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船工屋 (下部)
第3章 船工屋 (下部)
保羅·戴霍茲隻字不語,他把俘虜的手腕反綁在身後,一路把人推著往前走。他回到浮橋,周圍一片漆黑,偶爾閃過幾束微弱的光。
攻擊還在繼續,然而一部分敵兵想逃跑,守橋的志願兵用火力相迎。德國人覺得被擊潰了,這種牽制攻擊加速了他們的失敗。
保羅到達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但是答應派給哨所指揮的增援就要到了,在他們的支持下,敵軍會很快組織反擊,所以我方立刻組織防衛。
德國人在船工屋建立了有力的防禦工事,一條條戰壕將屋子包圍。屋子除了一樓大廳外,另有一層,上面那層由三個房間組成。還有一個閣樓,過去是傭人的臥室,由三級樓梯通向這個閣樓。它像間凹陷的臥室一樣開在這間大房子的牆上。保羅負責安排這個閣樓,並把他的俘虜帶到這裡。他命對方躺在木地板上,用繩子綑住其手腳,最後把人結結實實地綁在一根柱子上。他行動的時候,一股仇恨怒火向他襲來,他掐住對方的脖子,好似要把對方掐死。
保羅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著急有什麼用呢?殺死這個男人,或者把他交給士兵槍斃之前,跟他解釋一下殺他的原因不是更有趣嗎?
中尉進來的時候,他打算大聲報告,以便所有人都能聽見,尤其想讓上校聽到。
「中尉,我向您介紹一下這個混蛋,他就是海爾曼少校,德國間諜頭子之一。我身上握有證據,如果我發生什麼不幸,可不要忘了他。並且,如果撤退的話……」
中尉笑了笑。「這個假設不成立。我們不會撤退,在那之前,我也寧可命人炸掉這間破房子,海爾曼少校會跟著被炸死。所以,放心吧!」
兩位軍官商量了防禦措施,很快大家就開始動手了。
首先,浮橋被炸掉,沿運河挖了幾條戰壕,所有的機關槍都調了過來。至於保羅那裡,他命人把沙袋從一邊挪到另一邊,並命人藉助拱垛中的支柱加固了看起來最不結實的那部分牆體。
五點半,在德軍探照燈的照射下,好幾枚砲彈落到周圍,其中一枚炸到了屋子。重砲開始清掃運送軍資的縴道。天亮之前,緊急派出的自行車分隊就是從這條路出現的,貝納·唐德維走在他們前面。
保羅解釋說,兩個團和一個工兵排先行出發了,後面跟著一整個營,但由於敵軍砲彈的阻礙,他們必須沿著沼澤在低處行進,且要藉助縴道的路堤掩護,所以行進速度緩慢,還須等至少一個小時才能到達。
「一個小時,」中尉說:「太久了。但仍有機會,所以……」
當中尉重新下達命令,替騎自行車的士兵分配崗位時,保羅上來了。他剛要向貝納講述活捉海爾曼少校的過程,貝納便對他說:「你知道嗎,保羅,爸爸和我一起過來了!」
保羅嚇了一跳。「你爸爸在這裡?你爸爸和你一起來了?」
「正是,這是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想想,他尋找這次機會已有一段時間了……啊!順便說一句,他被任命為少尉翻譯官了。」
保羅沒有聽進貝納的話,他只是在心裡想:「唐德維先生在這裡……唐德維先生,艾米娜伯爵夫人的丈夫。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到底活著還是死了?或者他直到最後都是一個女陰謀家的受騙者,對那個去世的女人保留著記憶和愛戀?不,這無法讓人相信,因為有這張四年之後拍攝的照片,已經寄給他了,從柏林寄給他!所以他知道,那麼……」
保羅混亂不已,間諜卡爾透露的情報突然從某個異樣角度展示唐德維先生。這樣的局勢把唐德維先生帶到他身邊,就在海爾曼少校剛剛被抓的時刻!
