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伊麗莎白的日記 (上部)
第8章 伊麗莎白的日記 (上部)
在這起雙屍謀殺案發生之前,已出現了一連串慘案,案件與案件之間存在著極微妙的聯繫,這最新的一起案件更是恐怖與厄運的總和,簡直讓人作嘔。兩個年輕人默不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
在戰爭期間,他們多次感受到死亡的衝擊,可是死亡從未以如此陰森恐怖、邪鄙無恥的一面出現。死神!他們看見了死神,不是以偶爾出手的陰險惡神形象出現,而是像一個在黑暗中飄動的幽靈,持續窺視著敵人,選準時機,目的明確地伸出魔爪。對他們來說,這個死神正是以海爾曼少校的模樣現形人世間。
保羅語調低沉地說著話,略顯驚慌失措,彷彿迎受到黑暗中的邪惡力量。「他昨晚來了,他昨晚來了。我們在牆上寫了我倆的名字貝納·唐德維和保羅·戴霍茲,在他看來,這就是兩個敵人的名字,便利用機會除掉敵人。他深信在這房間裡睡覺的是你和我,於是狠下毒手……他殺死的卻是可憐的傑里弗洛和他的同伴,他們頂替我們死了。」
沉默良久,他小聲說:「他們像我父親一樣……像伊麗莎白一樣死了,還有守城人和他的妻子,他們都死於同一隻手……同一隻……你聽到了,貝納!是的,這教人無法接受,對嗎?我的理智拒絕接受……但是,這隻手一直拿著那把匕首,從前是,現在仍舊如此。」
貝納檢查了凶器。看見那四個字母,他說:「海爾曼,對嗎?海爾曼少校?」
「是的。」保羅激動地回道:「我不曉得這是否他的真名,他真實的身分又是什麼,但犯下所有這些罪行者正是簽下這四個字母的人:H. E. R. M.。」
保羅警告了他排裡的士兵,又派人提醒神父和軍醫,然後決定和他的上校單獨見面,把這個祕密全部吐露,也許能給伊麗莎白處決案和兩名士兵遭刺案提供一些線索。然而他得知上校和他的軍團正在邊境另一頭戰鬥,除了一隊排伍留在城堡聽候戴霍茲中士的命令,整個第三團都被緊急召集去了。保羅只得和他的部下一起親自進行調查。
調查沒有任何結果,關於凶手躍過花園圍牆後穿越廢墟到達房間的潛入路徑,一點線索也搜集不到。沒有半個軍民從那裡穿過,所以,應該得出結論說雙屍命案的凶手是第三連的戰士嗎?當然不是。可是除此之外,又該作出何種推斷呢?另外,關於他妻子的死和掩埋地點,亦無任何消息。這是最嚴峻的考驗。
與俘虜一樣,保羅從德國傷患口中也沒問出什麼。所有的傷患都知道有一個男人和兩名婦女被處決,但他們都是在行刑之後才到,那時候佔領城堡的部隊老早撤離了。
他持續將調查推進到奧諾坎村,也許那邊有人知道些什麼。村民們或許聽聞城堡女主人在城堡裡的生活狀況,她所受的折磨以及她的死……
奧諾坎村空無一人,連婦女、老人的蹤影也沒有,敵人應該是把村民押送到德國去了。也許從一開始,德方目的就是消滅所有的目擊者,在城堡周圍製造無人區。
保羅就這樣白費工夫地整整搜索了三天。
「可是,」他對貝納說:「伊麗莎白不可能完全消失。即使找不到她被埋葬的地方,難道也找不到她在這裡居住過的蛛絲馬跡?她在這裡生活過,她在這裡遭受過痛苦。哪怕她留下的一個小物品,對我來說也是彌足珍貴!」
最後,他在一堆瓦礫中找到了妻子居住過房間的準確位置,房間只剩下一堆堆石塊和石膏灰泥殘片,這些殘片和一樓客廳的殘骸以及落下的二樓天花板混在一起。某天早上,保羅就在這片廢墟裡,在一堆牆壁和家具的廢墟下找到一面打碎了的小鏡子、一把樹脂做的刷子、一把銀質小折刀,還有一把剪刀,這些東西都是伊麗莎白的。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發現了一本厚日記簿,他知道妻子婚前在日記簿裡記錄她的開銷、購物清單還有訪客名單,偶爾還記錄些生活中的隱私。
然而,這本日記簿只剩下外面的紙殼(上面寫著一九一四年),還有當年度前七個月的事情。後五個月的部分不是被一股腦全部撕下,而是一張一張從精裝書皮上拆走。
