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閃光之謎

第1章 閃光之謎         「羅蘋,聊聊有關你的事吧。」      「呃,你想讓我說什麼呢?我的事,大家都知道啦!」羅蘋答道,他正在我書房的長沙發上打著瞌睡。      「沒人真的瞭解你的事!」我叫嚷著,「大家都是在報紙上看到你公開的信件,才知道你捲入了這個案子或那個案子……至於你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整個案件的背景、劇情的發展,沒人知道。」      「啊,那些說來話長,沒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那你送給尼古拉·杜格里瓦夫人的五萬法郎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神祕的三幅畫又是怎麼回事?」      「那的確是個神祕的謎題。」羅蘋說,「不過我建議改用這個標題:影子標記。」      「還有你在上流社會取得的成功?」我又說道,「還有你私下所做的善事?這些都是你無意間在我面前提過的,你曾說過『結婚戒指』、『死神遊蕩』等事件。你還有多少告白姍姍來遲,我親愛的羅蘋!來,勇敢點……」      這個時期羅蘋還未展開那些聲名遠揚的戰役,比如《奇巖城》和《813之謎》等偉大的冒險,但他現在也算小有名氣。而且這時的他還不會想把法國國王的傳世寶藏據為己有,或是想在德皇眼皮底下打劫整個歐洲,他現在只是用謹慎的手段去獲得合理的利益,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他每日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將惡行昭告天下,或出於天性使然,或出於行俠仗義的興趣,他就像唐吉訶德一樣,自娛自樂,悲憫世人。      看他默不作聲,我又說道:      「羅蘋,求你啦!……」      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答道:      「拿支筆,還有紙。」      我馬上照做,想到他終於要跟我講述他的經歷,我非常高興,故事肯定奇妙無比、令人讚嘆。而我,唉!我則必須得埋頭進行這些繁瑣而枯燥無趣的整理工作。      「你準備好了嗎?」他說。      「好了。」      「把這些記下來:19、21、18、20、15、21、20。」      「什麼?」      「我叫你記下來。」      他坐在長沙發上,眼睛看著開著的窗戶外面,手上撥弄著一支東方香菸。      他說:      「記下來,9、12、6、1……」      停了一會,他又說道:      「21。」      然後,安靜了一會兒。      「20、6……」      他瘋了吧?我看著他,慢慢地我發現他的眼神不再像幾分鐘之前一樣漠然,相反的,他眼神專注,似乎盯著某個地方,遠處有什麼景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依然按一定間隔說出一個個數字:      「21、9、18、5……」      穿過窗戶,只能看到右邊藍色的天空和對面房子的一面牆,那是一座老旅館,窗戶像往常一樣關著。這些東西,我都看了好幾年,根本沒什麼異樣,對我來說,一切都是老樣子。      「12、5、4、1……」      忽然間,我明白了,或者說,我認為我明白了。很難相信像羅蘋這樣一個表面玩世不恭,思考邏輯卻相當縝密的人會浪費時間做這麼無聊的事情?但無庸置疑的是,他的確是在數一道斷斷續續照在老旅館三樓黑色牆壁上的閃光。      「14、7……」羅蘋對我說。      閃光消失了幾秒鐘,然後,又一下一下,間隔規律地照在牆上,然後,又消失了。      我本能地數著,大聲說道:      「5……」      「你知道啦?還不賴嘛。」羅蘋嘲笑道。      他走向窗戶,頭探出去,似乎想知道那道光線的準確來源。然後他重新躺到沙發上,對我說:      「現在輪到你啦,數吧……」      我乖乖的聽話,這該死的男人好像總是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再加上我也不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那道光一下一下如此規律地照在牆上,就像燈塔一樣,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      這肯定來自於跟我住所同排的一棟房子裡,因為日光傾斜著從我家窗戶穿過。