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神遊蕩

第6章 死神遊蕩         亞森羅蘋繞著圍牆走了一圈,回到原本的出發點,圍牆沒有任何缺口,必須通過一道窄小矮重,從裡面牢牢加鎖的小門,或者從那扇有著警衛監視的大門,才能進入廣闊的莫沛特領地。      「或者,」他說,「有個好辦法。」      他走進藏著摩托車的灌木叢,解下繞在坐墊底下的一圈細繩,朝已經在巡視中做好記號的地方走去。那個地方遠離主要道路,在一個小樹林的附近,圍牆內花園裡種植的大樹已經探出牆頭。      羅蘋在繩子一端綁上石頭,拋到一根他能勾住並跨坐在上面的粗大樹幹上。隨後用力一晃,順勢攀過牆,沿著樹爬下,然後輕輕地跳到花園草地上。      這時正值冬天,他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綿延的草坪上,看到遠處小小的莫沛特城堡。他因為怕被發現而躲在樅樹後,拿起小望遠鏡細細地察看著外部破舊而陰暗的城堡。所有窗戶緊閉著,似乎是密封的百葉窗,城堡看上去無人居住。      「破破爛爛。」羅蘋低聲說,「這個城堡一點也不華麗,我可不願待在這種地方。」      三點的鐘聲響起,平臺一樓的一扇窗戶打開,出現了一個裹在一件黑色大衣裡的纖細女性身影。      女人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分鐘,她邊走邊灑麵包屑,很多鳥兒很快便圍到她身邊,然後,她從延伸至中心草坪的石階走了下來,沿著右邊的小徑走著。      羅蘋用望遠鏡清清楚楚地看著她從那邊走來,她個子高,一頭金髮,體態優美,完全一副小姑娘的神情。沐浴在十二月的陽光下,她一邊好玩似地折下沿路灌木枯死的樹枝,一邊輕快地走著。      當她走到離羅蘋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距離時,突然響起一陣狂怒的狗吠聲,這是一隻體型巨大的丹麥獵犬,想從旁邊的一個狗棚衝出來,但被一根鎖鏈綁著。      年輕女孩本能的往後躲了躲,然後繼續走過去,並沒有太在意這個似乎每天都會發生的事件。獵犬更加憤怒,站了起來,拉扯鐵鏈,幾乎就要掙脫。      走了三四十公尺遠後,年輕女孩或許感到煩躁,轉過身,朝著狗擺了擺手。丹麥獵犬發狂般暴跳起來,後退到狗棚裡,然後再一次拼命向前衝。接著年輕女孩驚慌失措地發出一聲尖叫——瘋狗衝了出來,身後拖著斷開的鐵鏈。      她開始奔跑,用力地奔跑,絕望地呼救。但是,沒跑幾下,瘋狗就衝到她身後。      她很快筋疲力盡的摔倒在地,毫無抵抗之力,畜生已經靠近,幾乎就要碰到她。      就在此時,一聲槍聲響起,瘋狗一下子向前打了個踉蹡,然後又站起來,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幾下,氣喘吁吁的慘叫著,然後在一聲沉悶的呻吟和喘氣聲後便倒下了,一切安靜下來。      「死了。」快速衝過去後,羅蘋說,他隨時準備開第二槍。      年輕女孩已經站起身,臉上發白,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著,她很吃驚地看著這個她不認識,剛才卻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低聲說:      「謝謝……我剛才害怕極了……時間剛剛好……非常感謝,先生。」      羅蘋摘下禮帽。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小姐……保羅·多布列……在解釋之前,先等我一下……」      他蹲到狗屍體旁,仔細檢查了鎖鏈上瘋狗用力扯斷的地方。      「正是如此!」他唇邊輕輕道,「……我猜的沒錯。天哪!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轉向年輕女孩,他激動地對她說:      「小姐,我們一分鐘都不能浪費,我出現在這個花園裡確實很無禮,但我不想要有人發現我,我來此和妳有關,妳認為城堡裡有人會聽到槍聲嗎?」      