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爾曼少校 (下部)
第2章 海爾曼少校 (下部)
儘管仇恨的衝動讓他想馬上採取復仇行動,保羅還是立刻把手按在貝納的臂膀上,強迫他謹慎行事。
但一看到這個惡魔,仇恨便在保羅心中翻騰!眼前這個人即是對他父親和妻子犯下所有罪行的罪魁禍首,現在一槍打死對方就可勾銷,可是保羅一動也不能動!更有甚者,這種情況下幾可百分之百地肯定:這個男人幾分鐘之後就會離開,去犯下別樁罪行,他卻不能打倒這仇敵。
「來得正好,卡爾,」少校用德語對那個假拉森說:「來得正好,你很準時赴約。那麼,有什麼新消息?」
「首先,閣下,」卡爾答道,他對少校的尊敬中參雜著一點隨意,好像面對的既是上司又是同夥,「我請您允許……」
他脫下藍色軍大衣,穿上其中一名死者的上衣,行了個軍禮。
「唔!您看,閣下,我是個好德國人,任何工作都不反感,可穿上那身軍服老覺得透不過氣。」
「所以呢,你想怎樣?」
「閣下,以這種方式執行任務太危險了,穿上法國農民的罩衫無妨,換成法國軍人的制服可不行。這些人什麼都不怕,我必須跟著他們,隨時有被德國子彈打死的危險。」
「那兩人怎麼樣了?」
「我朝他們後背開了三槍,三槍都射偏了。沒辦法,他們太走運了。我會被發現的,所以像您說的,我放棄了,然後利用那個在羅森塔爾和我之間傳信的小子約您見面。」
「羅森塔爾透過總部把你的話轉達給了我。」
「可是還有一張照片,您知道的,以及一疊從您派在法國的特務那兒寄來的信。如果我被發現,我不希望別人在我身上搜到這樣的證據。」
「羅森塔爾本來應該親自把那些信交給我。不幸的是,他犯了一件蠢事。」
「什麼蠢事,閣下?」
「他被砲彈炸死了。」
「哎呀!」
「你腳邊就是他的屍體。」
卡爾得意地聳了聳肩,說:「白癡!」
「對,他從來不懂得擺脫困境,」為了使他的悼詞完整,少校補充道:「卡爾,從他身上拿出他的皮夾,在他羊毛背心的內袋。」
卡爾蹲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說:「皮夾不在,閣下。」
「或許他換了地方,看看其他口袋。」
「也沒有。」卡爾服從命令檢查完後說道。
「怎麼可能?這讓人無法置信!羅森塔爾的皮夾從來不離身,連睡覺都帶著。他本該誓死守護那個皮夾。」
「您想想吧,閣下。」
「怎麼?」
「不久前有人到這兒把皮夾拿走了。」
「誰?那群法國人?」
卡爾站起來,沉默了片刻,接著走近少校,慢慢地說:「不是一群法國人,閣下,而是一個法國人。」
「你想說什麼?」
「閣下,戴霍茲剛才和他的小舅子貝納·唐德維一道離開了。往哪邊去?我剛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他往這邊來啦。他搜索燈塔的廢墟,看見許多屍體,便順手搜查了他們的口袋。」
「事情不妙。」少校咕噥著:「你確定嗎?」
「當然,最多一小時之前,他應該還在這裡。甚至也許,」卡爾笑著補充道:「也許他現在仍在這裡,躲在某個洞裡。」
卡爾和少校向周圍掃視了一圈,這動作是無意識的,並不代表他們真正擔心。接著,少校若有所思地說:「實際上,我們特務收到的那疊信上沒有地址也沒有署名,不是頂重要,可是那張照片就重要得多。」
「重要得太多。閣下!怎麼?這張照片是一九○二年拍的,我們已經尋找了十二年!我費了多大力氣,才在斯特凡·唐德維戰爭期間留在家裡的資料中找到。而這張照片,您過去輕率地把它交給了唐德維伯爵,又想從他那兒拿回來,如今卻落到了保羅·戴霍茲手裡。他是唐德維先生的女婿,伊麗莎白的丈夫,也是您的死敵!」
「哎呦!我的上帝!我很清楚這些。」少校明顯不耐煩地喊道:「你不需要跟我說這麼多!」
