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鵝頸伊蒂絲

第7章 天鵝頸伊蒂絲         「亞瑟·羅蘋,老實說,你覺得葛尼瑪警探怎麼樣?」      「他很好啊,親愛的朋友。」      「很好?那你為何老是捉弄他呢?」      「這是我的壞毛病,我也常感到後悔。但你想怎麼辦呢?這就是一般的社會現象。這裡有一名驍勇的警探,那裡還有許許多多負責維持秩序,保護我們免受強盜迫害,為我們這些老百姓服務的警察。但我們卻往往只會用諷刺和蔑視來回報他們,這本來就是件怪事!」      「好極了,羅蘋,你說話的口氣就跟那些普通老百姓一樣。」      「不然我是什麼?即便我常對別人的財產有些獨特的想法,但我向你保證,一旦涉及到我的財產,我的態度就會截然不同。哎呀,誰敢碰那些屬於我的財產,誰敢碰我就對誰不客氣。噢!我的錢袋、我的錢包、我的手錶……別想用你們的髒手染指!從內心深處來說我就是個保守的人,親愛的朋友,骨子裡我是個想吃俸祿的小民,遵循一切傳統和權威,這就是我非常尊敬和感激葛尼瑪的原因。」      「但你不太欣賞他。」      「非常欣賞。除了英勇無比,這個警察局所有先生們都具備的特點外,葛尼瑪還非常嚴肅認真、做事果斷、目光敏銳、判斷準確。我見過工作中的他,他是一號人物,你知道大家口中所說的『天鵝頸伊蒂絲』事件嗎?」      「跟其他人知道的一樣。」      「那就是完全不知道內情囉,好吧,這可能可以算是我策劃的最為精心的一起事件,考慮得十分周全,做足了防範措施,而且這起事件我設計得迷霧重重,執行起來尤為費心,真是策劃精妙、部署嚴密的一局。然而葛尼瑪最終破解了謎局,而今,多虧了他,警察局的人才了解了真相,我向你保證這個真相讓人驚嘆。」      「可以說來聽聽嗎?」      「當然……改天吧……等我有時間的時候……今天晚上布魯妮麗在歌劇院表演,如果她沒看到我在場……」      我難得遇見羅蘋,他只有在興之所至時才會稍稍提起他的經歷。我也只能通過這些點點滴滴的描述,以及這些事件的一些支離破碎的細節記錄,重組成一個完整而詳盡的故事。      人們都記得故事的開端,所以我只大概敘述一下這件案件的要點:      三年前,在雷恩火車站,一輛從布列斯特駛來的火車被發現一節運送行李的車廂車門被撬壞了,租用這節車廂的是一位有錢的巴西人——斯巴芒多上校,他和他的妻子也乘坐同一班火車。      被撬壞的車廂裡有一套掛毯,其中一個裝有一幅掛毯的箱子被撬開,裡頭的掛毯不翼而飛。      斯巴芒多上校起訴鐵路公司,並要求鐵路公司就其中一幅掛毯的丟失導致無法完整收藏成套掛毯而造成的貶值支付大筆賠償金。      警方開始追查,鐵路當局則拿出一筆巨額獎金。兩個星期之後,一封沒封好的信被郵局截獲並拆開,人們才得知這場失竊案是亞森·羅蘋一手策劃,裡頭還寫到次日會有一個包裹寄往北美,當天晚上,警方在聖拉薩火車站的行李寄存處的一個箱子裡發現了掛毯。      因此羅蘋的計畫完全落空,他對此十分失望,他在寫給斯巴芒多上校的便條裡大發牢騷:      我已經很有分寸,只拿了一幅掛毯,下次我會把那十二幅全部拿走。好好記住,再見。      亞森·羅蘋      幾個月來,斯巴芒多上校一直住在一家酒店裡。這家酒店坐落在凡桑德爾大街和杜佛爾諾大街轉角處小花園的深處。斯巴芒多上校肩寬體壯,頭髮烏黑,面色黝黑,穿著樸素而考究。他娶了一位英國人做太太,她貌美絕倫卻身體嬌弱。掛毯失竊事件讓她深感不安。從事發的第一天起,她就求他的丈夫不要貪求高價,儘早賣掉這批掛毯。但上校的性格剛毅而固執,不會屈從於這種他所謂的女人的任性。他不但沒有出售掛毯,還加強了防範措施,想盡辦法杜絕盜賊翻牆入室。      首先,為了只需監控朝向花園的大門,上校讓人把從一樓到二樓所有朝著杜佛爾諾大街的窗戶都封死。而後又和一家專門保護財產安全的公司合作。在他家掛有掛毯的那間畫廊每扇窗戶上都安裝隱形防盜裝置,只有上校自己清楚裝置的位置,這組裝置一經觸動,整個酒店的燈就會亮起來,警鈴系統也會隨即啟動。      此外,上校所申請的那幾家保險公司則要求上校必須雇用三名由保險公司派出的安全人員,夜間會將他們安排在酒店一樓看守。幾家保險公司挑選了三位資深的退休警探,他們行事可靠,經驗豐富,而且對羅蘋恨之入骨。      至於僕人們,都跟上校很熟,他可以擔保他們沒問題。      防範措施一切就緒,酒店的防衛可以稱得上固若金湯,上校特地舉辦了隆重的落成儀式,宴請他經常出入的兩個圈子裡的名流、若干名女士、記者、藝術愛好者和藝術評論家。      