年輕女孩好像已經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勇敢的本性使她堅定地回答:      「我認為沒有。」      「令尊今天在城堡裡嗎?」      「我父親生病臥床已經幾個月了,還有,他的窗戶在另一邊。」      「僕人們呢?」      「他們也在另一邊居住、工作,從沒人到這兒來,只有我會到這裡來散步。」      「那很可能沒人看到我,再加上這些樹把我們給擋住了。」      「很可能。」      「那我就可以放心跟妳談話了。」      「當然,但是我不明白……」      「妳馬上就會明白的。」      他稍微走近她,說道:      「請允許我簡單說明一下,四天前,簡妮·達爾瑟小姐……」      「是我。」她微笑著說。      「簡妮·達爾瑟小姐。」羅蘋繼續說,「給她一位叫馬塞琳娜的朋友寫了一封信,這位朋友住在凡爾賽……」      「你怎麼知道這些?」年輕女孩很吃驚地問,「我沒寫完就把信撕掉了。」      「妳把碎片丟在從城堡到範多姆的路邊。」      「確實是……我當時在散步……」      「這些碎片被撿了起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訊息。」      「那……你已經讀過?……」簡妮·達爾瑟帶著點怒氣問道。      「是的,我冒昧了,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能救妳。」      「救我……從誰手中?」      「死神。」      羅蘋清晰簡短地說出這句話,年輕女孩哆嗦了一下。      「我沒有受到死神威脅。」      「不,小姐,接近十月底時,妳坐在平臺的座椅上看書,妳習慣每天同一時間在這裡看書,突然屋簷上一塊大礫石裂開砸了下來,就差幾釐米就會砸中妳。」      「只是一次偶然……」      「十一月一個美麗的夜晚,妳在月光下穿過菜園時,有人開了一槍,子彈從妳耳邊掠過。」      「至少……我覺得這……」      「最後,上個星期,花園裡小溪上的小木橋,離瀑布只有兩公尺遠,就在妳過橋時突然倒塌,妳最後能及時抓住一根橋樁而死裡逃生簡直就是奇跡。」      簡妮·達爾瑟努力擠出笑容。      「也許,我寫給馬塞琳娜的這些只是一系列巧合,偶然……」      「不,小姐,不,一次這種意外可以接受……兩次也可以……但是卻還有第三次!……在如此離奇的情況下發生同樣的事情,那確實不應該認為三次都是偶然。這也是為什麼我自告奮勇前來相助,而如果我的介入不是祕密進行的話,也不會有效,所以我毫不猶豫的來到這裡……沒有經過正門。而我來得正是時候,就像妳剛才說的:『時間剛剛好』,敵人又對妳展開一次攻擊。」      「怎麼!……難道你認為?……不,這不可能……我不相信……」      羅蘋拿起鎖鏈給她看。      「看最後一環,毫無疑問被削磨過,要不然這樣的鎖鏈是不會被掙斷的,磨過的痕跡很明顯。」      簡妮的臉一下刷白,她美麗的臉龐在驚恐下糾結起來。      「但是誰會對我這樣做?」她結結巴巴地說,「太可怕了……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但是很明顯你是對的……而且……」      她低下聲說完:      「而且,我父親是否也受到了同樣的威脅。」      「也有人攻擊他?」      「沒有,他沒走出過臥室。但是他病得這麼嚴重!……他完全沒有力氣……無法走動……而且呼吸困難,好像心臟就要停止跳動一樣。啊!太可怕了!」      這時,羅蘋感到自己已經取得她完全的信任,他對她說:      「不要害怕,小姐。如果妳完全聽我的,我保證一定會成功的。」      「是……是……我願意……但是這一切如此可怕……」      「請相信我,聽我說,我需要一些資訊。」      他一個接一個地快速提出問題,簡妮·達爾瑟也快速作答。      「這條狗從來沒有鬆開過,是不是?」      「從來沒有。」      