保羅轉身向閣樓走去。少校沒有動,臉貼著牆。
「那麼你父親待在外面嘍?」保羅對他的小舅子說。
「是啊,他是騎士兵的自行車來的。那個士兵在我們旁邊跑,受了輕傷,爸爸正在照顧他。」
「去找他,如果中尉對此未表不便的話……」
話被打斷了,一顆砲彈爆炸,碎片把他們面前堆的沙包穿了好多洞。太陽升起了,能看到敵人的一個縱隊突然從約莫一千公尺遠處出現。
「準備好!」中尉在樓下喊道:「沒有我的命令皆不許開槍,任何人不許暴露!」
直到一刻鐘後,保羅才得以跟唐德維先生唐突地說上幾句話,對話僅持續了四、五分鐘,更何況保羅根本沒時間去思考該用怎樣態度面對伊麗莎白的父親。過去的悲劇,艾米娜伯爵夫人的丈夫在這場悲劇裡扮演的角色,所有這一切在他頭腦中都和保衛碉堡這個念頭混雜在一起。儘管他們相互之間有情誼,握手之時卻是漫不經心。
保羅命人用墊子堵上一扇小窗戶,貝納的崗位在房間的另一頭。唐德維先生對保羅說:「你確信能守住,對嗎?」
「當然,因為必須守住。」
「是的,必須守住。昨天分析這次進攻的時候,我在師部裡,跟英國將軍在一起,我被指派當他的翻譯。這個陣地似乎是絕佳的,所以必須毫不退讓。就在那時我看到了跟你見面的機會,保羅。我知道你們的軍團在這裡,所以要求陪這個分遣隊一起來,他們被派來……」
對話再次被打斷,一顆砲彈穿破屋頂,把運河對面的牆打開一個洞。
「沒人受傷吧?」
「沒人受傷。」有人答道。
過了不久,唐德維先生繼續說:「最奇怪的是,昨天晚上我在你們上校的家裡碰上了貝納。你想想,我能加入自行車隊過來是多麼高興啊!這是待在我的小貝納身邊,和你見面的唯一方法……另外,我沒有可憐的伊麗莎白的消息。貝納跟我說了……」
「啊!」保羅激動地說:「貝納跟您講了城堡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嗎?」
「至少他知道的都跟我講了,有許多無法解釋的事。據他所說,保羅,你瞭解更詳細的情況,那麼,伊麗莎白為什麼要留在奧諾坎呢?」
「這是她的意願,」保羅回道:「我是在後來的信中才得知她的決定。」
「我知道。可是你為什麼沒把她帶走呢,保羅?」
「離開奧諾坎的時候,我安排了一切措施,以便她能離開。」
「好吧,但是你本不應該丟下她離開奧諾坎。這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唐德維先生說得有些嚴厲,見保羅不回話,他堅持說:「你為什麼沒有帶走伊麗莎白?貝納跟我說發生了很嚴重的事,還說你暗示仍有些特別的事情,也許你能向我解釋……」
保羅覺得唐德維先生有種隱約的敵對情緒,這讓他十分惱怒,更何況眼前這個人的行為讓他覺得很困惑。
「您覺得,」他對岳父說:「現在是恰當的時機嗎?」
「當然,當然,我們隨時有可能分開……」
不待唐德維先生說完,保羅便轉向岳父高聲說:「您說得對,先生!這是個可怕的想法。也許我無法回答您的問題,您也無法回答我的問題。伊麗莎白的命運也許就由我們接下來要說的幾句話決定,因為真相就存在於你我之間。一句話就能使真相大白,一切都催促我們快點揭開謎底。現在就得說清楚,不管發生什麼事。」
他的情緒使唐德維先生大吃一驚,後者對他說:「叫貝納來不好嗎?」
「不!不!」保羅說:「無論如何也不要叫他!這件事他不應該知道,因為關係到……」
「因為關係到什麼?」唐德維先生問道,掩不住逐漸興起的好奇。
一名士兵中彈倒在他們旁邊,保羅連忙跑上前去,那人頭部中彈,已經死了。又有兩發子彈從哪個大缺口射了進來,於是保羅命人堵住一部分。
唐德維先生幫著他,繼續追問:「你說,貝納不該聽見,因為關係到……」
「因為關係到他的母親?」保羅答道。
