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結婚戒指

第2章 結婚戒指         伊凡娜·歐里尼輕吻著她的兒子,叮嚀他要乖點。      「你知道奶奶不太喜歡小孩,難得叫你去她家一次,一定要表現給她看,讓她知道你是一個懂事的好孩子。」      然後,她又對德國藉的家庭女教師說:      「記住,晚飯後馬上把他帶回來……先生在家嗎?」      「是的,夫人。伯爵先生現在在書房。」      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伊凡娜·歐里尼走到小客廳窗邊,想在兒子出門時看上一眼。沒多久,她兒子就從公館走了出來,像往常一樣,抬起頭不停的向伊凡娜拋出飛吻。然而,伊凡娜驚訝地發現,家庭女教師異常粗暴地抓著他的胳膊,她探出身子,看到當孩子走到大街轉角的時候,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走近他。她認出這個男人是貝納德,她丈夫的心腹僕人,這個男人抓住孩子的手臂,把他塞進車裡,女教師也隨後上了車,接著貝納德便吩咐司機開車離去。      這一切沒超過十秒。      伊凡娜嚇呆了,抓起一件外套,衝向門口。但門已經上鎖,鑰匙沒插在門上,情急之下她想跑回臥房。      通往臥房的門也被鎖上了。      她丈夫的臉孔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這張臉永遠那麼陰沉,沒有一絲笑容。這麼多年以來,從他冷酷無情的眼神中,她一直感到一種怨恨和敵意。      「是他!……是他!……」她自言自語道,「他把孩子帶走了……啊!這太可怕了!」      她發瘋似的揮舞手腳敲打著門,又衝到壁爐那猛按電鈴,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鈴聲在整個公館內震動著,僕人們也許會趕來,街上的路人也許會駐足停留,她瘋狂地按著電鈴,希冀這渺茫的希望。      鎖一陣響動,門突然被打開,伯爵出現在小客廳門口,他的表情猙獰,伊凡娜顫抖起來。      他走向前,離她只有五六步遠。她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動一下,卻發現自己依然一動也不動,她想努力開口說話,卻只能夠蠕動嘴唇,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她感到絕望,因為死亡的逼近感到驚慌,跪倒在地,呻吟著縮成一團。      伯爵大步向前,一把掐住她的喉嚨。      「閉嘴……不要再叫了……」他低沉地說,「這對妳比較好……」      看到她不再試圖反抗,他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長短不一的繩子。幾分鐘後,便將伊凡娜手腳緊緊捆綁住,丟在長沙發上。      小客廳漸漸暗了下來,伯爵打開燈,走向伊凡娜習慣放些信件的寫字臺。抽屜鎖著,他便用鐵鉤撬開,將抽屜的資料全部倒出來,堆成一堆,裝進一個紙袋拿走。      「我在浪費時間,是不是?」他譏諷著,「都是些沒意義的發票、信件……沒什麼證據能指控妳……哼!但我會把我的兒子留住的,我向上帝發誓,我絕對不會鬆手!」      說完,他走出門,僕人貝納德已在門口處候命,他們兩個低聲交談著,伊凡娜隱約聽到僕人說的話:      「我收到首飾匠的回信了,他一切聽我的。」      伯爵答道:      「把事情推遲到明天中午,我母親打電話跟我說她沒法提早來。」      接著,伊凡娜便聽到上鎖的聲音,腳步聲一直下到一樓,她丈夫的書房就在那兒。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動也不動,頭腦一片空白,毫無思緒,偶爾閃現的想法也是亂七八糟。她想起歐里尼伯爵的一些卑鄙行徑,還有針對她的一些下流手段,他的要脅,甚至他的離婚計畫。她漸漸明白,她現在是一起陰謀的受害者。僕人們聽從主人的命令,休假到明天晚上,家庭教師也聽從他的命令,和貝納德一起將她的孩子帶走,她的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的兒子!」她喊道,「我的兒子……」      在絕望的痛苦中,她拚命用盡全身力氣挺起身,驚訝的發現右手還能稍微活動。      這點希望讓她亢奮無比,她開始耐心地、慢慢地努力將繩索打開。      