「誰負責餵養?」      「大門的警衛,日落時,他會給它帶來一些糧食。」      「所以,他可以靠近它不被咬?」      「是的,只有他,因為這狗很兇暴。」      「妳不懷疑這個人?」      「哦!不……巴普提斯特!……絕不……」      「其他僕人有嫌疑嗎?」      「沒有,我們的僕人對我們都非常忠心,他們很愛我們。」      「妳有朋友在城堡居住嗎?」      「沒有。」      「沒有兄弟?」      「沒有。」      「所以妳父親是妳唯一的保護者?」      「是的,但我剛剛也對你說過他現在的狀況。」      「妳對他提過這幾次遇到的危險嗎?……」      「提過,但我做錯了,我們的醫生,老格羅爾特醫生警告我不能讓他情緒太過起伏。」      「妳母親呢?」      「我已經記不起她了,她已經去世十六年……剛好十六年。」      「妳那時……」      「還不到五歲。」      「妳那時就住在這裡?」      「我們那時住在巴黎,第二年,我父親才買下這座城堡。」      羅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很好,小姐,謝謝妳。目前,這些資訊對我來說足夠了,而且我們兩個再待在這裡太過冒險。」      「但是。」她說,「警衛,馬上就會發現這條狗……要說是誰殺的呢?」      「妳,小姐,妳為了自衛。」      「我身上從不帶武器。」      「妳要相信自己有帶。」羅蘋笑道:「因為妳殺死了這畜生,妳一個人能殺死它,然後大家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這主要是為了我,當我下次來城堡時,我就能不被懷疑的進來。」      「來城堡?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不知道怎麼做……但是我會來的。從今晚開始……我再說一遍,保持冷靜,由我來應對一切。」      簡妮看著他,完全被他折服,被他的堅定神情和誠意征服,她只說了句:      「我很冷靜。」      「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今晚見,小姐。」      「今晚見。」      她向遠處走去,羅蘋眼睛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城堡轉角,他低聲說:      「多美的人兒!她要是發生不幸是多麼遺憾的事,幸好勇敢的亞森·羅蘋會保護她。」      他似乎並不擔心,豎著耳朵,在花園隱蔽處邊走邊找他在外面做了記號的小門。這是菜園的小門,他拿下插銷,取走掛在門上的鑰匙,然後,沿著牆壁回到他爬過的那棵樹下。兩分鐘後,他騎上自己的摩托車離開。      莫沛特小鎮就在城堡旁邊,羅蘋打聽後知道格羅爾特醫生就住在教堂旁邊。      他敲門後被帶進問診室,他自稱保羅·多布列,住在巴黎蘇瑞娜大街,與警方有祕密的非官方合作。透過一封被撕毀的信件,他得知正發生一些威脅達爾瑟小姐生命的事件,便趕來相助。      格羅爾特醫生是一名老鄉村醫生,對簡妮十分關愛,聽完羅蘋解釋後,很快便贊同羅蘋的觀點,不能否認這些事件是一起陰謀的證據。他非常激動,對來訪者表示了自己的熱情好客,挽留他一起用晚餐。      兩個人談了很久,晚上兩人一起來到城堡。      醫生來到二樓病人的臥室,請求允許他帶來一名年輕同行,因為他打算休養一陣子,之後會由這位同行代替他。      進去時,羅蘋發現簡妮·達爾瑟正在她父親的床頭,她露出吃驚的樣子,然後在醫生的指示下離開房間。      醫生當著羅蘋的面開始問診,達爾瑟先生臉部因病痛而異常消瘦,高燒灼痛了他的雙眼。這天他特別抱怨自己的心臟在痛,聽診後,他非常焦慮地詢問醫生,每個答案對他而言都似乎是種解脫。他還提到了簡妮,他確信有人在害她,而他女兒應該還經歷了其他可怕的事件。雖然醫生否認,他依然很擔心。他想過要不要報警,讓警察來調查。      激動的情緒讓他一下子筋疲力盡,他慢慢陷入了昏睡。      