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影子標記
第3章 影子標記
「我收到你的電報。」一位花白鬍鬚,穿著栗色禮服,戴著頂寬沿帽的先生走進來,對我說,「我來了,什麼事?」
如果不是因為一直在等亞森·羅蘋來,他這一身退休老兵的打扮我一定認不出來。
「怎麼了?」我回道,「哦!沒什麼大事,只是有件很奇怪的巧合,我想既然你熱中於探究神祕事件,不如查查這件事情……」
「然後呢?」
「你在趕時間嗎?」
「如果這件事情不值得我費神的話,那我就在趕時間,所以,直接講重點吧。」
「講重點,好吧!首先,請看一眼我上星期在左岸一家佈滿灰塵的商店發現的這幅畫,我買下這幅畫,是因為畫框是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的樣式,雕飾著雙層棕葉……不過畫本身很普通。」
「普通,確實。」停頓一會後羅蘋說,「但畫的主題別有一番味道……老院子的這角有希臘柱廊的圓亭、日晷、池塘,一口有著文藝復興時期蓋子的廢棄水井,還有臺階和石凳,這些都很別緻。」
「也很真實。」我插話,「畫得好不好不提,這幅畫本身絕對是第一帝國時期的畫作。還有,日期在這裡……看,在左下角,這些紅色的數字,15—4—2,一定是一八○二年四月十五號。」
「的確……的確……但是剛剛你說這是奇怪的巧合,我還沒發現其中的奇怪之處……」
我走到房間一角拿來一個望遠鏡,放在三腳架上,瞄準馬路的另一邊,我公寓正對面,有一間小房間敞開的窗戶,我叫羅蘋看。
他身體靠過來,這個時間點的陽光將那個房間照得通亮,可以看到一些簡陋的桃花心木傢俱,一張很大的裝飾著印花床幃的兒童床。
「啊!」羅蘋突然說,「同樣一幅畫。」
「一模一樣!」我確定地說,「看日期……你看到紅色的日期了嗎?15—4—2。」
「沒錯,我看到了……誰住在這間房裡?」
「一位女士……或者說一位女工人,她迫於生計必須……做一些針線活,勉強養活她自己還有她的孩子。」
「她怎麼稱呼?」
「露易絲·艾內蒙……根據我的消息,她是恐怖統治時期1被處決的一位大地主的曾孫女。」
「和安德烈·謝尼爾2同一天。」羅蘋說,「根據當時的回憶錄記載,這個艾內蒙非常富裕。」
他抬起頭,問我:
「歷史很有趣……但你找我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今天是四月十五號。」
「然後?」
「然後,昨天我從一個愛說閒話的門房太太那裡得知,四月十五號在露易絲·艾內蒙的生活中佔有重要的位置。」
「不可能!」
「今天與她一貫的作息不同,其餘每天她都辛勤工作,將公寓的兩個房間收拾整潔,女兒從市鎮小學回來後就為她準備午飯……而四月十五號這天,她和女兒總是將近十點出門,一直到傍晚才回來。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年,風雨無阻。你得承認這很奇怪,我在一幅舊油畫上看到的日期,竟是艾內蒙大地主後代每年定期外出的日子。」
「奇怪……你說得對……」羅蘋慢慢說道,「知道她去哪裡嗎?」
「沒人知道,她從未對人說起,再說她的話也不多。」
「這些消息都準確嗎?」
「完全準確,證據確鑿,瞧,她就在那兒。」
對面的一扇門打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從裡面走了出來,來到窗下。她身後跟著一位女士,個子高,美貌猶存,柔和的神情略帶憂愁。兩個人看來正準備好要出門,雖然穿著簡樸,但在這位憂鬱的母親身上卻有一種優雅的感覺。
「你看。」我低聲說,「她們馬上就要出門了。」
的確,一會兒後,母親抓住孩子的手,一起離開了房間。
羅蘋拿起帽子。
「你要一起來嗎?」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讓我做不出一絲反對,我和羅蘋一起下樓。
