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返奧諾坎城堡 (上部)

第6章 重返奧諾坎城堡 (上部)         天剛濛濛亮,保羅·戴霍茲就被軍號聲吵醒。接著,外面響起雙方大砲對戰的聲音。保羅分辨出法軍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跟對方七點七釐米口徑大砲兩種聲音,前者短促單調,後者尖銳刺耳。      「你來嗎,保羅?」貝納喊道:「樓下在供應咖啡。」      他們在酒舖的樓上找到兩個房間。在享用豐盛早餐時,保羅敘述前一天晚上得到的有關科維尼和奧諾坎被佔領的情報。      「八月十九日星期三,科維尼居民歡欣鼓舞,甚至認為他們可以逃脫殘酷的戰爭。戰火在亞爾薩斯地區,還有南錫前方燃燒。比利時也在打仗,但是德軍似乎忽略了侵略路線的研究。利瑟隆山谷裡的公路都很窄,一看就是二級公路。法國軍隊的一個旅正在科維尼積極進行防禦工事的建設。大小約納斯要塞的混凝土砲塔已經建好,正蓄勢待發。」      「那奧諾坎呢?」貝納問。      「我軍在奧諾坎有個輕步兵連,這個連的軍官住在城堡裡。他們在一隊龍騎兵的支援下,晝夜沿著邊境線巡邏。上級命令一旦有情況,要立刻通知各要塞,並且要一邊全力抵抗、一邊撤退。      這個星期三的晚上十分安靜,十二名龍騎兵穿過國界,走到能看到德國小城艾布雷庫的地方。那邊沒有任何軍事調動的跡象,通往艾布雷庫的鐵路沿線也是一樣,夜晚依舊很平靜,聽不見任何槍響。經證實,凌晨兩點之前沒有任何德國兵越過邊境。然而,兩點整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著又傳來四聲巨響,間隔很短。這五聲巨響應該是四十二釐米口徑大砲爆炸的聲音,它們一下子摧毀了大約納斯的三座砲塔和小約納斯的兩座砲塔。」      「什麼!可是科維尼離邊境線有二十四公里,四十二釐米口徑大砲不可能射那麼遠!」      「不管怎麼說,二十分鐘後,六枚砲彈射向科維尼,都落在了教堂和廣場上。可以推測,當時警報已經拉響,科維尼的駐軍正在操場上集合。事情就是這樣,你可以想像由此帶來的殺戮。」      「好吧,可是我想重申一下,邊境線在二十四公里之外。這砲聲宣告了襲擊即將開始,邊境離得這麼遠,我們的部隊應該有足夠時間整隊並做好防禦,至少也有三、四個小時的時間。」      「留給我們的時間幾乎不到一刻鐘,砲轟還沒結束,襲擊就開始了。『襲擊』尚不夠貼切,我們在科維尼的部隊,以及從兩個要塞跑來的援軍慘遭屠殺,潰不成軍,遭到了敵人的圍剿,還沒等組織一次像樣的抵抗,就被迫投降了。一切來得太突然,探照燈刺眼的燈光照得人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怎麼辦。這些很快就結束了,從科維尼被敵人入侵,及至遭襲擊、佔領,前後不過十分鐘光景。」      「可是他們從哪裡來,從哪裡冒出的呢?」      「不知道。」      「那邊境附近的夜間巡邏兵呢?哨兵呢?被派遣到奧諾坎城堡的那個連呢?」      「沒有任何消息。這負責監視和發警報的三百個人,一直沒有消息。你聽到了,一直沒有。科維尼駐軍活著的都逃跑了,陣亡者被附近居民認出並埋葬,我們還能想像駐軍的原貌。但是奧諾坎的那三百名輕步兵卻憑空消失,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沒有逃跑者,沒有傷患,也沒有屍體,什麼都沒有。」      「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查問過嗎?」      「我昨晚問過十個人。一個月以來,這些人對上述情況進行了詳盡的調查,就連負責守衛科維尼的德國後備軍也沒有為難他們。即便這樣,他們還是沒能提出一個站得住腳的假設。