剛穿過花園柵欄,人們就覺得似乎進入了一座監獄,三名警衛守在樓梯下方,要求來賓出示邀請函,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你,據說他們還要搜身或者留取指紋。      上校在二樓接待來賓,笑著說抱歉,自豪地向大家解釋他為這些掛毯所設想的安全設施。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年輕優雅、魅力動人,她一頭金髮,膚色蒼白、楚楚動人,看上去溫柔而憂鬱,有種任由命運擺佈的柔弱感。      所有的客人到齊後,花園的柵欄門和前廳的大門便關上了。人們穿過雙層防盜門,進入中央畫廊,畫廊的所有窗戶都安裝了巨型百葉窗,外面還由鐵欄杆圍著,畫廊裡掛著那十二幅掛毯。      這些藝術品是無價之寶,靈感源自於瑪蒂爾德女王的拜約掛毯1,繡製的是征服英格蘭的歷史場面。這批掛毯由一名軍人的後裔於十六世紀訂做,這名軍人曾陪伴在征服者威廉左右。它們出自阿拉斯著名的織工熱昂·戈塞特之手,四百年後在布列塔尼一個古老的莊園裡被人發現。得知這一消息,上校以五萬法郎搶購到這批掛毯,而它們絕對值二十倍這個價錢。      這十二幅掛毯中最美最別緻的一幅正是曾被羅蘋盜去而現在又被重新找回來的那幅。儘管這幅的主題與瑪蒂爾德女王的不同,它上面繡的是有著天鵝般修長頸項的伊蒂絲在哈斯丁家族的死屍堆裡尋找她的愛人——撒克遜最後一任國王哈洛德的屍體的場景。      站在掛毯前,面對逼真的圖像、淺淺的色彩、栩栩如生的人物和畫面中駭人的憂鬱,所有的賓客都為之傾倒。有著天鵝般修長頸項的伊蒂絲,這位不幸的王后,彎著腰,像一株過於沉重的百合花。她的白裙勾勒出她疲倦的身體。她修長的雙手做出驚恐和祈求的手勢。沒有什麼能比她的側臉更讓人動容,那是一張帶著最憂鬱、最絕望微笑的臉。      「令人心碎的微笑。」一名評論家道,人們尊敬地聽他評論,「充滿魅力的微笑,上校,這讓我想到斯巴芒多夫人的微笑。」      他的評論得到一致認可,他繼續道:      「還有其他讓我很驚訝的相似點,比如說優美的頸部線條,細緻的雙手……還有側影和慣常體態中的某種東西。」      「確實如此。」上校接著說,「也正是這種相似之處讓我決定買這套掛毯。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這確實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合,我的妻子也叫伊蒂絲……我一直叫她做天鵝頸伊蒂絲。」      上校笑著繼續說道:      「我希望這些相似到此為止,我親愛的伊蒂絲不需要像故事中的可憐的女子,尋找她愛人的屍體。感謝上帝我還活著,我也不想死,除非這些掛毯不翼而飛……那樣的話,天哪,我絕對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      他笑著說了這些話,然而別人卻沒有笑,接下來幾天所有關於那天晚上的各種版本的描述中,一致提到這個令人尷尬和沉默的局面,賓客們不知道接著該說些什麼。      有人想開玩笑:      「你不叫哈洛德吧,上校?」      「我發誓,絕對不是。」上校答道,他的戲謔並未停止,「不,我不叫這個名字,而且我和撒克遜國王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事後,所有人都一致肯定,上校話音剛落,從窗戶那邊驟然響起急促的警鈴聲(難以確定是右邊還是中間的窗戶,這一點眾說紛紜)。緊接著斯巴芒多夫人發出一聲尖叫,緊緊地挽住她丈夫的手臂。上校驚呼:      「怎麼回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賓客們呆立在那兒,望著窗戶。上校又說:      「到底怎麼回事?我不懂,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警鈴的位置……」      與此同時(關於這個時間,在場的人達成共識),當時大廳裡突然陷入一片漆黑,警鈴大作,鈴聲迴蕩在酒店裡裡外外各個大廳和房間,震人心魄。      幾秒鐘內,大廳裡驚恐的人們亂作一團。女人們大聲尖叫,男人們用拳頭砸著緊鎖的門。人們互相推擠,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到了,那種驚慌失措堪比面臨火災或是炮彈爆炸時的驚恐場面。吵雜之中,上校大聲喊道:      「請安靜!……不要走動!……我保證大家的安全!……電源就在那裡……那邊的角落裡……瞧……」      上校的確在人群中闢開一條路,摸到電源所在的角落,頓時,燈光重新亮了起來,警鈴聲不再作響。      