要不是有人不停打開、關上窗子,就是有人拿著一面小鏡子反射太陽光鬧著玩。      「肯定是個小孩在鬧著玩。」過了會,我叫道,一直做這麼愚蠢的事情讓我有一點點焦躁。      「繼續數!」      我繼續數……把數字排成行……日光像數學般精確地在我面前跳著舞。      「接著呢?」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羅蘋對我說。      「我想已經沒啦……好幾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出現。」      我們等著,再也沒有光線出現了,我開玩笑道:      「我敢說我們是浪費時間,紙上只寫了些數字,就這點收穫。」      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羅蘋說道:      「親愛的朋友,請按字母表的順序,用每個數位對應的字母替換,A就是1,B就是2,諸如此類。」      「這還真蠢。」      「確實是,但人的一生會做很多蠢事……不差這一件……」      我照著他說的去做這個蠢事,我記下前面幾個數字:S、U、R、T、O、U、T……      我停下來,呆住了:      「一個詞!」我喊道,「……居然組成了一個詞。」      「那麼接著做吧,朋友。」      我繼續替換,接下來的數字漸漸組成了其他的詞語,更令我吃驚的是,一句完整的話就這樣出現在我眼前。      「好了嗎?」過了會兒,羅蘋問道。      「好了!……裡面怎麼有字拼錯。」      「別管它,先慢慢念一遍。」      我念了這句沒完成的句子,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下面這句:      切記要朵開危險,要避免被人功擊,只能緊慎小心地對抗敵仁,而且……1      我笑了。      「好吧!光線說的話!哈哈!真是醍醐灌頂!不過,說真的,羅蘋,這種只有像廚娘才會寫出的錯字所組成的句子,對你應該沒什麼幫助吧!」      羅蘋站起身,依然沉默不語,抓起那張紙。      後來我想到那時有用眼睛瞄了下時鐘,正是五點十八分。      羅蘋依然站著那,手裡拿著紙,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如此年輕,表情如此變化莫測,再敏銳的觀察者都會被誤導,這就是他的強項、他的防禦武器。這張臉能夠隨心所欲的變化而無需借助任何化妝技巧,每一瞬間的表情都像是最自然的表現。有什麼固定的習慣能夠辨認出他?……什麼習慣?我知道有一個習慣,有一個不變的習慣就是:當他集中注意力時,他的額頭上就會出現兩道十字形狀的皺紋。此刻,我就看到了這個清晰深刻的十字細紋。      他把紙放下,嘀咕道:      「小孩玩意兒!」      五點半了。      「怎麼?你知道怎麼回事了?只用了十二分鐘?」我喊道。      他在房間裡左右來回走了幾步,然後點了一支菸,對我說:      「請給瑞普斯坦男爵打個電話,告訴他我今天晚上十點去拜訪他。」      「瑞普斯坦男爵?」我問道,「那個最近很出名的男爵夫人的丈夫嗎?」      「是的。」      「你說真的嗎?」      「是的。」      我完全糊塗了,又沒法反對他,只得打開電話簿,撥通了電話。就在這時,他果斷制止了我,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又拿起來的那張紙,說道:      「不,別打了……現在告訴他也沒用……還有更緊急的事……更奇怪的事,我搞不懂……為什麼這該死的句子沒完呢?為什麼這句話……」      忽然,他拿起他的手杖和帽子。      「我們走,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是一件急需解決的事,我相信我沒弄錯。」      「你知道了些什麼?」      「到目前為止,什麼都還不知道。」      在樓梯裡,他勾著我的手臂,對我說:      「我知道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瑞普斯坦男爵,金融家兼賽馬愛好者,他的賽馬埃特納(ETNA)贏得了今年愛普森德比大賽和朗尚大獎賽的比賽。