來到街上,我們發現這位女鄰居走進一家麵包店。她買了兩個麵包放進她女兒手上提著的一個小籃子裡,看起來裡面應該已經放了些食物。然後她們走上旁邊的大道,一直走到星星廣場,然後轉進克雷拜爾大道,一直走到帕西區入口處。
羅蘋安靜地走著,我很高興能看到他也心事重重,他時不時蹦出的話告訴我他正在思考,我可以看出整件事情對他來說,跟我一樣都還是個謎題。
露易絲·艾內蒙左轉走上瑞諾瓦街,這是一條寂靜老街,佛蘭克林和巴爾扎克都曾經在此居住,沿路矗立著很多老房子,旁邊還有一些精緻的小花園,讓人感覺彷彿到了鄉村。在瑞諾瓦街俯瞰的一處小山坡下,塞納河靜靜地流著,坡上很多小街道都延伸到河岸。
女鄰居走的是其中一條窄窄的、彎彎曲曲的荒蕪小道。小道右側,首先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棟面朝瑞諾瓦街的房子,接著是一面罕見的高聳牆壁,由護牆支撐著,牆壁已經發霉,上面插著許多玻璃碎片。
牆壁中間是一扇矮矮的拱形門,露易絲·艾內蒙在門前停了下來,拿出一把很大的鑰匙把門打開,母親和女兒走了進去。
「不管怎樣,她大概沒在隱藏什麼。」羅蘋對我說,「因為她根本都沒回頭注意有沒有人跟蹤,只要……」
他話音未落,我們身後就響起一陣腳步聲。是兩個乞丐,一男一女,衣衫襤褸,全身髒兮兮。他們走過去時並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男乞丐從懷裡中拿出一把和我的女鄰居一樣的鑰匙,插進鎖孔,他們進去後門又關上了。
在這條小路的盡頭隨之又傳來一輛汽車停下的聲音。羅蘋拖著我躲在五十米下的低窪處,不讓人發現。我們看到車上下來一位非常高貴的年輕小姐,手上牽著一條狗。她佩戴著名貴的首飾,眼睛烏黑發亮,嘴唇鮮紅欲滴,還有一頭異常亮眼的金髮。她來到門前,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鑰匙……牽著小狗的小姐也進去了。
「這開始有趣起來了。」羅蘋開玩笑說,「這些人彼此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呢?」
接著進去的是兩位消瘦的年老婦人,外表看起來她們的生活應當很貧困,兩人就像姐妹般相像;然後是一名僕人、一名步兵下士、一個穿著骯髒、打著補丁禮服的胖男人;最後是一個工人家庭,全家六口人都臉色蒼白、病懨懨地,好像挨餓一樣。來的每個人都拿著一只裝滿食物的籃子或袋子。
「是野餐。」我大聲說。
「真是越來越怪。」羅蘋說,「只有知道這面牆後面發生的事情,我才會安心。」
翻牆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們看到沿著這條小路延伸上去的圍牆盡頭和下面一樣,都是房子,房子上也沒有任何窗戶對著圍牆。
我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對策,突然,門又打開了,工人家的一個孩子走了出來。
小孩走上來,跑向瑞諾瓦街,幾分鐘後,他帶回來兩瓶水,放下瓶子,從口袋裡掏出鑰匙。
這時,羅蘋已經從我身邊走開,像一名閒逛的散步者一樣沿著圍牆慢慢地走著。當小孩走進圍牆要把門關上時,他跳了過去,把刀尖插進鎖頭裡。鎖閂沒有插上,只需輕輕一推就能將門打開。
「我們進去吧。」羅蘋說。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接著出乎我的意料,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照他樣子進去後,我注意到牆後十米處有著一大叢月桂樹,重重疊疊如屏障一般,我們完全不會被發現。
羅蘋站在樹叢中間,走過去後,我也和他一樣,撥開一處灌木的樹枝。出現在眼前的情景如此出乎意料,以致於我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同時,羅蘋嘴裡也罵出髒話:
「見鬼!這實在太詭異了!」
