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亞森羅蘋的婚禮
第9章 亞森羅蘋的婚禮
亞森·羅蘋誠摯邀請您參加敝人與波旁·孔德公主——安琪莉可·薩爾佐·范登小姐的婚禮,屆時將在聖克洛蒂爾德教堂舉行婚禮儀式,恭請閣下蒞臨!
薩爾佐·范登公爵誠摯邀您參加小女波旁·孔德公主——安琪莉可和亞森·羅蘋先生的婚禮,恭請……
尚·薩爾佐·范登公爵雙手發抖地拿著信,氣得看不下去。他氣得臉色發白,高高瘦瘦的身軀一直在顫抖,激動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看!」他把兩張紙遞給他女兒,對她說,「我們的親朋好友都收到了!這東西從昨天開始就在大街小巷流傳。嗯!妳怎麼看這種下流的行為,安琪莉可?如果妳母親還在世,她會怎麼想?」
安琪莉可和她父親一樣高而消瘦,甚至像他一樣有點瘦骨嶙峋和乾癟。她三十三歲,總是身著黑色羊絨大衣,害羞又謙遜。正面看上去,頭部顯得異常狹窄,而鼻子就像要表達自己的抗議一樣高高聳立著。然而,沒人能說她醜,她的眼睛那麼的美麗、溫柔而端莊,任何人只要看一眼,絕不會忘記這雙既憂傷又驕傲的靈動眼眸。
一開始從她父親的話中得知自己被人侮辱冒犯時,她羞愧地臉紅起來。雖然有時父親對她很嚴厲,不公平甚至有點專制,但她熱愛自己的父親,她勸慰他說:
「哦!我想這只是一個玩笑,父親,不必在意。」
「一個玩笑?但是所有人都在說閒話呢!今天早上,十家報紙都刊載了這封可惡的信,還發佈了可笑的評論!人們開始追溯我們的家譜、祖先、顯赫的先人,大家都故意把這事當成真的。」
「但是沒人會真的相信……」
「當然,沒人真的相信,但是我們還是成了全巴黎的笑柄。」
「等到明天大家就不會想起這件事了。」
「明天!我的女兒,大家永遠都不會忘記安琪莉可·薩爾佐·范登這個名字的。啊!如果我知道是哪個混蛋擅自……」
這時,他的貼身僕人雅森特走了進來,告訴公爵大人有人打電話找他。他依然怒氣衝衝,拿起電話,說道:
「是我,薩爾佐·范登公爵。」
那人答道:
「我必須向你道歉,公爵大人,還有安琪莉可小姐,這都是我祕書的過失。」
「你祕書?」
「是的,那些公告信本來是我原本打算交給你的草稿。不幸的是,我的祕書以為……」
「等等,先生,你是誰?」
「怎麼,公爵先生,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你未來女婿的聲音?」
「什麼?」
「亞森·羅蘋。」
公爵跌坐在椅子上,毫無血色。
「亞森·羅蘋……是他……亞森·羅蘋……」
安琪莉可微微一笑。
「你瞧,父親大人,這只是一個玩笑,有人在故弄玄虛……」
但是,公爵胸中燃起熊熊怒火,邊踱步邊揮舞著雙手說:
「我要提起告訴!……我絕不容許這個人如此嘲弄我!……如果法律還有公正可言,那麼它應該發揮應有的功效!……」
雅森特第二次走進來,他帶來兩張名片。
「休杜瓦?勒布蒂?不認識。」
「是兩名記者,公爵先生。」
「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想和公爵先生談談……婚禮。」
「把他們趕出去!」公爵呵斥,「告訴門房,我的公館絕不放這種混帳進來。」
「父親,請你……」安琪莉可抗議著。
「女兒,妳該讓我安心點,如果妳之前早答應嫁給任何一位堂兄,我們現在也不至於會這樣。」
就在當天晚上,其中一名記者在報紙頭版發表了他到瓦若那街上的薩爾佐·范登公爵家裡拜訪的情況,並且對這位老紳士的怒火和拒絕受訪大肆渲染了一番。
第二天,另一份報紙刊登了一則聲稱是在歌劇院走廊進行的對亞森·羅蘋的訪談。亞森·羅蘋抗議道:
我完全理解我未來岳父大人的氣憤,公開這些信件的行為很不恰當,雖然我對此沒有任何責任,但我仍堅持要公開表達歉意。而且我們婚禮的日期其實還未確定!我的岳父建議定在五月初,我和未婚妻則認為這有點晚!還要再等六個星期!……
這給整個事件又增添了一點趣味,公爵的朋友們尤其能感受到,這正是公爵的個性,他驕傲、固執己見又決不妥協。公爵出身於布列塔尼最有名望的家族,是薩爾佐家族最後的後裔,他娶了一位范登家族的女兒,但在巴士底監獄待了十年之後才肯接受路易十五賜予他的這個新頭銜,尚·薩爾佐·范登公爵仍舊頑固守著舊體制的偏見。年輕時,他曾追隨尚波登伯爵一起流亡,到年老時,他則拒絕了波旁王室任命的職位,理由是薩爾佐家族的人只能跟擁有同樣高貴身分的人一起共事。