走廊裡,羅蘋喊住醫生:      「你看,醫生,你的觀點很正確,你覺不覺得達爾瑟先生的病也有不尋常之處?」      「怎麼?」      「是的,假設有這樣一個敵人,想讓父親和女兒都消失……」      格羅爾特醫生看上去被這個假設嚇呆了。      「確實……確實……這個病有時的症狀非常奇怪!……那麼,腿部幾乎完全癱瘓,應該是由於……」      醫生想了想,然後,他低聲說:      「下毒,但……什麼毒?……還有,我沒發現任何中毒跡象……假設……你在做什麼?……怎麼了?」      兩人剛剛談著談著,便來到二樓的一個小客廳前,趁醫生給父親看病,簡妮在這兒用晚餐,羅蘋透過敞開的門,看到她往唇邊遞一杯她已經喝了幾口的飲料。      他很快衝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妳在喝什麼?」      「是……」她愣住了,說道,「剛泡的……茶。」      「妳剛才臉上露出難喝的表情……為什麼?」      「我不知道……好像……」      「好像?……」      「裡面有……一種苦味……但,這應該是我摻進去的藥劑味道。」      「什麼藥劑?」      「每天晚飯我都會喝的藥劑,是你的配方,對吧,醫生?」      「是的。」格羅爾特醫生答道,「但是這種藥劑沒有任何味道……妳很清楚,簡妮,妳已經喝了半個月了,而這是第一次……」      「確實……」年輕女孩輕聲說,「這次的有一種味道……啊!我的嘴巴好燙。」      格羅爾特醫生親自嘗了一口杯裡的飲料。      「啊!噗!」他邊往外吐,邊叫道,「這不可能!」      而羅蘋則仔細檢查裝著藥劑的小瓶,他問道:      「白天這個瓶子放在哪裡?」      但是簡妮已經沒有辦法回答,她一手緊扶胸口,臉上煞白,雙眼抽搐,看上去痛苦萬分。      「好痛……好痛。」她結結巴巴地說。      兩位男士很快把她抬到臥室,讓她平躺在床上。      「得用催吐劑。」羅蘋說。      「打開櫃子。」醫生吩咐道,「裡面有一個醫藥箱……拿到了嗎?拿出一個小管子……是的,就是那個……熱水……茶几上有。」      專門伺候簡妮的女僕在聽到鈴聲後也連忙趕來,羅蘋對她解釋說達爾瑟小姐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病。      然後,他回到餐廳,檢查碗櫥和櫥櫃,接著下樓去廚房,藉口說醫生打發他來查看下達爾瑟先生的用餐。他假裝隨意地和廚師、僕人和正在城堡裡吃飯的警衛巴普提斯特閒聊起來。      再次回到樓上,他找到醫生。      「怎麼樣了?」      「她睡著了。」      「有危險嗎?」      「沒有,幸好她只喝了兩三口,但是,這已經是你今天第二次救了她的命,檢驗這個小瓶子應該能幫助我們找到證據。」      「檢驗毫無用處,醫生,已經確定有人在下毒。」      「但是是誰呢?」      「我不知道。但是策劃這一切的魔鬼對城堡的作息非常瞭解。他像在公園裡散步一樣,來去自如的削磨獵狗的鎖鏈、在食物裡摻毒藥,簡而言之,他和他想殺害的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城堡裡。」      「啊!你確信達爾瑟先生也同樣受到威脅?」      「有可能。」      「是僕人幹的嗎?這不可能吧。你確定?……」      「我什麼都不確定,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所能說的,就是形勢很嚴峻,必須要小心會有更壞的事情發生。死神就在這裡,醫生,死神在這個城堡裡遊蕩,不久,它就會抓住它追捕的那些人。」      「那該怎麼辦?」      「小心提防,醫生。我們可以以擔心達爾瑟先生的健康為由,睡在小客廳裡。父親和女兒的房間就在隔壁,一有緊急情況,我們保證能馬上察覺。」      他們拿來一張躺椅,約定好輪流守夜。      實際上羅蘋只睡了兩到三個小時,半夜的時時候,他沒有通知同伴便離開了房間,小心翼翼地繞著城堡走了一圈,然後從大門出去。      九點鐘左右,他騎著摩托車來到巴黎。