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暗之中
第9章 黑暗之中
亞眠的一家客棧裡……亞森·羅蘋受傷後首次恢復了知覺。克拉蕾絲守候在他的床頭,勒巴陸也站在一旁。
兩人在談些什麼呢,羅蘋閉著眼睛聽。他聽到他們一直擔憂著他的病情,不過,現在危險期已經過去。從他們接續的談話中,他才拼湊出摩特比爾那夜歷險的經過。多布雷克爬下梯子之後,船上的人認出他不是自己的老大,於是一陣慌亂,接著是激烈的搏鬥。克拉蕾絲撲向多布雷克,結果肩膀挨了一槍,受了傷。多布雷克則趁機向河岸跑去,格羅那追著他開了兩槍。勒巴陸沿梯而上,找到了昏倒在地的羅蘋。
「真險,老大真是命大,他差點滾下懸崖。」勒巴陸說:「他躺的地方的確稍微陷進去沒錯,但畢竟是在陡坡上。當時他已經昏迷不醒,十根手指頭卻還牢牢抓住地面的石頭。幸虧我趕快爬了上去!」
羅蘋努力集中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意識,仔細傾聽,想抓住幾個片段,弄懂他們的意思。可是忽然間他聽到一句可怕的話,那是克拉蕾絲的哭訴——「又過了十八天,挽救我兒子生命的寶貴時間,又減少了十八天!」
已經過了十八天!羅蘋不禁一驚。他一下子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再也來不及康復,再也無法和那些人較量到底,吉爾貝爾和沃什瑞再也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了……於是他又失去了知覺,接著是發高燒,胡言亂語……
又過了好幾天。這一陣子恐怕是羅蘋一生中最不堪提起的日子了。他已恢復了知覺,有時思維相當清楚,還能仔細分析當時的形勢。但當他試著串連起種種事物進行思考時,就感到很吃力了,他還無法指揮自己的夥伴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羅蘋從昏迷中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的手被克拉蕾絲緊緊握住。高燒使他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他開始不停胡言亂語,既有溫存的話語,也有衝動的胡說。有時他哀求她,有時又感謝她,還不時稱頌她在無盡的黑暗中讓他看到了光明……就這麼過了好一陣,他終於平靜了下來,可是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全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說了不得體的話,於是勉力開了玩笑:「我又胡言亂語了,是嗎?我一定很可笑!」
克拉蕾絲始終沉默不語,羅蘋終於發現,高燒時想說什麼可以儘管說……因為,對方根本沒在聽。她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病人,時刻留意他的病情,傷勢稍有反覆便令她心驚膽跳。然而,這一切並不是針對他羅蘋本人,只是因為他是吉爾貝爾的救星。她很希望——羅蘋趕快康復,羅蘋究竟何時才能重新投入戰鬥呢?如今每過一天,都意味著丟失一線希望。到了這個時候,還滿懷希望地守候在他身旁,是不是瘋了呢?
羅蘋自己也不斷在內心默唸:「我要趕快好起來……我要趕快好起來……」他堅信這種祈禱一定會使傷勢好轉。可是他仍舊一連好幾天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以免傷口惡化或情緒過激。可是,他越克制自己不去想多布雷克,這個魔鬼的身影就越縈繞在心,揮之不去。