在我們前面,兩棟沒有窗戶的房子中間空地上出現的場景,和我從古董商那裡買來的舊油畫描繪的場景一模一樣。
同樣的場景!遠處,靠著第二面牆,是同樣一座有著小巧柱廊的希臘式圓亭。中間,一模一樣的石凳下方是一圈四級臺階,走下臺階就是四周鋪著發霉石板的池塘。左邊,一模一樣的水井上方豎著一個精心製作的鐵質頂蓋,而它的旁邊是一模一樣的日晷,日晷還有風格一致的指針和大理石底盤。
同樣的場景!而讓這個場景更加詭異的是,一直縈繞在羅蘋和我心中的念頭,想到四月十五號這個日期,想到今天就是四月十五號,想到這十六到十八個不同年齡,不同背景,舉止各異的人為什麼選擇四月十五號這個日子聚集在巴黎這個被遺忘的地方。
我們偷窺時,他們所有人正分成幾組坐在石凳和臺階上吃飯。我的女鄰居和她女兒不遠處,坐著工人一家和乞丐夫婦,而僕人、髒禮服的先生、步兵下士和瘦小的兩姐妹坐在一起,分享帶來的火腿、沙丁魚罐頭,和格魯耶爾起司。
這時已經下午一點半鐘,乞丐和胖先生都掏出菸斗,男人們開始在圓亭那邊吸菸,女人們聚集在一起。而且,看上去所有這些人都互相認識。
他們離得太遠,我們根本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但是,可以看出談話變得激烈起來。牽著條狗的小姐此時被圍在正中間,她誇誇其談,不時做出大幅度動作,引得小狗發出狂怒的吠叫。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叫喊,接著就是一陣憤怒的尖叫,然後,所有人,男人和女人,不顧一切衝向水井。
這時,水井裡冒出工人家的一個孩子,身上綁著一根繩子,繩子用鐵鉤鉤住腰帶,其他三個孩子轉動手柄將他拉了上來。
下士非常靈敏地衝到孩子身邊,隨後,僕人和胖男人緊緊抓住他,而這時,一旁的乞丐和瘦弱姐妹倆卻同工人夫婦扭打了起來。
幾秒鐘後,孩子身上只剩下襯衣。奪走衣服的僕人走到一旁,下士跟在後面,從他手中搶走短褲,短褲旋即又被兩姐妹中一個搶走。
「他們瘋了!」我說,「完全瘋了。」
「不,不。」羅蘋說。
「怎麼!你看出什麼?」
最後露易絲·艾內蒙充當了調解員,成功地平息騷亂。大家又坐下來,但是所有這些憤怒的人們都表現出同樣的反應,他們一動也不動,沉默不語,好像已經筋疲力盡。
時間流逝,我開始不耐煩起來,也餓得受不了,於是跑去瑞諾瓦街找來一些吃的。我和羅蘋邊吃邊監視著在我們眼皮下上演這場鬧劇的所有人。每過一分鐘都似乎讓他們更加沮喪,他們垂頭喪氣,背越彎越低,一個個陷入了沉思。
「他們會在那裡睡覺嗎?」我有點擔心地說。
將近五點時,髒禮服的胖男人拿出手錶。其他人也跟著拿出錶,所有人都把錶拿在手上,似乎焦急地等待著對他們非常重要的某件事情發生。這件事情沒有發生,因為十五到二十分鐘後,胖男人做出一個失望的動作,然後站起身戴上帽子。
這時,哀嘆聲此起彼落,瘦弱的姐妹倆和工人家的妻子跪了下來,畫十字祈禱;牽著小狗的小姐和乞丐婦人抱著一起,低聲啜泣;而露易絲·艾內蒙悲傷地拉過她女兒,緊緊的將她抱在胸前。
「我們走吧。」羅蘋說。
「你覺得聚會就此結束了?」
「是的,我們剛好有時間先離開。」
我們毫不費力離開那裡,來到瑞諾瓦街高處,羅蘋走進左邊第一棟可以俯視圍牆的房子裡,留我一個人在外面。
和門房太太交談過後,羅蘋走了回來,我們攔了一輛計程車。
「都靈街,三十四號。」他對司機說。
都靈街三十四號的一樓是一處公證人事務所,我們很快被領到公證人瓦朗德爾先生的辦公室,他是位中年男子,看起來很和氣,一直微笑著。
羅蘋自稱簡尼特上尉,他想按自己心願蓋一座房子,有人跟他說過在瑞諾瓦大街附近有一塊地。
「但是這塊地不出售!」瓦朗德爾先生大聲說。
「啊!有人跟我說……」
「不可能……不可能……」
公證人站起身,從書櫃中拿出一件東西給我們看,我看到時完全呆住。這是一幅畫,而且和我買的那幅畫一模一樣,和露易絲·艾內蒙家中的也一模一樣。
「你想買的就是這幅畫中的土地,人們所說的艾內蒙家族的土地吧?」
「正是。」