而目前發生的這個事件深深觸怒了他,他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用盡所有詞彙痛罵著羅蘋,還威脅要讓他嘗盡人間所有的苦難。他還責怪自己的女兒:
「看吧!如果妳早一點結婚的話!……而且並不是沒人選!妳的三位堂兄,穆西、昂布瓦茲、伽合希都出生高貴,也足夠富裕,很適合聯姻,他們也一直向妳求婚,妳為什麼要拒絕他們?啊!因為我的女兒是個愛幻想的人,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的堂兄們都太胖,或太瘦,或太粗俗!……」
她的確很愛幻想,從小她就根據自己的喜好,閱讀了她祖母衣櫥裡所有的騎士傳奇或有點無趣的古代小說。生活在她看來,就像童話一般,漂亮的年輕女子總是幸福地生活著,而其他的女孩子則遲遲等不到未婚夫的到來,直到死去。既然她的堂兄們都只想著她的嫁妝,想著她母親留下來的百萬家產,她為什麼要嫁給他們?還不如做個老姑娘,一直做夢……
她溫柔地回答:
「你這樣會生病的,我的父親,忘掉這件可笑的事情吧。」
但是,他怎麼可能忘記?每天早上,新的挖苦報導又會把他的傷口揭開。三天後,安琪莉可還收到一束放著亞森·羅蘋署名卡片的花。公爵只能去找老朋友吐苦水,沒想到一位朋友對他說:
「還挺有意思的,今天這齣。」
「什麼?」
「你女婿新一齣的惡作劇啊!難道你還不知道?拿去,看吧……」
亞森·羅蘋懇請政府機關批准他改冠妻姓,此後改名為羅蘋·薩爾佐·范登。
第二天,報紙上又看到:
既然年輕的未婚妻是波旁·孔德王朝最後一位繼承者,有其頭銜和徽章,那依照查理十世頒布的一條現在仍有效力的法令,羅蘋·薩爾佐·范登的長子將可享有亞森·波旁·孔德王子的稱號。
第三天則刊登了一則廣告:
林奇百貨公司開始展示薩爾佐·范登小姐的嫁妝,上頭有字母縮寫:L.S.V.(羅蘋·薩爾佐·范登)。
然後是一張畫報刊登了一張照片:公爵、女婿和女兒,三人圍坐在桌子旁,玩著紙牌遊戲。
並且隆重宣佈了婚禮的日期:五月四日。
接著又列出了詳細的婚前協議條款,羅蘋在此表現出了一種讓人敬佩的無私精神,據說不管嫁妝多少他都會閉著眼睛在條款上簽名。
這一切讓老公爵完全失去理智,他對羅蘋恨得咬牙切齒。雖然行動不便,他仍親自趕去警察局長住處,後者只是告誡他要當心。
「我們習慣了這個人的把戲,用來對付你的是他慣用的招數,請允許我這麼說,公爵先生,他在對你下圈套,不要掉進他的陷阱。」
「什麼圈套?什麼陷阱?」公爵很著急地問。
「他正試圖讓你慌亂,嚇唬你,讓你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
「亞森·羅蘋不要妄想我會把女兒嫁給他。」
「不,但是他希望你會做出……怎麼說呢,蠢事。」
「什麼蠢事?」
「就是他希望你會做的。」
「那,局長先生,你的結論是什麼?」
「就是,回家去,公爵先生,若是這些流言蜚語讓你煩惱的話,就去鄉下安靜地待著,不要激動。」
這次談話只讓老公爵更加擔心,對他來說,羅蘋是個可怕的人物,他會使盡惡毒的招數去陷害人,他必須當心。
從此生活變得更難熬了。
他脾氣變得越來越壞,不苟言笑,不見任何朋友,甚至是安琪莉可的三位求婚者:穆西、昂布瓦茲和伽合希——他們三個因為出於競爭立場而互相憎恨。之前,他們每星期都會輪流過來一趟。
他毫無理由地趕走了公館總管和車夫,卻不敢找人來接任,害怕讓羅蘋這樣的人登堂入室。他完全信任的貼身僕人,追隨他四十多年的雅森特只得被迫做這些馬廄和辦公室的雜活。
「我的父親。」安琪莉可試圖跟公爵講講道理,「我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這個世上沒人能強迫我同意這個荒謬的婚禮。」
「哎呀!我不是害怕這個。」
「那你在害怕什麼?我的父親。」
「我怎麼知道?綁架!盜竊!襲擊!毫無疑問,我們的周圍都是間諜。」
一個下午,他收到一份報紙,上面一篇文章用紅筆特意標注出來:
婚前協議將於今晚在薩爾佐·范登公館簽署,儀式會祕密低調的舉行,只有少數幾位貴客被邀請為新人獻上祝福。包括薩爾佐·范登小姐未來的證婚人羅什福柯·里莫爾王子和沙特爾伯爵,還有過去曾對亞森·羅蘋先生幫助良多的警察局長和沙特監獄獄長。
這實在太過分了,十分鐘後,公爵命令雅森特將三名求婚者找來。四點時,在安琪莉可的陪同下,他接見了這三位求婚者:高大肥胖、異樣白皙的保羅·穆西、苗條、臉色紅潤又害羞的雅克·昂布瓦茲,和又矮又瘦,病怏怏的阿南道·伽合希。三個老男孩因匆忙趕來而顯得毫無儀態。