在驟然來臨的光明中,離奇的一幕出現了。兩名女士暈倒在地,斯巴芒多夫人拉著丈夫的手臂,跪倒在地,面無血色。男人們臉色蒼白,領帶鬆散,好像剛打完仗一樣。      「掛毯還在!」有人叫道。      人們很驚訝,似乎只有掛毯丟失才是對剛才的意外事件唯一合理的解釋。      然而一切原封未動,其他幾幅價格不菲的畫,也依然掛在那裡。雖然剛剛酒店內一片漆黑,吵雜萬分,但三個警衛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入或試圖潛入酒店……      「而且。」上校說,「畫廊的窗戶上裝有警報系統,只有我自己知道哪裡安裝了設備,我沒有碰過警報系統。」      人們大聲嘲笑警報失靈,卻都笑得很心虛,而且笑中也帶著些許羞赧,因為剛才的杯弓蛇影和自己的慌亂舉動,人們都想匆匆離開這個籠罩著不安和惶恐的是非之地。      最後只剩下兩名記者,上校撫慰了伊蒂絲並把她交給侍女照顧之後,他就和這兩名記者以及三位警衛展開了調查,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而後上校開了一瓶香檳酒,此時已是深夜,確切說是午夜兩點四十五分,兩名記者告辭,上校回房,而警衛們也回到一樓專設給他們的房間裡。      他們輪流執勤,執勤的人要保持清醒,任務是在花園和畫廊巡邏。      這項命令一直被嚴格執行,直到凌晨五點到七點鐘,睡意漸濃,偵探們便沒有再去巡邏。不過,外面天都亮了,再小的警鈴聲也會把他們吵醒。      然而,七點二十分,一名警衛打開畫廊的門,拉起百葉窗,他發現十二幅掛毯不翼而飛。      事後,人們都指責這名退休警探和他的同事沒有儘快報警,而在通知上校和打電話給警局之前自行展開調查,這樣的延誤報警,即使是情有可原,但是否仍對警方的調查造成防礙呢?      不管這到底是出於何種原因,直到八點半,上校才被告知掛毯失竊。那時,他剛穿戴整齊準備出門,這個消息似乎沒有讓他太過震驚,或者,至少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然而所有的努力掩飾終是徒勞,最終他支持不住,突然癱坐在椅子上,陷入痛苦的絕望中,這種絕望在他這種看上去如此堅毅的男人身上很難以察覺。      恢復鎮定後,他走進畫廊,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牆壁,坐在桌旁草草寫了封信,然後裝進信封封好。      「拿著。」他說,「我得趕去赴個急約……這是寫給警方負責的警探的信。」      看到幾名警衛還在看著他,於是他又說:      「這是我寫給負責的警探的……我有個想法……他會明白的……而我,我要去了。」      他跑著出門,警衛們可以回想起他當時情緒激動的樣子。      幾分鐘後,警方派來負責的警探來了,人們把信交給他。信中寫道:      但願我摯愛的女人能原諒我將帶給她的悲痛,直至生命最後一刻,我依然會牽掛著她。      在這種瘋狂的狀態中,在讓人神經緊繃而又狂躁的一夜之後,上校跑去自殺了。他真的有勇氣這樣做嗎?或者,在臨死之時他會恢復理智?      有人通知了上校夫人。      在人們進行調查,試圖找到有關上校的行蹤的過程中,她一直驚恐地等待著。      接近黃昏時,人們接到了從威爾德瓦海打來的一個電話。說在其附近的一個隧道口,鐵路工人發現了一具被火車碾得血肉模糊的男屍。面目已經無法辨認,口袋裡也沒有任何證件,但是體型特徵和上校相符。      晚上七點鐘,上校夫人乘車來到威爾德瓦海,她被帶到火車站的一個房間裡。當人們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時,伊蒂絲,天鵝頸伊蒂絲,認出這是她丈夫的屍體。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羅蘋都會難免遭到一片聲討。      「叫他當心點!」一個專欄作家諷刺道,他的看法與普遍的民意一致,「不該再發生類似這樣的事件使他失掉我們對他的好感,只有當羅蘋的行為針對刁滑的銀行家、德國男爵,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金融公司和股份公司時,他才會被大家認可,而且以往他從不殺人。但現在,這雙盜賊的手已經變成殺人犯的手,儘管他沒親手殺人,但至少他也得為上校的死負責。他沾滿了血腥,他的名號已經被染成血紅色……」      伊蒂絲蒼白的面龐激起民眾深深的同情,對羅蘋的仇恨和討伐聲與日俱增。      