他的妻子欺騙了他,這位夫人一頭金髮,以打扮時髦、奢侈著稱,她帶著從自己丈夫那裡捲走的三百萬法郎,和伯妮公主給她的鑽石、珍珠和其他貴重首飾(她原本說好要付錢購買的),已經潛逃在外兩個星期了。兩個星期以來,整個法國和歐洲都在追捕這位男爵夫人,這並不困難,因為男爵夫人每到一處必定揮金如土,大家都以為能輕易把她逮住。就像前天在比利時,我國的警察,戰無不勝的葛尼瑪,在一家大飯店截住一位女遊客,似乎所有證據都集中在她身上,不過可惜最後證實,她只是一名聲名遐邇的演員——內麗·達貝爾,至於男爵夫人,還是沒找到她的下落。而瑞普斯坦男爵,他提供一萬法朗懸賞金獎賞給能找到他夫人的人,這筆錢正交給公證人保管。另外,為了賠償伯妮公主,他還賣掉了自己的賽馬場、歐斯曼大道的公館和羅康庫的城堡。」      「至於這筆錢,」我接口道,「應該馬上就會兌現了,報紙上說明天伯妮公主就能拿到這筆錢。只是,我不明白,這件事和這句神祕的句子有什麼關係……」      羅蘋沒搭理我。      我們沿著我住的那條街走著,走了將近一百五十米到兩百米的時候,他走下人行道,開始觀察一棟房子,那是棟老建築,裡面應該住了很多房客。      「根據我的計算,」他對我說,「閃光暗號應該是從這裡發出的,肯定是那扇開著的窗戶。」      「四樓那扇嗎?」      「沒錯。」      他走進門房,向婦人詢問道:      「妳的房客中不會剛好有一位和瑞普斯坦男爵有關係吧?」      「喔!有的。」婦人叫道,「我們有一位拉維努先生,是男爵的總管兼祕書,他家是我負責打掃的。」      「我們能見見他嗎?」      「見他?他生病了,可憐的先生。」      「生病?」      「兩個星期了……自從男爵夫人事件發生後,他第二天就發高燒回家,一直臥床不起。」      「他起床了嗎?」      「啊!這個,我不知道。」      「怎麼,妳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醫生不讓人進他房間,還把我的鑰匙也拿走了。」      「誰?」      「一個醫生,是來給他看病的,一天來兩到三次。啊!他剛才也來過,離開不到二十分鐘……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戴副眼鏡,駝著背……先生,你要去哪?」      「我要上去,給我帶路。」說話間,羅蘋已經跑到樓梯上,「是四樓嗎?左手邊的房間?」      「我不能這麼做。」可憐的婦人跟在後面,哆嗦道,「而且我沒鑰匙,因為醫生……」      他們一前一後上了四樓,在房門前,羅蘋從口袋掏出一個工具,不顧門房太太的反對,放進鑰匙孔裡,門立刻就開了,我們進到房間。      在客廳陰暗的盡頭,有扇半掩的門透出光線,羅蘋衝過去,到房門口,他大喊一聲:      「太晚了!啊!糟糕!」      門房太太癱倒在地,好像暈了過去。      我也走進房間,看到一個男人半裸躺在地上,雙腳蜷縮、手臂彎曲、臉部消瘦、面容慘白,眼睛透露出驚恐,痙攣的嘴巴怪異的笑著,露出了牙齒。      羅蘋迅速檢查了一下,說:      「他已經死了。」      「怎麼回事?」我喊道,「沒有血跡啊?」      「是沒有。」羅蘋指著襯衫半敞開處胸膛上兩三個紅點,答道:「瞧,有人一隻手抓住他的喉嚨,另一隻手刺進心臟。我說『刺』是因為傷口很細,很難發現,應該是一根很長的針造成的。」      他看了看地上,還有屍體的周圍,沒有什麼引起他的注意,只有一面小鏡子,拉維努先生應該就是用這個鏡子反射著太陽光。      突然,門房嚎叫出來,大喊救命,羅蘋撲過去,用力搖晃著她說:      「靜一靜!……聽我說!……待會再叫警察……先聽我說,然後回答我。這很重要,拉維努先生在這條街上有個朋友,是不是?住在這條馬路同一排的房子裡……一個親密的朋友?」      「是的。」      「每天晚上他都在咖啡館和這位朋友見面,互相交換報紙?」      「是的。」      「他的名字?」      「杜拉特先生。」      「他的地址?」      「這條街的九十二號。」      「還有個問題,妳剛剛提到的那位戴著眼鏡,花白鬍子的老醫生,之前就有來過這裡嗎?」      「不,我之前不認識他,拉維努先生生病那天晚上他才來的。」      