會議很簡單,公爵已經準備好戰鬥的計畫,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公佈了第一部分計畫。
「我和安琪莉可今晚會離開巴黎,我們會回我們在布列塔尼的領地。我希望你們,我的侄子們,協助我們離開。昂布瓦茲,你開你的小轎車來接我們;穆西,你騎上摩托車,和我的僕人雅森特一起負責我們的行李;伽合希,你去奧爾良火車站買十點四十分去瓦納的臥鋪,都清楚了嗎?」
這天接下來都安然無恙,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晚飯後,公爵通知雅森特將旅行箱和手提箱收拾好,雅森特及安琪莉可的貼身女僕都將一路隨行。
晚上九點時,所有的僕人在主人吩咐下都早早睡下,九點五十分時,所有準備工作就緒,公爵聽到一聲喇叭聲。門房把大門打開,公爵透過窗戶看到是雅克·昂布瓦茲的四人小轎車。
「告訴他我馬上下來。」他吩咐雅森特,「還有,通知小姐。」
幾分鐘後,雅森特還沒有回來,於是公爵從房裡出來。但是,他一走到平臺上,便被兩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抓住,在他發出尖叫前,已經被兩人捂住嘴巴,牢牢制住。其中一個人低聲對他說:
「第一次警告,公爵先生,如果你執意離開巴黎,拒絕同意我的請求,那事情將會很嚴重。」
然後這個人吩咐他的同伴:
「看著他,我去對付小姐。」
此時另外兩個同伴已經抓住女僕,安琪莉可也被捂住嘴巴昏迷過去,躺在小客廳的躺椅上。
那人給她聞了聞嗅鹽後,她馬上醒了過來,而當她睜開眼睛時,她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在她身體上方,他微笑著,一臉善意,對她說:
「請原諒我,小姐。這件事情有點唐突,處事方式也不太正當。但是有時局勢總會逼迫我們做出與理智相背的事情,請妳原諒。」
他溫柔地拿起她的手,邊說邊將一只很大的金戒指戴在年輕女子手指上:
「看,我們已經訂婚了,不要忘記是誰給妳這只戒指……他請妳不要逃走……在巴黎等著他獻出忠心,請相信他。」
他用如此深沉、權威而令人肅然起敬的聲音說著這些話,安琪莉可無法抵抗。他們四目相對。他低聲說:
「妳的眼睛多麼純潔!在這樣的眼睛注視下的生活該有多麼幸福!現在請將雙眼閉上……」
他退了出去,同伴們也跟著他離開。小轎車又開走了,瓦若那街的公館又恢復了寧靜,直到安琪莉可再次醒來,呼喚僕人們。
他們找到公爵、雅森特、女僕、門房一家,所有人都被牢牢捆在一起。一些值錢的小古玩,還有公爵的錢包,所有首飾、領帶別針、珍珠袖扣和手錶等等都不見了。
他們很快通知警察,直到早上,人們才得知昨天晚上,昂布瓦茲坐車從家裡出來時,被自己的司機刺了一刀,然後被半死不活地被丟在荒無人煙的馬路上。至於穆西和伽合希,他們之前都接到一通電話,自稱是公爵並要求取消行動。
接下來那個星期,公爵一家完全不理會警局調查,也不去回應檢察官的召見,甚至不讀亞森·羅蘋在報紙上關於「瓦若那逃亡」的報告。公爵、安琪莉可和雅森特偷偷地坐上一輛開往瓦納的客運,在某天晚上,來到薩爾佐半島矗立的一座封建時期的古老城堡。隨後,在真正的中世紀封臣——布列塔尼農民們的幫助下,城堡組織起了防禦工事。第四天,穆西趕來;第五天,伽合希趕來;第七天,昂布瓦茲也來了,他的傷口沒有人們想像中那麼嚴重。
兩天之後,公爵才向身邊人宣告,既然他們已經成功從羅蘋那裡逃離,那麼他要實施計畫的後半部分。當著三個侄子的面,他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對安琪莉可宣告他的計畫,他這樣解釋道:
「這些事情讓我非常頭痛,我已經和這個人開戰,你們可以看出他有多麼大膽,這一場戰鬥讓我疲憊不堪。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停止這場戰鬥。要這麼做只有一個辦法,安琪莉可,那就是妳接受一位堂兄的求婚,幫我卸下這個重擔。一個月前,妳就應該成為穆西夫人、伽合希夫人或昂布瓦茲夫人。妳可以自由選擇,快決定吧。」
安琪莉可已經哭了四天,懇求父親。但這一點用也沒有?她感覺到他絕對不會改變主意,最後,她只能順從他的意願,她答應了。
「就你想要的那個吧,我的父親,我不愛他們任何一個,既然不管跟哪一個人在一起都不幸福,那選擇哪一個並沒有什麼不同!」
於是,又起了新的爭執,公爵希望逼迫她做出自己的決定,她則毫不退讓。最終公爵厭倦了爭吵,出於財產的考慮選擇了昂布瓦茲。