那天晚上受邀的客人議論紛紛,他們知道當晚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細節,很快便開始流傳關於這位金髮的英國女人的不幸傳說,傳說延續了眾所周知的天鵝頸王后的悲慘性。      然而人們不得不為高明的行竊手段嘖嘖叫絕。緊接著,警方作出如下解釋:三名警衛一開始就觀察到,之後也證實了畫廊三扇窗中的一扇是敞開著的,羅蘋和他的同夥們是從這扇開著的窗進去的。      這種猜測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是,他們怎麼辦到的呢? 一、翻過花園的柵欄,進進出出,居然沒被任何人發覺?二、穿過花園把梯子架在花壇上,卻沒留下任何痕跡?三、打開百葉窗和門窗,而警鈴沒響酒店的燈也沒亮?      公眾把矛頭指向三名警衛,檢察官對他們進行了長時間的審訊,對他們的私生活展開了詳細的調查,最終宣佈他們沒有任何作案嫌疑。      至於掛毯,沒有任何跡象顯示警方能追回它們。      正在此時警探葛尼瑪從遙遠的印度回來了,在那裡發生了王冠事件2,嫌疑人宋妮雅·克許諾夫失蹤後,根據羅蘋以前同夥們供出的一系列鐵證,他一路尾隨羅蘋。而現在警探斷定自己又一次上了死對頭的當,羅蘋使了調虎離山之計,把自己誘到遠東,卻趁機作案盜走掛毯,他向上司請了兩週假,來到上校夫人家,承諾替他丈夫報仇。      而伊蒂絲認為報仇不能絲毫減輕折磨人的痛苦,上校下葬的當天晚上,她便解雇了三名警衛,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僕和一位年老的女清潔工。見到之前的那批人會殘酷地讓她想起過去。她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任憑葛尼瑪警探隨心所欲調查。      警探便住在一樓,隨即展開了最為細微的調查,他重新檢查,在巷弄裡瞭解資訊,研究酒店的佈局,把每個警鈴都啟動了二三十遍。      兩個星期以後,他請求延長假期,警察局長帝杜伊來看他,正好撞見警探在畫廊裡,攀在一架梯子頂部。      那天,警探表示他的調查一無所獲。      然而第三天,帝杜伊局長再次來到上校夫人的住所時,發現葛尼瑪憂心忡忡,面前攤著一大堆報紙。最後,經不住局長一再詢問,警探低聲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局長,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種奇怪的想法縈繞著我……只是,這太瘋狂了!而且也解釋不通……反倒把事情全攪亂了……」      「所以?」      「所以,局長,請你再多一點耐心……讓我繼續調查。如果哪天你突然接到我的電話,請你務必儘快來找我……那時就到揭曉謎底的時刻了。」      又過了四十八個小時。一天清晨,帝杜伊先生收到一封電報:      我去里爾。      葛尼瑪      「太奇怪了,」局長心想,「他去那做什麼?」      直到晚上依舊沒有任何消息,接著又過了一天。      然而帝杜伊局長有把握,他瞭解他的愛將葛尼瑪,明白這位經驗豐富的警探絕不是毫無理智、容易衝動的人。如果葛尼瑪行動,那說明他有值得行動的理由。      的確,就在第二天晚上,帝杜伊局長接到了一通電話。      「局長,是你嗎?」      「葛尼瑪,是你嗎?」      兩人都很謹慎,相互確認了彼此的身份。放下心來,葛尼瑪急忙接著說:      「我需要十個人,局長,要請你親自出馬。」      「你在哪?」      「在上校夫人的住所裡,一樓,但我會在花園的柵欄後面等你。」      「我馬上到,開車可以嗎?」      「好的,局長,把車停在百公尺之外,用走的過來,到之後輕輕吹聲口哨,我就來開門。」      行動按葛尼瑪的吩咐進行,將近午夜,一樓以上的樓層的燈都熄了。葛尼瑪悄悄溜到花園外,來到帝杜伊局長面前。他們快速進行了密談,員警們會聽從葛尼瑪的指令,然後局長和警探一起走進上校的房子,悄無聲息地穿過花園,萬分謹慎。      「到底怎麼回事?」帝杜伊局長問道,「這是在幹什麼呢?真的,我們看起來像在搞陰謀。」      但葛尼瑪沒有笑,他的上司從沒見過他如此激動,從沒看到他如此慌亂。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葛尼瑪?」      「是,局長,這次,真的讓我難以置信……但我沒有搞錯。我掌握了全部真相……它聽起來是那麼荒謬,但這的的確確是事實……沒有別的可能……就是這樣沒錯。」      