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麥稈
第8章 麥稈
這天下午四點,黃昏將近,古索先生和他的四個兒子打獵回來。這是五個粗獷高大的漢子,長長的腿,結實的胸膛,歷經日曬雨淋的臉龐顯得黝黑發亮。
這五個人都穿著鬆鬆垮垮衣領的衣服,他們的腦袋都很小,同樣窄窄的額頭,薄薄的嘴唇,和鳥嘴似的鷹鉤鼻。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冷酷,一點都不友善。周圍的人都害怕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們惟利是圖、個性奸詐,總是對別人不懷好意。
來到環繞伊貝爾農場的圍牆前,古索先生打開了一扇又窄又重的門,等他的兒子們相繼進去之後,他又把沉甸甸的鑰匙揣進了口袋裡。他沿著穿過果園的那條路走在兒子們身後。沿途是被秋風吹得葉子掉滿地的大樹,然後是一片松樹林及老公園的遺址,現在則已經變成古索先生的農場。
一個兒子說道:
「但願母親已經生了火!」
「當然,」 父親說道,「你看,那兒冒煙了。」
在草坪的盡頭是馬廄等附屬建築和主建築,再往上可以看到村裡的教堂,教堂的鐘樓高的似乎會把天上的雲朵戳開。
「槍的子彈卸了沒有?」古索先生問到。
「我的還沒有,」大兒子說道,「我只開了一槍就把一隻雄雀鷹的腦袋打碎……然後……」
他炫耀著自己的槍法精準,接著他對他的弟弟們說道:
「看那棵櫻桃樹上有一根小樹枝,我一槍打下來給你們看。」
這根小樹枝上綁了一個稻草人,春天的時候就放在那兒了,這個稻草人用雙臂死死地護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他瞄準,射擊。
那個假人翻了幾個滑稽的大跟頭後摔了下來,掉在了下面的大樹幹上,就那樣直挺挺地趴著。毛線做的頭部梳理地整整齊齊,上面還戴著一頂寬大的帽子,用乾草做的腿在那兒左右晃著。下面,在櫻桃樹旁邊,一汪泉水緩緩的流淌著,流進了水槽。
大家都笑了,父親拍著手。
「好槍法,我的兒子,這樣很好,我早就討厭這個稻草人了。我吃飯的時候,都不想把我的眼睛從盤子上挪開,要不然就會看到這個傻瓜……」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離家還有二十多公尺的時候,父親突然停住說道:
「嘿!這出什麼事了?」
兄弟們也停住了腳步,仔細聽著。
其中一個喃喃自語道:
「是從家裡……洗衣房旁邊傳出來的……」
另外一個結結巴巴的說道:
「是呻吟聲……母親一個人在家!」
突然傳出一聲恐怖的喊叫聲,這五個男人立馬衝了過去,又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是絕望的呼救。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跑在前面的大兒子大聲喊道。
因為必須要轉個彎,才能到門口,所以他便一拳下去把窗戶打碎,跳進父母親的臥室裡。旁邊的那間屋子是洗衣房,古索夫人經常待在那裡。
「啊!天哪!」他看到他母親躺在地上,臉上都是血,說道:「爸爸!爸爸!」
「怎麼啦!她在哪?」古索先生也趕到了,著急的問道,「啊!天哪,這怎麼可能?誰做的?孩子他媽?」
她用力挺直身體,伸開手臂,斷斷續續地說:
「快去追他!那邊!……那邊!……我沒什麼,就是被抓傷了……趕緊追!他把錢搶走了!」
丈夫和兒子們跳了起來。
「他把錢搶走了!」古索先生大聲喊道,朝著他妻子指的那個門衝了過去,「……他把錢搶走了!抓小偷!」
在走廊的另一個頭,傳來一陣吵雜聲,他的另外三個兒子也趕來了。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我也看到他了!他上樓了。」
「不,他在那兒,他又下去了!」
來來回回的追趕讓地板都晃了起來。站在走廊盡頭的古索先生突然發現一個人正站在前廳的門前,並企圖把它給弄開。如果他得逞的話,就能逃之夭夭了,他可以穿過教堂廣場和鎮上的小路跑掉。