很快就貼出了結婚公告。
從那之後,城堡周圍加倍進行防範,對於羅蘋的沉默及報紙上戰鬥的突然中斷,薩爾佐·范登公爵不無擔憂。敵人很明顯正在醞釀一次行動,也許他試圖用某個他慣用的伎倆來阻止這場婚禮。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婚禮前天晚上、婚禮前夕、婚禮當天早上,什麼都沒發生。婚禮在市公所舉行,然後在教堂舉行了一個祝福儀式,婚禮結束了。
到這時,公爵才長舒一口氣。雖然女兒的鬱鬱寡歡,女婿尷尬的沉默讓情形看上去有點難堪,但是他還是一臉幸福地搓著雙手,就像打了一場勝仗一樣。
「把城堡的吊橋放下來。」他對雅森特說,「讓大家都進來!我們再也不用擔心那個混蛋了。」
午飯過後,他讓人將葡萄酒分給農民,和他們一起暢飲,然後唱歌跳舞。
快三點時,他回到一樓的客廳。
他的休息時間到了,他穿過房間來到警衛室,但當他還沒有跨過門檻時他就突然停了下來,大聲喊道:
「你在這裡幹什麼,昂布瓦茲?開什麼玩笑!」
昂布瓦茲站著那,一身布列塔尼漁民裝扮,穿著過大的破破爛爛、髒兮兮的短褲和上衣。
公爵似乎嚇呆了,他雙眼圓瞪,久久地審視著這張臉,他那麼熟悉,喚起了他對遙遠過去的模糊回憶。然後,他突然走向一扇面向空地的窗戶,喊道:
「安琪莉可!」
「什麼事,我的父親?」她邊走近邊回答。
「妳丈夫呢?」
「他在那,我的父親。」安琪莉可指著不遠處抽著一支雪茄,正在看書的昂布瓦茲。
公爵踉蹌幾步,跌坐在躺椅上,受了驚恐般哆嗦起來。
「啊!我要瘋了!」
穿著漁夫衣服的男人跪倒在他面前,說道:
「看看我,叔叔!你認出我了,不是嗎,我是你的侄子,從前在這裡玩耍過的那個,你叫雅可的那個……你仔細想想……看,看這個傷疤……」
「是的……是的……」公爵結結巴巴說,「我認識你……是你,雅克……但是,另外一個……」
他雙手緊緊抱住頭。
「但是,不,這不可能……你解釋一下……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
一片沉寂之中,這位不速之客關上窗戶和通往隔壁客廳的門。然後,他走向老紳士,輕輕地碰了下他肩膀,試圖將老人從混沌中驚醒。就像要避免所有不必要的解釋一樣,他開門見山地說:
「叔叔,在安琪莉可拒絕我的求婚後,我離開法國已經十五年了。而四年前,也就是我自願放逐到阿爾及利亞南部並在那裡建功立業的第十一個年頭,在一次由一位阿拉伯大首領組織的狩獵中,我認識了一個極其幽默而富有魅力的男人,他的機智令人難忘,那麼勇敢且不可戰勝,還具有批判力與深沉的思想,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這位安德列希公爵在我的住處待了六個星期,他走之後,我們一直保持通信。而且,我經常在報紙上的社交或體育專欄上看到他的名字。他那時應該已經回來了,我隨時準備再次見到他。三個月前的一天晚上,當我騎馬散步時,跟著我的兩個阿拉伯僕人突然撲向我,把我綁起來,蒙住眼睛。經過七天七夜,穿過無數荒無人煙的小道,把我帶到一個海濱港灣,那裡已經有五個人等著接頭。很快,我被帶上一艘蒸汽遊艇,蒸汽遊艇沒有停留,很快的出發了。
「這些人是誰?他們綁架我的目的何在?我毫無頭緒。他們把我關在一個非常狹窄、只開了扇有兩根交叉鐵杆的窗戶的房間裡。每天早上,有人從我的房間和隔壁房間之間的小暗門把兩三片麵包,一個舊飯盒和一小瓶葡萄酒放到我的床鋪上,晚上有人再來把我剩下的東西拿走。
「蒸汽遊艇時不時會停泊,我還聽見一艘也許開往某個小港口然後滿載生活用品歸來的小船聲音。然後,人們不慌不忙地進行分配,就像一群遊蕩而並不著急到達目的地的遊客。有時,我站在椅子上,通過小窗戶看到海岸的樣子,但是海岸線如此模糊,我什麼都沒法辨認。
「這一切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第九個星期的某個早上,我發現小暗門沒有關上,便把暗門推開。隔壁的小房間一個人都沒有,我趁機成功地拿到盥洗臺上的一把指甲刀。
「兩個星期後,經過持續的努力,我終於磨斷了窗戶的鐵杆,我可以從那裡逃出去,但是,即使我是一名游泳健將,也會很快筋疲力盡。所以,我必須選擇好時機,等蒸汽遊艇離陸地比較近的時候再行動。就在前天,我一直站在椅子上觀察海岸,晚上日落時,出乎我的意料,我竟然看到薩爾佐城堡的輪廓模樣,看到它尖尖的塔樓和它的主塔。難道我整個神祕旅行就要結束了嗎?
