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三二山嘴 (下部)
第8章 一三二山嘴 (下部)
愉快的旅行!保羅興高采烈地完成了這次旅行!他終於達到了目的,這次不像從前那些以最殘酷之失望而告終的冒險;這次冒險有合理的結局,他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就連不安的陰影也不再從他心頭掠過。有一些勝利(包括對德國皇帝的勝利)一旦取得,即將前方的障礙全部推倒。伊麗莎白人在伊登塞姆,而他正在前往那座城堡的途中,沒什麼能阻礙他的計畫。
在陽光的照耀下,他似乎認出前一晚黑夜中隱藏的景色,這樣的村莊,這樣的市鎮,旁邊這樣一條河流。他看到一片接一片的小樹林,看到和間諜卡爾搏鬥時旁邊的壕溝。
才一個小時,他就到達伊登塞姆這座古老城堡俯瞰的山丘。城堡前有寬闊的壕溝,壕溝之上架著一座吊橋。一位疑心重重的門房出現了,但是軍官說了幾句話,那些巨大的門便全開啟了。
兩個僕人從城堡裡跑出來,保羅問了一句,他們回答說那位法國夫人正在池塘邊散步。他讓別人指路,然後對軍官說:「我一個人去,之後我們很快就動身。」
剛下過雨,冬日微弱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照亮草坪和樹叢。保羅沿著溫室走,穿過一堆人造岩石,瀑布的細流從岩石上傾瀉而下,在一片黑色冷杉環抱而成的空地中形成了一個大池塘,天鵝和野鴨在池水裡嬉戲。
池塘的盡頭有個平台,幾尊塑像和石凳點綴其間,伊麗莎白就在那裡。
一種說不出的感情讓保羅心煩意亂。從戰爭前夕開始,他就失去了伊麗莎白。從那天起,她遭受了最可怕的痛苦,而她忍受種種痛苦只為一個原因:她想成為丈夫無可指責的妻子,成為一個無可指責之母親的女兒。
保羅就在這樣一刻與她重逢,此時關於艾米娜伯爵夫人的任何指控均尚未消除,而伊麗莎白本人出現在孔拉德親王的宴會上,讓保羅氣憤難當。
但是這一切都太遙遠了!而且絲毫不重要!孔拉德親王卑鄙下流的行為,艾米娜伯爵夫人的罪行及其母女關係,保羅進行的一切戰鬥,他的所有煩惱、所有抵觸、所有憎恨……既然如今他在二十步遠的地方看見了自己不幸的愛妻,這些細節就都無關緊要了。他只想著她曾流過的眼淚,只能看見她在冬日微風中顫抖著的瘦弱身影。
他向她走過去,踩在礫石小徑的聲響引她轉過身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實際上並沒看清來者,他對她來說就像從夢裡迷霧中浮現的幽靈,這個幽靈應該經常在她恍惚的眼前出現。
她甚至對他微笑了一下。保羅十分悲傷,雙手合十跪在地上。
「伊麗莎白……伊麗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時,她重新站直身子,把保羅的手放在胸前,臉色比前一天晚上置身孔拉德親王和艾米娜伯爵夫人之間時更加蒼白。保羅的形象從迷霧中出現了,真實的保羅就在她面前,也在她腦海中。這次她看到保羅了!