保羅立刻想到:「這些是伊麗莎白不慌不忙中拆走的,那時候她不急著做什麼,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她只是想在這些紙上日復一日地寫下去……什麼?要不然……正是這樣,她在日記簿的一筆帳目和一筆進款中間記錄了更加隱祕的內容。因為在我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帳目,而且她的生活從那以後對她來說就是最恐怖的悲劇。她可能在丟失的這些日記頁面中記錄了她的憂傷、埋怨……也許還有她對我的氣憤。」
這一天,貝納不在,保羅勁頭備增,把所有的石頭和洞底下都翻了一遍。他抬起被打碎的大理石,挪開彎曲的燈架,掀起撕裂的地毯,搬開被火燻黑的大樑。他埋頭苦幹了幾個鐘頭,耐心地把那些碎片一塊塊翻起來尋找,沒有任何結果。他又在花園裡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查,一樣全無所獲!保羅覺得一切都白費了。伊麗莎白應該十分珍視這部分日記,要麼銷毀,要麼就是完好地藏起來了,除非……
「除非,」他想,「除非有人把它偷走了。少校應該一直對她進行監視,在這種情況下,誰知道……」
保羅心中產生了一種假設。發現了農婦衣服和黑邊方圍巾後,他就把東西留在房間的床上,沒覺得有什麼重要性。他想著少校殺死兩名士兵的那天晚上,是否原本想來取走衣服,或者至少想取走裡面的某樣東西?他沒能如願,因為士兵傑里弗洛睡在上面擋住了。
這時,保羅想起展開農婦的裙子和上衣時發現包袱裡面有團揉皺了的紙。莫非那團紙就是伊麗莎白的日記,被海爾曼少校無意中發現並偷走了?
保羅跑向案件發生的房間,抓起衣服開始翻找。
「啊!」他突然心花怒放地說:「在這裡!」
一只黃色大信封裡頭裝滿了撕下來的紙,那些紙都是一頁一頁單獨的,上面佈滿了被揉搓和撕裂的痕跡。保羅一眼便看出這些紙僅是八月和九月的日記,甚至連這兩個月都還缺了幾頁,並不完整。
他看見了伊麗莎白的字。這並不是十分詳盡的日記,只是些零星的筆記,寥寥數語流露出一顆破碎的心,然而有時候卻很長,需要附加頁。這些筆記是在白天或者夜裡偶然間用羽毛筆、鉛筆寫下的,有時字跡模糊,難以辨認,讓人感受到寫日記的人雙手顫抖,淚眼朦朧,痛苦至極。
沒有什麼能打動保羅內心更深的地方,他一個人靜靜地讀道:
八月二日 星期日
他不應該寫給我這封信,裡面的內容太殘酷了。還有,他為什麼建議我離開奧諾坎?因為戰爭?怎麼,因為戰爭有可能爆發,我就沒有勇氣待在這裡盡我應盡的義務嗎?他多麼不瞭解我!所以,他覺得我很懦弱,還是我會懷疑我可憐的媽媽?……保羅,我親愛的保羅,你本不該離開我的……
八月三日 星期一
自從傭人們離開之後,傑羅姆和羅莎莉對我關懷備至。羅莎莉也央求我離開。
「妳呢,羅莎莉?」我對她說:「妳會離開嗎?」
「喔!我們,我們都是些小人物,沒什麼可害怕的。再說,留守這裡是我們的責任。」
我跟她說這也是我的責任,但是我看得出她無法理解。
我遇到傑羅姆的時候,他搖了搖頭,用悲傷的眼神望著我。
八月四日 星期二
我的義務?是的,我對此沒有異議。比起放棄,我寧願選擇死亡。可是,怎樣才能完成我的任務,盡到我的責任呢?怎樣才能找到真相呢?我滿懷勇氣,卻止不住哭泣,就好像我沒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了,因為我好想念保羅。他在哪裡?他變成什麼樣了?今天早上傑羅姆跟我說戰爭已經爆發時,我覺得自己幾乎要昏過去了。所以保羅要上戰場,他也許會受傷,會被殺死!啊,我的上帝!我真正的責任難道不該是陪在他身邊,待在戰地附近的小村子嗎?我待在這裡到底盼著什麼呢?對了,我的責任,我知道……我的母親!啊!媽媽,請您原諒我。可是,您看,這是因為我愛他,怕他發生什麼事情……
八月六日 星期四
我總是淚流不止,我越來越不幸了。可是我感覺到,即使我變得再不幸,也不會屈服的。另外,我還能與他重逢嗎?他都不再想要我了,甚至不捎信給我。他的愛呢?他恨我!我是他無比憎恨的女人的女兒。啊!太可怕了!這可能嗎?可是,如果他繼續這樣看待我的母親,而我又沒能完成我的任務,我跟他,難道就永遠不會再相見了嗎?這就是等待著我的生活?