「整個晚上,我們都在四周巡航,昨天一天也是這樣。終於,今天早上,我們靠近岸邊,我判斷這個距離對我非常有利,而且當船駛到礁石那裡時,我可以藉礁石掩護自己。但是,就在我要逃跑的時候,又一次發現小暗門沒上鎖,正隨著船的搖晃而一開一關的敲打著隔板。出於好奇,我微微打開小暗門。在我的手臂所能觸及範圍之內,打開了一個小櫃子。我用手在裡面摸索著,竟然不小心抓到一疊紙。
「這些是信件,包括寫給綁架我的匪徒的所有指示。一個小時後,當我翻過窗戶,躍入海中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一切:我被綁架的原因、他們採用的手段、接下來的目的,以及三個月來策劃的針對薩爾佐·范登公爵和他女兒的可恥陰謀。不幸的是,已經太遲了,為了不被船上的人發現,我被迫躲在礁石洞裡,到中午時分才上了岸。之後再走去一名漁夫的木屋,和他交換身上的衣服,等到我走到這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而我知道婚禮已經在今天早上舉行了。」
老紳士一言不發,他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越聽越驚恐。
偶爾,他腦海裡又回想起警察局長對他的警告:
「他在給你設圈套,公爵先生……給你鋪陷阱。」
公爵聲音低啞地說:
「說……把話說完……這些讓我透不過氣來……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很怕。」
那人又說道:
「哎呀!很容易就得出真相了,簡單地說。當他住在我家時,出於我對他錯誤的信任,安德列希公爵掌握了幾件事情:首先我是你的侄子,但是你可能不太能認得出我來,因為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離開了薩爾佐,自此,我們的聯繫只限於十五年前我待在這裡的幾個星期,期間我向堂妹安琪莉可求過婚;其次,與我的過去完全切斷後,我再也沒有和任何人通信;最後,安德列希公爵的長相和我有點相似,不仔細看會覺得非常的相像,他的計畫就建立在這三點之上。
「他收買了我的兩個阿拉伯僕人,告訴他們我一旦離開阿爾及利亞就通知他。然後,他頂著我的名字和相像的外表回到巴黎,和你相認。而你每隔半個月便邀請他到家中做客。頂著我的名字生活,這變成了他隱藏真實個性的眾多標籤中的一個。三個月前,像他在信裡說的那樣,『時機成熟了』,他開始向媒體發佈一系列報導,同時,可能是擔心阿爾及利亞的報紙會揭露出有人在巴黎冒名頂替我,於是他就讓我的僕人攻擊我,然後讓同夥綁架我。我還需要再說那些你已經知道的事嗎,叔叔?」
薩爾佐·范登公爵激動地顫抖著。他害怕睜開眼睛面對如此可怕的真相,但是它已經完全攤在面前,向他指出敵人可憎的面目。他抓住對方的手,激動而絕望地對他說:
「是羅蘋幹的,是不是?」
「是的,叔叔。」
「是他……我把女兒嫁給了他!」
「是的,叔叔,他偷走我雅克·昂布瓦茲的名字,偷走你的女兒。安琪莉可現在是亞森·羅蘋的法定妻子,這還是遵照你指示做的。這是他的一封信,可以證實這一切。他打亂了你的生活,攪亂你的思想,讓你日夜不得安寧,打劫你的公館,直到你害怕地逃到這裡。在這裡,你自認為已經躲開了他所有威脅和手段,要求你的女兒妥協嫁給她的三個堂兄:穆西,昂布瓦茲或伽合希。」
「但是她為什麼選了這一個而不是其他兩個?」
「是你,叔叔,是你選擇了他。」
「這只是偶然……我選他是因為他比較有錢……」
「不,不是偶然,而是聽從了你的僕人雅森特私下隱密而巧妙的建議。」
公爵驚跳了起來。
「啊!什麼!雅森特也是同謀?」
「亞森·羅蘋的同謀?不,他是他所以為的那個昂布瓦茲的同謀,那個答應在婚禮一星期後給他十萬法郎的人的同謀。」
「啊!這個壞蛋!……他策劃好了一切,預料到了一切。」
「預料到一切,我的叔叔,甚至為了轉移嫌疑而佯裝襲擊自己,假裝在為你效命時受傷。」