他趕忙上前,因為他覺得她就快倒下了。但她強迫自己恢復氣力,伸出手橫在兩人中間,不讓他往前一步,深情地望著他,好像她想進入他靈魂深處,探清他究竟在想什麼。
他一動不動,充滿愛意,心怦怦直跳。
她小聲呢喃:「啊!我看出你愛我……從未停止過愛我……現在我確定了。」
她仍伸直臂膀,隔在兩人之間,而他也沒有試圖向前移動自己的身體。他們的整個生命跟所有幸福都凝聚在彼此的目光裡,當兩人的目光發狂地交織在一起時,她繼續說:「他們告訴我你被抓了,那麼這是真的嘍?啊!我是怎樣懇求他們把我帶到你身邊!我是怎樣的卑躬屈膝!我甚至得跟他們同席用餐,附和他們的笑話,戴他們硬送給我的珍珠項鍊。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和你見面!他們總是對我承諾……然後,終於在昨晚他們把我帶到這裡,我以為他們又耍弄我……或者這是一個新陷阱,或者他們終於決定處決我……然後你就來了!你來了!你,我親愛的保羅!」
她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裡,接著突然失望地說:「可是你還要離開嗎?明天就要走嗎?他們不會像這樣過幾分鐘就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吧?你會留下來的,對吧?啊!保羅,我再也沒有勇氣了……別離開我……」
看到他一直微笑,她感到非常驚奇。「你怎麼了?我的上帝啊,你看起來很開心!」
他開始哈哈大笑,把她拉到自己懷裡,不許她有半點反抗。他親吻她的頭髮、額頭、臉頰、嘴唇,說:「我笑是因為除了笑和親吻妳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我笑也是因為我能想像出一大堆荒唐事……是的,想想吧,昨晚的宴會……我從遠處看著妳,難過極了……我昨晚指責妳,卻不知道為什麼……我真是愚蠢啊!」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高興,重複道:「你多麼開心啊!你怎會這麼開心呢?」
「我沒有任何理由不開心,」保羅仍掛著笑容說:「想想吧……我們兩個重逢了!阿特雷德家族1所遭受的痛苦跟我們的不幸相比幾乎不值一提,在經歷了這些不幸之後,我們重逢了。現在我們在一起了,再沒有什麼能將我們分開,妳想,我能不開心嗎?」
「再沒有什麼能將我們分開了嗎?」她惴惴不安地說。
「當然,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你會留在我身邊?我們要在這裡生活嗎?」
「啊!不是的……我有打算!妳趕快去收拾好行李,我們馬上走。」
「走去哪裡?」
「哪裡?當然是法國。我把一切都仔細衡量過了,只有在那邊我們才能感到自在。」
見她驚訝地看著他,他對她說:「快,我們得抓緊時間,汽車還在等著我們。我跟貝納保證了……是的,妳弟弟貝納,我跟他約定我們今晚前去與他會合……妳準備好了嗎?啊!妳的表情為什麼如此驚訝呢?妳需要我解釋嗎?可是,我親愛的寶貝,我們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互相解釋清楚啊!妳拒絕了一個蠻橫的君王……然後妳被槍殺……然後、然後……最後,什麼啊!難道我得請求拜託,妳才肯跟我走嗎?」
她突然明白他所言都是認真的,她一刻不停地盯著丈夫,對他說:「這是真的嗎?我們自由了?」
「完全自由了。」
「我們要回法國嗎?」
「直接回法國。」
「我們沒什麼要擔憂的嗎?」
「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霎時鬆了一口氣。這次輪到她笑了,她突然一陣狂喜,連兒時的頑皮和稚氣都無所顧忌的表現出來,差點就手舞足蹈地唱起歌。她的眼淚如雨點般流下,結結巴巴地說:「自由了……一切都結束了!我遭受過痛苦嗎?不……啊!你知道我被槍殺的事?噢,我向你保證,沒有這麼可怕……我會交代這件事,還有許多其他事情……你也是,你得跟我講講。可你是怎麼成功的呢?所以你比他們更有本領吧?比那難以言喻的孔拉德親王,比德國皇帝更有本領嘍?我的上帝,這太可笑了!我的上帝,這太可笑了!」