「閣下,總是應該勇於面對現實。對於保羅·戴霍茲,您的目的是什麼呢?對他隱藏一切能表明您真實身分的東西嗎?為此,您把他的注意力、搜尋方向以及仇恨都轉移到了海爾曼少校身上。就是這麼回事,對嗎?您往好幾把刀上刻上了H. E. R. M.,甚至把海爾曼少校的簽名寫在掛著那幅肖像畫的護牆板上。總而言之,您採取了一切措施,所以您認為,當海爾曼少校這項任務消失的時候,保羅·戴霍茲就會相信他的敵人死了,不會懷疑到您。那麼,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呢?有了這張照片,他就有了確認海爾曼少校和他新婚之夜所瞧見那幅眾所周知的肖像畫之間存在聯繫的直接證據,也就是過去和現在存在聯繫的最確切證據。
「當然。但是,如果他不知道這張在某具屍體上搜獲照片的來源,比如從他的岳父唐德維那裡得知其來源,那麼它對他來說就沒什麼重要性可言。」
「他的岳父唐德維人在英國軍隊裡,離保羅·戴霍茲只有三古里。」
「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但是他們可能會偶然碰到。另外,貝納和他父親有書信往來,貝納應該對他父親講述了奧諾坎城堡裡發生的事,至少講了他和保羅·戴霍茲能理清的那些事。」
「嗯!無所謂,只要他們不知道其他的事就行了,那些才是關鍵。透過伊麗莎白,他會得知所有祕密,甚至猜出我是誰。不過,既然他們相信她死了,就不會再找她了。」
「您確定嗎,閣下?」
「你說什麼?」
兩個同夥面對面站著,四目相對,少校既擔心又生氣,間諜則有些取笑的意味。
「說呀,」少校說:「發生了什麼事?」
「閣下,剛才我有機會把手放在戴霍茲的手提箱上。喔!沒有多久,只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可是已足夠看見兩樣東西……」
「快點說。」
「首先是一本手稿裡零碎的頁面,您出於謹慎燒掉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但是剩下的部分您忘記放在哪了。」
「是那個女人的日記嗎?」
「是的。」
少校罵了一句粗話。「我真該死!這種情況下,應該全部燒掉!啊!若是我沒這份愚蠢的好奇心該多好!還有呢?」
「還有,閣下?喔!幾乎不算什麼,就是個砲彈片,是的,一小塊砲彈片。但我覺得樣子很像您命令我塞在小屋牆上、黏著伊麗莎白頭髮的那塊彈片。您怎麼看,閣下?」
少校氣得直跳腳,又說了一連串辱罵和詛咒保羅·戴霍茲的話。
「您怎麼看,閣下?」卡爾重複道。
「你說得對,」他大聲說:「透過他妻子的日記,這個該死的法國人能夠隱約察覺事實真相。他手中的這塊砲彈片,對他來說就是他妻子有可能還活著的證據。這是我本想避免的,要不然我們就可以永遠不用理他了。」
他變得更加憤怒。「啊!卡爾,這個人讓我很煩,他和他的小舅子都是混蛋!上帝啊,我以為我們重返城堡後進入他們房間的那個晚上,你已經幫我除掉了他們,我們明明看見他們的名字寫在牆上。你想想看,他們現在人不在那裡,又知道那個小婦人沒有死。他們要是繼續尋找她,遲早會找到她。而她又知道我們所有的祕密……應該除掉他,卡爾!」
「親王那邊呢?」卡爾冷笑道。
「孔拉德是個白癡,那一家子法國人都給我們帶來不幸,頭一個要罵的就是孔拉德,他居然呆頭呆腦地愛上了那個多嘴多舌的笨女人。應該立刻除掉她,卡爾,我命令你,不要等到親王回來……」
海爾曼少校暴露在燈光下,面容超乎想像的恐怖,恐怖不是因為面部線條醜陋,或有什麼特別難看的地方,而是在於那種令人噁心又野蠻的表情,簡直讓人厭惡到極點,保羅在肖像畫和照片上看出艾米娜伯爵夫人也有同樣的表情。想起這項沒能完成的犯罪,海爾曼少校彷彿死過一千次,彷彿這樁罪行是他生存的條件。他恨得咬牙切齒,眼睛充血。
他手指扣在同夥的肩膀上,這次使用法語,漫不經心地說:「卡爾,我們似乎無法傷害他們,他們像是受奇蹟保護著避過我們的攻擊。你前幾天已經三度失手,在奧諾坎城堡,你又殺了兩個替死鬼。我也是,有一天我也失敗了,就在園子裡的小門旁邊,就在那個園子裡……就在同一座教堂旁……你沒忘記吧,十六年前……他還是個孩子,你把刀直插進他的身體裡……從那天起,你就開始笨手笨腳的……」