這個人正忙著開門,被古索先生嚇了一跳,不知所措,慌亂中他向古索先生衝了過來,撞得古索先生就像陀螺一樣轉了起來。他躲過大兒子還有後面跟來的另外幾個弟兄,又跑回了走廊。他上了樓,進入了臥室,從已經砸破的窗子跳了出去,就這樣跑進了農場。
古索兄弟們緊追著他,跟著他跑過了夜色籠罩下的草坪和果園。
「他完了,這個混蛋。」古索先生冷笑著,「他是逃不出去的,農場周圍的牆那麼高。他完了!啊!惡棍!」
當古索先生的兩個雇工從鎮上回來時,他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他們,並把槍遞給他們。
「如果那個無賴敢再靠近這個房子,就把他的皮給扒了,不要客氣!」
他給他們安排了各自的崗位,並且確認馬車往來的大柵門已經鎖好,之後,他想到他的妻子可能會需要幫忙。
「好點了嗎,孩子他媽?」
「他在哪?抓住他了嗎?」她立刻問道。
「是的,大家都在農場上,孩子們應該已經把他抓住了。」
古索先生的這句話讓她放下心來,她喝了點朗姆酒後恢復了些體力,在古索先生的幫助下,在床上躺下來,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她在大廳生完爐火後,坐在臥室窗邊安安靜靜的織著毛衣,等著丈夫和兒子們回來。就在這時,她似乎聽到旁邊的洗衣房裡有微微的聲響。
她心想:「可能是我放在那兒的小貓。」
她放心地走過去,卻吃驚地看到他們家藏著錢的衣櫃門開著。她依然毫無戒備的湊上前,看到一個男人躲在那裡,背對著光線。
「但是他是從哪進去的?」古索先生問道。
「從哪?我猜是從大廳過來的,我們從來不關那邊的門。」
「然後,他就朝妳撲了過來?」
「不,是我撲向他,他想逃跑。」
「那就應該讓他跑。」
「什麼?那錢呢!」
「反正他還沒拿到錢不是嗎?」
「他已經得手了!我看到他手裡有一疊鈔票,這個惡棍!我差點被殺了……啊!於是我們就打了起來。」
「他沒帶武器?」
「跟我一樣什麼都沒帶,但是他有指甲、牙齒。瞧,這裡,他咬了我。於是我就尖叫起來,開始喊人,而我都這麼老了……最後沒力氣只得放開他。」
「這個人妳認識嗎?」
「我想應該是泰納爾老頭。」
「那個乞丐?哦,混蛋!沒錯。」農場主人叫道,「是泰納爾老頭沒錯……難怪剛剛我就覺得好像看過他……還有,他在我們房子附近轉悠三天了。啊!這個老東西,他嗅到錢味了!泰納爾老頭,是得好好治治他了!首先得好好收拾他一頓,然後再送去警局!孩子他媽,妳現在起得來嗎?把鄰居們聚在一起。派人去警察局……對了,就讓公證人的小孩去吧,他家有自行車。可惡的泰納爾老頭,就讓他跑吧!啊!他這一大把年紀,還那麼能跑,真是隻老兔子!」
古索先生想到泰納爾老頭將遭受的一切,樂得都直不起腰來。他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沒有人會讓這個乞丐跑掉,他會得到他應得的嚴厲懲罰,他將被嚴密護送到城裡的監獄。
農場主人拿起槍去找他的那兩個雇工。
「有新的情況嗎?」
「沒有,古索先生,什麼也沒有。」
「他不會憑空消失的,除非魔鬼把他從高牆上帶走了。」
時不時地從遠處傳來他四個兒子的叫喊聲。顯然,那個傢伙還沒有束手就擒,他比他們所想的靈巧的多。不過,要面對像古索兄弟這樣的年輕小夥子……
之後,其中一個兒子耷拉個腦袋回來了,他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現在實在是沒必要再找了,天太黑了,那傢伙躲到某個洞裡去了,明天再找吧。」
「明天!我的孩子,你瘋了!」古索先生表示反對。
老大也氣喘吁吁的回來了,他和他兄弟意見一致。為什麼不等到明天呢?既然那個強盜在農場高牆裡就像被關在監獄裡一樣。
「好吧,我自己去找,」古索先生喊道,「給我點盞燈。」
但就在這個時候,三個警察趕來了,還有很多鎮上的年輕人也聞訊前來。
警察局的隊長是個做事有條不紊的人,他先讓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仔細細的講了一遍,想了想後,又分別詢問了古索四兄弟,每個人陳述完後他又仔細思索著。當他得知這個乞丐跑到農場裡,又好幾次甩掉追他的人,最後在「烏鴉丘」這個地方不見時,他又思考了一下,最後說道:
「最好是再等等,天那麼黑,亂七八糟地追捕,泰納爾老頭很可能會趁亂混到我們中間……所以,大夥先去睡吧,晚安。」
農場主人聳了聳肩膀,低聲抱怨著,但也同意了隊長的決定。隊長開始安排人手,古索兄弟和村裡的人被安排在農場四周警戒,然後隊長確認了每個可以用來爬出高牆的梯子都已經收好,還把自己的指揮所就安排在飯廳裡,古索先生和他在那打著瞌睡,面前放著一瓶白酒。
夜裡很安靜,每隔兩個小時,隊長就會出去巡邏,並且讓擔任警戒的人輪班休息。一直沒有任何情況發生,泰納爾老頭沒有從他的洞裡出來。
一大早,大搜捕開始了。
這個大搜捕整整持續了四個小時。
在這四個小時裡,二十個人走遍了,甚至翻遍了五公頃的土地,他們用棍子拍打荊棘,在草叢裡來來回回行走,仔仔細細查看了每一個樹洞,也翻起了所有枯葉堆,但是還是沒有泰納爾老頭的踪影。
「啊,好吧,這真是難以置信。」古索先生嘀咕著。
「真是令人搞不懂。」隊長回道。
這件事確實令人費解,因為農場裡幾乎所有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幾棵古老厚實的桂樹和衛矛,這些他們也都認真的去拍打檢查過。而整個農場沒有其他建築物、倉庫、作坊,簡單說,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藏身。
至於農場的圍牆,隊長在仔細檢查過後,也判斷要爬過去是不可能的。
到了下午,檢察官到場重新進行調查,但結果依舊一無所獲,這讓檢察官對案件的真實性產生懷疑,他的態度漸漸差了起來,他忍不住問道:
「你確定嗎,古索先生?你和你的兒子們沒有眼花吧?」
「還有我的妻子,」古索先生氣的臉有點漲紅,大聲喊道,「當那個無賴掐著她脖子的時候,她也能看錯嗎?看看她脖子上那些痕跡!」
「或許吧,但那個無賴在哪呢?」
「在這裡,就在這個農場裡。」
「也許吧,那你就去找吧,我們放棄了。因為很明顯,如果一個人真的藏在這兒,我們早就發現他了。」
「好,我告訴你們,我會抓到他的,」古索先生大聲說道,「有人偷走了我六千法郎,這不是騙人的。沒錯,六千法郎!這是賣掉三頭奶牛、收割了麥子的收成,再加上賣蘋果的錢,我本來打算存進銀行的六千法郎。好吧,我以上帝的名義向你們發誓,我會把錢拿回來的。」
「那最好了,希望如此。」檢察官說完便走了,員警們也跟著離開。
鄰居們也紛紛帶著有點嘲弄的表情紛紛離開,午後,就剩下古索一家及農場裡的兩個僱工。
古索先生很快就說出他的計畫,白天繼續搜查,晚上不間斷的監視,泰納爾老頭能藏多久我們就能堅持多久。就這樣!泰納爾老頭和其他人一樣都是人,人需要吃,需要喝。當然,泰納爾老頭必須從躲藏的地方爬出來找吃的,找喝的。
古索先生說:「就算他能在自己懷裡放幾塊麵包,或者在夜裡,出來找些樹根啃。但是對於喝的,他就毫無辦法了,這裡只有這個水槽,如果他靠近的話,就馬上把他抓起來。」
他自己當天晚上就守在水槽旁,三小時後,他的大兒子過去替換他,其他兒子和僕人們在家裡休息,但是每個人都得輪流值班,以防萬一,所有的蠟燭和燈都點著。
就這樣一連十五個夜晚,每天都一樣,整整十五天,當那兩個農場工人和古索夫人站崗的時候,古索先生和他的四個兒子就查看著伊貝爾農場。
兩個禮拜下來,一點結果也沒有。
古索先生的氣一點都沒有消。
他請來了一名住在隔壁鎮上的退休警探。
這個退休警探在他家住了整整一個禮拜,不僅沒有找到泰納爾老頭,也沒給古索先生一點找到泰納爾的希望。
「真是難以置信。」古索先生重複道。「他明明就在,那個乞丐!問題就在這,他就在這裡,但是……」
古索先生站在門檻邊,破口大罵道:
「白癡,你寧願躲在洞裡,也不把錢交出來?去死吧,混蛋!」
輪到古索夫人了,她用刺耳的尖嗓門叫道:
「你是不是怕進監獄啊?那把錢留下,你就可以滾啦。」
但是,泰納爾老頭沒有任何的回應,夫妻倆就這樣徒勞無功地叫罵著。
令人痛苦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古索先生總是氣得發抖,無法入睡,兒子們也個個變得暴躁易怒、互相爭吵,他們手不離槍,腦子裡只想著殺了這個老乞丐。