她不再說話,突然緊緊地抓住他的臂膀。「我們走吧,親愛的。在這裡多待上一秒鐘都是瘋狂的,這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們是騙子、是罪犯。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他們出發了,旅途中未遇到任何意外,晚上便到達艾布雷庫對面的前方防線。擁有全權的副官命人搖白旗,並下令打開了一個探照燈,而他自己則把伊麗莎白和保羅帶到坐鎮的法國軍官那裡。
法國軍官致電後勤部門,一輛汽車被派了過來。九點鐘,伊麗莎白和保羅在奧諾坎城堡柵欄門前停下,保羅派人請來了貝納。他是來接貝納的。
「是你嗎,貝納?」他說:「聽著,我長話短說,我把伊麗莎白帶回來了。是的,她在這輛車裡。我們要出發去科維尼,你也跟我們一塊走。我要去找你和我的公事包,這個時候你得下達必要命令,確保孔拉德親王受嚴密監控。他現在很安全,對嗎?」
「是的。」
「那麼走吧,我們需要追上一個女人,昨天晚上她進入隧道的時候你見過她。既然她在法國,我們就要追捕她。」
「保羅,難道你不覺得我們只要重回隧道,找出往科維尼周邊的通道就能尋到她的蹤跡嗎?」
「那是浪費時間。我們處在備戰的節骨眼上,必須不斷地快速前進。」
「喔,保羅,既然伊麗莎白已經獲救,戰鬥等於結束了。」
「只要這個女人活著,戰鬥就不會結束。」
「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人呢?」
保羅沒有回答。
✽ ✽ ✽
十點鐘,他們三人在科維尼車站前面下了車。這時已沒有火車,所有人都睡了。但保羅沒有洩氣,他去哨所叫醒了軍士,派人找來站長,又派人找到站務員,經過一番仔細的調查,最後終於弄清:就在這個星期一的早晨,有個女人買了一張去堤利堡的車票;她拿著合法的安全通行證,上面寫著安托南夫人。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女子獨自一人出發。那女人穿著紅十字會的制服,而她的簽名,還有身高和面相都跟艾米娜伯爵夫人相符。
「那個女人就是她。」保羅說,此時他和伊麗莎白、貝納已在附近的旅館安頓下來,準備過夜。「就是她,她要離開科維尼必須經過那裡。明天星期二的早晨,我們跟她同樣時間離開。我希望她還沒來得及在法國執行她的計畫,不管怎麼說,只剩這一次機會,我們非得好好利用。」
貝納又問了一次:「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回道:「關於這人是誰,伊麗莎白會告訴你的。我們眼前剩一個鐘頭的時間解釋一些問題,然後我們得休息,我們三個都需要休息。」
第二天,他們出發了。保羅的信心無可撼動,儘管他絲毫不知道艾米娜伯爵夫人的意圖,但他確定他們的前進方向無誤。果不其然,他們好幾次找到證據,證明有位紅十字會護士獨自乘頭等車廂旅行,比他們提前一天到達沿途經過的車站。
他們在傍晚抵達了堤利堡,保羅掌握到一些情況:前一天晚上,一輛紅十字會的汽車在車站門口等待,隨後接走了那位女護士。當人們檢查這輛汽車的證件時,發現屬於蘇瓦松後方的一家野戰醫院所有,但是紀錄並未詳細寫明這家野戰醫院的具體位置。
這些情報對保羅來說已經足夠了,蘇瓦松正是戰鬥的前線。
「我們走吧!」他說。
總司令簽發給他的許可狀賦予他所有必要的權利,讓他能夠調用汽車,並進入戰鬥區域。他們在晚餐時分到達蘇瓦松。
蘇瓦松城郊遭到砲擊,被破壞殆盡,空無一人,就連城市本身一大部分看起來也遭棄守。但是,隨著他們逐漸接近市中心,街上出現了一些動靜。許多軍團快速從市中心通過,大砲和軍需彈藥車由馬車拉著飛快地前進。人們幫他們指出一家位在大廣場上的旅館,那裡住著不少軍官,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看上去有些混亂。
保羅和貝納奔跑了起來。人們告訴他們,這幾天,德國人從艾納河另一頭成功地襲擊了蘇瓦松對面的斜坡。前兩天晚上,輕裝步兵營和摩洛哥軍團攻取了一三二山嘴,而昨天晚上,在掌握陣地的基礎上,法軍又佔領了克魯伊峭峰上的戰壕。