卡爾開始大笑,笑得厚顏無恥,玩世不恭。「您想怎樣呢,閣下?我那時可是剛投入這份行當,比不得您熟練。那可是一對父子,我們當時認識他們還不到十分鐘,再說他們除了惹皇帝不開心以外也沒做什麼呀。可是您……啊!您就那樣迅速解決了那個父親,您就是小手一刺,喔!完事了!」
這次輪到保羅小心翼翼地慢慢把槍筒伸進其中一處缺口裡。是少校殺死了他的父親,在卡爾透露這些情報之後,不能再懷疑了。就是這個人!他今天的同謀,從前就是他的同伴。是那個他父親死後試圖殺死他的手下。
貝納看到了保羅的動作,在他耳邊小聲說:「你決定了,嗯?我們要殺他嗎?」
「等我的信號。」保羅小聲說:「但別衝他開槍,打那個間諜。」
不管怎麼說,他仍是想著海爾曼少校、貝納·唐德維以及他姊姊伊麗莎白之間難以言明的神祕關係,無法允許由貝納來完成這一正義的舉動。連他自己也在猶豫,仿若人們在採取某種自己尚不瞭解其全部意義的行動之前躊躇不決一樣。這個惡棍是誰?他到底是什麼身分?今天,他是海爾曼少校,是德國間諜頭子;昨天,他是孔拉德親王尋歡作樂的夥伴,他在奧諾坎城堡擁有無上權力,化裝成農婦,在科維尼四處遊蕩;昔日的凶手,皇帝的同謀,奧諾坎城堡的女主人……所有這些身分,不過是如假包換的同一個人之多重面相,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呢?
保羅發瘋般地看著少校,就像他看見那張照片時一樣,像他在上鎖房間裡看見艾米娜·唐德維的畫像時一樣。海爾曼……艾米娜……這兩個名字在他心裡混淆起來。他注意到那雙手纖細、雪白、小巧,就像女人的手一樣,細長的手指上戴著寶石戒指;腳上穿著長筒靴,也很纖細;臉色十分蒼白,沒有任何鬍鬚的痕跡。但外表上所有這些女人嬌弱的氣質都與其嘶啞的嗓音、笨重的動作和步履,以及某種當真野蠻的力氣背道而馳。
少校雙手捧著臉思考了幾分鐘,卡爾帶著某種同情看著少校,樣子似在琢磨他的主人想起犯下的這些罪行是不是感到痛苦,是不是開始自責。
可是,這主人從遲鈍中蘇醒過來,仇恨讓他的嗓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他們倒楣,卡爾,那些試圖擋住我們去路的人都該倒楣!我除掉了父親,我做得好極了。有一天會輪到兒子……現在……現在,應該除掉那個小婦人。」
「您想讓我負責這件事嗎,閣下?」
「不,我在這邊需要你,我需要親自待在那邊。事情進展得很不順利,但一月初我會前往那邊。早上十點,我就會到達艾布雷庫。四十八小時之後,這件事應該結束了,一定會結束的,我發誓。」他又說不出話了,間諜卻笑了起來。
保羅低下身子,保持與手槍同樣的高度。再遲疑一下都是犯罪,殺死少校不再是報仇雪恨、殺死謀害他父親的凶手,而是預防新的罪案發生,是拯救伊麗莎白。必須行動,不管後果如何。他下定了決心。
「你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對貝納說。
「是的,我等你的信號呢!」
他冷酷地瞄準,等待著最佳時機。他剛要扣動扳機,卻聽到卡爾用德語說:「那麼,閣下,您知道船工屋正在醞釀著什麼行動嗎?」
「什麼?」
「簡單地說是一場進攻,百名非洲軍團的志願兵已經上路了,正通過那片沼澤地。攻擊明天一早就開始,您僅有時間通知總部,確認他們要採取的措施。」
少校簡要地說:「早就採取措施了。」
「您說什麼?閣下?」
「我說已經採取措施了。另一邊通知過我,因為我們十分重視這個哨所,我給哨所的指揮打了電話,通知會在清晨五點鐘派三百名士兵增援他們。非洲志願兵會掉入陷阱,沒有一個能生還。」少校露出滿意的微笑,豎起大衣衣領,補充道:「另外,為了更加確認,我晚上會到那邊去……更何況我還想著是不是哨所的指揮偶然間派人來到這裡,發現羅森塔爾已死,又派人取走了他身上的文件。」