半路上,他給兩個朋友打了電話,兩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他。羅蘋已經提前想好要進行的調查,三個人一整天都各自分頭行動。      下午六點,他又急急忙忙出發。他之後跟我說起時,說他從來沒有如此魯莽過,在一個十二月霧濛濛的晚上,車燈光線幾乎穿不透霧氣,他發瘋一樣的飛速趕回來。      大門的門還開著,他跳下車,一直跑到城堡,幾個大跨步上了二樓。      小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毫不猶豫,也沒有敲門便走進簡妮的臥室。      「啊!你們在這裡。」當看到簡妮和醫生坐著聊天時,他長舒一口氣說。      「怎麼了?有新狀況嗎?」醫生看到這個一貫冷靜的男人如此激動,擔憂地問到。      「沒有。」他回答,「沒有什麼新狀況,這裡呢?」      「這裡也沒有,我們剛從達爾瑟先生那裡過來,他這一天狀態很好,胃口也很好。至於簡妮,你看,她臉色已經恢復了。」      「她必須離開這裡。」      「離開!這不可能。」年輕女孩反駁道。      「必須得這樣做。」羅蘋狠狠地跺著腳說。      很快,他便控制住自己,說了幾句抱歉,然後接下來的三四分鐘裡他都保持沉默,簡妮和醫生感到很困惑。      最後,他對年輕女孩說:      「妳明天早上出發,小姐,只去一個或兩個星期,我帶妳去妳凡爾賽的朋友那裡,就是妳寫信給她的那位。我請求妳從今天晚上開始準備,大大方方地,告訴僕人們……而醫生會告訴達爾瑟先生,讓他明白這次旅行將採取所有可能的預防措施,這對妳的安全是必不可少的。還有,一旦妳父親體力恢復,他馬上會和妳會合。就這樣,好不好?」      羅蘋不容置疑而又柔和的聲音完全將她制服,她回答:      「好。」      「那麼。」他說,「動作要快,不要離開妳的房間。」      「但是。」年輕女孩顫抖地說,「今天晚上……」      「不要害怕,如果有一點危險,醫生和我會趕來的,聽到有人輕輕地敲三下門時,妳才開門。」      簡妮立刻把女僕叫上來,醫生去達爾瑟先生那裡,而羅蘋在小客廳裡吃了點東西。      「一切都結束了。」二十分鐘後,醫生說,「達爾瑟先生沒有反對,說到底,他也覺得最好把簡妮送走。」      他們兩個都走了出去,離開了城堡。      來到大門時,羅蘋叫來警衛。      「你可以把門關上,如果達爾瑟先生需要我們,馬上來找我們。」      莫沛特教堂敲響了十點鐘的鐘聲,小鎮上空烏雲籠罩,偶爾露出點點月光。      兩個人走了一百來步。      就快走近小鎮時,羅蘋突然抓住同伴的手臂。      「停!」      「什麼事?」醫生大聲說。      「有事。」羅蘋用顫抖的聲音說,「如果我計算的沒錯,如果這件事我沒有搞錯,今天晚上達爾瑟小姐將被謀殺。」      「嗯!你說什麼?」醫生害怕地激動起來,「但是,那為什麼我們要離開?……」      「這麼做是為了讓在暗中盯著我們一舉一動的罪犯及時犯案,讓他在我定的時間,而不是他自己選的時間作案。」      「那我們現在回城堡?」      「當然,但是我們分頭行動。」      「既然這樣,那趕快。」      「仔細聽我說,醫生。」羅蘋沉著地說,「不要浪費時間說廢話,首先,必須要躲過監視。所以你直接先回家,幾分鐘後當你確定沒有人跟蹤你時再出發。然後你沿著城堡的圍牆往左走,一直走到菜園的小門,這是鑰匙。當教堂響起十一點的鐘聲時,你打開門,走到城堡後面的平臺。第五扇的窗戶沒有關好,你只要翻過陽臺,一到達爾瑟小姐房間,你就把門上鎖,然後待著別動。你們仔細留意週遭動靜,不管聽到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動,我注意到達爾瑟小姐盥洗室的窗戶沒上鎖,是不是?」      「是的,是我讓她保持這個習慣的。」      「要謀害她的人會從那裡進去。」      「你呢?」      「我也會從那裡進去。」      「你知道誰是這個壞蛋?」      