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整件事是經過長期準備和嚴密部署的,要塞、砲塔、教堂和廣場都經過準確定位。事先架好的大砲瞄準精確,十一發砲彈全部打中預先設定的目標。就這些,其他的還是謎。」      「那奧諾坎城堡呢?伊麗莎白呢?」      保羅站起身,早點名的軍號響起,砲擊更加猛烈,兩個人一同向廣場走去。      保羅繼續說:「伊麗莎白的下落成了恐怖的謎團。科維尼和奧諾坎之間有幾條橫穿的大道,敵人以其中一條為界,任何人都不許越過,違者處死。」      「那伊麗莎白怎麼辦?」貝納問。      「我不知道,除了這些,我一無所知。這太可怕了,所有東西、所有事件上都籠罩著死亡的陰霾。雖然我還未能核實底下這消息的來源,但奧諾坎城堡旁邊的奧諾坎村似乎已經不存在了,完全被摧毀,甚至被消滅了。四百名村民被擄走了,然後……」      保羅壓低聲音,顫抖著說:「那麼他們會在城堡裡做什麼呢?我們看得到,城堡就在那裡,我們從遠處看得到砲塔和城牆。可是,在這些牆壁後面發生過什麼?伊麗莎白怎麼樣了?她在這群野人中間已經生活了快四個星期。她獨立無助,手無寸鐵。不幸的女人哪!」      他們到達廣場時,天剛濛濛亮。保羅的上校召見他,向他轉達師指揮官的熱烈祝賀,並宣布他將獲得十字勛章和少尉軍銜,且立刻便可指揮他所在的排伍。      「就這些,」上校笑著說:「你沒有別的要求嗎?」      「我有兩個要求,上校。」      「說吧!」      「首先,我的小舅子貝納·唐德維從現在起,要到我的排裡擔任下士,他能勝任這個位置。」      「同意。第二個要求呢?」      「第二個要求是,等會兒向邊境進軍時我的排能走奧諾坎城堡那邊,在同一條公路上。」      「也就是說,派你的排攻擊城堡?」      「什麼,是攻擊?」保羅擔心地說:「可是敵人聚集在邊境沿線,離城堡有六公里啊!」      「我們昨天是這麼以為的,但其實他們就聚集在奧諾坎城堡裡。這是抵抗的最佳位置,敵人在那一邊拚命地堅持,一邊等待增援。最好的證據就是敵人在反擊。瞧那邊,右邊,那顆炸開的砲彈……再遠點,這個砲彈片……兩個……三個砲彈片,就是他們發現了我們安置在附近高地上的砲兵陣地及其準確位置,然後開始進行砲擊。他們應該有二十幾門大砲吧。」      「這麼說,」保羅心中被一個可怕的想法纏繞著,「這麼說我們的大砲是朝著……」      「朝著他們發射,這自不用說。我們的七點五釐米大砲已經向奧諾坎城堡轟炸整整一個小時了。」      保羅發出一聲慘叫。「您說什麼,上校?奧諾坎城堡遭到轟炸……」      貝納·唐德維在他身邊憂心忡忡地重複道:「遭到轟炸,這可能嗎?」      上校大吃一驚,問道:「你們知道這個城堡?難不成是你們的嗎?你們還有親戚住在裡面?」      「我的妻子還在裡面,上校。」      保羅面色慘白。儘管他努力控制情緒,想保持不動聲色,但他的雙手仍有些顫抖,下巴也開始抽搐。      三門利瑪伊洛重砲被用起重機拉上大約納斯要塞,砲轟開始了,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亦同時連續不斷地轟擊著。保羅的一番話讓這一切蒙上了可怕的意義,上校和他周圍聽見這段對話的軍官沉默不語,形勢就是如此,戰爭的宿命一旦爆發,就會帶來可怕的悲劇,戰爭的力量比自然界的力量更加強大,卻像後者一樣盲目、不公和無情。人們無能為力,沒有人想到說情,讓砲轟停下來或者減弱火力。保羅也沒有這麼想。      「敵人的砲火似乎減慢了,也許他們開始撤退……」      三枚砲彈在城市另一頭的教堂後面爆炸,摧毀了這個希望。      上校搖了搖頭。「撤退?還沒呢。廣場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他們在等待援軍。