沒再說一句話,羅蘋拉著我跑下了樓,一到街上,就沿著右邊走去,從我的公寓前走過後,再過去四個門牌,剛好停在九十二號。這是一棟矮房子,一樓是一個酒鋪,酒商剛好在店門口的走道旁抽著菸,羅蘋便過去問他杜拉特先生現在在不在家。      「杜拉特先生出門了。」酒商答道,「差不多半小時前……他看上去很慌張的搭一輛車走了,他平常可不會這樣。」      「你知道……」      「他去哪裡嗎?嗯,可不是我故意偷聽,是他自己跟司機大聲嚷嚷著:『去警察局!』」      剛要自己叫車的時候,羅蘋改變了主意,我聽到他在嘀咕:      「這有什麼用,慢太多了!……」      他又繼續問在杜拉特先生走後是不是有人來過。      「有,一個花白鬍子、戴眼鏡的先生到杜拉特先生家,按了門鈴,然後又走了。」      「非常感謝,先生。」羅蘋跟酒商道別。      他慢慢地走著,沒跟我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毫無疑問,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也很棘手。他很堅持要弄清楚這個混亂局面,只是目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接著,他主動跟我說:      「這個案子可能更需要的是直覺,而不是思考,只是得花很大的功夫去辦才行。」      我們來到大街上,羅蘋走進一家閱覽室,花了很長的時間翻閱最近兩星期的報紙。他不時嘟囔:      「是的,是的……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但卻解釋了所有的事情……而且,一個能回答所有問題的假設,那離真相也不遠啦。」      夜幕降臨,我們來到一家小餐館用餐,我注意到羅蘋臉上慢慢恢復生氣,身體動作也更加利索,快樂、活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我們接著出發去瑞普斯坦男爵的住宅,他帶著我走在歐斯曼大道上,大冒險中那個行動果決,總是懷著必勝信念的羅蘋又回來了!      快到固塞勒街時,我們的腳步放慢下來,瑞普斯坦男爵就住在這條街和聖多諾黑區街之間的一棟三層樓高的公館裡,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公館用圓柱跟女像柱裝飾的門庭。      「停!」羅蘋突然喊道。      「怎麼啦?」      「又一個可以證明我猜測的證據……」      「什麼證據?我什麼都沒看到啊!」      「我看到了……這就夠了……」      他將衣領立起,拍拍軟帽邊緣,說道:      「見鬼!戰鬥會很激烈!你先回去睡覺吧,我親愛的朋友。明天,我會告訴你我等下冒險的情形——如果這冒險沒有要了我的命的話。」      「啊?」      「唔!我會冒很大的險。首先,最好的打算是我可能會被逮捕;其次,最壞的打算是我可能會送命!只是……」      他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我還想冒第三個險,就是賺到兩百萬……一旦我拿到兩百萬,大家就會見識到我的能耐了。晚安,親愛的朋友,如果你再也見不到我……」      他朗誦道:      我愛她那憂傷的枝繁葉茂,      請在我的墓前栽一棵垂柳2。      於是我便馬上離開,三分鐘後(我接下來講的故事是根據他第二天對我所講述的內容),羅蘋敲響了瑞普斯坦公館大門。      「男爵先生在家嗎?」      「在。」僕人吃驚地觀察著不速之客,回答道,「但是男爵先生這個時間不接見客人。」      「男爵先生已經知道他的總管拉維努先生被害一事嗎?」      「當然。」      「那好,請跟他說我來正是為了這件謀殺案,時間緊迫。」      一個聲音從什麼地方傳來:      「安東尼,讓這位先生進來。」      一聽到這威嚴的命令,僕人便將羅蘋帶到二樓,一扇門開著,門口立著一位先生,羅蘋在各大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他就是瑞普斯坦男爵,那位有名的男爵夫人的丈夫,本年度最有名的賽馬埃特納的主人。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寬寬的肩膀,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表情和善,似乎微笑著,卻掩飾不住眼裡的憂傷。