「但是,目的是什麼呢?為什麼做出這些下流勾當?」
「安琪莉可擁有一千一百萬的財產,我的叔叔。下個星期,你巴黎的公證人應該會把那些證券交給這個假冒的德昂布瓦茲,而他會馬上兌現,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今天早上,作為你個人的禮物,你已經贈與他五十萬法郎的證券,今天晚上九點鐘,在城堡外,靠近大橡樹那裡,他應該會把證券交給他的一個同夥,明天早上就會在巴黎交易。」
薩爾佐·范登公爵站起身,雙腳用力跺著地面,怒氣衝衝地走著。
「今天晚上九點。」他說,「……走著瞧……走著瞧……從現在起……我要通知當地警察。」
「亞森·羅蘋對鄉下警察根本不屑一顧。」
「那給巴黎總局發電報。」
「是的,但是五十萬法郎……還有這樁醜聞,我的叔叔……想想,一報警這件事情就會傳揚出去:你的女兒,安琪莉可·薩爾佐·范登嫁給了這個混蛋,這個無賴……不,不,我們無法承受這樣的代價……」
「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
這次輪到侄子站起來,走向一個掛著各式各樣武器的槍架那裡,拿下一把步槍,放在老公爵旁邊的一張桌子上。
「當我過去在沙漠的邊緣打獵時,一旦面對野獸,我們不會通知警察,我們會拿起自己的步槍,打死這隻野獸,否則我們就會被它的爪子撕裂。」
「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那邊養成了不依靠警察的習慣,這種維護正義的方法有點粗蠻,但卻是個好方法,相信我,就我們今天所面對的狀況,這是唯一的辦法。這個混蛋死後,你和我把他埋在某個角落……沒人會看到,沒人會知道。」
「安琪莉可?……」
「我們以後再告訴她。」
「她以後會怎麼樣?」
「她還是……按法律規定的我的妻子,真正的昂布瓦茲的妻子。明天我就會離開她,回到阿爾及利亞。兩個月後,我會發表離婚聲明。」
公爵臉色發白,雙眼直勾勾地,緊咬著牙根聽著。他低聲說:
「你確定他船上的同夥不會告訴他你逃走了?」
「明天之前都不會。」
「那麼?」
「那麼,今天晚上九點,亞森·羅蘋肯定會走那條巡邏的道路去大橡樹,沿著老城牆,然後繞過教堂廢墟,我會去廢墟那裡等著。」
「我也去。」薩爾佐·范登公爵平靜地說著,拿下一把獵槍。
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公爵還在和侄子談話,檢查武器,上好子彈。接著,夜晚降臨時,公爵把他帶到自己臥室,讓他藏在一個臨近的避難室裡。
接下來的時間都沒什麼情況發生,晚宴開始時,公爵努力保持平靜,他時不時偷看他的女婿,對他和真正的昂布瓦茲的相像度感到十分吃驚。同樣的膚色,同樣的臉部輪廓,同樣的髮型。但是,兩人的眼神不一樣,這個人的眼神更加銳利,更加炯炯有神,看了許久,公爵才找出一些不易察覺、但能證明這個人是冒牌貨的細節。
晚飯後人群散去,鐘敲響了八點的鐘聲。公爵回到臥室,把他的侄子放出來。十分鐘後,趁著夜色,他們手上拿著獵槍,溜進廢墟中。
而安琪莉可在她丈夫的陪伴下,回到她城堡左翼塔樓的一樓房間。在房門口,她丈夫對她說:
「我要散一下步,安琪莉可,我回來時,妳願意再見我嗎?」
「當然。」她說。
他離開她,來到二樓,鎖上門,然後輕輕打開面向田野的一扇窗戶,把身子探出去。塔樓腳下,在他身下四十公尺處,他看到一個黑影。他吹了聲口哨,一聲輕輕的口哨聲回應了他。
然後,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塞滿了紙張的巨大公文皮包,用一塊黑布包著,然後用繩子綁住。接著坐到桌子旁,開始寫著:
很高興你收到我的訊息,因為我發現拿著這麼大包的證券出城堡很危險。這些就是證券。你騎著摩托車趕去巴黎,然後再乘坐早上去布魯塞爾的火車。在那裡,你把這些證券交給Z,他會馬上轉賣出去。