一天清晨,羅蘋從睡夢中醒來,這是他自受傷以來第一次感到精力充沛。他的傷口基本上已經痊癒,體溫也恢復了正常。有個朋友的私人醫生,每天都會從巴黎趕來幫他看病。這位醫生保證,再過兩天,羅蘋就可以下床活動了。他的同伴和邁爾吉夫人這幾天正好不在,他們三人都出去打探情況了。羅蘋要僕人將自己扶到敞開的窗前,以呼吸新鮮空氣。溫暖的陽光、和煦的春風,讓他重新恢復了活力,他也開始能重新思考了。往事開始按照順序,一件件地在他的腦海排開,他的思路總算清晰了起來。
到了晚上,他收到克拉蕾絲發來的一封電報,說情況日益嚴重,他們三人將暫留巴黎無法回來。這個消息令羅蘋心煩意亂,徹夜難眠。情況又有了什麼新變化呢?第二天,克拉蕾絲回來了。她臉色死白,兩隻眼睛哭得通紅。她疲憊地坐下,消沉地說:「撤銷原判的上訴被駁回了。」
「您對這種上訴還抱希望?」羅蘋盡量抑制自己的焦急,反問道。
「不,沒有,」她說:「但不管怎麼說,我總覺得還有一線希望,所以就忍不住……」
「是昨天駁回的嗎?」
「不,已經駁回八天了,勒巴陸一直瞞著沒告訴我。我又不敢去看報紙。」
「可能還有赦免的希望……」羅蘋安慰地說。
「赦免?難道他們會赦免亞森·羅蘋的同夥?」邁爾吉夫人滿懷憤怒和痛苦地說出這句話。
羅蘋並不在意,接著說道:「他們可能不會赦免沃什瑞,但人們會替吉爾貝爾感到惋惜,畢竟他還那麼年輕……」
「誰會替他感到惋惜呢。」邁爾吉夫人絕望地說。
「您怎麼知道?」羅蘋問。
「我見到了他的辯護律師。」
「您見到他的律師了,那麼,這是他對您說的……」
「我告訴他,我是吉爾貝爾的母親。我問他,如果法庭知道吉爾貝爾的真實身分,會不會對判決產生影響,哪怕緩刑也行。」
「您真的這麼問了?」他輕聲地問:「這麼說來,您坦承了……」
「吉爾貝爾的命比什麼都重要。和他的生命相比,我的姓氏有什麼了不起!我丈夫的姓氏又有什麼了不起!」
「可是您的小雅克怎麼辦?」羅蘋反駁:「難道您忍心讓他成為一個死囚犯的兄弟?這可能會毀掉小雅克的一生。」邁爾吉夫人低頭不語。
「律師怎麼說呢?」羅蘋又問。
「他說,即使坦承一切,對吉爾貝爾也無濟於事。可是我不同意他的觀點。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對此事也不抱任何希望,赦免委員會最終還是會維持死刑判決。」
「就算赦免委員會這麼裁定,但還得通過總統那一關。」
「總統通常不會反對委員會的決定。」
「這次,他會。」
「您什麼意思?」克拉蕾絲問道。
「這次我要對他施加影響。」
「怎麼施加影響呢?」
「以二十七人名單作為交換條件。」
「您找到名單了?」
「還沒有。」
「那要怎麼……?」
「我會找到的。」羅蘋一刻也沒動搖過決心,他的鎮靜和自信證明他那堅不可摧的意志。
但克拉蕾絲只是微微聳聳肩,不太相信他的話。「如果達爾布菲克斯沒有把名單拿走,那麼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對總統施加影響,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多布雷克……」她看似漫不經心地慢慢說出這句話,羅蘋卻不禁渾身顫抖。
難道她現在還想去見多布雷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求他救吉爾貝爾?先前羅蘋總覺得,她好像一直存有這樣的想法。
「您已經向我發過誓了。」羅蘋趕忙說道:「您不該忘記,我們已經約定好了,與多布雷克之間的這場較量要聽我的指揮。您和他之間的任何協議,我堅決不同意。」
「現在,他人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他在哪兒,能瞞得過您嗎?」克拉蕾絲憤憤不平地說。