鎮上,人們一直談論這個事情,古索事件一開始只有地方上的人知道,但很快就上了報紙。接著從市裡來了很多記者,但古索先生都生氣的打發走他們。
「滾回去!」他對他們說,「管好你們自己的事,這是我的私事,跟其他人無關。」
「但是,古索先生……」
「不要煩我!」
那些記者們吃了古索先生的閉門羹。
到目前為止,泰納爾老頭藏在伊貝爾農場已經有四個禮拜了。古索一家人還是堅定地尋找著,但他們的信心也隨著日子過去而漸漸消退,彷彿他們遇到了一個讓人喪失鬥志的神祕困難。他們心中漸漸產生了一種想法:也許他們再也找不回他們的錢了。
然而,一天早上將近六點鐘時,一輛汽車飛快的穿過鎮上廣場,突然因為故障停了下來。
修車師傅檢查過之後,說是要修好得花些時間,於是汽車的主人決定去旅館裡等著,順便在那吃午飯。
這位先生看上去還很年輕,留著短鬍鬚,面容和善,他很快就和旅館裡的人攀談了起來。
自然,這裡的人給他講了古索一家的事。他只是路過此地,並不知道這件事,但他對此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他讓人將事情詳細的的經過說了一遍之後,說出了自己對這個事件不同的想法,還和同桌吃飯的幾個人談到了些自己的推測,最後,他大聲說道:
「啊!這件事沒有那麼複雜,我對這種事情有點研究,如果我在現場的話……」
「這簡單,」旅館老闆說道,「我認識古索先生,他不會拒絕你幫忙的……」
很快就得到了同意,古索先生現在已經不會那麼草草拒絕別人的干涉。而他的妻子則毫不猶豫,她說道:
「讓這位先生過來試試吧…..」
這位先生付了飯錢後,讓修車師傅修好車子後就先在路上試開一下。
「我大概會花一個小時,」他對修車師傅說道,「不會更久了,一個小時後,請將車子準備好給我。」
然後他便去了古索先生家。
到了農場後,他幾乎都不說話。滿心充滿希望的古索先生,詳細地提供各種資訊,並領著這位來訪者沿著圍牆走著,一直走到那扇又窄又重的小門時,他掏出鑰匙將門打開,接著把他們所有搜查的經過詳盡地說了一遍。
奇怪的是,這個外地人完全不說話,古索先生的話他好像也沒聽進去多少,他只是心不在焉的到處看著。轉了一圈後,古索先生焦急地問道: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知道了嗎?」
這個外地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說道:
「不,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囉!」古索先生胳膊往上揮了揮,說道,「你能知道什麼呀?你只是在吹牛、虛張聲勢。你一定是想告訴我,好的,泰納爾老頭現在應該已經死在洞裡……而我的那些錢也和他一起在那腐爛了,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
這位先生很平靜的說道:
「有一點我很感興趣,這個乞丐一到夜晚才能自由,他姑且還可以趁天黑找點東西吃,但是他要怎麼喝水呢?」
「他不可能喝得到水!」古索先生大喊道,「絕不可能!這裡只有這口水槽,而且每天晚上我們都會有人在水槽旁輪流站崗。」
「那麼這個水槽的源頭在哪?」
「就在這裡。」
「所以,這裡有足夠的壓力讓水從水槽輸送出去囉?」
「是的。」
「當它流出水槽後,又往哪流?」
「你看到的這根管子,從地下一直通到家裡,水便用來做飯。他是沒有辦法喝到水的,我們一直在水槽旁守著,而且水槽離房子只有二十公尺。」
「這裡已經四個禮拜沒有下過雨了吧?」
「一次也沒有,我已經說過了。」
這位先生走近了水槽並且仔細地看了看,裡頭的水槽是用幾塊直接放在地上的木板做的,裡面清澈的泉水緩緩地流著。
「水深沒有超過三十釐米吧?」他問道。
為了測量水深,他在草上揀起一隻麥稈插進水槽裡,正當他彎下腰時,突然停住,環顧了一下四周。
「啊!太有意思了!」他說完,哈哈大笑了起來。
「什麼,怎麼啦?」古索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急忙走近水槽,就好像這幾塊窄窄的木塊中能躺個人一樣。