公證人接著說:「這塊地是恐怖統治時期被處死的大地主艾內蒙名下的一座大花園的一部分。所有能賣的,他的繼承人已經一點一點賣出去。但是這最後一小塊作為共有財產留了下來,並且將一直留著……除非……」
公證人開始笑了起來。
「除非什麼?」羅蘋問。
「哦!這只是一個故事,非常離奇的故事,有時我也會在閱讀成堆的資料時藉此消遣一番。」
「你不介意……」
「完全不。」瓦朗德爾說,他反而像很高興能講述這個故事。
沒等我們邀請,他已經開始敘述了。
「大革命開始後,路易·阿格日帕·艾內蒙原本聲稱要去日內瓦和住在那裡的妻子和女兒寶琳娜會合,但在處理掉聖日爾曼區的公館,將僕人們都打發走後,他和兒子查理卻住到了帕西區的小房子裡,除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女僕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隱居了三年,一直希望自己藏身之處不被人發現,直到有一天午飯後,他正在午休,女僕突然衝進臥室,她發現街頭一群手握武器的巡邏隊似乎正朝這邊趕來。路易·艾內蒙於是匆忙做準備,在那些人敲門的時候,他迅速從花園的門離開,同時驚恐地對他兒子喊道:『拖住他們……只要五分鐘。』
「他是不是想逃走?卻發現花園的出入口也有人把守著?因為七、八分鐘後,他又走了回來,非常平靜的回答巡邏隊所有問題,沒作任何抵抗就跟著那群人離開。他的兒子查理,雖然只有十八歲,也同樣被帶走。」
「這發生在?……」羅蘋問。
「發生在共和國二年3芽月二十六日4,也就是……」
瓦朗德爾停了下來,眼睛看向牆上掛著的日曆,他喊道:
「就是今天,今天是四月十五日,逮捕大地主的日子。」
「奇怪的巧合。」羅蘋說,「這次逮捕在當時應該有產生重大的影響吧?」
「哦!非常重大。」公證人笑著說,「三個月後,熱月5革命初,大地主就上了斷頭臺,他兒子則一直被關在牢裡,所有財產悉數充公。」
「一筆巨額財產,不是嗎?」羅蘋說。
「瞧!複雜的地方剛好就在這裡,事實上,這批巨額財產已經找不到了。人們發現聖日爾曼區的公館在大革命時期已經賣給一個英國人,包括大地主的所有城堡、鄉下土地、所有首飾,值錢的東西和個人收藏。議會、政府都下令嚴加調查,卻沒有任何結果。」
羅蘋說:「至少還有帕西區的房子。」
「帕西區的房子賤價賣給了議會裡逮捕艾內蒙的代表——公民布洛克,布洛克守在屋內,大門緊閉,將牆加高加厚,查理·艾內蒙最終獲得釋放後,來到帕西區的住處想要回房子,卻被布洛克開槍趕走。查理提出上訴,結果敗訴,他還提出要給布洛克一大筆錢換回房子,但布洛克不為所動。布洛克買下房子後一直守著房子,若非查理後來獲得拿破崙支持,他可能會一直守到自己死去。一八○三年二月十二日,布洛克搬出住宅,並將屋裡所有物品全部帶走,但查理還是無比高興,可能他的腦子在經歷這些磨難後受到嚴重刺激,就在踏進最終奪回的房產門口,甚至在打開門前,他就突然開始唱起歌、跳起舞,他瘋了!」
「哎呀!」羅蘋低聲說,「他後來怎麼了?」
「他母親和姐姐寶琳娜(最後嫁給了日內瓦的一位表兄)都已經去世,老女僕照料他,兩人一起生活在帕西區的房子裡。很多年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一八一二年時突然出現了戲劇化的一幕,老女僕臨死前,叫來兩個見證人,在病榻上揭露了一個離奇的祕密。她宣稱,在大革命前期,大地主將裝滿金銀的袋子運到帕西區這處房子,而這些袋子在他被逮捕的幾天前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據查理·艾內蒙之前所說,他從父親那裡得知,這些財寶就藏在花園裡,在圓亭、日晷和水井中間的某處。作為憑證,她拿出三幅油畫,畫沒有裱框,不如叫三幅畫布,這是大地主在監禁期間所畫的,他讓她交給他妻子、兒子和女兒。在這筆財富的誘惑下,查理和老女僕一直對外保持沉默。隨後房子被人侵佔、訴訟失敗,成功取回房子後查理卻發了瘋,老女僕一個人的尋找只是徒勞無功,財寶仍一直藏在那裡。」