這個回答並沒有說服力。不過羅蘋也不再堅持,心裡只想著,必要的時候得盯住她。現在,還有太多情況需要她告訴自己呢!於是羅蘋又問:「這麼說,你們還沒摸清多布雷克的情況?」
「沒有。不過,很明顯地,格羅那開了兩槍,至少有一槍擊中了他。因為他逃走後第二天,我們在矮樹叢裡找到一條沾血的手帕。另外,還有人在奧馬爾火車站看到一個神色疲倦、步履艱難的男人。這個人買了一張去巴黎的火車票,後來就登上開往巴黎的首班火車……這就是我們所瞭解的全部情況。」
「他大概傷勢很重,躲在什麼地方療養吧!」羅蘋猜測地說:「也或者他認為最好能待在什麼地方先躲個幾星期,躲一躲警方、達爾布菲克斯、您、我,以及他所有敵人的追蹤。」羅蘋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多布雷克逃走之後,摩特比爾那邊有什麼消息?當地人有沒有議論這件事?」
「沒有,第二天一早,那條繩子就被取下來了。這說明塞巴斯提亞尼和他的三個兒子當晚就發現多布雷克逃走了。第二天,塞巴斯提亞尼便出門,而且一整天都沒回家。」
「噢,他想必是給侯爵送信去了。侯爵那邊呢,他現在人在哪兒?」
「待在他自己家裡。根據格羅那的偵察,他家裡也沒發生任何可疑情況。」
「你們確定他沒到過多布雷克的公館?」
「肯定沒去。」
「多布雷克也沒回去過?」
「沒有。」
「您後來去見過普拉斯威爾了嗎?」
「普拉斯威爾正在休假,去外省旅行了。不過,他委派布朗松探長暫時負責此案,並特別交代在公館附近看守的警探,一有情況立刻彙報。這些底下人嚴格執行探長的命令,一刻也未放鬆對公館的監視,甚至連夜裡也守得很嚴密,輪流值班,而且多布雷克的書房也安排了人手在裡面值勤。 所以,肯定沒人進去過。」
「這麼說,瓶塞應該還放在多布雷克的書房,沒被動過?」羅蘋推論著。
「如果多布雷克失蹤前瓶塞就在那裡,現在應該還在那兒。」
「而且就在他的辦公桌上。」
「在他的辦公桌上?您這麼說有何根據?」
「我早知道它就在那裡。」羅蘋回答。他並沒忘記塞巴斯提亞尼的話。
「這麼說,您知道瓶塞藏在哪兒?」
「不能十分確定。不過,辦公桌就那麼一點大,花不了二十分鐘就可以搜遍。如果有必要,我花十分鐘就能拆爛整張桌子。」
羅蘋和邁爾吉夫人談了一會兒,便感到非常疲倦。他不希望因身體不適而出任何差錯,便對克拉蕾絲說:「聽我說,請您再給我兩、三天休息時間。今天是三月四日星期一,後天,也就是星期三,最遲星期四,我就能下床活動了。請相信我,到時候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那這幾天怎麼辦呢?」
「在這之前,您先回巴黎去,和格羅那、勒巴陸一起住進特羅卡得洛附近的弗蘭克林旅館,在那裡監視多布雷克的房子。您是能夠自由進出公館的,請警探務必提高警覺。」
「要是多布雷克回來了怎麼辦?」
「他回來的話就太好了,咱們就可以趁機抓他。」
「他要是不在房子裡逗留呢?」
「他要是不逗留,就讓格羅那、勒巴陸跟著他。」
「可是,他們萬一跟丟了怎麼辦?」
羅蘋沒有回答,就這麼待在旅館而不能動彈,真令他感到萬分痛苦啊!自己無法親自加入指揮行動,真令人著急啊!這種心情是別人沒法體會的。也許正是這份焦慮和內疚的心情使然,他的傷口才會遠超乎一般恢復時間,久久無法痊癒。
「我們還是先談到這兒吧,請求您,好嗎?」他只是有氣無力地說。
顯然隨著那可怕的最後日子日益接近,羅蘋與克拉蕾絲之間的關係似乎變得越來越緊張。邁爾吉夫人失去了理性,她似乎忘記,或說她刻意忘記是自己使兒子捲進安吉恩事件的。這會兒她卻一直強調,法庭之所以對吉爾貝爾這麼殘酷,並不僅因為他是名罪犯,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是亞森·羅蘋的同夥。而羅蘋雖然全力以赴,使出渾身解數,但他又得到了什麼?他的努力,到底幫了吉爾貝爾什麼忙呢?
