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點五,還是十五點五? (上部)
第10章 七點五,還是十五點五? (上部)
保羅·戴霍茲焦急地翻過這頁日記,彷彿期待這逃跑計畫能有個幸運的結局。所以當他看到第二天早晨所寫的頭幾行辨認不清的字跡時,可以說遭受了新一輪痛苦的打擊。
我們遭到了告發!
有二十個人監視著我們……他們像野蠻人一樣向我們衝過來……此刻我被關在花園的小屋裡。傑羅姆和羅莎莉被關在旁邊的小破屋裡,他們都被綁起來,嘴裡塞了東西。至於我,我可以自由行動,但是門口有士兵守衛,我能聽見他們講話。
中午
我很難留話給你,保羅。每時每刻都有分遣隊的士兵開門監視我。他們沒有搜我的身,所以我還能保留我的日記。我寫得很快,一小段一小段躲在暗處寫的……
保羅,你會找到我的日記嗎?你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變成什麼樣子嗎?只要他們不把我綁起來!
他們給我帶來了麵包和水。我和羅莎莉跟傑羅姆一直是分開的,那些人不給他們吃的。
兩點
羅莎莉成功地弄掉了口塞,她從小破屋裡跟我低聲說話。她聽見了看守我們的德國士兵說的話,我得知孔拉德親王昨晚已經出發前往科維尼,法國人逼近了,這邊的德軍十分擔憂。他們會抵抗嗎?他們會向邊境撤退嗎?是海爾曼少校讓我們的逃跑計畫失敗了。羅莎莉說我們沒指望了……
兩點半
羅莎莉和我,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我剛問她到底想說什麼……為什麼我們沒指望了?她出口就說海爾曼少校是個魔鬼。
「是的,魔鬼,」她重複道,「他總是有特殊的理由對付我們……」
「什麼理由,羅莎莉?」
「待會我再跟您解釋。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孔拉德親王沒及時從科維尼趕回來救我們,海爾曼少校就會趁機派人槍斃我們……」
看到他可憐的伊麗莎白親手寫下的恐怖文字,保羅真的咆哮起來了。這是日記最末一頁,在這之後的,不過是一些偶然間在紙上橫七豎八寫下的句子,可以看出是在黑暗中寫的,就像臨終者氣喘吁吁說的話一樣……
警鐘……風從科維尼那邊吹來的鐘聲……這意味著什麼?法國軍隊來了嗎?保羅,我的保羅……你也許跟他們在一起!
兩個士兵笑著走進來。「處決這個女人!三個人都處決……海爾曼少校下令要處決……」
我現在又是孤零零一個人……我們要死了……羅莎莉想跟我說話,可她不敢……
五點
法國大砲……砲彈在城堡周圍炸開……啊!但願能有一枚炸到我這裡來……我等著羅莎莉的聲音,她要對我說什麼呢?她無意中發現了什麼祕密呢?
啊!太可怕了!啊!多可怕的事實!羅莎莉說了。我的上帝,我求求祢,給我點時間寫吧!保羅,你永遠也不會猜到……在我死之前,你必須知道……保羅……
這一頁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下面的幾頁直到月底都是空白的。伊麗莎白是否有時間和力氣寫下羅莎莉透露的情況呢?
這個問題,保羅連問自己都無意願。這些透露的情況對他來說有什麼重要的呢?那些重新浮現且永遠籠罩住真相的黑暗,對他來說又有什麼重要呢?向孔拉德親王、海爾曼少校這些折磨並殺死自己妻子的野蠻人復仇又如何?伊麗莎白已經死了,他可以說是看著她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除了這個事實,別的全不值得去想,也不值得努力了。他覺得有氣無力,被突如其來一陣膽怯弄得麻木了,雙眼直盯著那本日記,上面記載了那個不幸女子一步步走向殘酷極刑的各個階段,他想像得出來。他逐秒感覺到自己在下滑,迫切需要毀滅自己,忘掉一切。伊麗莎白在呼喚他。現在戰鬥又有何用?為什麼不去與她相聚呢?