「他的母親?怎麼!這件事跟他的母親有關?……跟我的妻子有關?我不明白。」
透過槍眼,可以看到敵人的三個縱隊在被洪水覆蓋的平原上,沿著一條污水管前進。這條水管與船工屋對面的運河在某處交匯。
「當他們距運河兩百公尺時,我們就開槍。」指揮志願兵的中尉說道,他來視察防禦工事的建設。「但願他們的大砲不會把這座堡壘毀壞得太嚴重!」
「那我們的援軍呢?」保羅問。
「他們三、四十分鐘之後到,在等待期間,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將會漂亮地發揮一場。」
砲彈在空中交錯,有些落在德軍陣營中,有些落在碉堡周圍。
保羅四處奔走,鼓勵士兵們,給他們指示。
他不時到閣樓旁邊查看海爾曼少校,然後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他時刻想著身為軍官、身為戰士的職責,也時刻想著該對唐德維先生說些什麼。這兩個念頭在他心頭縈繞,混在一起,讓他神志不清,他不知道如何向岳父解釋,也不知如何擺脫這種無法說明的局面。唐德維先生幾次問他,他都沒有回答。
這時,傳來了中尉的聲音:「注意!瞄準!開火!」
這命令下達了四次。
走在最前面的敵軍縱隊在砲擊下傷亡慘重,似乎猶豫不決。但是其他縱隊趕了上來,於是他們重新振作起來。
兩枚德國砲彈在房子上方炸開,房頂一下子被掀起來,屋子正面的牆有幾公尺被炸倒,掉下來砸死三個人。
這場暴風雨過後,出現了短暫的平靜。但是保羅清晰地感覺到所有人都處在危險中,堅持不了多久了。他突然下定決心,開始粗魯地向唐德維先生提問,不再尋找開場白。
他對岳父說:「首先……我需要知道……您確定唐德維伯爵夫人已經死了嗎?」然後又立即說:「是的,您覺得我的問題很瘋狂……您這麼覺得是因為您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沒有瘋,我要求您回答這問題,就像我有時間向您解釋這麼問的緣由一樣。艾米娜伯爵夫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唐德維先生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同意進入保羅要求的那種精神狀態。他說:「有什麼理由讓你猜測我的妻子還活著呢?」
「有一些非常可靠的理由,我敢說是無可辯駁的理由。」
唐德維先生聳了聳肩,用堅定的語氣說:「我的妻子是在我懷裡死去的,我用嘴唇感受到她冰冷的雙手,對相愛的人來說,這種冰冷非常可怕。根據她的意願,我親自用新婚時的婚紗裹住她的身體,封棺的時候我在場。然後呢?」
保羅邊聽邊想:「他說的是事實嗎?就算是,我能接受嗎?」
「然後呢?」唐德維先生用更加霸道的語氣重複道。
「然後,」保羅接著說:「還有另一個問題。唐德維伯爵夫人臥室配間裡那幅肖像畫上畫的是她嗎?」
「當然了,是她的全身像。」
「畫中的她,」保羅說:「肩上圍著一塊帶黑色花邊的方圍巾嗎?」
「是的,有一塊方圍巾,因為她過去總喜歡戴著。」
「圍巾前面是用周圍鑲著金蛇的浮雕玉石扣上的嗎?」
「是的,是一塊古老的浮雕玉石,是我母親傳下來的,我妻子一直戴著。」
一股未加思索的衝動激怒了保羅。唐德維先生的肯定在他看來就是證詞,他氣得渾身發抖,抑揚頓挫地說:「先生,您沒忘記我父親是被謀殺的吧?我們兩個過去經常談論這個話題。他從前也是您的朋友。好吧,我親眼見到殺死他的那個女人,她的樣子烙印在我的腦子裡。這個女人肩上就披著一塊帶黑色花邊的方圍巾。而我在您妻子的房間裡看到了這個女人的畫像……是的,在我的新婚之夜,我看到她的畫像……現在您明白了嗎?您明白了嗎?」