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服裝,一件栗色天鵝絨背心,領帶上別著一顆珍珠,羅蘋目測價值不菲。      他把羅蘋帶進書房,是個有三扇窗戶的大房間,裡面還有個綠格子書架,一張美式辦公桌和一個保險箱。他馬上有點焦急地問道: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男爵先生。」      「與可憐的拉維努先生被害有關?」      「是的,男爵先生,也與男爵夫人有關。」      「真的嗎?我求你快點告訴我……」      他拉過一張椅子,羅蘋坐下後開始說:      「男爵先生,形勢很嚴峻,我會很快講完。」      「簡單說,簡單說。」      「好的,男爵先生,那我簡單說,不囉嗦。拉維努先生被他的醫生關在房間兩個星期,拉維努……怎麼說呢,利用一些暗號發送求救信號的電報,我記下了一些,我也是根據這個線索發現這件事。他本人則在發送暗號時被發現,然後被殺了。」      「被誰殺的?誰?」      「他的醫生。」      「這個醫生的名字是?」      「我不知道,但是,拉維努先生的一位朋友杜拉特先生應該知道,就是他和拉維努先生在傳送暗號,他應該還知道整個暗號完整確切的意思,因為,還沒等到結束,他就跳進一輛車,直奔警察局。」      「為什麼?為什麼?……結果呢?」      「結果,男爵先生,就是你的公館被包圍了。十二個警察在你的窗戶下巡邏。太陽一升起,他們就會衝進來,以法律的名義逮捕兇手。」      「殺害拉維努的兇手就藏在這棟房子裡?我的一個僕人嗎?不對,因為你說是一名醫生!……」      「請你注意,男爵先生,杜拉特先生去警察局報告他的朋友拉維努透露的資訊的時候,還不知道拉維努先生已經死了,杜拉特先生這麼做是為了其他的事情……」      「什麼事情?」      「男爵夫人的失蹤,他在和拉維努先生通信中知道了這個祕密。」      「什麼?終於有人知道了!已經找到男爵夫人了!她在哪裡?她從我這裡騙走的錢呢?」      瑞普斯坦男爵異常激動地說著。他站起身,向羅蘋吆喝:      「快說啊,先生,我等不下去啦!」      羅蘋猶豫著,慢吞吞地說:      「這是……你看……現在說有點為難……因為我們的立場完全不同。」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一定懂,男爵先生……我從報紙上得知人們都這樣認為的,是不是?人們都說瑞普斯坦男爵夫人知道你生意上所有祕密,她不僅能打開這個保險箱,還能打開你存放所有貴重物品的里昂信用銀行的保險箱。」      「是的。」      「然而,兩個星期前的一天晚上,當你在俱樂部時,瑞普斯坦男爵夫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提取了所有值錢的東西,將你的錢和伯妮公主的珠寶放在一個旅行箱裡,逃走了?」      「是的。」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看過她?」      「是的。」      「那麼,有一個絕妙的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沒人看到她。」      「什麼理由?」      「那就是瑞普斯坦男爵夫人已經被殺了。」      「被殺!……男爵夫人!……你瘋了吧!」      「男爵夫人在那天晚上就被殺害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我再跟你說一遍,你瘋了!男爵夫人怎麼可能被殺,既然大家之前都能一步步循著她的足跡追捕她?……」      「大家跟蹤的是另一位夫人的足跡。」      「哪位夫人?」      「兇手的同謀。」      「那麼這位兇手?」      「這位兇手,過去兩個星期以來,因為在這棟公館當總管的拉維努先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便將他關起來,威脅他、恐嚇他,迫使他沉默。兇手在發現拉維努先生正在和他的一個朋友傳送暗號時,便殘忍地將一根長針刺進了他的心臟。」      「那個醫生,是嗎?」      「是的。」      「但是那個醫生是誰?這個天殺的罪犯,來去無蹤,在黑暗中殺人,卻沒人懷疑他,這個地獄的惡魔?」      