他擦了擦額頭上淌著的汗珠,帝杜伊局長繼續追問,他鎮定下來,喝了杯水,開始說:      「羅蘋經常耍我……」      「快說,葛尼瑪!」帝杜伊局長打斷他說,「可以直接說重點嗎?一句話,怎麼回事?」      「不,局長,」警探反駁道,「你應該瞭解我經歷過的這幾個不同階段,我覺得這不能跳過,請你原諒。」      他重複道:      「我說,局長,羅蘋經常耍我,常讓我難堪。在跟他的對抗中,我一直處於下風……但追他那麼久……我至少見慣了他的招數,瞭解他的作案模式。因此,就掛毯失竊案來說,我很快就向自己提出兩個問題:一、羅蘋從不做不留後路的事,他應該會預料到斯巴芒多先生可能會因為地毯的失竊而自殺。但是,從不殺人的羅蘋,卻還是盜走了掛毯。」      「因為掛毯價值五十或六十萬法郎。」帝杜伊局長提醒道。      「不,局長,我再說一遍,雖然機會千載難逢,但是羅蘋不可能殺人,也不可能會想導致別人自殺,這是第一點。」      「二、為什麼在掛毯失竊的那天晚上,酒店會出現熄燈的混亂?顯然是為了製造恐怖氣氛,不是嗎?為了在幾分鐘內將事件籠罩在不安和惶恐的氛圍中,以及為了將懷疑從真相中引開,如果沒有這場混亂的話,大家可能就會對真實性產生懷疑……你明白嗎,局長?」      「說真的,完全沒明白。」      「的確……」葛尼瑪說,「這的確很難了解,就連我自己,在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時,也依舊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覺得找對了方向……羅蘋想轉移嫌疑,把嫌疑轉移到自己身上,另一個人就不會被懷疑。所以我們得知,有一個他不想讓我們察覺到的同夥存在。」      「有同夥?」帝杜伊局長說,「一個混在賓客之中,按響警鈴,在眾賓客離開後藏身酒店的同夥?」      「看吧……看吧……你也覺得有意思了,局長。可以確定的是掛毯肯定不是被偷偷溜進酒店的小偷偷走的,而是由待在酒店的某個人偷走的。透過調查當時進來的每個賓客名單就可以確定……」      「是嗎?」      「是的,局長,但是……有個但是,從賓客來到賓客離去,整個過程中三名警衛手中都一直有名單在確認身分。來時有六十三名客人,走時仍是六十三名。所以……」      「難道是僕人?」      「不是。」      「那是警衛?」      「不是。」      「但是……但是……」局長不耐煩地說,「如果是內部人員偷的話……」      「這點可以肯定。」警探斷言,他似乎越來越興奮,「在這點上,可以毫不猶豫地下結論。我所有的調查都可以肯定這一點,我的信心一點點地增長。直到有一天,我終於發現這個令人驚愕的結論,無論是從理論還是從事實來看,盜竊都不可能是由住在酒店的同夥協助下完成的,因此根本沒有同夥。」      「這太荒謬了,你在自相矛盾。」帝杜伊局長說。      「的確矛盾。」葛尼瑪說,「但是在我自相矛盾的那一刻,真相也突然浮現。」      「啊?」      「噢!真相著實隱祕,雖然線索不完整,但也足夠了。有了這條線索,我才繼續推導最後。明白了嗎,局長?」      帝杜伊局長繼續沉默,之前發生在葛尼瑪身上的那一幕也發生在他身上。他低語道:      「如果不是任何一位賓客,不是僕人,不是警衛,就沒有別人了……」      「不,局長,還有人呢……」      杜布耶先生像遭到打擊似的哆嗦了一下,說話聲中洩露出他的激動:      「噢!不,仔細想想,這不可能。」      「為什麼?」      「你想想……」      「說啊,局長……把你剛想到的說出來。」      「什麼!……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說出來看看,局長。」      「不可能!斯巴芒多上校是羅蘋的同夥?」      葛尼瑪冷笑道:      「完全正確……亞森·羅蘋的同夥……如此一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當夜裡三位警衛在樓下執勤時,因為斯巴芒多上校別有用心,給他們喝了加了藥的香檳。等到他們睡著後,上校取下掛毯,把它們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拿出去。他的房間在三樓,窗戶面對著杜佛爾諾大街,因為一、二樓的窗戶都已經被封死的關係,沒人想到要在這邊看守。」      帝杜伊局長想了想,聳了聳肩,說:      「難以接受!」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如果上校是羅蘋的同夥,他成功之後就不該自殺。」      