過程很漫長,她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把手上的結解開,又用了很長時間把綁住手臂和上半身的繩子解開,接著解開了綁住她腳踝的繩子。      救兒子的信念支撐著她,當掛鐘敲了八下時,最後一根繩索打開了,她終於自由了!      她一站起來,就衝過去打開窗戶,想大聲向行人呼救,這時,有一個警員走在人行道上,她探出頭,夜光照在臉上,忽然想起這是一樁醜聞,想到一旦報警可能會隨之而來的調查、訊問,還有她的兒子將會面對的處境,她開始漸漸平靜下來。天啊!怎樣才能奪回兒子?怎樣才能逃出去?一旦發出任何聲響,伯爵便會趕過來,誰知道他在發狂之下會做出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驚恐下,她顫抖著,可憐的她腦子裡想著她的兒子,帶著對死亡的恐懼,她壓著嗓子,結結巴巴道:      「救命!……救命!……」      她突然住了口,然後再用更低的聲音重複著:      「救命!……救命!……」這個詞好像喚醒她一個久遠的記憶,期待別人來搭救她似乎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深深地沉思了好幾分鐘,不過總被自己時不時的抽泣和顫抖打斷。然後,她近乎機械式地伸出手,在寫字臺上方懸著的小書架上,一本一本地翻著那些書,終於在第五本書裡面翻到了一張名片,映入眼簾的是:奧瑞斯·維蒙,名片上寫的地址是:皇家路俱樂部。      她想起幾年前,也是在這個公館裡,在一次宴會上,這個男人跟她說過的奇怪的話:      「如果有一天妳受到威脅,如果有一天妳需要幫助,請不要猶豫,把我放進這本書的名片丟到郵筒裡,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麻煩,我都會來幫妳。」      他如此怪異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卻給人一種堅定無疑、無所畏懼、毫不屈服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這個無法抗拒的選擇控制了她,她拒絕預測這種行為的結果,無意識地拿起一張空信封,把名片放進去,封起來,在信封上寫下:奧瑞斯·維蒙,皇家路俱樂部,然後走向半開的窗戶。外面,警員正在巡邏,她丟出信封,把一切交給命運。也許警員會撿起這封信,以為是誰弄丟的,把它放進郵筒。      她知道這個行為實在太荒唐了,並沒有指望真的會有用。如果說希望這封信能送到目的地是有點瘋狂,那麼期望那個男人能來搭救她就更瘋狂了,她竟然會相信他說的「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麻煩。」      想到這,伊凡娜之前努力鼓起的氣力突然間消失殆盡,踉蹌著靠在一張躺椅上,全身筋疲力盡的躺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冬日夜晚的街道悄無聲息,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才會打破這沉寂。掛鐘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迷迷糊糊中,她數著鐘聲,聽著房子裡每層傳來的聲音,從中得知她丈夫吃過晚飯,上樓到臥房,又下樓進書房。但是一切都如此模糊,麻木的她甚至都不想躺回長沙發上,以防她丈夫走進房間……      鐘敲了十二下……然後是十二點半……一點……伊凡娜什麼都不願想,因為在這場蓄謀已久的陰謀最後攤牌之前,除了等待,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勞。她夢見她和她的兒子,像世間所有受盡苦難而不再受苦的人們一樣,充滿感恩之意的緊緊抱在一起。突然,噩夢將她驚醒。她夢見有人想把他們拆散,兩個苦命的人,她驚慌失措,大叫、哭泣、呻吟著……      她一下子又站了起來,因為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也許是伯爵聽到她的叫聲,要過來查看。瞄了瞄周圍,伊凡娜想找件防衛的武器,但門已經打開了,她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她結結巴巴說道:      「你!……你!……」      一個男人走向她,穿著體面,圍巾和禮帽夾在胳膊下。這個身材修長,儀態高貴的年輕男子,伊凡娜認出他就是奧瑞斯·維蒙。      