「你不猜一下是誰嗎?」      「不。」      「那你想知道嗎?」      「我當然想知道!快說!……你知道他躲在哪裡嗎?」      「是的。」      「在這棟房子裡?」      「是的。」      「警察要找的就是他嗎?」      「是的。」      「他是誰?」      「你!」      「我!……」      羅蘋來到男爵面前不到十分鐘,決鬥就開始了。他的指控那麼明確、有力、不容置疑。      他又說道:      「就是你,戴上可笑的假鬍子和眼鏡,駝著背裝成老人。一句話,你,瑞普斯坦男爵,就是你,為了某個人們想不到的理由,只有你才能將整個陰謀連繫起來,否則這件事情就無法解釋。就是你,這個兇手,殺害了男爵夫人,為了和另一位夫人侵吞這百萬家產,殺害了總管拉維努先生,為了殺害一名不肯就範的證人。啊!這樣,所有的問題都解答啦!」      一開始,男爵微微傾向說話者,急切而關注地聽著每一句話。接著,他站起身,盯著羅蘋,好像他正對著一個瘋子。當羅蘋說完時,他退後兩三步,似乎準備要說些什麼,又考慮了一下,他一字不語,走向壁爐,按下門鈴。      羅蘋一動也不動,他微笑地等著。      「安東尼,你可以先去休息了,我送這位先生離開。」      「要熄燈嗎?先生。」      「前廳燈先別熄。」      安東尼退下後,男爵立刻從辦公桌拿出一把手槍,走回羅蘋身旁,把槍放進口袋,很鎮定地說道:      「請原諒,先生,我這樣防備你,我必須考慮到你是不是瘋了。不,我想你沒瘋,你來這裡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針對我的這番指控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我很想知道理由是什麼。」      他聲音激動,淚水似乎沾濕了那憂傷的雙眼。      羅蘋打個冷顫,莫非他弄錯了?直覺向他揭示的這個假設,這個僅憑細微末節而並無確鑿證據的假設,難道是錯的?但一個細節引起他的注意:在男爵背心凹口處領帶上別著飾針,他觀察到針尖的長度異於尋常,還有一個三角形形狀的金製軸部,就像一把小匕首,極其小巧精緻,但行家用來絕對威力無窮。      羅蘋不再懷疑,確信那鑲著耀眼珍珠的飾針便是刺進可憐的拉維努心臟的兇器。      他自言自語:      「男爵先生,你確實高明。」      而男爵先生,就像他根本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像他理應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一樣,一直嚴肅地保持沉默。無論如何,男爵冷靜沉著的反應確實讓羅蘋困擾不已。      「是的,你太高明了。顯然,男爵夫人只是聽你的話去提取現金,去公主那裡拿要買的首飾。顯然,從你的公館背著旅行包出去的不是你的夫人,是你的同謀,更確切地說,是你的情婦,是你的情婦自願在整個歐洲讓我們可愛的葛尼瑪追著跑。我覺得這確實是個妙計。既然大家追捕的是男爵夫人,你的情婦又有什麼危險呢?你懸賞一萬法郎抓捕男爵夫人,大家追的卻是另外一位夫人。噢!一萬法郎放在公證人那裡,高招!這賞金確實讓警察昏了頭。他們雙眼都被錢給矇蔽,認為放一萬法郎在公證人那裡的人說的絕對是真話。於是,大家追捕男爵夫人!讓你一個人安靜地慢慢打著算盤,將你的家當和賽馬場賣個好價錢,然後遠走高飛!天啊!多有趣啊!」      男爵沒有慌亂。他逼近羅蘋,一貫無動於衷地問道:      「你是誰?」      羅蘋大聲笑道: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意義?就當我是命運的使者,從黑暗中來讓你一敗塗地!」      他突然站起身,抓住男爵的肩膀,一字一句對他說道:      「或者,你想要活命,男爵,聽我說!男爵夫人的三百萬法郎,公主的大部分珠寶,你今天剛兌現的賣賽馬場和所有家當的錢,所有的錢都在這裡,在你的口袋或保險箱裡。你已經準備好逃跑了,瞧,你的皮箱就放在門簾後面,辦公桌上的文件都那麼整齊。就在今天晚上,你準備溜之大吉,你會喬裝打扮,沒人能認出你來。一切準備好,你就去找情婦碰頭,你大開殺戒就是為了她,內麗·達貝爾,就是葛尼瑪在比利時抓住的那位女士。只是,突然間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麻煩。