在這兩個男人之間,這一刻是悲慘的。唐德維先生兩手握緊武器,身體瑟瑟發抖。
「他為什麼發抖呢?」保羅琢磨著,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擴大,直到變成一項真正的指控。「是妻子的背叛,還是被揭露真面目引起的憤怒讓他如此顫抖呢?我應該認為他是他妻子的同謀嗎?因為畢竟……」
他感到他的臂膀被緊緊地抓住了。唐德維先生面無血色,結結巴巴地說:「你居然敢這麼說!所以我妻子可能殺害了你的父親……你該不會喝醉了?我的妻子無論在上帝面前,還是在凡人面前都是聖潔的女人!你敢這樣說她!啊!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能阻止我迎面給你一拳。」
保羅猛地擺脫出來,戰鬥的喧囂聲和他們本身瘋狂的爭吵更加激怒了這兩個人,他們在周圍穿梭的槍林彈雨中差點打起來。
又一面牆倒塌了。保羅一邊下達各種指令,一邊想著角落裡的海爾曼少校,他本該把唐德維先生帶到這壞蛋面前,就像讓罪犯與其同謀對質一樣。他為何沒這麼做呢?
他突然想起,把在德國人羅森塔爾屍體上找到的艾米娜伯爵夫人相片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這個,」他說,同時把照片放在他岳父眼前,「您知道這是什麼嗎?上面寫著年分:『一九○二』。您斷言艾米娜伯爵夫人已經去世了嗎?嗯!回答我,這是一張從柏林寄出的照片,在您的妻子死後四年寄給您的!」
唐德維先生身體開始搖晃,站不穩了,他的憤怒似乎漸漸消失,轉化成無比的驚訝。
保羅在他眼前搖晃著指控的證據,也就是那張相片,聽見他小聲地說:「誰把它從我那裡偷走了?它本來是在我巴黎的文件裡。但我也真是,為什麼沒有把它撕掉呢?」
接著他用很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喔!艾米娜,我親愛的艾米娜!」
這不就是招供嗎?可是對於一個惡貫滿盈、卑鄙無恥的女人,這樣的證詞,這般肯定的柔情意味著什麼呢?
中尉在一樓喊道:「留下十個人,其餘所有人都進入前面的戰壕。戴霍茲,留下最好的射手,自由射擊!」
志願兵在貝納的帶領下迅速下樓。敵人儘管損失慘重,還是步步接近了運河,甚至有幾個工兵小組出現在運河兩邊,他們時常更新隊伍,忙著把岸邊擱淺的船隻聚集起來。為了抵抗這迫在眉睫的進攻,中尉已經把志願兵集中在第一線,而屋子裡射手的任務是在敵人砲火中不斷射擊。五個射手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保羅和唐德維先生忙得滿天飛,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下達命令和完成任務上。在人數處於極大劣勢的情況下,抵抗是沒有絲毫可能的了。可是我方也許能支持到援軍抵達,這樣就能保證這座碉堡的佔領權。
法國砲兵中隊因雙方士兵混在一起而無法進行有效攻擊的情況下,停止了射擊,德軍的大砲卻是一直以船工屋為目標,砲轟從未間斷。
又有一名士兵受傷,被抬到閣樓裡海爾曼少校的身邊,幾乎立刻就死了。
外頭,戰鬥延伸到水面上、運河底、船上面和周圍。狂熱的戰士正進行著肉搏戰,吵雜的喧囂、仇恨的喊叫、痛苦的尖叫、恐懼的呻吟和勝利的歌聲混雜在一起……場面十分混亂,保羅和唐德維先生很難分辨該向哪裡開槍。