「誰告訴你他自殺了?」      「怎麼?可是人們找到了他的屍體。」      「我跟你說過,羅蘋是不會犯下命案的。」      「但是屍體是真的,而且,屍體經過斯巴芒多夫人證實。」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局長。我也是,這個理由當時也把我給搞糊塗了。然而突然間,我想到面對的犯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第一位是盜竊犯亞森·羅蘋;第二位是他的同夥斯巴芒多上校;第三位則是一名死者。這線索太豐富了,天哪!已經沒有謎題了!」      葛尼瑪拎來一捆報紙,解開後從中拿出一張給帝杜伊局長看。      「你還記得嗎,局長……之前你來的時候,我正在翻閱這些報紙……我在查看最近有沒有什麼意外事故和你說的案件有關聯,並且還能證實我的假設,請你看看這則消息。」      帝杜伊局長拿過報紙,大聲讀道:      「我社駐里爾的記者報導了一起離奇事件。昨天上午,人們發現里爾的停屍間丟失了一具男屍,死者是前一天被火車碾死的,身份不明……這件屍體失竊案引發種種猜測。」      帝杜伊局長繼續沉思著,然後問道:      「那麼……你認為?」      「我去過里爾。」葛尼瑪回答道,「我調查得一清二楚,就在斯巴芒多上校舉辦慶功宴的當天晚上,屍體被偷走,用一輛汽車直接運到威爾德瓦海,這輛車在鐵路線附近一直停到晚上。」      「也就是。」局長接著說,「隧道附近。」      「就在旁邊,局長。」      「所以人們發現的屍體就是那一具屍體,只是穿著斯巴芒多上校的衣服。」      「完全正確,局長。」      「那麼斯巴芒多上校還活著?」      「就跟你我一樣,局長。」      「但是,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為什麼一開始一幅掛毯被偷,接著又被找回,然後又被偷了十二幅?為什麼舉辦那個宴會?為什麼要這麼花功夫?最後他得到了什麼?你的推論站不住腳,葛尼瑪。」      「局長,故事站不住腳,是因為你和我一樣卡在半路,因為這個案子這麼離奇,必須要再往前推導,再朝著難以置信、令人吃驚的真相挖去。為什麼不呢?既然這件案件跟羅蘋有關,而我們從他那裡學來的不正好往往都是難以置信、令人吃驚的事情嗎?所以我們不就正好應該朝著最瘋狂的假設去想嗎?我說最瘋狂,這個詞並不準確。相反的,所有這些推論都在可以接受的邏輯範圍內,也很幼稚簡單。同夥只會欺騙背叛,有什麼用?他既然有如此高明的身手,為何不自己行動,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方法去完成每個步驟!」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帝杜伊局長一字一句地說,每讚嘆完一次他都更加地驚愕。      葛尼瑪又笑了笑。      「這讓你很吃驚,不是嗎,局長?就像那天你到這裡來看我時的我一樣,那時我也剛好想到這點,我嚇呆了,但是我還是實踐了我的想法。我知道他有能力做任何事情……但是,這件案子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不可能!不可能!」帝杜伊局長低聲重複地說。      「不,很有可能,局長,而且很符合邏輯,很正常,就像聖父、聖子、聖靈的奧祕一樣清楚。這是一個傢伙的三位一體!一個小孩,只要用簡單的減法,用一分鐘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減去死者,我們剩下斯巴芒多和羅蘋。減去斯巴芒多……」      「我們只剩下羅蘋。」局長輕聲說。      「是的,局長,就剩下一個羅蘋,羅浮宮的羅,蘋果的蘋,兩個字,一個名字。脫掉巴西人裝束的羅蘋、死而復活的羅蘋,六個月來,裝扮成斯巴芒多上校的羅蘋,他到英國旅行,得知發現了十二幅掛毯,買來後,策劃了最絕妙的盜竊案,這都是為了將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羅蘋身上,而從他——斯巴芒多身上移開,他就可以在大為震驚的公眾面前演出一起轟動的羅蘋和斯巴芒多的決鬥。他舉辦了宴會,讓賓客們受驚,然後羅蘋偷走斯巴芒多的掛毯,斯巴芒多成了羅蘋的受害者,當這一切準備好後,他決定消失,毫不引人懷疑地自殺,讓朋友們為之傷心,眾人為之嘆息,而他身後所留下的,能拿走整個事件好處的……」      這時,葛尼瑪停下來,看著局長,用一種強調他所說話的語氣,說道:      「他身後留下的是一位悲痛萬分的寡婦。」      