拉維努向外界傳出了訊息,而十二個警探現在就在你的窗戶下監視著。你完蛋啦!好吧!我救你。只要我打一通電話,凌晨三、四點,二十個我的朋友就會清除你的障礙,擺平那十二個警探,不費一槍一彈,你就能順利逃走。至於酬勞,對你來說,九牛一毛,百萬法郎和珠寶給我一份,怎麼樣?」      他身體向前壓向男爵,不容爭辯地大聲說著。男爵低聲道:      「我明白了,你這是勒索……」      「勒不勒索,隨你怎麼說,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別指望我會在最後關頭手軟。別想說:『嗯,這傢伙也怕警察,既然我們兩個都窮途末路,如果我冒個險拒絕他,他也有可能倒楣戴上手銬進牢房。』錯了,男爵先生。我向來都能順利脫險,只剩你……要錢還是要命。錢我們兩個平分,否則……否則,就上斷頭臺!怎麼樣?」      突然,男爵使勁掙開,拿起手槍,馬上開了一槍。      羅蘋早料到這一槍,在恐懼和狂怒的慢慢壓迫之下,男爵臉上早就不那麼冷靜,慢慢流露出兇狠如野獸般的表情,蓄意已久,他終於反抗。      他射了兩槍,羅蘋先是跳到旁邊,然後撲向男爵腳邊,用手抓住雙腿,努力將他摔倒,男爵用力掙脫。兩人扭打在一起,打鬥非常激烈。      突然,羅蘋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啊!小人!」他大吼道,「就是用這針殺了拉維努……」      他拚命地用力掐住男爵的喉嚨,最終順利將他制服,他贏了。      「笨蛋!如果你再多演一會,我可能就相信你了。你有一張多麼正直的臉!力氣還真大,男爵大人!剛剛我差點就相信你了……就差那麼一點!好啦,走吧,好傢伙,拿上針,打起精神……別,別擺出那種表情……我勒太緊,是不是?你要翻白眼啦?好吧,乖乖的……給你手上綁個繩子……你同意嗎?……我的天啊,我們看上去還真融洽!多麼令人感動!……你知道,我還蠻喜歡你的……不過,兄弟,注意囉!抱歉啦!……」      他半蹲下,用盡所有力氣,對著男爵腹部正中就是一記好拳,男爵哼的一聲,昏了過去。      「我的朋友,看你做的決定多魯莽。」羅蘋說,「我剛才說要平分,但現在我可什麼也不給你了——如果我能拿到什麼的話。現在這才是最要緊的,這傢伙會把錢藏哪呢?保險箱?哎喲!這就難辦了。幸好,我有整個晚上的時間……」      他開始翻男爵的口袋,找到一串鑰匙,先試了試藏在門簾後的行李箱,確定裡面沒有錢和珠寶,便走向保險箱。      就在這時,他突然停了下來,他聽到某處發出聲響。僕人?不可能,他們房間在四樓。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他忽然間明白了,警察在聽到兩聲槍響後,不等天亮就敲門了。      「見鬼!」他說,「我被包圍了。現在這些先生們……就在我即將摘下辛勤勞作的果實時。看哪,看哪,羅蘋,冷靜!該怎麼辦?二十秒內打開一個你不知道密碼的保險箱?就為這丟了性命?就這樣,你必須找出這個祕密。密碼有幾個字母?四個?」      他思考著,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聽著外面走動的聲音,把門廳的門上了兩道鎖,又走回保險箱前。      「四位數……四個字母……四個字母……該死,誰能助我一臂之力?……誰?……而拉維努已經,見鬼!這個可憐的拉維努,既然他那麼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性命發出閃光暗號……啊!我真笨。是的,是的,我知道了!他媽的!我太激動了,羅蘋,好好從一數到十,讓心跳慢下來,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按錯。」      從一數到十,他完全平靜下來,蹲在保險箱前面,他小心翼翼地去按保險箱上的四個按鈕。然後,看了看鑰匙串,選了其中一把,接著另外一把,插進去,結果都沒用。      「第三次一定成功。」他一邊試著第三把鑰匙一邊自言自語著,「勝利!這把一定行!芝麻開門!」      鎖開了,門動了下,羅蘋拿出鑰匙,把保險箱挪近。      「幾百萬就歸我啦。」他說,「別怨我,瑞普斯坦男爵。」      但是,他向後跳了一步,倒吸一口氣。雙腿直打顫,手顫抖著,鑰匙碰撞著發出不祥的叮噹聲。儘管樓下發出吵雜聲,電鈴聲迴盪在公館內,他依然呆在那裡,二十秒,三十秒,目光呆滯地看著世上最恐怖、最可怕的情景:保險箱裡,一具半裸的女屍,折成兩截,像是一個大包裹……金色的頭髮垂下來……還有血……      「男爵夫人……」他結結巴巴說道,「男爵夫人!