「你!」她又說了一遍。      他向她致意,說道:      「請原諒,夫人,我來晚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你!……你怎麼能!……」      他看上去很吃驚。      「我不是答應過聽候妳的差遣嗎?」      「是的……但是……」      「那不就好了,我來了。」他微笑著說道。      他看了看伊凡娜成功解開的繩子,搖了搖頭,繼續觀察著。      「他們就是用這種東西?歐里尼伯爵,是嗎?……我看他還把妳囚禁起來……那,信封是怎麼?……啊!窗戶……沒把窗戶封上,這太不小心了!」      他推開兩扇窗,伊凡娜嚇了一跳。      「萬一被人聽到?」      「我剛才已經到處參觀過,公館裡一個人都沒有。」      「但是……」      「妳丈夫已經出門十分鐘了。」      「他去哪?」      「去他母親老歐里尼伯爵夫人那裡。」      「你怎麼知道?」      「啊!這很簡單,他接到一通電話,說他母親生病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電話就是我打的。伯爵匆匆忙忙出了門,他的僕人跟著他。接著,我就用我自己的專門鑰匙進來了。」      他很自然地講述這件事,就像在一場沙龍上,人們講述一次不起眼的趣聞軼事一樣。但是,伊凡娜突然擔憂地問道:      「所以,那不是真的?……他的母親沒有生病?……那我丈夫很快就會回來了……」      「當然,伯爵發現被人戲弄,最多四十五分鐘後……」      「我們逃吧……我不想再讓他看到我在這裡……我要去找我的兒子……」      「先等一下……」      「等一下!……難道你不知道他被人從我身邊奪走了嗎?也許現在就有人在虐待他。」      她神色焦急,激烈的推著維蒙。他溫柔地、輕輕地強迫她坐下,恭敬地靠近她,低聲說道:      「聽我說,夫人,時間寶貴,不要浪費任何時間。首先,請回憶一下:我們一共見過四次面,第四面是在六年前,就在這間公館的客廳裡,我跟妳談話間,透露出太多的……怎麼說?太多的感情,妳讓我覺得似乎我的出現讓妳不愉快。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妳。然而,無論如何,因為妳對我的信任,保留了我放在這本書中的名片,六年後,妳召喚的不是別人,而是我。這份信任,我請求妳繼續對我保持著。妳必須無條件聽從我,因為,不論有多大困難,我都會趕來;不論情形如何,我都會救妳。」      奧瑞斯·維蒙的鎮定,還有他威嚴的聲音、親切的語氣慢慢地讓這位年輕的女士平靜下來。在他的面前,虛弱無力的她又重新放鬆,感到無比安全。      「一點也不用害怕。」他又說道:「老歐里尼伯爵夫人住在文生森林公園的另一邊,就算妳丈夫找得到車搭,他也不可能在三點十五分前趕回來。現在兩點三十五分,我向妳保證三點整我們就能離開,我帶妳去找妳的兒子,但我不想什麼都沒弄清楚就離開。」      「那我應該怎麼做?」她說。      「回答我的問題,清楚的回答我,我們有二十分鐘,足夠了,但也沒多餘的時間浪費。」      「問吧。」      「妳認為伯爵是計畫要犯罪?」      「不。」      「那是跟妳兒子有關?」      「是的。」      「他把他從妳身邊奪走,是不是因為他想離婚,娶另外一個夫人,一位妳的老朋友,妳曾把她從家裡趕走?……哦!我請妳不要拐彎抹角,這些都是眾所皆知的事,現在妳不能再有任何猶豫、遲疑,因為這關係到妳的兒子。那麼,妳丈夫想娶那一位夫人?」      「是的。」      「這位夫人沒有財產,而妳丈夫已經破產,除了老歐里尼伯爵夫人給他的生活費、妳的兒子從妳的兩個叔叔那裡繼承的一大筆遺產外,沒有任何其他資產。妳丈夫覬覦的便是妳兒子的那筆財產,如果孩子歸他,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其據為己有。而這只有一個方法:離婚。我沒搞錯吧?」      「沒。」      「現在唯一的阻礙便是:妳拒絕離婚。」      「是的,還有我的婆婆,她的宗教信仰也反對離婚這件事,只有一種情況她會同意我們離婚……」      「什麼情況?」      「我有出軌行為的情況下。」      維蒙聳聳肩。      「因此,從法律上來看,他根本沒辦法對妳和妳兒子做什麼,他想要謀取的利益面對著世上最難以克服的障礙——一位夫人正派的美德。但是,現在他卻突然採取了行動。」