除非我們的軍隊進入戰鬥,否則他們是不會放棄的……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果然,片刻之後,上校收到了前進的命令。軍團將沿路向前推進,並將在右邊平原上展開隊形,準備戰鬥。      「走吧,先生們。戴霍茲中士的排走在最前面。中士,朝奧諾坎城堡進發。有兩條近路,你們抄近路走。」      「是,上校。」      保羅所有的痛苦和憤怒俱轉化成一種強烈的需要,那就是「前進」。當他帶著他的手下上路時,覺得身上湧出用不完的力氣,覺得自己能一個人攻下敵人的陣地。他在一個個士兵中間穿梭,不知疲憊,好似一隻驅趕羊群的牧羊犬。他對戰士們提出許多建議,說了許多鼓勵的話。      「你,我的勇士,你是個男子漢,我瞭解你,你不會洩氣的……你也不會……只是,你太顧惜你的性命了,你在抱怨,應該輕鬆地開玩笑才是啊……嗯,孩子們,你們應該樂呵呵,不是嗎?我們得加把勁啊,我們要卯足力氣,不能回頭看,對嗎?」      砲彈從他們頭頂飛過,呼嘯、呻吟、爆炸,形成砲彈與鐵片的穹頂。      「低下頭!找掩護!」保羅喊道。      他自己卻挺直身子,無視敵人的砲彈。可是當他聽到來自後方和鄰近山丘的砲聲時,他感覺痛苦難當,那些砲彈帶來毀壞和傷亡。這顆砲彈會落在哪裡?那顆砲彈又將在哪兒爆炸,任其雨般碎片奪走多少寶貴生命?      他好幾次呢喃叫喊:「伊麗莎白!伊麗莎白……」      他的妻子滿身傷痕、奄奄一息的景象一直在他心頭縈繞。這已經持續好幾天了,自從他得知伊麗莎白拒絕離開奧諾坎城堡,每當想起她時,心中總是泛起某種柔情,這種感情不再參雜著反抗和氣憤的衝動。他再也不會把過去可怕的記憶,和他對伊麗莎白真實的愛戀混為一談。當他想起那個可惡的母親,女兒的形象不會浮現在腦海中。這兩個人完全不同,互相之間毫無干係。伊麗莎白如此勇敢,冒著生命危險去履行一項她覺得比自己生命更有價值的責任,她在保羅眼裡,擁有非凡的高貴特質。她就是那個他曾經愛戀、珍惜過的女子,那個他現在仍然愛著的女子。      保羅停下腳步。他的部隊來到一片開闊的地方,大概是被敵人發現了,敵人開始對他們砲轟。幾名士兵倒下了。      「停下!」他命令道:「所有人都趴下。」      他拉住貝納。「趴下,小子!為什麼要白白地暴露自己?待在那……別動……」      他用一種友好的方式將貝納壓在地上,摟住他的脖子,溫柔地跟他說話,似乎想把心底對摯愛伊麗莎白的柔情都投射在她弟弟的身上。他忘記了昨晚對貝納說過的那些刺耳話,換成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言語中閃爍著他一直否認的深情。      「別動,小子。我不該讓你跟著我,把你帶到這個水深火熱的地方。我有責任,我不想……我不想你被打中。」      戰火減弱了。士兵們匍匐著來到兩行白楊樹中間,他們沿著林道繼續向前,來到一片緩緩的山坡上,丘頂被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隔斷。保羅披荊斬棘,登上丘頂,這樣便能俯視奧諾坎那片平地。他從遠處望見被炸成廢墟的村莊、塌陷的教堂,左邊一些則是一片亂石和樹木,中間露出幾片殘垣,這就是城堡所在地。周遭處處可看到農舍、草堆和穀倉燃燒者。      後方,法國部隊朝四方散開,部署在各處。一個砲兵中隊隱匿在附近的樹林裡,向敵軍展開連續轟擊。保羅看見砲彈在城堡上方和那些廢墟中間炸開。      保羅無法忍受這樣的情景,又帶領著自己的排伍向前跑。敵方的大砲已經停止轟擊,大概完全安靜下來了。但是當他們走到離奧諾坎三公里遠的時候,砲彈又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保羅看見遠處一支德國軍隊一邊以火力抵抗,一邊向奧諾坎撤退。