保羅對他的岳父說:「我怕我們支持不到援軍到達,所以我得事先通知您,中尉已經採取了炸掉船工屋的措施。您只是碰巧在這裡,未負具體任務,所以沒有頭銜和作戰責任……」
「我是以一個法國人的身分待在這裡的,」唐德維先生反駁道:「我會留到最後一分鐘。」
「那麼也許我們有時間說完。聽我說,先生,我盡量說得簡明扼要,但如果有哪句話,哪怕是一個詞讓您想起什麼,請您立刻打斷我。」
他明白他們兩人之間橫隔著無法估量的黑暗。無論唐德維先生是否有罪,是他妻子的同謀還是受騙者,他都應該知悉一些保羅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把發生過的事原原本本地解釋出來,那些不知道的事才能弄清楚。
於是他開始講了,他沉著冷靜地講述著,而唐德維先生則安靜地聽著。同時,他們不停地射擊、裝彈、扛起武器、瞄準,再鎮定地重新裝彈,就像在進行練習。他們周圍和上方,死神繼續著無情的殺戮。
可是,保羅剛講到他和伊麗莎白抵達奧諾坎城堡後走進上鎖房間看到那幅畫像時的驚恐不安,有枚巨型砲彈在他們頭頂上炸開,金屬碎片四處飛濺。
四名志願兵受了傷。保羅的脖子被打中,也倒下了,儘管沒覺得疼,但他立刻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消失在霧中,他無法控制。然而,他竭盡全力,憑著奇蹟般的意志,還能進行一些思考,感受周圍的事物。因此,他看見岳父跪在他身邊,仍能夠說出:「伊麗莎白的日記……您會在營地中我的手提箱裡找到這本日記……有幾頁是我寫的,您看了就會明白……但首先應該……瞧,那邊綁著的德國軍官……他是個間諜……監視他……殺了他……否則一月十日……你會殺了他的,對吧?」
保羅再不能說話。另外,他發現唐德維先生跪下不是為了聽自己說話或是看顧,而是因為岳父本人也受了傷,滿臉是血,蜷著身子,最後蹲坐在地上,發出越來越沉悶的呻吟聲。
在這個大房間裡頓時一片寂靜,過後,又是槍林彈雨劈劈啪啪的聲音。德國大砲停止了砲擊,敵軍的抵抗應該是進行得順利。保羅一動也不能動,期待著中尉一聲令下,炸掉船工屋。
他幾次喊出伊麗莎白的名字,想著從此以後妻子不再受任何危險的威脅,因為海爾曼少校就要死了,他自己也是。另外,她的弟弟貝納會好好保護她。可是,漸漸地,這種平靜消失了,首先轉化成不適,然後是痛苦,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這種折磨越發嚴重。是噩夢,還是病態的幻覺在折磨他?事情發生在關押海爾曼少校的閣樓裡,那裡躺著一名士兵的屍體。太可怕了!他發覺海爾曼少校割斷了繩索,站起身子,向周圍看著什麼。
保羅用力睜開眼睛,又竭盡全力讓它們一直睜著。
可是,越來越厚的黑暗遮住了他的雙眼。透過這層黑暗,就像在黑夜裡看一幕模糊的場景,保羅看見少校脫下大衣,彎腰俯向那具屍體,取下屍體身上的藍色軍大衣給自己穿上,又戴上死者的法國軍帽,繫上死者的領帶,拿起他的步槍、刺刀、子彈。少校就這樣換裝完畢,走下那三級木製台階。
可怕的場景!保羅本懷疑是由於發燒和譫妄之故使他看到了某個幽靈。可是一切都向他證明了這個場景的真實性。對他來說,這是最無法忍受的痛苦。少校逃走了!
保羅身體太過虛弱,無法面對事情本來的情況。少校想過要殺掉他和唐德維先生嗎?少校知道他們兩個都受了傷,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嗎?這些問題保羅都沒有想過,他衰弱的大腦裡只有一個想法縈繞著:海爾曼少校逃跑了。憑藉那身軍裝,他混到了志願兵裡!藉助某種信號,他將回到德軍陣營裡!他將獲得自由!他又會迫害伊麗莎白,犯下殺人的勾當!