「財寶還在那裡?」羅蘋開玩笑說。
「一直在那裡。」瓦朗德爾老闆大聲說,「……除非……除非布洛克,毫無疑問他肯定察覺出一些事情,因此他全部都挖走了,但這假設不太可能,因為布洛克死時依然貧困潦倒。」
「然後?」
「之後大家一直在尋找,那個姐姐寶琳娜的孩子還特意從日內瓦趕來,大家還發現查理私下已經結婚生子。所有的繼承人都加入到尋寶的隊伍中。」
「查理呢?」
「查理完全與世隔離,他從不離開房子。」
「從不?」
「從不,這就是這件怪事不同尋常、不可思議的地方。每年都有那麼一天,查理·艾內蒙似乎被一種無意識的意志力驅動。他會走下樓,沿著他父親曾經走過的路,穿過花園,一會兒坐在圓亭的臺階上(你可以看這裡的圖),一會兒坐在水井上。等到下午五點二十七分時,他就站起身,回到房裡。直到一八二○年突然過世前,他從沒錯過一次這個令人不解的儀式。每年的那一天,就是四月十五號,也正是大地主被逮捕的日子。」
瓦朗德爾不再笑咪咪的,他自己也對這個他給我們講述的令人困惑的故事感到迷惑不解。
尋思一會兒後,羅蘋問:
「那查理死後呢?」
「那個時期過後。」公證人略顯莊嚴地說,「差不多一百年裡,查理和寶琳娜·艾內蒙的繼承人繼續進行他們四月十五號的儀式。最初幾年,他們仔細的檢查了每個地方,花園的每個角落都查看過,每一塊土地都挖掘過。現在,已經沒人再做這徒勞無功的舉動。幾乎沒人認真去尋找,頂多偶爾會有人毫無目的地翻起一塊石頭,查看一下水井。不,他們只是像窮瘋了一樣坐在圓亭臺階上,聽天由命。你看,這就是他們悲劇的命運,一百年來,所有的後人、子子孫孫,所有人都迷失了……該怎麼形容……生活的動力,他們失去了勇氣,失去了創造力。他們等待著四月十五號,而當四月十五號來臨時,他們只是期待奇跡的發生。所有人,最終都貧困潦倒。我的前幾任公證人和我,一點一點,先是幫他們賣掉了房子,蓋了另一座更有利潤的房子,又賣掉了花園的幾塊地,然後是其他地。但是,畫裡這一塊,他們寧死也不願轉讓。在這一點上,所有人都同意,包括露易絲·艾內蒙,寶琳娜的直接繼承人,還有乞丐夫婦、工人一家、僕人、戲院舞者等所有這些可憐的查理後代。」
沉默了一會兒後,羅蘋說:
「你怎麼看,瓦朗德爾先生?」
「我看根本什麼都沒有,怎麼能相信一位年老昏聵的老女僕的話?一個瘋子的怪癖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另外,就算大地主真的變賣了財產,你不覺得這筆財產早就已經被人發現了嗎?那麼小的一塊地方,藏張紙,埋個首飾還有可能,不可能藏得了大批珠寶。」
「那這些畫?」
「是的,這些畫確實有點意思,但即便如此,這些畫又能證明什麼呢?」
羅蘋探著身子看公證人從書櫃拿出的這幅畫,仔細觀察後說:
「你剛說過這畫有三幅?」
「是的,這是其中一幅,是查理的後人給前任的公證人的。露易絲·艾內蒙有另外一幅,至於第三幅,不知道去哪了。」
羅蘋看著我,繼續說:
「每幅上面都是同樣的日期嗎?」
「是的,是查理·艾內蒙在臨死前鑲框時標上的。同樣的日期,15—4—2,大地主是在一七九四年四月十五日被逮捕的,按當時用的共和曆,2正好代表共和國二年。」
「啊!好,太好了。」羅蘋說,「數字2的意思是……」
思考一會兒後,他又說:
「你能再回答一個問題嗎?沒人毛遂自薦,解決這個問題嗎?」
瓦朗德爾先生抬起手臂。
「別提了。」他喊道:「這件事是我們事務所心裡的痛,過去在一八二○至一八四三年間,一位前任公證人圖爾邦先生,就曾被這些繼承人陸陸續續叫了十八次到房子那,就因為很多騙子、術士都信誓旦旦會找出大地主的財寶。最後不堪其擾的我們只好定出一條規則:所有想要尋寶的陌生人首先都必須支付一定的費用。」
「多少?」
「五千法郎,如果成功,財寶的三分之一歸這個人所有。如果失敗,保證金留給繼承人。這樣做之後,我們事務所才安靜下來。」
「給你五千法郎。」
公證人跳了起來。
「啊!你說什麼?」
「我說。」羅蘋從口袋裡拿出五張鈔票,平靜地攤在桌上,重複道:「我說這是五千法郎的保證金,請給我一張收據,並通知所有繼承人明年四月十五日在帕西區的房子碰面。」