A. L.
附註:經過大橡樹時,跟夥伴們說我會去和他們碰頭,我要給他們一些指示。還有,這裡一切順利,沒有任何人懷疑我。
他把信綁在包裹上,用一根繩子把整個包裹吊下去。
「好。」他說,「好了,我放心了。」
他又耗了幾分鐘在房間裡晃悠,對著牆上掛著的兩幅紳士畫像笑道:
「奧瑞斯·薩爾佐·范登,法蘭西大元帥……偉大的孔德家族……向你們致敬,我的祖先。羅蘋·薩爾佐·范登和你們平起平坐了。」
最後時間到了,他拿起帽子下樓。
但到一樓時,安琪莉可突然從房裡出來,一臉驚慌地喊道:
「聽著……我求你……最好……」
然後突然間,她又什麼都沒說走回自己的房間,一副驚恐和狂亂的樣子。
「她生病了。」他心想,「她的婚姻並不成功。」
他點燃一支菸,並沒有過多注意這個本該觸動他的小意外,想到:
「可憐的安琪莉可!最終一切會以離婚收場……」
外面夜色愈濃,天空佈滿烏雲。僕人們關上城堡的窗戶,窗戶裡面一點光亮也沒有,公爵一向習慣在晚飯後就睡覺。羅蘋經過警衛室,走上吊橋。
「門開著。」他說,「我走個一圈就回來。」
巡邏道路在右邊,他沿著從前在城堡周邊劃出的另外一塊廣闊土地的古城牆,一直走到一個如今已經幾乎完全毀壞的暗道。
這條巡邏道先是繞過山陵,然後順著陡峭山谷的山脊延伸,小道的左邊是茂密的灌木叢。
「多麼適合埋伏的地方!」他說,「絕對是個刺殺之地。」
他停下來,好像聽到有什麼聲響。但是這只是樹葉簌簌的聲音。一塊石子沿著陡坡滾下來,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彈跳。奇怪的事情,但是沒什麼可讓他擔心的,他開始走著。呼吸著越過半島平原的大海清新的空氣,他滿心歡喜。
「活著多好!」他心裡想,「我還這般年輕,古老的貴族、百萬富翁,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嗎,羅蘋·薩爾佐·范登?」
黑暗中,在前方不遠處,他看出矗立在小路幾米遠的小教堂廢墟的影子。天空飄下幾滴雨,他聽到鐘敲了九下。加緊腳步,前方出現一個很短的下坡路,接著是上坡路,突然他停了下來。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往後退,想掙脫開來。
一個人從樹叢裡走出來,他嚇住了,一個聲音對他說:
「不要說話……閉嘴……」
他認出是他的妻子,安琪莉可。
「怎麼了?」他問道。
她輕聲說,他幾乎都聽不清她說的話:
「有人監視你……他們在那兒,在廢墟中,還拿著槍……」
「誰?」
「安靜……仔細聽……」
他們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她說:
「他們不動了……也許是沒發現我,我們回去……」
「但是……」
「跟我走!」
她的語氣如此不容置疑,他不再過問便聽從她。突然她驚慌起來:
「快跑……他們來了……我確定……」
確實,他們聽到一陣腳步聲。
她一直抓著他的手,突然,她使出一股力氣,把他拉到一條捷徑上,她不顧黑暗和荊棘,毫不遲疑地在蜿蜒曲折的路上快速走著,很快他們便來到吊橋。
她挽著他的胳膊,門衛向他們致意。他們穿過大院子,來到城堡中心,她帶著他一直走到兩人居住的位於角落的塔樓。
「進來吧。」她說。
「進妳的房間?」
「是的。」
兩位女僕正守候著,在女主人吩咐下,他們回到自己四樓的房間。
幾乎很快就有人敲響了房間的門,有人在喊:
「安琪莉可!」
「是你嗎,我的父親?」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說道。
「是的,妳的丈夫在這裡嗎?」
「我們剛回來。」
「跟他說我有話對他說,讓他到我那裡找我……快點,我很急。」
「好的,我的父親,我會把他帶過去。」
她豎起耳朵聽了幾分鐘,然後回到她丈夫站著的小客廳,她確定地說:
「我確定我父親沒有走遠。」
他邁出步子要走出去。
「既然他要跟我談話……」
「我父親不是一個人。」她擋住他的路,激動地說。
「那誰陪著他?」
「他的侄子,雅克·昂布瓦茲。」
沉默了一會兒,他很吃驚地看著她,不太明白他妻子的行為。但是,他並沒有仔細去想這個問題,他笑道:
「啊!這個厲害的昂布瓦茲在那?那祕密已經被發現了?但是除非……」
「我父親什麼都知道了。」她說,「我剛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的侄子看到了那些信……我一開始猶豫要不要提醒你……然後我確信我有義務……」
他再一次細細地端詳她。但是,他很快從這個古怪的情形中明白過來,他大笑起來:
「怎麼?我船上的朋友沒把信燒掉?他們居然放走了囚犯?一群笨蛋!啊!難道什麼事都要我親自做!……不管怎樣,這太可笑了。昂布瓦茲對昂布瓦茲……啊!但是,如果別人認不出我真正的樣子,連昂布瓦茲都把我的樣子搞混了?」
他轉身走向梳妝臺,沾濕毛巾,塗上肥皂,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擦好臉、卸好妝,頭髮也變了模樣。