「斯巴芒多夫人!你真的認為……」      「當然囉。」警探說,「像這樣的案子,沒有找到源頭……實際的好處,就絕對不可能發現整件事情的真相。」      「但是好處,我看也就是羅蘋之後把掛毯賣到……美洲或其他地方。」      「我同意,但是如果要賣,斯巴芒多上校也能好好地賣掉,甚至賣得更好,所以這裡另有隱情。」      「隱情?」      「局長,你看,你忘了斯巴芒多上校是一起重大失竊案的受害者,即使他死了,但他夫人還在世。所以,他夫人會得到好處。」      「誰得到什麼好處?」      「怎麼,什麼好處?就是別人欠他的……保險理賠金。」      帝杜伊局長驚呆了,他一下子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他低聲說:      「沒錯……沒錯……上校給掛毯買了保險……」      「哎呀!而且還不是小數目。」      「多少?」      「八十萬法郎。」      「八十萬法郎!」      「就像我跟你說的,跟五個不同的保險公司保的。」      「那斯巴芒多夫人提取保險金了嗎?」      「趁我不在的時候,昨天她提了十萬法郎,今天她提了二十萬法郎,這個星期其他的理賠金也會陸續支付。」      「但這太可怕了!早就該……」      「什麼,局長?首先,他們趁我不在時才提取現金。我還是在回來時,偶然碰到一位我認識的保險公司經理,和他攀談之後我才得知這個消息。」      局長沉默了很久,完全愕然,接著他嘀咕道:      「多可怕的人啊!」      葛尼瑪點點頭。      「是的,局長,一個壞蛋,但是得承認,他是個精明的人。要想計畫成功,他必須準備周詳,要在四五個星期之內,不讓任何人對斯巴芒多上校產生或是察覺出一絲懷疑。必須要讓所有人的怒火和整個調查都集中在羅蘋身上。最後一步,只要這個悲痛、令人同情的寡婦,這個可憐的一臉慈悲、神聖的天鵝頸伊蒂絲出現在人們面前,如此的觸動人心,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能減輕她的痛苦,保險公司的那些先生們幾乎都會高興地把錢交到她手上。」      兩個人站得很近,互相看著。      局長說:      「這個女人是誰?」      「宋妮雅·克許諾夫。」      「宋妮雅·克許諾夫?」      「是的,我去年在王冠一案中抓捕的那個俄羅斯女人,羅蘋幫她逃走了。」      「你確定嗎?」      「完全確定。我一開始也像大家一樣,被羅蘋的詭計欺騙,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但是,當我知道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之後,我就想到了。就是宋妮雅假扮成英國女人……這個宋妮雅,深愛著羅蘋,她甘心為他而死。」      帝杜伊局長稱讚道:      「幹得好,葛尼瑪。」      「我還有更好的東西給你,局長。」      「啊!還有什麼?」      「羅蘋的老奶媽。」      「維克朵娃?」      「當斯巴芒多夫人裝成寡婦的時候,她就在這裡,她是廚娘。」      「哦!哦!」帝杜伊局長道,「恭喜你,葛尼瑪。」      「我還有更好的東西給你,局長。」      帝杜伊局長跳了起來,警探的手抓住他顫抖的手。      「你還想說什麼,葛尼瑪?」      「你想想,局長,如果只是跟她有關的話,我怎麼可能會在這個時間打擾你?宋妮雅和維克朵娃。啐!她們還不夠資格。」      「那?」終於明白了警探激動地原因的帝杜伊局長說道。      「你猜到了,局長?」      「他在那裡?」      「他在那裡。」      「藏起來了?」      「完全沒躲躲藏藏,只是偽裝了一下,是那個僕人。」      這次,帝杜伊局長沒有動一下,也一句話沒說,羅蘋如此大膽讓他感到迷惑。      葛尼瑪嘲笑道:      「他扮演的是第四個角色,天鵝頸伊蒂絲可能會做些蠢事,必須有主人在場,因此他得再回來。三個星期以來,他都參與了我的調查並在暗中監視進展。」      「你認出他了嗎?」      「沒人認得出羅蘋,他的化妝和易容術讓人完全認不出他來。再說我也完全沒想到……但今天晚上,就在我暗中監視宋妮雅的時候,我聽到維克朵娃對僕人說話時稱呼他『我的寶貝』。我的腦中靈光一現,『我的寶貝』,她一直都這麼叫他,我便確定了。」      這次,帝杜伊局長看上去依然很震驚,這個他們一直在追捕卻又一直抓不到的敵人就在眼前。      