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和利瑪伊洛重砲仍不停轟鳴,真是可怕!      保羅抓住貝納的臂膀,顫抖著說:「如果我發生什麼事,告訴伊麗莎白,求她原諒我,是的,求她原諒我……」      他突然感到害怕,也許命運不會讓他與伊麗莎白重逢,他意識到他對她的所作所為多麼殘酷,不可原諒。他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拋棄了她,留下她承受各種苦難。他的腳步不由地加快,遠遠拋下其他士兵。      然而,當捷徑接上大路,剛剛能看到利瑟隆山谷時,一個騎自行車的士兵追上了他。上校下令,讓保羅的排伍原地等候,等軍團主力到達之後再一起進攻。      這痛苦真教人無法忍受。保羅越來越激動,因為興奮和激動而渾身發抖。      「嘿,保羅,」貝納對他說:「別把自己逼成這樣,我們會及時到達的。」      「及時?做什麼?」他反駁道:「及時發現她已經死了或者滿身傷痕?或者根本找不到她?還有什麼呢?我們該死的大砲就不能停下來嗎?敵人都已經不反擊了,它們為什麼還在發射?那些屍體……那些被摧毀的房子……」      「也許有掩護德軍撤退的後衛部隊呢!」      「不是有我們這些步兵在嗎?這是我們的事呀,只要分散狙擊,再上刺刀……」      最後,保羅帶領的排伍得到第三連增援,在上尉的指揮下重新出發了。一隊輕騎兵飛速向村莊奔去以切斷逃兵的退路,軍團則向城堡斜穿過去。      對面如死一般沉靜,也許有埋伏?難道不可以認為敵軍已經建起堅固的堡壘和路障,準備拚死一搏嗎?      老橡樹林中有一條小路通往城堡的前庭,周圍沒什麼可疑之處,沒有人影,也沒半點聲音。      保羅和貝納始終走在最前方,手指扣在扳機上,他們用銳利目光在昏暗的矮灌木叢中搜尋著。附近的牆壁被炸出一個個大窟窿,牆上好幾處還冒著煙。他們靠近時,聽見痛苦的呻吟聲、撕心裂肺的叫聲,這些人是德軍的傷患。      忽然,大地開始搖晃,彷彿大地內部發生強烈震動,撕開了地殼,另外,牆的另一邊發生巨大爆炸,又或是一連串爆炸,就像不斷迴響的驚雷。天空被沙粒和灰塵覆蓋得黑濛濛,金屬碎片在空中閃著亮光,敵人炸掉了城堡。      「這可能是針對我們的,」貝納說:「我們應該同時發起進攻。我們對這件事估算有誤。」      當他們越過圍欄,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們心驚膽戰。被截成兩段的砲塔,被炸毀的城堡,還在燃燒的廚房和馬廄,垂死掙扎、縮成一團的傷者,成堆的屍體……看到這些,他們害怕得直向後退。      「前進!前進!」上校飛快跑過來,喊道:「應該有敵軍部隊穿過花園逃走了。」      幾星期以前,保羅帶著悲傷的情緒走遍整個花園,因此他認得路。他快速穿過草坪,在亂石塊和連根拔起的樹堆之間奔跑。但是,當他到達剛好能看到樹林入口處的小屋時,他立刻停下腳步,就像根釘子被釘在了地上。貝納和保羅的手下也嚇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      靠著這小屋的牆上立著兩具屍體,他們的腰部被鐵鍊綁在鐵圈上,兩個鐵圈之間仍以鐵鍊相連,上半身前傾靠在鎖鍊上面,臂膀一直拖到地面。      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保羅認出他們是傑羅姆和羅莎莉,他們被槍殺了。      鐵鍊在他們旁邊繼續延伸,第三個鐵圈牢牢地釘在牆上。鮮血浸濕了牆上的石膏塗層,子彈的痕跡清晰可見。肯定還有第三個犧牲者,那人的屍體被帶走了。      保羅走上前去,發現牆壁裡嵌著一塊彈片。這個彈洞旁邊,即石膏塗層和砲彈片之間有一撮頭髮,一小撮金色的頭髮,那是從伊麗莎白頭上扯下的頭髮。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