「好了。」出現在安琪莉可面前的是她在巴黎遭打劫那天晚上看到的樣子,他說,「好了,這樣和我的岳父談話更自在一點。」
「你去哪裡?」她衝到門前說。
「當然是去見見先生們囉。」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如果他們殺了你呢?」
「殺我?」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殺了你……把你的屍體藏在某處……誰會知道呢?」
「或許。」他說,「從他們的角度看,他們做得對。但是如果我不到他們面前去,他們也會過來。這扇門是阻擋不了他們的……你也阻擋不了,所以我想最好做個了斷。」
「跟我來!」安琪莉可命令道。
她拿起一盞燈用來照明,走進她的臥室,推了推玻璃衣櫥,衣櫥暗處的滾輪滾動起來,眼前出現了一副古老的門,她說:
「這是另一扇廢棄很久的門,我父親以為鑰匙已經丟了,鑰匙給你。打開後順著鑿在城牆上的樓梯,你會抵達塔樓底部,你只需要拔下第二扇門上的鎖就自由了。」
他很震驚,突然,他明白了安琪莉可的所有舉止行為。在這張憂鬱、並不十分美麗,但卻如此溫柔的臉龐面前,他突然突然感覺到狼狽,甚至有點羞愧。他不再覺得有什麼可笑的,一種夾雜著愧疚和善意的尊敬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妳為什麼要救我?」他輕聲問。
「你是我的丈夫。」
他反駁道:
「但是不……不……我偷的只是一個頭銜,法律不會承認這段婚姻的。」
「我父親也不會希望有這樣的醜聞。」她說。
「正是。」他激動地說,「我正是考慮到這點,這也是我為什麼把妳堂兄昂布瓦茲帶到附近。我消失了,他就是妳的丈夫,妳在眾人面前嫁的人是他。」
「我在上帝面前嫁的人是你。」
「上帝!上帝!可以和他打個商量吧……總會取消妳的婚姻的。」
「有什麼理由呢?」
他安靜下來,想到所有這些對他毫無意義,甚至是有點可笑,但對她卻是事關重大的事情,他重複說著: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早應該考慮到……」
突然,他想到一個主意,用手拍著頭,大喊道:
「有了!我知道了。我和梵蒂岡的某個大人物交情甚好。主教會照我的要求去做……我會召集聽證人,我確信神父會為我的請求動容……」
他的計畫如此可笑,笑容如此單純,她忍不住微笑起來,她對他說:
「上帝為證,我是你的妻子。」
她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點蔑視、敵意,甚至一點氣憤,他突然間明白她早忘了他是一個無賴,一個壞蛋,她只想到這個人是她的丈夫,是神父把他們倆綁在一起,發誓要一起面臨死亡那神聖一刻的人。
他跨了一步走近她,深深地注視著她。一開始,她並沒有垂下眼睛。但是接著她就臉紅了。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令人心動、散發著神聖光輝的臉龐。就像在巴黎的第一晚,他對她說:
「哦!妳的眼睛……如此平靜而憂傷……如此美麗!」
她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
「趕快走吧!……快走!」
看著她尷尬的樣子,他突然明白了那些觸動她而她自己可能都不瞭解的內心深處情感。他從這位老姑娘的靈魂深處看出,她總愛羅曼蒂克的想像,愛無止境地做夢,愛讀那些古典書籍。而他們相識的情況是如此的特殊、不平凡,不就正像那些小說一樣?如同拜倫筆下的主人公,一個浪漫而紳士的強盜,傳說中神乎其技的大名鼎鼎冒險家,在某個晚上,歷盡千辛萬苦,在勇氣的驅使下來到她家,將一只婚戒戴在她手指上。這種神祕而富有激情的訂婚,就像海盜故事或艾那尼1劇裡演得一樣。
他非常感動,心中充滿暖意,他幾乎忍不住要激動地大喊:
「我們一起走!……我們逃吧!……妳是我的妻子……我的伴侶……分享我的不幸,喜悅和哀愁……那樣的生活會是多麼奇妙而熱情,美妙地無與倫比……」
但是安琪莉可的眼睛再次看向他,她的眼睛如此純潔而驕傲,以致於這次輪到他臉紅了。
這不是一個可以這樣對待的女人。他輕聲說:
「請原諒……我做過很多錯事,但是任何一件都沒有這件讓我這麼痛苦。我是個混蛋……我毀了妳的生活。」
「不。」她說,「正好相反,你替我的生活指明了一條路。」
他正想詢問,但是她已經打開了門,給他指了路。沒什麼需要說的了,於是他一句話也沒說,在她面前深深彎了下腰,然後離開了。
一個月後,波旁·孔德公主安琪莉可·薩爾佐·范登,亞森·羅蘋的合法妻子,以修女瑪麗·奧古斯特的名義,披上紗巾,成為一座多明我會修道院的修女。
在成為修女的儀式當天,修道院的老院長收到一封密封的厚厚信函和一封信……
信上寫著:
給予修女瑪麗·奧古斯特所要幫助的窮苦人們。
信封裡是五百張千元法郎鈔票。
譯註:
1 艾那尼(Hernani):雨果所作著名戲劇,一八三○年首次公演,曾引起古典派與浪漫派之間的激烈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