古索夫人用請求的語氣問道:
「怎麼了?你看到他了?他在哪?」
「不在裡面,也不在下面,」這個外地人一直笑著,答道。
他朝著古索先生的房子走了過去,後面緊跟的是古索先生和他的妻兒、旅館老闆,還有剛才在旅館吃飯的那些人,全都跟著這個外地人來來回回地走動。大家都沒說話,等待這個外地人揭開神祕的真相。
「正和我想的一樣,」他說著,一副開心的樣子,「這傢伙必須得喝水,而且只有這一個水源……」
「那我們會看到他。」古索先生嘀咕著。
「他是趁晚上的時候……」
「既然我們就在旁邊,那麼我們應該可以聽到,甚至是看到他的。」
「他一樣喝得到。」
「所以他喝了這水槽裡的水?」
「是的。」
「要怎麼喝?」
「從遠處。」
「那用什麼喝?」
「就用這個東西。」
他把剛檢的那根麥稈給人們看了看。
「看!這就是那個傢伙用來喝水的麥稈管,你們會注意到這根麥稈管和其他的不一樣,事實上,它是由三根麥稈一根接著一根連接而成的。這就是我剛才注意到的,由三根麥稈接成的一根長麥稈管,這是很明顯的證據。」
外地人從工具架上取了一把小型的短槍問道:
「上子彈了嗎?」
「是的,」古索先生最小的兒子回答道,「我用它來打麻雀玩,裡面的子彈是上了鉛的。」
「太棒了,幾顆這樣的子彈就夠了。」
這個外地人突然嚴肅起來,他抓住了古索先生的胳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強調著:
「聽著,古索先生,我不是警方的人。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把這個可憐鬼送上法庭。四個禮拜的挨餓受凍和擔驚害怕……已經夠了。所以你們,你還有你的兒子,要向我保證放他走,不再為難他。」
「那他要把錢還了!」
「當然會還,那你保證放他走?」
「我保證。」
這位先生重新走到果園入口的大門那,他很快瞄準了泉水邊的櫻桃樹稍微向空中的方向,射了一槍。那裡立刻傳來一聲叫喊,人們只看見那個騎在樹幹上已經有一個月的稻草人摔在了地上,然後馬上站了起來,緊接著拔腿就跑。
這時,人們都目瞪口呆,等回過神時,都驚嘆不已。古索兄弟趕緊追了過去,很快就抓住了這個要逃走的人,他那一身裝束,再加上長期的挨餓受凍讓這個乞丐行動遲緩笨拙。但外地人已經讓這個可憐的傢伙免受憤怒的古索一家的報復。
「住手!這個人是我的。你們不能碰他……我沒讓你受太多罪吧,泰納爾老頭?」
這個傢伙直直的站著,他的腿用破碎的布捆著麥草,胳膊和整個身體也是同樣的裝扮,頭部則是用布緊緊地綁著,他看起來還是和一個僵硬的木頭人一樣。這真是太滑稽了,太出乎意料了,圍觀的人們都噗嗤地笑了出來。
那個外地人幫他把頭上的布解開,人們看到了一張留著亂蓬蓬發白鬍子、凹陷的臉龐,瘦骨嶙峋的臉上那雙眼睛驚恐萬分。
人們又笑了起來。
「錢!鈔票!」農場主命令道。
外地人把他拉到一邊說:
「等等他就還你錢了,對吧,泰納爾老頭?」
他一邊用刀割開泰納爾老頭身上綁的麥草和布,一邊開著玩笑地說:
「可憐的老頭,你包成這個模樣,是怎麼躲過剛剛那一槍的?與其說你機靈,倒不如說是怕得要死!……那麼,當時的情形應該是這樣吧?頭一天晚上,你利用他們留給你的一點空檔就把自己包成這樣?可真不笨,稻草人!怎麼想得到?……大家早就習慣看到它在樹上掛著。但是可憐的老頭,這樣子你應該很難受吧!一直趴著!胳膊和腿就這樣伸直著!一整天都是這個樣子!真是要命的姿勢!你要花多大的功夫去做這個動作啊!你睡覺時得多麼地提心吊膽!你要吃!要喝!還要提防守衛!還要擔心那些距離你的臉蛋不過一公尺的槍管!噗!不過最棒的就是你的麥稈了!沒錯,你從身上拔了幾根麥稈,把他們一根根接好,伸到水槽,如此一來,你就可以不聲不響、一動不動的喝到一滴滴甘露了……真的,這的確值得讚嘆……太棒了,泰納爾老頭!」
接著,他輕輕說道:
「只不過,你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已經有一個月都沒有洗澡了吧,邋遢鬼!各位,我把他交給你們了,我要先去把手洗乾淨。」
古索先生和他的四個兒子馬上衝到外地人丟給他們的獵物面前。
「快,把錢給交出來!」