「可是……」
「說得夠多了。你處理好羅森塔爾的屍體,我們走吧!」
「我陪您一起去嗎,閣下?」
「沒有必要。有一艘小船會載我渡過運河,船工屋離這兒不過四十分鐘。」
間諜吆喝了一聲,三個士兵走了下來,把屍體拉到活板門上面。
卡爾和少校兩個人站在梯子下面不動,卡爾從牆邊取下燈舉著,照亮活板門。
貝納小聲說:「我們開槍嗎?」
「不。」保羅回答。
「可是……」
「我不准你開槍。」
三名士兵完成任務後,少校命令道:「用燈給我好好照,扶穩梯子。」他登上梯子消失了。
「好了。」他喊道:「你快點!」
這次輪到卡爾往上爬了,地窖上方傳來他們的腳步聲。他們往運河方向走去,後來再沒有任何聲音。
「好吧,怎麼著,」貝納大聲說:「你是怎麼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槍就能打倒這兩個混蛋。」
「然後我們怎麼辦呢?」保羅說:「上面有十二個人,我們會被解決掉的。」
「可是伊麗莎白就得救了啊,保羅!說真的,我不理解你。怎麼?有這樣的惡魔在我們槍口下,你居然放他們走了!殺死你父親的凶手、折磨伊麗莎白的罪犯就在那裡,而你卻在擔心我們的安危!」
「貝納,」保羅·戴霍茲說:「你沒聽懂他們最後說的幾句話。敵人已經得知我們的襲擊,還有進攻船工屋的計畫,不久,那一百名在沼澤地裡匍匐前進的非洲志願兵就會落入他們設下的圈套,有丟掉性命之虞。我們應該替他們著想,先營救他們。當有這樣一項任務等著完成的時候,我們沒有權利被殺,我確信你會理解我。」
「沒錯。」貝納說:「但不管怎麼說,剛才是個良機。」
「我們還會碰見他的,也許很快就能碰見。」保羅想到少校會去船工屋,便如此說道。
「那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得趕上志願兵的支隊。如果指揮他們的中尉同意我的意見,就立刻進攻,不等到七點,我會參加這次進攻。」
「那我呢?」
「你回到上校那邊去說明情況,跟他報告明早就能拿下船工屋,我們會堅守到援軍抵達。」
他們沒再多說一個字便分頭離開了。保羅堅決地向沼澤地投身。他執行任務期間未碰到預想的障礙,四十分鐘的艱難跋涉後,他聽見有人小聲說話。他報出口令,讓人帶他找到中尉。
保羅的解釋很快說服了這位軍官:或者放棄攻擊,或者提前攻擊。
特遣隊繼續前進。一位農民知悉一條僅及膝深的水道,由他做嚮導,士兵們三點鐘成功抵達船工屋附近,沒有被發現。但是,一名哨兵發出警報,攻擊開始了。
這次戰役是此場戰爭中最漂亮的戰役之一,因為太過著名,就不在這裡詳細敘述了。進攻十分激烈,敵人堅守陣地,反抗同樣猛烈。雙方的戰火交織在一起,到處充斥陷阱。一個個憤怒的戰士衝向屋前,攻進屋裡。當法國人取得勝利,或打倒、或俘虜了八十三名守衛船工屋的德國士兵時,他們自己也損失了一半兵力。
保羅搶先跳進戰壕裡,戰壕沿著屋子左側向伊塞河方向延伸,呈半圓形。他想到一個主意:要在攻擊成功之前先切斷逃兵的退路。
開始,他遭到敵人的攻擊,最後終於到達陡峭的河岸,由三名志願兵跟著,他跳進水裡,又上了岸,如此到達屋子的另一側。正如他期望的那樣,那裡有一座浮橋。這時候,他發現一個人影消失在黑夜裡。
「待在這裡!」他對他的部下說:「任何人都別過去。」
他自己則衝過去跨過浮橋,開始奔跑。探照燈恰好照亮河岸,他又在前面五十步遠的地方看到了那個人影。一分鐘之後,他喊道:「站住!不然我開槍了。」
那人繼續逃跑,於是他開槍了,但故意射偏。
那人停下腳步開了四槍,保羅彎下腰衝過去抓住他的腿,把他拽倒。敵人被制伏了,沒有任何反抗。
保羅用大衣把對方捲起來,掐住脖子,接著用空出來的手拿手電筒照亮那人的臉。他的直覺沒有錯,他逮住了海爾曼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