克拉蕾絲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出去,房裡只剩羅蘋一人。
第二天,羅蘋仍覺得身體很虛弱。而第三天就是星期三了。醫生囑咐他要再休息幾天,最好靜養到週末。羅蘋則問:「要是提早活動,會有什麼危險?」
「可能還會發燒。」
「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其他情況了?」
「不會,因為傷口已經結痂了。」
「那就不管它了。如果我搭您的汽車一起離開,中午就可以到達巴黎了。」
羅蘋這麼急於動身趕到巴黎,是因為他收到克拉蕾絲發來的一封信——「我們發現了多布雷克的行蹤……」同時,也由於他看到亞眠各大報紙紛紛報導,達爾布菲克斯侯爵因涉及運河醜聞而遭逮捕。這無疑說明多布雷克已開始了他的報復計畫。
既然多布雷克已經開始行動,這就說明侯爵並未能從多布雷克的辦公桌拿走名單,以躲開這場報復;也說明,聽從普拉斯威爾命令駐守在公館的布朗松探長及探員們,確實嚴格看守著多布雷克的家,這表示——水晶瓶塞還放在原處。另外,這也說明多布雷克沒有回家,很可能是因為他的身體狀況還不允許他活動,也可能是他對藏東西之處很放心,所以不急著將它取走。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必得趕緊行動了,要趕在多布雷克之前把水晶瓶塞拿到手。汽車穿過布隆尼森林,才剛到拉馬丹廣場附近,羅蘋就要醫生停車,他下車並向醫生道別。而依約前來的格羅那、勒巴陸則走到他的身邊。
「邁爾吉夫人呢?」
「她昨天就沒回來了,但她寄回一封快信,說她發現多布雷克搭乘一部汽車,離開了表親的家,她於是記下車號,並說會不斷把跟蹤的情況告訴我們。」
「後來呢?」
「後來就什麼消息也沒有了。」
「還有別的情況嗎?」
「還有。《巴黎午間報導》說,昨天夜裡,達爾布菲克斯侯爵在牢房用玻璃片割破血管,自殺了。據說他留下一封很長的遺書,這既是一封自白書,也是一封檢舉信。他承認自己的罪行,同時控訴多布雷克將他逼上死路,還揭發多布雷克在運河醜聞中扮演的卑劣角色。」
「還有其他什麼情況嗎?」
「有,這家報紙還報導,根據各種情況來看,赦免委員會在審閱安吉恩案件的全部資料後,很可能將吉爾貝爾和沃什瑞的赦免上訴一次駁回。星期五,總統將會接見兩人的律師。」
羅蘋又著急又吃驚。「事情怎麼進展得這麼快?」他說:「由此可知,多布雷克從逃出城堡的第一天起,便開始對這個腐敗的法庭施加了強大影響力。現在,只剩下短短不到一星期,斷頭臺上就要人頭落地了。噢,可憐的吉爾貝爾,後天,你的律師呈遞辯護狀給總統時,如果沒有附上那張二十七人名單,你就要沒命了。」
「我說,老大,您怎麼也沒了信心?」
「我嗎?別胡說了,一個小時後,我就會拿到水晶瓶塞。兩個小時後,我就會去見吉爾貝爾的律師,這場噩夢就會結束。」
「那太好了,老大,這才像您嘛。要我們在這兒等您嗎?」
「不必了,你們先回旅館,我待會兒去找你們。」
說完,他們就各自離開了。而羅蘋則直奔公館花園的鐵柵欄門,然後按了一下門鈴。 出來開門的是一名警探,此人認出了他:「您是尼柯爾先生?」
「對,是我,」他說:「布朗松探長在嗎?」
「在。」
「可以和他談談嗎?」
警探將他領到多布雷克的書房,探長熱情地迎上前來。
「尼柯爾先生,我奉命聽候您的指示。今天能見到您,不勝榮幸。」
「有何榮幸,探長先生?」
「因為今天情況不尋常。」
「怎麼?有什麼重要的事?」
「相當重要。」
「那就請快說吧。」
「多布雷克回來了。」
「啊,什麼?」羅蘋叫了起來:「他現在還在裡面?」
「不,他又走了。」
「他進了這間書房嗎?」
「進來過。」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您沒有攔住他?」
「您說,我憑哪一條法律這麼做?」
「您讓他單獨留在這裡?」
「他的態度十分強硬,我們毫無辦法,只好讓他單獨待下。」
多布雷克把水晶瓶塞取走了!羅蘋的臉色一慘。他沉默不語,心裡卻不住唸道:「他把水晶瓶塞取走了……上帝啊,他怕別人來拿,所以先下手為強,真是該死。」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達爾布菲克斯被捕了,達爾布菲克斯既當了被告,又主動控告他多布雷克,他當然不會等閒視之,一定要自保。但這場廝殺對多布雷克來說仍是相當艱難的。這個讓人充滿迷惑的幽靈在外遊蕩了這麼久,現在公眾終於知道,製造二十七人悲劇,將他們搞得身敗名裂、傾家蕩產的魔鬼,原來就是他多布雷克!在這種局面下,如果他的護身符突然消失,無法再當他的守護神,他就會徹底完蛋!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他在這裡待了很久嗎?」羅蘋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大約只有二十秒。」
「什麼,只有二十秒,就這麼一點時間?」
「就這麼一點時間。」
「當時是幾點?」
「十點。」
「他當時有可能知道達爾布菲克斯侯爵自殺了嗎?」
「應該知道。我發現他衣服口袋裡有一張《巴黎午間報導》的特刊。」
「果然不出我所料。」羅蘋喃喃自語。接著,他搓手問道:「多布雷克可能還會回來,普拉斯威爾先生有沒有給你們什麼特別指示?」
「沒有。為了多布雷克突然現身這件事,我還特地打電話請示警察總署,可是普拉斯威爾先生度假去了,我只好繼續等待答覆。多布雷克議員的失蹤事件轟動各界,您想必也很清楚。所以只要他不露面,我們就在這裡看守,這種處理相信輿論會接受;但如今多布雷克回來了,這表明他既沒被人綁架,也沒死,現在我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呢?」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羅蘋心不在焉地說:「如今這房子留不留人看守都無關緊要了!多布雷克已經回來了,這說明瓶塞已經不在了……」羅蘋話還沒說完,便下意識想到一個問題——既然瓶塞已經不在了,能不能從某種跡象看出來呢,瓶塞一定是被藏在一個什麼東西裡,被取走後,會不會留下什麼痕跡,桌上會不會少了什麼東西呢?