然而,前一天晚上敵人猛烈反擊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由於天降大雨,艾納河河水上漲,洪水沖走了維倫紐夫和蘇瓦松兩地所有的橋樑。
艾納河河水上漲算正常,但不管洪水如何兇猛,也解釋不了所有的橋何以都被沖斷,尤其橋的斷裂和德軍的反擊發生在同一時間,似乎是什麼人動了可疑的手腳,大夥兒正想辦法弄清楚。橋的斷裂使增援部隊無法到達,法國部隊的局勢更形險峻。法國軍隊在一三二山嘴上堅守了一整天,戰鬥非常艱苦,損傷慘重。這時,人們把砲兵中隊的一部分帶到了艾納河右岸。
保羅和貝納片刻也沒猶豫,從中他們立即認出艾米娜伯爵夫人插手的痕跡。橋樑被炸毀和德軍攻擊兩件事都在她到達的同一天晚上發生,如何能不懷疑這是她精心設下的局,等待大雨使艾納河漲潮的機會執行。這整件事證明了伯爵夫人和敵方參謀部合作無間。
另外,保羅想起她和間諜卡爾在孔拉德親王別墅台階前說過的那幾句話:「我將去法國……計畫成熟。時機十分有利,參謀部已向我通知……所以我明天晚上就能到達那邊,最後的工作了……」
這件最後的工作,她已經完成了。所有橋樑事先都被間諜卡爾或他的特務動了手腳,弄得不結實,如今塌裂了。
「很顯然,這是她做的。」貝納說:「那麼,如果是她,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擔心?你倒應該高興才是啊,因為我們肯定能逮住她。」
「是的,但我們能及時逮住她嗎?在她和卡爾的對話裡,她還提到了另一種威脅,我覺得那更加嚴重。我幫你重複一下她說的那段話:『好運轉向我們這邊啦,如果我獲得成功,這就是一連串倒楣事的終結。』因為他的同謀問她是否取得了皇帝的同意,她的回答是:『無妨的,這種事情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之內。』你很清楚,貝納,她說的既非指德軍進攻,也不是炸毀橋樑——這件事一早皇帝就知道了——不,這是說另外一件事,那件事和其他時間同時發生,再加上這件事,他們話裡的意思就完整了。這個女人不會認為向前推進一兩公里就能結束她所謂的一連串倒楣事。那是什麼呢?會發生什麼事呢?我不知道。我是因為這個才擔心的。」
這一整夜,再加上十三日星期三一整天,保羅都用來在城市的街頭巷尾和艾納河岸進行調查。他和軍方當局取得了聯繫,一些軍官和士兵也加入搜尋行動,他們仔細搜尋了這一帶的房子,詢問了許多居民。
貝納主動提出要陪保羅去,但被他堅決地拒絕了。「不。的確,這個女人不認識你,但是不該讓她看到你姊姊。所以我要求你和伊麗莎白待在一起,別讓她出去,要一刻不停地守著她,因為我們是在跟最可怕的敵人打交道。」
於是,姊弟兩人一整天都貼在玻璃窗上往外探看。保羅急匆匆地回來用餐,他內心充滿希望,激動得發抖。
「她就在那裡。」他說:「和陪她坐車來的人一樣,她不得不退去護士的偽裝,蜷縮在某個洞裡,就像蜘蛛藏在蛛網後面。我彷彿看見她手裡拿著電話向一群人發號施令,那些人也和她一樣躲在洞裡。但是我開始看出她的計畫了,我比她佔有優勢,因為她自以為是安全的。她不知道她的同謀卡爾老早沒命了;她不知道我和威廉二世的會面;她不知道伊麗莎白已經獲救了;她也不知道我們在這裡。我把她捏在手裡了,這個可惡的女人,我把她捏在掌心裡了。」
然而戰鬥的消息並沒有好轉。河左岸的軍隊依然在撤退,克魯伊峭峰傷亡慘重,厚厚的泥漿阻礙了摩洛哥軍團的衝鋒,而匆忙搭建的一座浮橋又被水流沖走了。
當天晚上六點保羅返回的時候,袖子上沾到幾滴血,嚇壞了伊麗莎白。
「這沒什麼,」他笑著說:「我不知道什麼地方擦傷了。」
「可是你的手,看看你的手,你在流血!」
「不,這不是我的血,不要擔心,一切都很好。」
貝納對他說:「你知道總司令今天早上來到蘇瓦松了嗎?」
「是的,大概是……太好了!我想把間諜和她的同夥們交到他手中,這將會是一份好禮。」
他又離開了一個小時,而後再返回用晚餐。
「現在,你對事情似乎頗有把握。」貝納說。
「有可能嗎?那個女人是藏於人類中的魔鬼。」
「但是你知道她的巢穴在哪了嗎?」
「是的。」