泰納爾老頭雖然虛弱不已,但他居然還有力氣裝出吃驚的樣子。
「不要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古索先生大聲呵斥,「六千法郎……拿出來。」
「什麼?……你們想要什麼?」泰納爾老頭結結巴巴地說。
「錢……快點……」
「什麼錢?」
「鈔票!」
「鈔票?」
「啊!你把我惹惱了,孩子們,來幫我……」
他們把泰納爾老頭推倒在地,搶走他的那件爛衣服,裡裡外外搜了個徹底。
但是什麼都沒有。
「強盜,小偷,」古索先生喊道,「你把錢怎麼了?」
老乞丐仍然表現出很驚訝的樣子,他太狡猾了,仍舊不肯承認。他呻吟著:
「你們要什麼?……錢嗎?我身上一毛錢也沒有……」
他雙眼死死地瞪著他那件爛衣裳,他自己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古索先生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大家把這個老乞丐痛打了一頓,事情依然沒有任何改變,但古索先生確信他在把自己打扮成稻草人之前就把錢給藏了起來。
「你把錢給藏哪了,卑鄙的傢伙?快說!是不是在農場的某個地方?」
「錢?」那個老乞丐重複說著,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神情。
「對,錢,就是你藏在農場某個角落的那筆錢……啊!就算找不到這筆錢,這筆帳你還是得還我的……這裡都是證人,不是嗎?這些所有我的朋友們,還有那位外地來的先生……」
古索先生回頭去喊那個人,他本來應該在泉水旁邊,就在左邊三四十步遠處,但他驚訝的發現沒有人在那裡洗手。
「他走了嗎?」古索先生問道
有人回答道:
「不……不……他點了根菸,往農場深處走去了。」
「啊!太好了,」古索先生說道,「這傢伙既然可以把人找到,也可以把我們的錢找回來。」
「除非……」一個人說道。
「除非什麼?……你想說什麼?」古索先生說道,「你有什麼意見?快點說……除非什麼?」
但古索突然住了口,有一種擔心湧上他的心頭,一下子,大家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腦中都出現和古索先生同樣的想法。這個外地人路過伊貝爾農場,車子中途拋錨,他向旅館裡的人打聽消息,他被帶過來,這一切難道是提前準備好的戲碼?這是不是一個早就透過報紙知道此事的強盜所耍的把戲?而他來這兒就是為了做一筆賺錢的生意嗎?……
「真該死,」旅館老闆說道。「剛剛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他翻了泰納爾老頭身上的衣服,把錢從他口袋裡拿走了。」
「不可能……」古索先生結結巴巴的說道,「有人看到他是從那邊走過去的……房子的旁邊……或許他現在是在農場裡散步呢。」
古索夫人有力無氣的低聲說道:
「小門是在農場的後面吧?」
「小門的鑰匙還在我這呢。」
「但是,你給他看過鑰匙。」
「是的,不過我把鑰匙拿回來了……妳看,在這。」
古索先生把手揣進了懷裡,接著他大喊了一聲:
「我的天啊!不見了……他把鑰匙給偷走了……」
他立刻就朝小門跑了過去,他的兒子和幾個農民緊追在後。
走到半路他們就聽到汽車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那個外地人的車,他早就安排好讓他的車開來這個僻靜的小門處等他。
當古索一家人到小門的時候,他們看到在一塊被蛀壞的木板上,有人用暗紅的磚塊在上面刻著:亞森·羅蘋。
儘管古索一家非常憤怒,但是他們沒有證據證明泰納爾老頭偷了錢。事實上,反而有二十個人能夠證明這個乞丐身上什麼都沒有發現。因為這樣,泰納爾老頭只在監獄裡待了幾個月便出獄了。
泰納爾老頭對這幾個月的牢獄生活一點都不覺得後悔,因為他一出監獄,就有人悄悄的通知他,每隔三個月,他就能在某天、某個時間、某條路上的某個石碑下,拿到三個金路易。
這對泰納爾老頭來說,算是發了筆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