羅蘋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      「不……我不知道……不過,這樣做,我們就會知道。但是,我請你必須保持冷靜。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不管到時發生什麼事。」      「我答應你。」      「這樣不夠,醫生,我要你發誓。」      「我向你發誓。」      醫生離開後,羅蘋馬上爬上附近的小山坡,在那裡可以看到二樓和三樓的窗戶,有些窗戶燈還亮著。      他等了很久,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和醫生背道而馳,他向右拐,沿著圍牆走到昨天晚上藏摩托車附近的樹叢。      十一點鐘聲響起,他計算著醫生穿過菜園和走進城堡的時間。      「唔。」他嘀咕,「這樣,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到時我會出手救援。羅蘋,敵人會迫不及待使出最後一招……哎呀,我應該出發了……」      他像第一次一樣,抓住樹枝,翻到牆上,然後抓住那棵樹最粗的樹幹。      這時,他豎起耳朵,他好像聽到窸窸窣窣的落葉聲。的確,他發現一個黑影,在距離他三十公尺處移動。      「見鬼。」他自言自語,「我完了,這混蛋發現我了。」      一道月光灑過,羅蘋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人拿槍瞄準他。他想跳下牆翻身逃走,但他馬上感到胸口一震,驚覺一聲槍響,他蹦出一句憤怒的咒罵,然後便像死屍一樣,從一根樹枝跌到另一根樹枝……      而格羅爾特醫生按照羅蘋的指示,已經翻過第五扇窗戶,摸索著向二樓走去。來到簡妮臥室前,他輕輕敲了三下門,然後被簡妮帶進房間,他馬上把門反鎖。      「躺到床上去。」他對穿著睡衣的年輕女孩低聲說,「妳要看起來像睡著一樣。哎呀,這裡還真不暖和,妳盥洗室的窗戶有上鎖嗎?」      「沒有……你認為該……」      「不,就讓它保持那樣,有人會從那進來。」      「有人會來!」驚恐萬分的簡妮說道。      「是的,毫無疑問。」      「你覺得是誰?」      「我不知道……我猜有人躲在城堡……或花園裡。」      「哦!我好害怕。」      「不要害怕,那個保護你的人看起來很厲害,做事也很穩重,他現在應該守在院子的某處。」      醫生熄燈之後,走近窗戶撩起窗簾,二樓延伸的屋簷擋住了視線,他只能看到遠處院子的一小塊地方,他回到床邊。      僅僅幾分鐘過去,對他們來說卻是既痛苦又漫長的過程。小鎮的鐘聲響起,但是他們幾乎沒有聽到,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深夜裡任何一點的細微的聲音吸引。他們傾聽著,神經高度緊張地傾聽著。      「你聽到了嗎?……」醫生輕輕說。      「是的……是的。」簡妮在床上坐起來。      「快躺下……躺下。」一會兒之後他又說,「有人來了……」      外面傳來輕微的聲音,然後是連續的模糊噪音,很難辨別是什麼聲音。他們感覺到隔壁盥洗室的窗戶被打開,一陣陣冷空氣向他們襲來。      情況突然變得明朗起來:隔壁有人。      醫生雙手微微發抖,拿起手槍,但是他想到羅蘋對他下的命令,他不願去違背,便一動不動。      房間裡漆黑一片,他們看不出敵人在哪裡,但是他們猜出他已經來了。雖然看不見,他們感受著他的一舉一動,還有他踩在地毯上的輕微腳步聲,他們確信他已經走進房間。      然後敵人停了下來,他在離床五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動也不動,也許他還沒法看清房內的情況,他正努力用犀利的眼神看清黑暗中的事物。      簡妮冰冷的手在醫生手掌中顫抖著,細汗密佈。      醫生的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武器,手指放在扳機上,他決定不管自己的誓言,只要敵人一碰床,他就會不顧一切的開槍。      