啊!如果爆炸發生了該多好啊!讓船工屋爆炸吧!這樣少校就輸了……
在潛意識中,保羅仍舊抱著這種希望,然而他的理智迅速衰退,思維變得越來越混亂。他迅速落入黑暗中,再不能聽見,也不能看見……
✽ ✽ ✽
三個星期後,指揮全軍的總司令將軍從已改為軍醫院的一座布洛尼老城堡台階前走下汽車。
行政長官在門口恭迎。
「通知戴霍茲少尉我要來訪了嗎?」
「是的,將軍。」
「帶我去他的房間。」
保羅·戴霍茲站著,脖子上裹著紗布,但是臉色平靜,沒有疲憊的痕跡。
以力量和冷靜拯救法國的這位偉大領袖出現眼前,令他十分感動,立刻擺出軍人的姿勢。但是將軍向他伸出手,以慈祥溫柔的聲音說:「請坐,戴霍茲中尉……我是說中尉,因為從昨天起,這就是你的軍銜了。不,不用謝。哎呦!我們還欠你的情呢!那麼,已經能站起來啦?」
「是的,將軍,傷勢並不嚴重。」
「太好了,我對我所有的軍官都相當滿意。但是不論如何,像你這樣朝氣蓬勃的小夥子可沒有多少。你的上校交給我一份特別報告,上面講述了你一串無與倫比的行動,因此我想著要不要打破我訂的規矩,把這份報告公諸於眾。」
「不,將軍,我請您別這麼做。」
「說得對,我的朋友,當無名英雄是高貴的品德。現在,所有榮耀都應歸於法國。所以,我將再次表彰你,第二次授予你十字勛章。」
「將軍,我不知道如何……」
「另外,我的朋友,如果你有什麼要求,我強烈要求你給我這個滿足你願望的機會。」
保羅笑著點點頭,總司令將軍的和善以及真誠的關心讓他不再拘束。
「那如果我要求得過多呢,將軍?」
「你說吧!」
「好的,將軍。我接受,下面就是我要求的:首先,我需要兩個星期的休養假,從一月九日星期六開始算起,也就是說,從我離開醫院那天算起。」
「這不算是一種優待,這是權利。」
「是的,將軍。但我要求有權到我想去的地方渡假。」
「沒問題。」
「另外,將軍,我口袋裡還要有一張您親自簽發的許可狀,讓我可以在法國戰線上自由往來,並能夠讓我得到必要的一切協助。」
總司令將軍看了保羅一會兒,接著說:「你向我要求的這些頗有分量呀,戴霍茲。」
「我知道,將軍。但是我要執行的任務也很有分量。」
「好吧,就這樣說定了!還有嗎?」
「將軍,我的小舅子貝納·唐德維中士和我一塊參加了船工屋的戰鬥。他也受傷了,也被轉移到這家醫院裡。他很有可能跟我同時出院,我希望他和我有一樣的假期,並被許可跟我一起行動。」
「好吧,還有嗎?」
「貝納的父親,斯特凡·唐德維伯爵這位駐英國部隊的少尉翻譯官那天也在我身邊受傷了。我聽說他傷勢雖重,但已度過危險期,被轉移到一所英國醫院……我不知道是哪一家。我請求您在他康復之後讓他到這裡來,把他留在您的參謀部,直到我回來向您報告任務進展情況為止。」
「批准了。就這些嗎?」
「差不多就這些,將軍。最後,我只想感謝您的好意,向您要一份受困在德國的法國俘虜名單,要您特別關注的二十個人。這些俘虜最晚十五天之後將會獲得自由。」
「嗯?」儘管將軍很冷靜,仍不禁愣住了。他重複道:「十五日之內獲得自由!二十名俘虜!」
「我保證。」
「這行嗎?」
「我說到做到。」
「不論這些俘虜是何等級?不論他們的社會地位?」
「是的,司令。」
「是透過人們認可的常規辦法嗎?」
「是的,透過常規辦法,不會引起任何異議。」
司令又看了一眼保羅,就像懂得欣賞和評價手下的長官。他知道這不是個愛誇海口的人,而是下定決心就去實現的角色,會勇往直前完成自己的諾言。
他回答:「好吧,我的朋友,這份名單明天就交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