八月七日 星期五
我向傑羅姆和羅莎莉詢問了許多關於我母親的問題。他們認識她不過幾個星期,但是記得她很友善,他們對我說的一切讓我多麼開心!她像是十分善良又美麗!所有人都喜歡她。
「她不總是開心。」羅莎莉對我說:「是否疾病從那時起就已經開始侵蝕她的身體,我不知道,可是當她微笑的時候,任誰的心都會顫抖。」
我親愛的、可憐的媽媽!
八月八日 星期六
今天早上,我們聽見遠處的砲擊聲。戰場離這裡只有十古里。
不久前,法國軍隊來了。我經常在陽台上看到他們通過利瑟隆山谷,那些人就要駐守在城堡裡。上尉表示抱歉,怕我不方便,他和中尉們吃住都在傑羅姆和羅莎莉居住的小屋。
八月九日 星期日
依然沒有保羅的信,我也不嘗試寫信給他。在我收集到所有證據之前,我不想他聽人說起我。可是怎麼辦呢?怎樣才能得到十六年前事件的證據呢?我努力尋找,仔細研究,認真思考,沒有任何答案。
八月十日 星期一
遠方大砲不停地轟炸,不過上尉安撫我說這邊未發現任何軍事調動,敵人不會來襲。
八月十一日 星期二
不久前,樹林分遣隊的一名士兵在朝向田野的小門旁邊被人用刀殺死了。人們猜想他原是想擋住從花園裡出去的某個人之去路。可是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呢?
八月十二日 星期三
究竟怎麼回事?某件事讓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教我百思不解。另外,還有些其他的事情也讓人困惑不已,儘管我說不出為什麼。我很詫異那名上尉和我遇到的所有士兵似乎都不擔心這一點,甚至還能談笑風生。偏偏我卻有種不祥預感,現在也許正處於劍拔弩張的狀態,所以今天早上……
保羅停了下來,這頁下面的部分和下一頁都被撕掉了。是否海爾曼少校偷走了伊麗莎白的日記之後,出於某種原因而移除了他妻子提出解釋的那幾頁?日記接下來的部分寫道:
八月十四日 星期五
我沒有別的法子了,只好把發現的事告訴上尉。我帶他來到那棵被常春藤圍繞的枯樹旁,請求他躺下來細聽。他極有耐心,非常仔細地傾聽,可是什麼也沒有聽到。的確,輪到我再試一次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
「您看,夫人,一切都完全正常。」
「上校,我向您發誓前天時候從這棵樹下面,就在這個地方,發出一種奇怪的噪音。這聲音持續了好幾分鐘。」
他微笑著回答我說:「要派人砍倒這棵樹很容易。可是,現在形勢危急,我們身處其中,難免會犯錯誤,甚至產生某種幻覺,您不這樣覺得嗎,夫人?再說這雜訊究竟從何而來呢?」
是的,很顯然,他是對的。可是,我分明聽見了……我看見了……
八月十五日 星期六
昨天晚上,有兩名德國軍官被帶回來,關在洗衣房裡,在附屬房舍的盡頭。今天早上,大家在洗衣房裡只找到了他們的軍裝。
他們也許是破門而出的吧,可是上尉的調查顯示他們是穿著法國軍裝逃走的,他們對哨兵謊稱在科維尼有任務,從他們眼前大搖大擺地通過了。
是誰提供給他們這些軍裝呢?另外,他們需要知道口令……是誰向他們透露口令的呢?