敵人又走近一步,然後又停下來,在一片漆黑中,所有人都努力異常安靜而鎮定地窺視著。      簡妮和醫生雖然都非常害怕,但是他們只想著:要看個清楚,瞭解真相,盯著敵人的臉。      那人又上前一步,然後再也不動了。在黑暗中,那人的輪廓顯得更黑,他們好像漸漸看出他的樣子,好像看到他的手臂一點點抬起來。      一分鐘過去了,接著又一分鐘過去。      突然,陌生人的右邊,一聲脆響……一道刺眼的光線一下子射向陌生人的臉。      簡妮發出一聲驚叫。她看到,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匕首的人,她看到……她的父親!      幾乎同時,光熄滅時,槍聲響起……醫生開了一槍。      「見鬼!不要開槍!」羅蘋喊。      他一把抱住醫生,醫生激動的說著:      「你們看到了……你們看到了……聽……他逃走了……」      「讓他逃吧……這樣最好。」      羅蘋又按下手電筒的開關,跑到盥洗室,看到那人已經離開,他便平靜地回到桌子旁,打開燈。      簡妮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已經昏厥過去。      「好吧。」羅蘋笑著說,「妳好好休息,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一切已經結束了。」      「她父親……她父親……」老醫生嘀咕著。      「醫生,達爾瑟小姐生病了,請好好照顧她。」      不再做任何解釋,羅蘋又走回盥洗室,爬上屋簷。一把梯子靠在上面。他很快爬下去。沿著牆壁走了二十步遠的地方,他發現一個繩梯,爬上去便來到達爾瑟先生的臥室,房裡空無一人。      「很好。」他自言自語,「對手已經判斷出形勢對他不利,於是逃走了,祝他旅途愉快……房門是關著的?確實……我們的病人就是這樣把勇敢的醫生騙得團團轉,而自己晚上安然無恙地爬起來,在陽臺上綁繩梯,下來做些小動作。不笨嘛,這個達爾瑟。」      他把門打開,回到簡妮房間,醫生正從裡面出來,把他拉到小客廳。      「她睡了,不要打擾她,她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需要時間恢復。」      羅蘋拿起一個長腳杯,喝了杯水。然後他坐下,平靜地說:      「啊!他明天再也不會出現了。」      「你說什麼?」      「我說他明天再也不會出現了。」      「為什麼?」      「首先,因為在我看來,達爾瑟小姐對她父親並沒有很深的感情……」      「即便沒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想想……一位父親想殺害自己的女兒!一位父親,在幾個月裡,四次、五次、六次做出魔鬼的勾當!……那麼,難道這還不足以傷害簡妮這顆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心嗎?這是多麼可怕的回憶!」      「她會忘記這些的。」      「沒人能忘記的。」      「她會忘記的,醫生,有個很簡單的理由……」      「說吧!」      「她不是達爾瑟先生的女兒。」      「咦?」      「我再說一次,她不是這個壞蛋的女兒。」      「你說什麼?達爾瑟先生……」      「達爾瑟先生只是她的繼父,她剛出生,她的父親,她親生父親就去世了。簡妮的母親改嫁給她父親的一位同姓堂兄,結婚那年她便去世,留下簡妮給達爾瑟先生撫養。達爾瑟先生先是把她帶到國外,然後買下這座城堡,因為這個地區沒有人認識他,他就對外稱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她自己也不瞭解自己的身世。」      醫生依然很迷惑。他嘀咕道:      「這些事,你確定嗎?」      「我一整天都待在巴黎市政府,查閱了所有公民的資料,還詢問了兩位公證人,找到了所有的文件檔案,一切都毫無疑問。」      「但這不能解釋這起謀殺,或者更確切地說這一系列謀殺。」      