「那你在等什麼呀?」
「等到九點鐘,在此之前,我要好好休息。九點前請叫醒我。」
這日夜間,大砲不停地在遠處發出轟轟嗚響,有時一顆砲彈落在城裡,發出轟天巨響,而部隊在四面八方奔走。中間夾雜著一陣陣寂靜,好像戰爭的所有噪音都停止了,也許這段安靜時刻的背後真相才是最為恐怖。
保羅自己醒過來了,他對他的妻子和貝納說:「知道嗎,你們也要參與這回冒險。這並不簡單,伊麗莎白,任務艱難,妳確定妳不會退縮嗎?」
「噢!保羅……看看你自己,你臉色多蒼白啊!」
「是的,」他說:「我有點激動,但這絲毫不是因為將要發生的事情……儘管已經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直到最後一刻,我仍然害怕敵人會脫逃。」
「可是……」
「啊!是的,稍有不慎、稍有半點閃失讓她提高了警覺,一切便都要從頭開始……你在忙什麼呢,貝納?」
「我要拿我的手槍。」
「沒有用處。」
「什麼?」年輕男子說:「難道我們在你的冒險行動中不需要戰鬥嗎?」
保羅不作答。根據他的習慣,他只有在行動中或者行動後才會說出來。
貝納拿起他的手槍。九點的鐘聲敲響了最後一下,此時他們在黑暗中穿過大廣場,一家關著門的商店裡透出幾縷微光。
他們感覺到教堂的巨大陰影,一群戰士正在這座教堂前的廣場上集合。保羅用手電筒的燈光照著他們,對他們的指揮官說:「中士,沒有什麼新狀況吧?」
「沒有,中尉。沒人走進屋子,也沒有人走出來。」
中士輕輕吹了聲口哨。兩個人從周圍黑暗中現身,走到路中央,突然轉向這群戰士。
「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嗎?」
「沒有,中士。」
「百葉窗後面沒透出燈光嗎?」
「沒有,中士。」
這時,保羅開始向前推進,其他人則按照他的指令跟著他,不發出半點聲響。他堅定地前進,就像個晚歸散步者返回自己的家一樣。他們在一棟小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黑夜中人們只能勉強分辨出房子的一樓,門前有三級台階。
保羅輕聲敲了四下門,同時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打開大門。在大廳裡他重新點亮手電筒,他的同伴們一直保持安靜,他則朝廳裡的一面落地鏡走過去,輕輕地敲了四下鏡子。他扶著鏡子的一邊,然後推開。這面鏡子掩藏了一段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入口,他立刻把手電筒的燈光照了進去。
這應該是個信號,約定好的第三個信號,因為樓下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聲音低沉又很粗野、嘶啞。她問:「是您嗎,瓦特神父?」
行動的時刻到來了。保羅沒應聲,幾下子衝下了樓梯。他到達那一刻,地下室大門正要重新關閉,地窖的入口即將被堵上,他猛地一扳……然後進去了。
艾米娜伯爵夫人在裡面,一動不動地站在昏暗中,猶豫不決。接著,她突然跑到地窖另一邊,拿起桌上的一把手槍,轉過身就開槍。彈簧發出喀嚓聲,但沒有任何彈藥爆炸的聲音。
她又開了三槍,三槍都是這種情況。
「頑強抵抗是沒有用的。」保羅冷笑道:「槍被退膛了。」
伯爵夫人發出憤怒吼叫聲,拉開桌子的抽屜,拿起另外一把手槍,一下一下地開了四槍,也沒有任何槍響。
「沒什麼可做的了,」保羅笑著說:「那把槍也被退膛了,第二個抽屜裡的槍也一樣,這房子裡所有的武器都一樣。」
她驚恐地看著,無法理解,驚詫於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向她問好,稍作自我介紹,僅僅吐出幾個字,卻能說明一切:「我是保羅·戴霍茲。」
譯註:
1 阿特雷德家族(Les Atrides)是希臘神話中阿特伊斯(Atrée)的後人。傳說他們的房子是用阿特伊斯雙胞胎兄弟的鮮血築成的,因此阿特雷德家族的人多為殺人凶手、弒君者、殺害嬰兒者跟亂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