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像伯爵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冒險做這樣一件沒有把握的事,除非他已經有……或者他認為自己握有一些證據。」      「什麼證據?」      「我不知道,但是確實是有的……要是沒有這個證據他就不可能開始行動,把妳兒子奪走。」      伊凡娜感到一陣絕望。      「太可怕了……我,我怎麼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他能編出什麼!……」      「努力想一下……好好想想……看,這個被他撬開的抽屜,難道沒有一封信他能拿出來攻擊妳的?」      「沒有。」      「他跟妳說的話中,他的威脅中,有沒有什麼能讓妳猜到……」      「沒有。」      「但……但是……」維蒙反覆說著,「應該有些什麼才對。」      他接著說:      「伯爵有沒有很親近的朋友……非常信任的?」      「沒有。」      「昨天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沒有。」      「當他把妳捆起來、關起來的時候,他是一個人嗎?」      「那個時候,是的。」      「然後呢?」      「然後,他的僕人和他在門口處碰頭,我聽到他們在談論一個首飾匠……」      「就這些?」      「還有他們推遲了一件明天(也就是今天中午)可能會發生的事,因為我婆婆沒法提早來。」      維蒙想了想。      「這段對話能讓妳明白妳丈夫的計畫嗎?」      「不明白……」      「妳的首飾在哪?」      「我丈夫都賣掉了。」      「妳一件都沒留下?」      「一件都沒有。」      「連一枚戒指也沒有?」      「沒有。」她邊說邊拿出手,「只剩這個戒指。」      「是妳的結婚戒指?」      「是……我的……」      她停住了,一言不發,維蒙注意到她臉紅了,然後他聽到她結結巴巴說道:      「怎麼可能……不……不……他不知道……」      維蒙馬上緊逼著她問,但伊凡娜不吭聲,一動不動,神色焦慮。最後,她低聲說道:      「這不是我的結婚戒指,很久之前,有天我待著房間裡的時候,把戒指掉到壁爐裡,我找了又找,還是沒有找到。我沒有對誰說起,又訂製了一只……就是我手上這只。」      「真正的結婚戒指上刻著妳的結婚日期?」      「是的……十月二十三號。」      「那第二只呢?」      「這個沒有任何日期。」      他感到她有些許遲疑和窘迫,但並沒試圖掩飾這種情緒。      「我請妳……」他說:「不要對我隱瞞任何事情……妳看,就像剛才一樣,我們冷靜而有邏輯,我請妳繼續保持下去。」      「你確定有這個必要嗎?……」她問。      「我確定,哪怕最小的細節都至關重要,我們就快達到目的了,但是要趕快,時間很緊迫。」      「我沒什麼好隱瞞的。」她抬起頭,說道:「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幸、最波折的日子。在家被人羞辱,在外就像所有被丈夫拋棄的妻子一樣身邊圍繞著各種諂媚、誘惑、陷阱。那時,我想起……在我結婚前,我曾經愛慕過一個男人,我當時因為那是不可能成真的愛情而痛苦,然後愛情就結束了。因此我就把這個男人的名字刻上,戴著這個戒指就像戴護身符一樣。我對他已經沒有愛意,因為我是另一個人的妻子。但是在我內心深處,依然有一段回憶,一個不滅的夢,這些美好的東西保護著我……」      她慢慢地說著,沒有一絲尷尬,維蒙沒有絲毫懷疑她說的不是事實,看他不說話,她又焦慮起來,問道:      「你覺得我的丈夫……」      他抓住她的手,一邊檢查著戒指一邊說道:      「謎底就在這,你丈夫,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這件事。明天中午,他母親會過來,然後在他母親當證人的面前,他會強迫妳拿下戒指,這樣,他就能在他母親的首肯下成功離婚,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他尋找已久的證據。」      「我完了。」她悲聲道:「我完了。」      「正好相反,妳獲救了!把這戒指給我……一會兒,他得到的就會是另外一只,我在中午前拿來上面刻著十月二十三日的戒指,這樣一來……」      他突然停住了,因為他說話時,伊凡娜的手在他手中變得冰涼,他抬起頭,看到年輕女士臉色慘白,如死人般慘白。      