……噢!魔鬼!……」      突然間,他從恍惚中驚醒過來,朝著兇手的臉吐了口唾沫,用鞋跟踢了好幾腳。      「噢,你這混蛋!……噢,人渣!就憑這個,上斷頭臺去吧!去準備好裝腦袋的籃子吧!……」      警探還在樓下敲門,這時樓上也傳來此起彼落的對話聲,然後是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羅蘋心想該準備撤退了。      他其實不會太擔心要怎麼離開這裡,和瑞普斯坦男爵談話時,他就覺得像這樣冷血的敵人肯定有一個祕密通道,如果男爵不能保證自己能順利躲過警察的話,又怎麼會反抗他呢?      羅蘋走進隔壁那間面朝花園的房子,就在警探們衝進房間的時候,他一躍跨過陽臺,沿著排水槽溜下去。繞了房子一圈,走到正面,有道長滿小灌木的牆,鑽進牆和灌木中,他看到一扇門,在那串鑰匙中找出一把鑰匙,輕而易舉打開了門。穿過一個院子、一棟有幾間房間空無一人的獨立小屋,一會兒後,他便來到了聖多諾黑區街。當然,他確定警察絕對沒想到有這個祕密通道。      ✽ ✽ ✽      「現在,你覺得這位瑞普斯坦男爵如何?哼!這個畜生!有時真不能被外表迷惑!我向你保證,這傢伙看起來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詳細跟我講完這個戲劇化的一晚後,羅蘋大聲說。      我問他:      「但是……百萬法郎呢?公主的珠寶呢?」      「在保險箱裡,我很清楚記得看見了一個袋子。」      「那麼現在那些錢呢?」      「還在那裡面。」      「不可能。」      「我發誓是真的,我可以說我當時在害怕警察,或者找個更說得過去的理由。但原因其實很簡單……也很無趣……那感覺實在太不好了!……」      「什麼意思?」      「是的,親愛的朋友,那個保險箱、那個棺材發出的味道……不,我實在做不到……頭朝著我……再多看一秒,我都受不了。這是不是很傻?拿去,這就是我這次冒險拿到的全部東西,領帶的飾針。珍珠最少也值五萬法郎……不過,說實話,我當時真的是緊張極了,真傻!」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保險箱密碼?」      「嗯?」      「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哦!非常簡單,我都奇怪我怎麼沒早點猜出來。」      「所以?」      「密碼就藏在那位可憐的拉維努發送的祕密暗號裡。」      「哦?」      「親愛的朋友,注意那些拼錯的單字。」      「拼錯的單字?」      「嗯!是故意拼錯的。身為男爵的祕書兼總管,怎麼可能會寫錯幾個簡單的單字?所以他是故意寫錯的,fuire多了個e結尾,ataque只有一個t,enemies只有一個n,prudance錯寫成a?我注意到這點,就將四個字母組合起來,就得出了這個單詞ETNA(埃特納),男爵那匹名馬的名字。」      「就靠這麼一個詞?」      「我的天啊!這就夠啦,首先,它讓我想到所有的報紙都在討論的瑞普斯坦事件,其次,讓我猜測這個可能是保險箱的密碼,一方面,拉維努知道保險箱裡藏著的可怕東西,另外他還意圖揭發男爵。同樣,也是這個讓我猜到拉維努在這條街上有一位朋友,他們經常光顧同一家咖啡館,一起玩報紙上的密碼遊戲,他們想出了經由窗戶反射太陽光的聯絡方法。」      「就這樣。」我喊道,「就這麼簡單!」      「是很簡單,這次冒險也再次證明,有時候要破案,直覺比起案件調查、觀察、推理、論證和其他無益的廢話更重要。我再重複一次,直覺和智慧……不是自吹自擂,我亞森·羅蘋兩樣都有。」      譯註:      1 本句法文原文中有四個單字拚錯:fuir(躲開)拚成fuire;attaques(攻擊)拚成ataques;ennemies(敵人)拚成enemies;prudence(謹慎小心)拚成prudance。      2 羅蘋唸的這兩句詩,是出自於法國詩人阿佛瑞德·德·繆塞(Alfred de Musset,一八一○〜一八五七)為他自己的墓誌銘寫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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