這推論理所當然。畢竟,羅蘋從塞巴斯提亞尼的那句玩笑話中,已經知道水晶瓶塞就放在桌上。所以他只要檢查一下那張桌子就行了。藏瓶塞的地方一定不會太複雜,因為多布雷克只待了二十秒鐘,不就是一進一出的工夫罷了。
羅蘋往桌上掃了一眼,立刻看出蹊蹺之處。桌上的每件東西,他都清楚記得它們的位置,因此無論少了哪一件他都能立刻加以辨識,好似這件東西正是這張桌子與其他桌子的差別所在。「噢,」他感嘆道:「這下一切都清楚了,一切的一切……在摩特比爾的審訊間被逼供時,多布雷克供出的那個『瑪麗』……啊,我全弄懂了,用不著再絞盡腦汁苦思,我全明白了。」
現在,羅蘋再沒有心思回答探長的提問,他不住地想著——藏瓶塞的地方居然那麼簡單!這使他想起了艾德格·愛倫坡寫的那個動人心魄的故事,說的是一封信被人偷走了,人們到處遍尋不著,結果那封信其實就藏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因為人們通常不太注意那些顯露於外的線索1。
「唉,我還真倒楣。」走出公館時,羅蘋心裡嘆道,剛才的發現使他感觸良多:「一切真令人失望,自始至終的所有努力如今灰飛煙滅、毫無意義,所有贏來的局面就這麼毀於一旦。」可是羅蘋並未喪失信心,因為他不僅知道了議員藏瓶塞的方法,而且在克拉蕾絲·邁爾吉的協助下,他會找到多布雷克的。剩下的對他來說,就是小事一樁了。
格羅那、勒巴陸在弗蘭克林旅館的門廳等他,這是一家很小的家庭旅館,就在特羅卡得洛附近。羅蘋回來時,邁爾吉夫人還是沒有來信。「不用著急!」羅蘋安慰地說:「我們不用替她擔心,不弄個一清二楚,她絕不會放鬆對多布雷克的跟蹤。」
但就這麼一直等到傍晚,羅蘋也開始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現在,一場新的較量已經拉開。他希望這是最後一役,可是分秒的拖延都會貽誤整個先機。如果多布雷克發現邁爾吉夫人在跟蹤他,然後把她甩掉,他們將如何再尋多布雷克的蹤跡呢?事到如今,如果再有失誤,便再也沒有幾星期時間能耽擱了,現在只剩下幾天、或幾十個小時的最後努力了。
焦急之中,羅蘋看到旅館老闆走了過來,便上前叫住他,問道:「您一直沒收到信嗎?寫給我這兩位朋友的信?」
「還沒有,先生。」
「那麼寫給尼柯爾先生的信呢?」
「沒有。」
「奇怪,」羅蘋小聲地說:「我想,奧德蘭夫人該來信了,那是克拉蕾絲在旅館登記時用的名字。」
「噢,這位夫人剛才回來過。」旅館老闆大聲說道。
「您說什麼?」
「她剛才回來過,因為這兩位先生不在,她就在房裡留了一封信。侍者沒告訴你們嗎?」
羅蘋和他的兩個同伴急忙跑上樓去。房間的桌上果然擺著一封信。
「瞧,信已經被人拆開了。」羅蘋嚷叫道:「這是怎麼回事?而且好幾個地方都被剪掉了。」 信中寫道——
多布雷克本週都住在中央旅館。今天早上他要人把行李搬到○○車站,並打電話訂了一張去○○的臥舖車票。開車時間不詳,我將整個下午都守在車站。你們三人儘快趕到與我會合,綁架事宜到時再商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勒巴陸感到很納悶:「在哪個車站?臥舖車票是買到哪一站?關鍵字正好被剪掉了。」
「就是啊。」格羅那隨聲附和:「每個地名上面都剪了一刀,把最有用的字剪掉了。她一定是瘋了,邁爾吉夫人難道是急瘋了?」
羅蘋也感到不解,他的太陽穴不住地劇烈跳動,便兩手握拳用力撫住。他又開始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體溫很高。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毅力和傷口進行搏鬥,雖然知道體內這個敵人很難對付,他還是得抑制自己的病情,否則迎接他的必定是無法挽回的敗局。