「怎麼了?……夫人……」      她似乎絕望的發了瘋。      「我……我完了!我沒法把它拿下來,這該死的戒指!它變得太緊了!……你明白嗎?我本以為這不要緊,都忘記這件事了……但今天……卻成為指控我的證據……啊!這是什麼樣的折磨!看……它已經變成我手指一部分了……它已經陷進我的肉裡……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她不顧自己會不會受傷,用盡力氣拔,卻怎麼也拔不出,戒指周圍的肉都腫了起來,戒指卻一動也不動。      「啊!」她像被一個念頭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我想起來了……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似乎有個人走進我的房間,抓著我的手。我卻醒不過來……是他!是他!我確定……然後他看著戒指……啊!我懂了……今天下午他就要把我帶到他母親面前……那個首飾匠……他會把這只戒指剪斷……你看……我輸了……」      她埋下頭,開始哭泣,一片沉寂,座鐘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伊凡娜跳了起來。      「啊!」她喊道:「他要來了……他要來了……三點了……我們走吧……」      「妳留下。」      「我的兒子……我要見他,我們去帶走他……」      「但是,你知道他在哪嗎?」      「我要走!」      「妳留下!……別做傻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想努力掙脫,維蒙只能略為粗魯地制止她的反抗。最後,他終於把她拖回長沙發處,讓她躺下,然後不管她的抱怨,將她的手臂和腳踝綁起來。      「是的。」他說:「逃走是件蠢事,妳想想他們會認為誰幫妳鬆綁?誰幫妳開門?同夥?這就剛好成為對付妳的證據,妳丈夫又可以向他的母親指控妳。妳逃出去有什麼用?妳逃走,就等於同意離婚……結果會怎樣誰知道?……所以妳必須留在這。」      她抽泣著。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這個戒指弄得我很痛……把它剪斷……把它剪斷……拿走……再也沒人找得到!……」      「如果別人發現妳手指沒戒指,那是誰幫妳剪斷的?又是同夥……不,妳必須正面對抗,勇敢點,我能解決一切問題的……相信我……我能解決一切問題……我可以攻擊老歐里尼伯爵夫人,讓她不能赴約……或者我明天中午前來,保證別人從妳手上拿下的戒指就是妳的結婚戒指……我向妳保證……妳會奪回妳的兒子……」      伊凡娜本能地順從他,任由他捆住,他再站起來時,她已經像之前一樣捆著。      他檢查了下周圍,確保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顯示出他來過,然後他又彎下腰,對年輕女士輕聲說道:      「想想妳兒子,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害怕……我會保護妳……」      她聽見他打開小客廳的門又關上,幾分鐘後,他關上了大門離開。      三點半,一輛汽車停了下來,樓下的門打開了,幾乎馬上伊凡娜就發現她丈夫兇狠地走了進來。他跑向她,確定她還被綁著,然後,用力拉起她的手,檢查那只戒指,伊凡娜昏了過去……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她不知道她到底睡了多久。但是,大白天強烈的亮光已經照進小客廳,她動了一下,發現身上的繩子已經切斷了。然後,她轉過頭,發現她丈夫正盯著她。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呻吟著:「我要我的兒子……」      他回答,她發覺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嘲諷:      「我們的兒子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目前,要擔心的不是他,是妳。也許是最後一次我們這樣面對面了,接下來我們進行的談話很重要。我先警告妳,這會當著我母親的面進行,妳不會認為這有什麼不妥吧?」      伊凡娜努力掩飾自己的慌亂,答道:      「沒什麼不妥。」      「我能去叫她嗎?」      