「能。」羅蘋說,「從一開始,從我捲進這個案件的第一刻開始,達爾瑟小姐的一句話就讓我察覺到所有偵查該走的方向。她對我說:『我母親死的時候,我差不多五歲。』『到現在已經十六年了』。所以達爾瑟小姐馬上就要二十一歲了,也就是說她很快就成年了。然後,我注意到一個很重要的細節。成年代表什麼?代表她獲得財產自主的年紀,而達爾瑟小姐的財產,從母親那裡繼承的財產是什麼狀況?當然,我那時完全沒有想到是這位父親幹的。首先,沒有人會想到有這種事情,其次,這位腳不方便的達爾瑟演了齣好戲,臥床、病倒……」      「他確實病了。」醫生打斷他的話。      「所有這些都讓他得以排除嫌疑……再加上,我也以為他本身是被害的對象。但是,難道他們家族裡沒有人能從他們死後受益嗎?我的巴黎之行揭露了真相。達爾瑟小姐從母親那裡繼承了一大筆財產,她繼父則享有代理權。下個月,他應該要在公證人的見證下,在巴黎召開一個家庭會議,將財產還給達爾瑟小姐管理。而這真相一旦暴露,他就會破產。」      「他沒有任何積蓄嗎?」      「有,但是他一連串投資的失敗導致他有著很大的虧損。」      「但是!簡妮並沒有要求拿回自己財產的管理權。」      「你忽略了一個細節,醫生,而我是從撕毀的那封信上看到的,達爾瑟小姐愛上了凡爾賽這位朋友馬塞琳娜的哥哥。而達爾瑟先生反對這場婚事。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什麼了,她一直等著成年,然後就能自主結婚,她的財產也會隨她一起嫁過去。」      「確實。」醫生說,「確實……這樣一來他就會破產。」      「破產,而他的最後一線生機就是養女死去,那他便能繼承財產。」      「當然,前提是沒人懷疑他。」      「當然,這就是為什麼他策劃了這一系列事故,讓它看上去像是意外死亡。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加快步伐,請你告訴他達爾瑟小姐馬上要離開。這時這個所謂的病人就不能借著夜色,遊蕩在花園或走廊裡,實施謀劃已久的陰謀。他必須馬上行動,沒有預先準備,拿上武器,迅速行動。我毫不懷疑他會這樣做,他果然來了。」      「他沒有絲毫懷疑嗎?」      「對我,當然有。他察覺到我今晚會回來,就守在我翻牆的地方。」      「那麼?」      「那麼。」羅蘋笑著說,「我胸口中了一槍……或者說我的皮夾中了一槍……看,上面還能看到一個洞……然後,我就裝作死人一樣從樹上滾下來。他認為已經擺脫了唯一的對手,就朝城堡走去。我看到他徘徊了近兩個小時。然後,他下定決心,從倉庫拿來一把扶梯,放在窗戶旁,我所要做的只是緊跟著他。」      醫生想了想,說:      「你本來可以將他活活捉住,為什麼要讓他上樓?對簡妮來說,這真相太殘酷了……對她沒有好處……」      「這是一定要做的!否則達爾瑟小姐絕對不會相信這個事實,她必須親眼看到兇手的臉。她醒來後,你告訴她這些情況,她很快就會恢復的。」      「但是……達爾瑟先生……」      「他消失的事,你以後可以隨便解釋……突如其來的一次旅行……發瘋……人們會進行一些調查……然後,請放心,再也不會有人討論他。」      醫生點點頭。      「是的……確實……你說的對……這一切你都處理得如此高明,簡妮欠你一命……她會親自跟你道謝。而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你對我說過你與警方有關係……請允許我寫一封信給警方讚頌你的德行和勇敢。」      羅蘋笑了起來。      「當然,這樣一封信對我非常有好處,請直接寫信給我的頂頭上司,葛尼瑪警探。他將會非常高興得知他的手下,蘇瑞娜大街上的保羅·多布列又做了一件令人稱道的事。我之前才剛在他的指揮下打了漂亮的一戰,你應該有聽說過,就是那個『紅絲巾』案件……啊,勇敢的葛尼瑪,他收到信一定會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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