有人拍他的肩,一隻手抓住了他握著的手槍。貝納對他說:「先不要想這些了,保羅。如果你覺得一個士兵現在有權自殺,我馬上由著你,但你得先聽我說完……」
保羅沒有反對,想要輕生的念頭在他腦中轉瞬即逝,他幾乎毫無自覺。儘管或許由於一時的衝動他有過這種想法,他仍然處於一種快速恢復意識的精神狀態。
「說吧!」他說。
「不會太久的,最多解釋三分鐘,聽著。」貝納開始說:「根據這個字體,我知道你找到了伊麗莎白的日記。這本日記是不是確認了你已經知道的事?」
「是的。」
「伊麗莎白寫日記的時候,是不是受到死亡的威脅,還有傑羅姆和羅莎莉也是?」
「是的。」
「這三個人在你我到達科維尼那天,也就是十六日星期三被槍殺了?」
「是的。」
「也就是我們到達這裡,到達奧諾坎城堡那個星期四的前一晚,約莫五、六點鐘之間?」
「沒錯。可是你為什麼問這些問題?」
「為什麼?瞧,保羅,我給你帶來了。我手裡拿著你從伊麗莎白被槍殺那面牆上取下的砲彈片。就在這裡,上面還黏著一縷鬈髮。」
「然後呢?」
「剛才我路過城堡時與一名砲兵軍士交談,他從我們的對話以及他的檢查中得出結論,說這塊砲彈片不是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的彈片,而是十五點五釐米口徑大砲的彈片,是利瑪伊洛大砲所發射出來的。」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因為你不知道,或者你已經忘了剛才我的軍士讓我想起來的事情。我們到達科維尼那天晚上,十六日星期三,砲兵中隊開始轟炸並向城堡發射了幾枚砲彈,至處決執行那一刻,都是我們的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在轟炸,而十五點五釐米口徑的利瑪伊洛大砲是從第二天我們向城堡進軍之時,也就是星期四才開始轟炸的。所以事實上利瑪伊洛大砲彈片不可能黏上伊麗莎白的頭髮,因為她星期三傍晚將近六點左右被槍殺下葬,但利瑪伊洛大砲是從星期四早上才開始發射。」
「那表示什麼?」保羅小聲說道,他的聲音都變了。
「那表示,利瑪伊洛砲彈的彈片是星期四早晨由某個人從地上撿起來,刻意塞到那縷鬈髮中,而頭髮是前一天晚上割下來的。這種假設不容置疑吧?」
「你真是瘋了!那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貝納微微一笑。「老天啊,目的當然是要讓別人相信伊麗莎白已遭槍殺,讓人以為她不在世上了。」
保羅向他衝上去,搖晃他的肩膀,說:「你肯定知道些什麼,貝納!要不然你怎麼笑得出來?那就說出來啊!可是那小屋牆壁上的子彈呢?還有鐵鍊呢?那第三個鐵圈又作何解釋?」
「正是這樣,他們布置得太精心了!假如槍殺真的執行了,我們能這樣子看見子彈的痕跡嗎?再說,你找到伊麗莎白的屍體了嗎?誰能向你證明,當他們殺死了傑羅姆和他的妻子之後,沒有對伊麗莎白心軟呢?或者,誰知道呢,也許有人干涉……」
保羅覺得自己讓微弱的希望征服了。伊麗莎白被海爾曼少校判了死刑,也許在行刑前被趕回科維尼的孔拉德親王救走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也許是……對,也許是……就是這麼回事。海爾曼少校知道我們在科維尼出現——回想一下你和那個農婦,也就是與海爾曼少校的相遇——他決心讓我們認為伊麗莎白已經死了,並且想讓我們放棄尋找她,所以才導演了這齣戲。啊!這又如何能確認呢?」
貝納走到他跟前,鄭重地對他說:「我給你帶來的不僅僅是希望,保羅,而是百分百的確定。我剛才說的那些是想讓你有個心理準備。現在,聽好了。我之所以去詢問這名砲兵軍士,是想核對一些我所知道的事實。是的,我剛才就在奧諾坎村裡,那邊來了一隊德國俘虜。我與其中一個聊了幾句,他隸屬於佔領城堡的駐軍。他親眼看見了,他知道怎麼回事!你猜怎麼著?伊麗莎白沒有被槍殺,孔拉德親王阻止了行刑。」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保羅高興得快要昏過去了,「……那麼,你確定嗎?她還活著?」
「是的,她還活著……他們把她帶到德國去了。」