「我們要抓住他,這次……我們一定要抓住他。」他壓低嗓子說,「我們不能再讓他逃脫。」      「是的,不會再放過他,還有那兩位女士……」      「他們在哪裡?」      「宋妮雅和維克朵娃在三樓,羅蘋在四樓。」      「等等。」帝杜伊局長突然擔憂地說,「掛毯不見的時候,是不是正是從這個方向的房間窗戶弄出去的?」      「是的。」      「這樣的話,羅蘋也能從那裡出去,因為那些窗戶都朝向杜佛爾諾大街。」      「當然,局長,但是我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你來了之後,我已經派了我的四名手下到杜佛爾諾大街的窗戶下待命了。我也已經下達了正式的命令:一旦有人出現在窗戶旁邊,像是要從上面下來,就馬上開槍。第一槍先放空槍,第二槍就是真槍實彈。」      「好吧,葛尼瑪,你已經想好了一切,那麼,我們一等到早上……」      「等等,局長!抓這個混蛋你還要講究禮貌!遵守這些規矩、時間和所有蠢事!如果這個期間他耍我們呢?如果他又耍羅蘋式的花招呢?啊!不,不要開玩笑了。馬上,我們馬上衝上去抓住他。」      葛尼瑪異常憤慨,不耐煩地激動地跑出去,穿過花園,叫進來六個人。      「好了,局長!我已經下了命令,讓杜佛爾諾街上的手下緊握著槍,仔細盯著窗戶。我們走吧!」      這時樓上有一些走動的聲音,很可能是旅館的客人們發出的聲音,帝杜伊局長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我們走!」      行動很迅速。      一共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勃朗寧手槍,他們並沒有特別小心翼翼地上樓,他們急於在羅蘋有時間組織反擊之前抓住他。      「把門撞開!」葛尼瑪喊道,衝向斯巴芒多夫人居住的臥室房門。      一個警員用肩膀一撞,把門撞開。      房裡沒有人,而維克朵娃的房裡也一個人都沒有。      「她們在樓上!」葛尼瑪喊道,「她們和羅蘋在閣樓裡。注意!」      所有的八個人,都三步並兩步衝上四樓。葛尼瑪非常吃驚地發現閣樓的門開著,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所有其他房間也都沒人。      「該死!」他大聲說,「他們跑哪去了?」      局長在喊他,他剛從三樓下來,發現其中一扇窗戶完全沒關上,大大方方地敞開著。      「瞧!」他對葛尼瑪說,「看他們逃跑走的路,就是運走掛毯的路,我跟你說過……杜佛爾諾大街。」      「如果是那裡,我們的人早開槍了。」葛尼瑪反駁道,他氣得幾乎發狂,「路已經監控起來了。」      「局長,我給你打電話時,他們三個都在房間裡!」      「當你在花園角落裡等我的時候他們已經先走了。」      「但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沒有理由今天就走啊,他們應該明天才會動身,或者下個星期,等拿到所有的保險金後……」      有,有一個理由,葛尼瑪看到桌上有一封寫著他名字的信,當他把信打開看完之後,他知道是什麼理由了。表述這個理由的措辭就像主人給僕人寫的推薦信一樣:      本人亞森·羅蘋、怪盜紳士、前上校、前僕人、前死者,表彰葛尼瑪在掛毯一案調查期間表現出最值得稱道的能力。他的言行堪為模範,全心全意、認真負責,在沒有任何疑點的情況下,仍舊破解了我一部分計畫,挽救了保險公司四十萬法郎的損失。在此我恭喜他,也很樂意責備其沒有提前預料到他房裡的電話和宋妮雅·克許諾夫房裡安裝的電話相通,他給警察局長打電話也就是同時在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盡快逃走。但這個輕微的過失完全不會抹殺他這次所展現的光芒,也不會抹殺他這次勝利的功勞。      無論如何,懇請他接受我充滿敬意的問候和真摯的同情。      亞森·羅蘋      譯註:      1 拜約掛毯(Bayeux Tapestry):創作於十一世紀,由羊毛線和亞麻線平紋編織而成。它是一幅以歷史戰爭為題材的人物畫掛毯,描述了整個黑斯廷斯戰役的前後過程,為歐洲現存最古老的掛毯。      2 關於此事件請參見亞森·羅蘋冒險系列之四《奇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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