好像有一位農婦連續幾天來送雞蛋和牛奶,這個農婦有點穿得過好了,今天,人們沒見著她……但沒有證據顯示她是同謀。
八月十六日 星期日
上尉極力勸說我離開。他臉上不再有笑容,看上去十分憂慮。
「我們被間諜入侵了,」他對我說:「另外,有跡象表明我們可能會很快遭到襲擊。不是大規模的襲擊,敵方目的是要強行打開通往科維尼的通道,他們會對城堡出手。我有義務提前通知您,夫人,我們隨時有可能被迫向科維尼撤退,您不宜待在這裡。」
我向上尉回答說沒有任何事能改變我的決心。
傑羅姆和羅莎莉也求我離開。有什麼用呢?我不會離開的。
保羅的閱讀再一次被打斷,這個地方的日記缺了一頁。另外,接下來的一頁,也就是八月十八日那頁的開頭和結尾都被撕掉了。妻子的日記只剩下以下片段:
……這就是在剛剛寄給保羅的信裡,我沒去提那件事的原因。他會知道我留在奧諾坎以及做此決定的動機就是這樣,但他應該不知道我所期望的事。
我的期望還很模糊,且建立在如此微小的細節上。可是,我滿心歡喜,我不明白這個細節的意義,但仍不由地覺得很重要。啊!上尉開始焦躁不安了,他加強了巡邏,所有士兵都在檢查自己的武器,喊出戰鬥口號。敵軍很有可能在艾布雷庫安頓下來,就如傳言所說!這對我來說有何重要?只有一個念頭最重要!我找到正確的出發點了嗎?我是在正確的道路上嗎?
噢!讓我們好好想想……
這一頁同樣在伊麗莎白正要進行詳細解釋的地方被撕掉了。這無疑是海爾曼少校採取的防護手段,可是為了什麼呢?
八月十九日星期三那一頁的上半部分也被撕掉了。八月十九日,是德軍向奧諾坎、科維尼這片地區發動襲擊的前一天……星期三的下午他妻子記下了些什麼呢?她發現了什麼?海爾曼少校又在暗地裡籌劃著些什麼呢?
保羅害怕極了,他想起星期四凌晨兩點那一刻,第一聲大砲在科維尼上空響起。閱讀這一頁的下半部分時,保羅的心整個揪了起來。
晚上十一點
我起身打開窗戶,周圍都是狗叫聲。牠們此起彼伏叫著,偶爾停住像是在聽什麼,然後又開始嚎叫,我從沒聽牠們這樣叫過。當牠們停下來的時候,周圍驚人的安靜,這回輪到我聽了,我驚奇地發現讓那些狗亢奮的是某種模糊的噪音。
我覺得這些噪音確實存在,這聲音與樹葉的沙沙聲不同,也跟那些為沉寂夜晚增添活力的聲音沒有關係。我不知它從何而來,我的印象既強烈又模糊,所以同時在琢磨,是否沒注意到自己的心跳聲,或沒有察出是行軍的腳步聲。
得了!我真是瘋了,怎麼可能是軍隊在行進!我們的前哨不是在邊界那邊嗎?再說,城堡周圍不是還有哨兵嗎?如果真是這樣,應該發生戰鬥,有槍聲才對啊……
凌晨一點
我站在窗邊一動不動。狗不再叫了,萬物都睡著了,這時,我看見有個人從那幾棵樹中走出來,穿過草坪。我原本以為是我們的士兵,但是這個人影從我的窗戶下面經過時,空中剛好有足夠的光線透射,我分辨出這是一個女人的身影。我想到羅莎莉,可是不是她,那女人身材高大,腳步輕盈而敏捷。
我差點叫醒傑羅姆,向他發出警告。可是我沒有這麼做,那個人影在草坪那邊消失了。突然,有一聲奇怪的鳥叫……接著一束光線投向天際,就像從地裡升起的一顆流星。
接下來什麼都沒有了,周圍又恢復了萬籟俱寂的狀態,什麼都沒再發生。可是我不敢睡覺,我害怕,不知道害怕些什麼。所有的危險從天邊各個角落出現了,他們在前進,包圍著我,把我關入監牢,使我不能呼吸,把我壓垮。我不能呼吸了,我害怕……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