備好了,我這就來。請等一等,讓我再聽聽,確認一下。好極了,他們都在睡覺,把梯子放下來吧。」
「需要我下去幫你嗎?」羅蘋慢慢地垂下繩梯,然後問道。
「不,我現在雖然沒什麼力氣,但勉強還能撐住。」
多布雷克果然體能過人,只見他身手麻利地往上爬出天窗,跟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往外走。攀爬繩梯之前,多布雷克喝了大半瓶酒替自己增點氣力,但一踏出天窗,冷風襲來,吹得多布雷克頓時頭暈目眩,倒臥在山洞口休息了半個多小時,才稍微感到好些。羅蘋等得心頭直冒火。其間,他將繩子的一端繫在多布雷克的身上,另一端繫在天窗的鐵條上,準備把人像包裹一樣吊下懸崖。半個小時過後,多布雷克已經清醒過來,精神也好多了。
「我現在好多了,」多布雷克虛弱地喘著氣:「我覺得好多了,下去需要很久嗎?」
「得花一點時間,咱們現在的位置離地面可是有五十公尺高。」羅蘋說。
「達爾布菲克斯怎麼就沒想到我可以從這裡逃走呢?」
「因為這底下是懸崖峭壁。」
「可是您居然上來了!」
「要我怎麼說呢!您的兩位表親懇求我來救您,說實話,我也是為了掙錢糊口啊,她們倆出手可是很大方。」
「多虧有她們!」多布雷克感嘆道:「這會兒她們在哪兒呢?」
「就在懸崖底下,在船上等著呢。」
「底下就是河嗎?」
「是的。不過,咱們先別聊了,這兒太危險,可不是?」
「再問一句,您在丟信給我之前,已經在天窗上面待了很久?」
「沒有、沒有,我才剛上去,在那兒至多只有十五分鐘。等會兒我再跟您仔細地說,現在得趕快行動。」
羅蘋不耐煩地說完,便率先衝到前面開始往下攀。他叮囑多布雷克抓緊繩子,要他倒退著下降。遇到行動艱難之處,羅蘋還得用手從底下托住他。就這樣,他們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鐘,才來到懸崖那塊突起的平臺上。這都是由於多布雷克的手腕受了重傷,使不上力,羅蘋才不得不托著他一點一點慢慢往下滑。
一路上,多布雷克仍喋喋不休地罵著:「噢,這幫混蛋,他們竟然這樣折磨我。混蛋,噢,達爾布菲克斯,我要讓你加倍還我!」
「住嘴!」羅蘋說。
「怎麼了?」
「上面……有聲音……」
兩人屏住呼吸,站在平臺上仔細傾聽。羅蘋此刻突然想起坦卡維爾,想起了開火槍打死他的那幫哨兵。四周一片死寂,夜色陰沉,越發讓人不寒而慄,羅蘋不禁抖了一下。
「不,」羅蘋開口:「是我聽錯了。再說,擔心也是多餘的。站在這兒,誰又能打中我們?」
「誰會打我們呢?」
「沒有、沒有,只是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可笑的念頭……」接著,羅蘋伸出手往外摸索一番,找到先前那道長梯:「看好了,這個梯子就立在河床裡。我的一位朋友和您的兩位表親都在下面扶著呢。」
羅蘋吹了一聲口哨。「我們來了,」羅蘋隨即小聲地朝河面呼喊:「扶好梯子。」
「我先下去了。」 接著,他轉身對多布雷克說。
「最好我先下。」多布雷克搶先說道。
「為什麼?」
「我現在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請您把我繫在您腰間的繩子上,從上面拉著,不然我會摔下去的……」
「對,說得對。」羅蘋回答:「你靠過來一點。」
多布雷克走過來,跪在岩石上。羅蘋幫他繫好繩子,並彎腰握住長梯的頂端,好讓它不晃動。
「你先下去吧。」他說,突然,羅蘋感到肩上一陣劇痛。「該死!」他大罵一聲,便倒下去,原來是多布雷克用匕首在他的頸部右側刺了一刀。「這該死的無賴、無賴……」
昏暗之中,他看到多布雷克解開了繩子,一邊說道:「你真是個大笨蛋,你帶來露絲洛的信,我一眼認出這是大表姐奧德拉伊德的筆跡。奧德拉伊德可能不太信任你,也為了要我在緊要關頭提高警覺,所以故意簽了她妹妹的名字——約芙拉茲·露絲洛。我承認,剛開始我確實一頭霧水,好在我腦筋轉得快,您必定是那位亞森·羅蘋先生,對不對?克拉蕾絲的守護神、吉爾貝爾的大救星,可憐的羅蘋,我想你該認輸了。我不太習慣用匕首,不過小試身手,刀法還不差吧。」 說完,他彎下腰去看受傷的羅蘋,又去翻他的衣袋。「槍送給我吧。是的,你的朋友很快就會認出我不是他們的老大,然後抓住我。可是,我現在已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所以需要那麼一、兩顆子彈。再見了,羅蘋,咱們到那個世界再相見吧,好嗎,也替我在那兒準備一間舒適的套房吧,永別了,羅蘋!請接受我最誠摯的謝意,說真的,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達爾布菲克斯這個心腸狠毒的傢伙,簡直壞透了,看我將來怎麼和他算帳。」
多布雷克一整頓好,就吹了聲口哨,船上有人回了暗號。「我下來了。」他低聲一喊。
羅蘋用力伸出手臂,想抱住多布雷克的腿,卻撲了空。他想喊叫,警告底下的同伴,卻根本喊不出聲音來。他的腦子麻木,耳裡嗡嗡作響。過沒多久,底下突然傳來幾聲叫喊,然後是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槍,接著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和女人的呻吟。而後又是兩聲槍響……
羅蘋猜想克拉蕾絲一定受了傷,也許已經被打死。然後,他又想到得意離去的多布雷克,想到達爾布菲克斯,想到那個水晶瓶塞,想像他們兩人之中將有一人最終會拿到它,而旁人無從阻攔。他還想到,坦卡維爾先生抱著情人墜入山洞的那一瞬間……最後,他用力擠出一點聲音:「克拉蕾絲……克拉蕾絲……吉爾貝爾……」
靜悄悄地,羅蘋只感到一股安靜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感覺自己躺在那兒,動彈不得,任憑軟綿的身軀毫無阻礙地,就這麼朝懸崖邊滑去,向深淵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