「多布雷克一定來過這裡。」羅蘋冷靜下來,低聲說。
「多布雷克?」
「你能想像邁爾吉夫人會親自剪掉這些字嗎?這太荒謬了,一定是多布雷克來過了。邁爾吉夫人自以為在跟蹤他,但事實恰恰相反,她受到了他的監視。」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旅館侍者有問題。他沒有把邁爾吉夫人回旅館的事告訴我們,卻向多布雷克告密。於是多布雷克立刻趕到這裡,看到了這封信。為了嘲弄我們,他把關鍵字都剪掉了。」
「是真是假,我們一查便知。只要問問那個侍……」
「沒有意義了!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來過了,幹嘛還要去打聽他是怎麼來的?」
羅蘋把信翻來翻去,又看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來說:「咱們走吧。」
「去哪兒?」
「去里昂車站。」
「您有把握?」
「和多布雷克打交道,很難說有十足把握。不過,根據信的內容,我們只能在巴黎北站和里昂車站之中選一個。我覺得,從多布雷克的聯繫、興趣、健康狀況來分析,他很可能會去馬賽和蔚藍海岸,而不大可能去法國東部。」
羅蘋一行離開弗蘭克林旅館時,已近晚上七點。他們駕車飛馳,穿越巴黎市區,來到里昂車站。可是找了一圈,車站內外、候車室、月臺上,都沒見到克拉蕾絲·邁爾吉的身影。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羅蘋不住地咕噥:「事情怎麼會這麼不順利……」羅蘋越來越不耐煩,既然多布雷克訂了一張臥舖票,那就一定是夜車,可是現在才七點多啊!」
這時正好有一列夜間快車就要開車了,他們趕緊跳上車,可是在臥舖車廂通道來回尋找仍然遍尋不著。既不見邁爾吉夫人,也沒有多布雷克。羅蘋一行下了車,正當他們覺得毫無希望而打算離開時,一名搬運工人在車站餐廳攔下了三人。
「請問,你們幾位先生之中有沒有人叫勒巴陸?」
「有、有,我就是。」羅蘋回答:「快說,您有什麼事?」
「噢,您就是?先生,剛才有位夫人對我說,你們可能是三個人,也可能是兩個人。所以,我也搞不清楚……」
「該死,您快點說吧,是哪位夫人?」
「那位夫人,她在人行道上等了整整一天……」
「還有呢?快說呀,她已經坐上火車走了嗎?」
「是的,她坐的是晚間六點的豪華列車。噢,列車快開時她才決定讓我帶口信給你們,她還要我告訴您,那位先生也在這趟車上,他們去蒙地卡羅了。」
「噢,該死!」羅蘋罵道:「早知如此,咱們應該搭乘剛剛開走的那班快車。現在只好坐晚班車了,可是這車速太慢,得耗費三個多小時。」
候車的這幾個小時真是難熬。他們訂了車票,然後打電話給弗蘭克林旅館的老闆,請他幫忙把信轉到蒙地卡羅。吃過晚飯,三人坐下來看報打發時間,直到晚間九點半,火車終於開動了。
如今情勢急轉直下,變得相當戲劇化,羅蘋在這緊急關頭不得不離開巴黎,前往陌生之地進行新的冒險。他的前途未卜,不知該如何戰勝這有史以來最可怕狡猾的敵人。而現在距離吉爾貝爾和沃什瑞被處決,只剩下四、五天了。
這一夜羅蘋輾轉反側,他越細細研究,越覺得毫無把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雜亂無章、吉凶難斷的原點,往前看,前景晦暗,似乎無從下手。他已經弄清了水晶瓶塞的祕密,可是萬一多布雷克改變主意怎麼辦?或是他早已改變主意?要如何得知二十七人名單還放在水晶瓶塞裡呢?而這瓶塞還放在多布雷克原來藏它的那件東西裡面嗎?