「可是,然後呢?海爾曼少校最終還是會追上她,達到他的目的啊!」
「不。」
「你怎麼知道?」
「透過這名俘虜得知的。他在這裡見到的那個法國女子,今天早上又看到了。」
「在哪裡看到的?」
「離邊境不遠的地方,在艾布雷庫附近的一棟小別墅裡。她現在被救出她的人保護著,那人絕對有能力保護她不受海爾曼少校的威脅。」
「你說什麼?」保羅重複道,這回他的聲音變得低沉,面部開始扭曲。
「我是指孔拉德親王,軍人這個職業對他來說似乎是個業餘愛好,另外,他被人看成傻子,連自家人都這麼想。他在艾布雷庫建立了總部,天天都去拜訪伊麗莎白,所以不必害怕……」貝納停了下來,他錯愕地問:「你怎麼了?你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保羅抓住小舅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伊麗莎白完了,孔拉德親王被她迷住了……想想,人家已經對我們說了……這本日記就是痛苦的吶喊……他被她迷住了,他不會放棄他的獵物,你明白嗎?他面對任何事物都不會退卻!」
「喔!保羅,我不敢相信……」
「任何事都不能使他退卻,我對你說過了。他不僅是個傻子,還是個騙子,一個無恥之徒。你讀讀這本日記就知道了……說得夠多了,貝納。現在應該做的,就是馬上行動,連思考的時間都該省下。」
「你想做什麼呢?」
「把伊麗莎白從這個男人手中奪回來,去解救她!」
「這不可能。」
「不可能?我的妻子就囚禁在離這裡十二公里的地方,受著那個惡棍的蹂躪,你能想像我乖乖待在這兒袖手旁觀嗎?走吧!果斷一些!行動吧,貝納,如果你再遲疑不決,我就自己去。」
「你自己去……去哪裡?」
「去那邊。我誰也不需要,不需要任何說明,一套德國軍裝就夠了。我趁天黑的時候去,消滅該死的敵人,明天早上伊麗莎白就能回到這兒,重獲自由。」
貝納搖了搖頭,輕輕地說:「可憐的保羅!」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味著我本該第一個支持你,跟你一起去解救伊麗莎白,艱難險阻都不在話下。不幸的是……」
「不幸的是什麼?」
「好吧!是這樣的,保羅,在這邊我們要放棄一回猛烈進攻。現在預備軍團和本土軍團應徵加入了戰鬥,至於我們,我們要離開了。」
「我們要離開?」保羅不敢置信,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今天晚上出發。今晚就連我們所在的師團也要在科維尼乘火車出發,去哪裡我不清楚……也許是蘭斯,也許是阿拉斯。反正是朝西邊或北邊。你看,可憐的保羅,你的計畫無法實現了。勇敢些!別總是這副悲傷的樣子。你害我也跟著傷心了……喏,伊麗莎白沒有危險,她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保羅一個字也沒有回答。他想起伊麗莎白寫在日記裡孔拉德親王那句可惡的話:『這是戰爭法則,是戰爭所賦予的權利。』他感到這條壓在他身上的法則有千斤重,但同時也感覺到他所忍受的這條法則裡更加崇高和激昂的一面:在國家興亡之關頭,任何個人利益皆可拋卻。
戰爭的權利?不,是戰爭的義務。這份義務高於一切,無可商議,無論多不容情,在內心深處都不該有絲毫的抱怨。不管伊麗莎白面臨死亡還是侮辱,都跟保羅·戴霍茲中士職責無干係,亦不能片刻使他偏離受命前進的道路。此刻他戰士的身分,尤勝於男兒本色。他只對法國有義務,他深愛他的祖國,而它正在受苦,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義務。
他仔細摺好伊麗莎白的日記,走了出去,他的小舅子跟在後面。夜幕降臨之時,他離開了奧諾坎。
譯註:
1 七點五釐米(7.5cm)原文中為七十五毫米(75mm),十五點五釐米原文中為一五五毫米(155mm),皆指砲口口徑,此處換算為常見的釐米(公分)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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