公證人沒有回過神來,我自己,雖然已經習慣羅蘋的出其不意,但也大吃了一驚。
「你是認真的?」瓦朗德爾先生問道。
「絕對認真。」
「我不會向你隱瞞我的看法,我認為這些故事都是虛構的,沒有任何證據。」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羅蘋說。
公證人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失去理智的人一樣。然後,他做出決定,拿起毛筆,在蓋好戳的紙上草擬了一份合同,上面提到退休上尉簡尼特所繳納的保證金,保證其能獲得所發現財富的三分之一。
「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他又說道:「請你提前一個星期告訴我,我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通知艾內蒙家族的,以免給這些可憐人太長時間的希望。」
「你今天就可以通知他們,瓦朗德爾先生,這樣一來,他們這一年會過得好一點。」
隨後我們一起離開,一走到街上,我便衝著他喊:
「所以,你知道了什麼?」
羅蘋說:「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實說,就是這樣才讓我覺得有意思。」
「但人們可是找了一百年都沒找到。」
「要做的不是尋找,而是思考。而我有三百六十五天可以來思考,時間太充裕了。因此即使這件事這麼有趣,我也有可能會忘記它,親愛的朋友,到時勞煩你提醒我,好嗎?」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我三番兩次提醒他這件事,但他似乎並沒有看得很重。然後有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他。後來我才知道,這段時間他在亞美尼亞旅行,與血腥蘇丹6進行了一場激烈戰鬥,最終推翻了暴君。
後來,我仍一直寄信到他之前給我的地址,在信中我告訴他一些我旁敲側擊得到的關於我的女鄰居的小道消息,我得知露易絲·艾內蒙幾年前和一位非常富有的年輕人相愛,這位男子現在依然愛著她,但卻被家裡強迫將她拋棄。年輕婦人非常絕望,但她和女兒仍然勇敢地生活著。
羅蘋沒有給我回任何一封信,他到底有沒有收到?日子一天天逼近,我也總是問我自己他會不會被數不勝數的冒險絆住而不能前來赴約。
四月十五號那天早上,我吃完午飯時羅蘋還沒有出現,十二點十五分,我出了門,一個人朝帕西區那棟房子走去。
走到小道上時,很快我便看到工人家的四個孩子站在門前,他們通知瓦朗德爾先生後,他跑出來迎接我。
「簡尼特上尉呢?」他喊道。
「他不在這嗎?」
「不在,我們一直在熱切期盼著。」
確實,一群人擠在公證人身旁,我看到所有人的臉龐上不再像去年一樣悶悶不樂、垂頭喪氣。
瓦朗德爾先生對我說:「他們有了希望,這是我的錯。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你的朋友給我錯覺,讓我滿懷信心地告訴這些人……雖然我自己並不真這麼認為。無論如何,這個簡尼特上尉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他問我上尉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告訴他上尉有點愛幻想,那些繼承人聽後直搖頭。
露易絲·艾內蒙低聲說:
「如果他不來呢?」
「我們還是可以平分五千法郎。」乞丐說。
這一點又有什麼用!露易絲·艾內蒙的話就像潑了一盆冷水一樣,所有人臉都沉了下來,我感到壓在每個人身上焦慮的氣氛越來越重。
一點半時,瘦弱的姐妹倆虛弱不支的坐下,接著穿著髒衣服的胖男人突然粗暴地對公證人吼道:
「非常好,瓦朗德爾先生,你得負起責任……不管是自願還是強迫,你都應該帶上尉來……他絕對是個愛開玩笑的傢伙。」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身旁的僕人也低聲抱怨我。
最大的孩子出現在門口,大聲喊:
「有人來了!……一輛摩托車!……」
摩托車引擎隆隆的聲音從圍牆那邊傳來,騎著的人不顧可能摔斷腿的危險,騎著摩托車在小道上飛奔。到門口突然剎住了車,從車上跳了下來。
在揚起的灰塵籠罩下,人們能夠看到他身著寬鬆的藍色上衣,筆挺的西褲,這已經可以看出他不是單純的觀光客,更別提黑氈帽和發亮的中長統靴了。
「他不是簡尼特上尉!」不敢辨認的公證人叫嚷著。
「我是。」羅蘋向我們伸出手,說:「我是簡尼特上尉,只是我把鬍子剃掉了……瓦朗德爾先生,這是你簽過的收據。」
他抓住一個孩子的手,對他說:
「跑去汽車中心,叫一輛車到瑞諾瓦街來,快跑,我兩點十五分還有個很重要的約會。」
有人不滿的抗議,而簡尼特上尉只是拿出手錶。
「什麼?還要十二分鐘才到兩點,我還有足足十五分鐘,天知道我趕得累死了!而且還好餓!」
下士趕緊遞給他自己的軍糧麵包,羅蘋大口吃著,坐下來,說:
「請原諒。馬賽的快車在第戎和拉羅什之間脫軌。有十五六個人死亡,還有很多傷患需要我去救助。這輛摩托車是我在行李貨車廂找到的,……瓦朗德爾先生,勞駕你把它還給主人。標籤還貼在把手上。啊!你回來啦,孩子。車在哪?瑞諾瓦街角?太棒了。」
他看了看錶。
「呃!呃!沒時間浪費了。」
我非常好奇地看著他,艾內蒙家族繼承人是一種什麼心情!當然,他們對簡尼特上尉沒有我對羅蘋的那種信心,他們緊張地臉色蒼白。
簡尼特上尉慢慢地向左邊走去,走到日晷旁。底座是一尊強壯男人的上半身像,雕像肩膀上扛著一塊大理石錶盤,時間太久遠,錶盤已經磨損,很難辨認出上面刻的時針線條。上面是一尊展開雙翅的愛神,手中拿著的長箭便用作指針。
上尉傾下身,雙眼專注地看了大概有一分鐘。
然後,他問道:
「請給我把小刀?」
某處響起兩點的鐘聲。就在此刻,陽光照在日晷上,箭的影子剛好落在在大理石的一道裂痕上,剛好將錶盤一分為二。
上尉拿起遞給他的小刀,打開錶盤。然後用刀尖,慢慢地將塞滿這條細小裂縫裡的泥土、苔蘚,地衣等混合物刮出來。
突然,刮到離邊緣十釐米時,他停了下來,好像刀子碰到了什麼障礙物,他把拇指和食指伸進去,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他在手掌輕輕擦拭後,然後遞給公證人。
「拿著,瓦朗德爾先生,還有這個東西。」
這是一顆非常大的鑽石,榛子般大小,形狀迷人。
上尉又開始幹活,很快,他又停了下來,第二顆鑽石出現了,像第一顆一樣美侖美奐、明亮耀眼。
然後,出現了第三顆,第四顆。
一分鐘後,從這條縫的一頭到另一頭,還沒挖進十五毫米深,上尉已經拿出十八顆同樣大小的鑽石。
這一分鐘裡,日晷周圍沒有一聲驚叫,一個舉動,所有的繼承人都完全呆住。隨後,胖男人喃喃道:
「天哪!……」
下士呻吟著:
「啊!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姐妹倆昏厥過去,牽著小狗的小姐已經跪了下來開始祈禱,而僕人就像喝醉一樣,身體搖晃起來,雙手抱住頭,露易絲·艾內蒙則一直在啜泣。
當大家都平靜下來,想要感謝簡尼特上尉時,發現他已經離去。
幾年之後,我才有機會詢問羅蘋這件事情的原委。他正打算吐露隱情,回答我說:
「十八顆鑽石的案子?我的天啊!沒想到我的法國同胞三四代人都在尋找那個答案!而十八顆鑽石就放在那裡,只是沾了點灰塵而已。」
「但是你怎麼能猜到……」
「我不是猜,我是思考,什麼是我需要去考慮的?一開始,我很震驚,整件事面對一個主要的問題:時間問題。當查理·艾內蒙意識清醒時,他在三幅畫上寫下一個日期。然後,在他瘋了的日子中,僅存的一點智慧光芒將他帶到老花園中心,這光芒也讓他在每年同一時間,也就是五點二十七分離開。是什麼讓這個大腦已經錯亂的人這般規律?是什麼力量支配這個可憐瘋子的行動?毫無疑問的,是時間在支配他。大地主所畫的三幅畫裡的日晷便代表了時間的概念,查理·艾內蒙每年一次走到花園,是根據地球圍繞太陽公轉的規律,而地球的自轉規律則促使他在固定的時間離開,也就是說,他離開大概是因為陽光在那個時間已經被旁邊的建築物擋住,照射不到花園,當然今天周圍的建築物已經和當時不同。而這一切,日晷都是象徵,這也是為什麼很快我就知道到哪裡去尋找。」