「能,這段時間裡讓我獨處一下,她來的時候我會準備好的。」      「我母親已經在這了。」      「你母親已經在這?」伊凡娜喊道,驚慌失措,腦裡想著奧瑞斯·維蒙的承諾。      「是的。」      「就現在?……你說的是馬上……」      「是的。」      「為什麼?……為什麼不在今天下午?……明天呢?」      「今天,就現在。」伯爵大聲宣告,「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很奇怪,有人讓我去我母親那裡,目的很明確是讓我離開這裡。這讓我決定提前開始進行這場對話,妳在這之前想吃點東西嗎?」      「不……不……」      「那我去找我母親。」      他走向伊凡娜的臥室,伊凡娜瞄了眼座鐘,指針顯示十點三十五。      「啊!」她害怕地發抖。      十點三十五!奧瑞斯·維蒙救不了她,這世上沒人、沒什麼能救得了她,不可能發生像戒指不在她手指上這種奇跡。      伯爵和老歐里尼伯爵夫人一起回來,並請她坐下。這是一位削瘦乾癟的老婦人,對伊凡娜總懷著一股敵意,她甚至不跟她媳婦打招呼,好像伊凡娜已經被判有罪一樣。      「我覺得不用囉嗦。」她說:「簡而言之,我的兒子聲稱……」      「我不是聲稱,我的母親。」伯爵道:「我確信、我發誓,三個月前,休假時,地毯工人在重鋪小客廳和臥房地毯的時候,在地板縫隙裡找到了我送給我妻子的結婚戒指。這只戒指,你看,裡面刻著十月二十三號的日期。」      「那……」老伯爵夫人道:「你妻子手上戴的……」      「是她重新訂做的,用來代替真的這只。在我的指示下,貝納德,我的僕人,調查很久後,終於找到了我妻子當時找的這位首飾匠,他現在住在巴黎郊區。這個男人清楚地記得並準備為此作證,他的女顧客沒有讓他刻上一個日期,而是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他想不起來,但也許他店裡的工匠會想起來。收到我請求他幫忙的信後,他昨天已經答應今天任憑差遣。今天早上九點後,貝納德就去找他了,他們倆現在就在我的書房等著。」      他轉向他妻子。      「妳是否願意把這只戒指給我?」      她說:      「你很清楚,那天晚上你打算趁我不睡著時拿走它的時候也試過了,戒指拔不下來。」      「既然這樣,我能讓首飾匠上來嗎?他有工具。」      「好。」她虛弱地答道。      她順從著,她似乎看見了未來,針對她的醜聞、離婚官司,孩子最後判給父親撫養,她默默接受這一切,心想她要搶走她兒子,和他一起逃到世界盡頭,只有他們兩個,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她婆婆對她說:      「妳實在太輕浮了,伊凡娜。」      伊凡娜差點就要向她坦白,尋求她的保護。有什麼用?怎麼保證老歐里尼伯爵夫人相信她是無辜的?因此她沒有反駁。      很快,伯爵回來了,後面跟著他的僕人和一個男人,胳膊上掛著一個工具包。      然後伯爵對這個男人說:      「你知道怎麼做吧?」      「是的。」工匠答道,「戒指變得太小了,要把它鉗斷……很簡單……只要一鉗……」      「你鉗完馬上檢查一下。」伯爵說,「看這枚戒指內壁的字是不是你刻的。」      伊凡娜看了看鐘,十一點差十分,她似乎聽到公館某處有爭吵的聲音,她又生起一絲希望。也許維蒙做到了……但是,又傳來一陣聲音,她意識到只是商人從窗戶下路過,又漸漸走遠。      一切都完了,奧瑞斯·維蒙救不了她,她明白,要找回她的兒子,必須憑藉她自己的力量,別人的諾言都靠不住。      她後退一步,看到那工匠骯髒的手放在她手上,這可憎的接觸激起她的反抗。      男士很尷尬地道歉,伯爵對他妻子說道:      「妳必須作出決定。」      她顫抖著伸出纖纖玉手,工匠拿起,轉過來,放到桌上,掌心朝上。伊凡娜感到冰冷的鋼鉗,她寧願一死了之,一想到死,她一下子想到她之前買的毒藥,也許這能讓她在不知不覺地死去。      工匠很快就完成了,鋼鉗的小鉗子擠進戒指和肉之間,弄出足夠縫隙,然後鉗子鉗住。一用力……戒指斷了。只需把戒指兩端掰開,就能從手指上拿下來。      伯爵慶祝勝利般大聲歡呼:      「好啦!現在我們可以知道……證據就在這!我們都是證人……」      他緊緊抓住戒指,盯著刻文。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戒指上刻著他和伊凡娜的結婚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 ✽ ✽      我們坐在蒙地卡羅的一家露天咖啡店,故事講完了,羅蘋點燃一支香菸,平靜地對著藍色的天空吐著菸圈。      