還有一件事令羅蘋十分擔憂,那就是克拉蕾絲·邁爾吉自以為在跟蹤監視多布雷克,實際上卻受到多布雷克的監視。這傢伙用這麼卑劣的手段讓她跟蹤自己,為的是要引她掉入自己設定好的處境,讓她插翅難飛。
多布雷克的邪惡目的昭然若揭,而羅蘋也知道這可憐女人的心情始終搖擺不定。克拉蕾絲很可能會接受多布雷克提出的可恥條件,格羅那、勒巴陸已明確向他透露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羅蘋到底還有沒有取勝的機會呢?在多布雷克的威力脅迫下,克拉蕾絲這麼做是完全符合邏輯的——為拯救自己的兒子,母親犧牲自己,丟掉一切顧慮,丟掉對多布雷克的厭惡憎恨,甚至丟掉自己身為女人的名譽。
「啊,這無賴!」羅蘋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有朝一日讓我抓到你,非讓你嘗嘗我的厲害不可,到了那一天,我絕對不會手軟的!」
下午三點他們到達蒙地卡羅。羅蘋並未在月臺上見到克拉蕾絲,他大感失望。他打算等待一會兒,但也沒人送信過來。他詢問車站的工作人員和驗票員,都說旅客之中沒見過與多布雷克或克拉蕾絲相像的人。他們只好前往這個大公國的各家旅館和膳宿公寓到處尋找。許多寶貴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到了第二天晚上,羅蘋才確認多布雷克和克拉蕾絲必定不在蒙地卡羅,不在阿依角,不在杜爾比,也不在馬丹角,總之,根本就不在摩納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羅蘋氣得渾身發抖。
最後,到了星期六晚上,在郵局留局自取處,羅蘋見到一封弗蘭克林旅館老闆轉來的電報,內容如下——「他在坎城下車,換車去義大利的聖萊摩,下榻在使節大旅館。 克拉蕾絲」
電報是克拉蕾絲前一天發到巴黎的。「該死!」羅蘋罵道:「原來他們只是取道蒙地卡羅,咱們要是留一個人在車站監視就好了。我本來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是車站人多擁擠,我就……」
羅蘋一行立即跳上首班開往義大利的火車。中午十二點他們越過了國境。十二點四十分,他們到達聖萊摩火車站。到站後,羅蘋很快就發現有一名帽子飾帶上寫著「使節大旅館」的侍者,好像在過往的旅客中尋找著什麼人。
「您是在找勒巴陸先生嗎?」羅蘋走近詢問。
「是的,我在找勒巴陸先生,還有另外兩位先生……」
「您是受一位夫人之託而來,是嗎?」
「對,是邁爾吉夫人。」
「她就住在您工作的旅館裡?」
「不,她根本就沒下火車。她要我走近她乘坐的車廂,然後將你們三位先生的相貌特徵告訴我,並對我說:『請告訴他們,我們會去義大利的熱那亞,住在大陸旅館。』」
「當時沒人和她同行,是嗎?」
「是的。」
羅蘋付了侍者一點小費,打發他走了。然後他轉身對自己的同伴說:「今天是星期六,如果處決定在星期一,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不過,星期一不大可能……所以,我必須在今晚抓到多布雷克,並在星期一帶著名單趕回巴黎。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咱們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
格羅那到售票處買了三張開往熱那亞的火車票。火車汽笛響了。可是羅蘋突然猶豫起來。「不對,這麼做實在太愚蠢了,咱們現在究竟在做什麼?我們應該留在巴黎才對。等等、等等,讓我再好好想想……」
想及此,羅蘋準備打開車門往外跳,可是卻一把被同伴們拉了回來,火車已經開動,他不得不坐下來。他們就這樣如同無頭蒼蠅般一路南下,漫無目標地捕風捉影,而現在距離吉爾貝爾和沃什瑞被處決,只有兩天時間了……
譯註:
1 艾德格·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一八○九~一八四九),十九世紀美國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撰寫偵探小說的鼻祖。這一段話是指〈被竊之信〉(The Purloined Letter)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