「但是找的時間,你又怎麼確定?」
「非常簡單,根據畫。那個時代的人,就像查理·艾內蒙,寫日期時會寫共和國二年芽月二十六號,或者一七九四年四月十五號,但絕對不會寫共和國二年四月十五號,我很奇怪沒有人想到這點。」
「所以數字2指的是下午兩點?」
「對,事情大概是這樣,大地主先是把他所有財產換成了一大筆金銀。然後,為了更加謹慎,他用這筆金銀買了十八顆上好的鑽石。巡邏隊的突襲讓他大吃一驚,他逃到花園,該把鑽石藏到哪呢?他的眼神碰巧然落在日晷上。那時剛好兩點。箭的影子剛好落在大理石縫隙裡。他便順著這個影子標記,將十八顆鑽石嵌入泥土中,然後平靜地回來任由士兵帶走。」
「但是箭的影子每天下午兩點鐘都會落在大理石板的縫隙裡,並不僅僅是四月十五號。」
「你忘了,我親愛的朋友,查理是一個瘋子,他只記得四月十五號這個日期。」
「好吧,但你猜出謎底後,對你來說,要在這一年裡翻進圍牆拿走鑽石,再簡單不過了。」
「是很簡單,如果不是和這些人打交道的話,我也不是沒有猶豫過。但是說老實話,這些人讓我非常同情。你也知道羅蘋就這點傻裡傻氣。突然閃過的做好事或讓人跌破眼鏡的念頭,總會讓我做盡傻事。」
「啊!」我叫道,「也不算很傻,你還是能拿到六顆美麗的鑽石!艾內蒙家的繼承人會滿心歡喜地按照合約履行。」
羅蘋看著我,突然大笑起來:
「你不知道?啊!很好……艾內蒙家的繼承人都滿心歡喜!……但是,我親愛的朋友,第二天這個偉大的簡尼特上尉就變成了他們的死敵!姐妹倆和胖男人馬上就在謀劃對策。合約?沒有任何作用,因為,很容易證明根本沒有所謂的簡尼特上尉。『簡尼特上尉!……從哪裡冒出的陰謀家?想要打劫我們,大家走著瞧!』」
「露易絲·艾內蒙,她呢?……」
「不,露易絲·艾內蒙反對這種忘恩負義的舉動。但是,她又能怎麼樣?而且變得富有後,她找回了未婚夫,我再也沒聽人提起過她。」
「然後呢?」
「然後,我親愛的朋友,被他們耍賴,法律上又無能為力,我只能妥協接受這顆最小,最不好看的鑽石,看誰下次還會想去替別人忙前忙後!」
羅蘋嘴邊咕噥著:
「哼!什麼感激,都是騙人的!幸好像我這樣正直的人,是靠良心和完成使命的榮譽感做事的。」
譯註:
1 恐怖統治時期:又稱雅各賓專政,法國大革命時在一七九三年至一七九四年間由羅伯斯比爾領導的雅各賓派統治法國時期的稱呼。該派實行恐怖政策,將有嫌疑的反革命者都送上斷頭台,造成數千人被殺。
2 安德列·謝尼爾(André Chénier,一七六二~一七九四年):是一位法國詩人,主張君主立憲制,在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下因同情國王而被送上斷頭台。
3 共和國二年:指法蘭西第一共和國二年,當時曆法採用法國共和曆,以西元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為共和國元年一月一日。共和國二年則相當於西元一七九三年九月二十二日至一七九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4 芽月:法國共和曆的第七個月,相當於公曆的三月二十一—二十二日至四月十八—十九日。
5 熱月:法國共和曆的第十一個月,相當於公曆七月十九—二十至八月十七—十八日。
6 血腥蘇丹:蘇丹指回教國家的統治者。一八七六年,亞美尼亞新蘇丹哈米德二世即位,哈米德二世用軍事隊伍壓制及屠殺亞美尼亞人,被稱為「大殺手」及「血腥蘇丹」,一九○八年時遭軍官發動政變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