我對他說:      「然後呢?」      「然後什麼?」      「什麼?故事的結尾……」      「故事的結尾?就這個,其他沒啦。」      「看……你又在開玩笑了……」      「完全沒開玩笑,這對你還不夠嗎?伯爵夫人獲救了,她丈夫沒有任何證據指控她,被他母親強制放棄離婚的念頭,歸還孩子,就這些。從此他遠離他妻子,而她則和她的兒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孩子現在已經十六歲了。」      「是的……是的……但是伯爵夫人是怎麼被救的?」      羅蘋哈哈大笑。      「我親愛的朋友……」(羅蘋嘲笑我時總愛這麼叫我。)      「我親愛的朋友,你可能因為要發表我這些冒險故事而需要得到更多的內幕,但是天啊!只要想通一點,我保證伯爵夫人這件事就無需再多加解釋。」      「我臉皮厚得很。」我笑著對他說,「給個提示。」      他拿起一張五法郎紙幣,然後合上手。      「我手裡有什麼?」      「一張五法郎的紙幣。」      他打開手掌,五法郎的紙幣不見了。      「你看,這多簡單!首飾匠用鉗子掐斷刻著名字的戒指,給大家看的卻是另外一個刻著十月二十三日的戒指。只是一個簡單的魔術小把戲,我藏著的把戲還有很多呢,哎呀!我跟魔術師匹克曼可足足學了六個月。」      「但是然後呢……」      「就這樣。」      「首飾匠?」      「就是奧瑞斯·維蒙!就是勇敢的羅蘋!凌晨三點離開伯爵夫人前,我用幾分鐘檢查了伯爵的書房。在書桌上找到首飾匠寫的信,信上有地址。只花幾枚金幣,我就代替了首飾匠,帶著一只已經剪斷且刻好日期的戒指回到公館。嘿,說變就變,伯爵什麼都沒發現。」      「太棒了。」我喊道。      接著,輪到我用嘲弄的口氣說:      「你難道不覺得你自己也被騙啦?」      「啊!被誰?」      「伯爵夫人。」      「騙我什麼?」      「見鬼!刻個名字當護身符……曾經愛慕一個神祕的男人,為他痛苦……這種說法根本一點都不可信,我忍不住問自己,不論羅蘋多麼厲害,你是不是被騙了,其實是碰上了一件浪漫的外遇故事……而且真相並不單純。」      羅蘋歪著頭看著我。      「不。」他說。      「你怎麼知道?」      「就算伯爵夫人告訴我的,她在結婚前認識這個男人,她內心深處愛慕過他,這段愛情已經結束了等等都是謊話。我也有證據證明那只是柏拉圖式的愛情,那個男人並不可疑。」      「證據是什麼?」      「它就刻在戒指內壁,我親手從伯爵夫人手上鉗斷的,我現在就帶著。看,你可以看一下伯爵夫人刻在上面的名字。」      他給我戒指,我一看:奧瑞斯·維蒙。      羅蘋和我都安靜了一會兒,我注意到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感動,一點憂愁。      我說:      「你為什麼決定跟我講這段故事……你在我面前經常提起這件事?」      「為什麼?」      他用手給我指了指,一位貌美的婦人挽著一位年輕人從我們前面走過。      她看到了羅蘋,向他致意。      「是她。」他低聲說:「和她兒子。」      「她認出你了?」      「她向來能認出我來,不管我化妝成什麼樣子。」      「但是,自從堤貝曼尼城堡劫案1後,警方已經宣佈羅蘋和奧瑞斯·維蒙是同一個人了。」      「是的。」      「因此她很清楚你的真實身分。」      「是的。」      「那她還跟你打招呼?」我不自覺地大聲道。      他狠狠地抓住我的胳膊,說:      「所以你認為我是羅蘋,在她眼中就是一個強盜、一個騙子、一個惡棍?不……就算我是世界上最混蛋的人,就算我可能殺了人,她還是會跟我打招呼的。」      「為什麼?因為她愛過你?」      「不,那只是讓她可能會因此看不起我的理由。」      「那是為何?」      「因為我是把她兒子還給她的那個人。」      譯註:      1 提貝曼尼城堡劫案:請參見亞森·羅蘋冒險系列之一《怪盜紳士亞森·羅蘋》第九 章〈遲來的福爾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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