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霍亨索倫王族 (下部)
第9章 霍亨索倫王族 (下部)
雖然不知道地窖的尺寸,它依仍具有香檳地區帶拱頂式大廳那般氣勢,牆上十分潔淨,地板也一樣,有幾條磚砌的小路;周圍溫度適宜,在兩隻酒桶間有個凹室用簾子遮蓋著,座椅、家具、地毯樣樣不缺,這一切構成了躲避砲彈襲擊的舒適住處,同時也構成了一個完美隱蔽處,避免有人誤闖。
保羅想起伊塞河畔老燈塔的廢墟,想起奧諾坎和艾布雷庫之間的隧道。就這樣,戰鬥在地底下持續著。壕溝戰、地窖戰、間諜戰、計謀戰,都是些暗地裡的手段,是不光彩的可恥手段,甚至是犯罪。
保羅關掉手中的燈,大廳裡只剩下一盞掛在拱頂的煤油燈,光線相當昏暗。煤油燈外罩著不透明的燈罩,燈光全集中在一個白色的圈內,他們兩人正站在這個白圈中間。
伊麗莎白和貝納待在後面暗處,中士及其部下沒有出現,但能聽見他們在樓梯下方走動的聲音。
伯爵夫人一動不動,她穿著在孔拉德親王別墅宴會上同樣的衣服,臉上看不到害怕和驚訝,更確切地說,她在努力思考,似乎想計算出周圍的情況洩露出去會有什麼後果。保羅·戴霍茲?他突襲的目的為何?也許……(這種念頭明顯逐漸使艾米娜伯爵夫人的表情緩和下來),也許他是來救他妻子的。
她笑了笑。伊麗莎白被囚禁在德國,用她來交換自己,是多麼值得的條件,對她來說,儘管深陷圈套,但仍然能控制所有事情!
保羅打了個手勢指示貝納向前幾步,然後對伯爵夫人說:「這是我的小舅子,海爾曼少校被囚禁在船工屋時也許見過他,或許也見到過我。但讓我們說得更清楚些吧,無論如何,唐德維伯爵夫人竟未認出,或者說至少是忘記了她的兒子,貝納·唐德維。」
現在她似乎完全放心了,表情好像在跟旗鼓相當的對手戰鬥,甚至覺得自己更有力量。所以她在貝納面前沒有發慌,用一種輕鬆的語調說:「貝納·唐德維長得很像她姊姊伊麗莎白,機緣巧合,我過去常常跟她見面,三天前我還跟她同桌用餐呢,她跟我,還有孔拉德親王。親王非常愛慕伊麗莎白,這也難怪,因為她十分迷人又可愛!說實在的,我也很喜歡她!」
保羅和貝納做出同樣的反應動作,若非他們成功控制住心中的仇恨,早就向伯爵夫人衝過去了。保羅感覺到他的小舅子極端憤怒,便把貝納拉開,然後用同樣輕快的語氣,向敵人挑釁般地回答:「是的,我知道……我當時也在那裡……我甚至親眼看著她離開。」
「真的?」
「真的。您的朋友卡爾還在他的車裡給我留了個座位哪!」
「在他的車裡?」
「正是,我們一起出發前往您的伊登塞姆城堡……那真是個漂亮的住所,我本來很樂意完整地參觀一下,可是在那裡逗留太危險,時常有致命的危險……所以……」
伯爵夫人看著他,越來越顯焦慮。他想說什麼?他怎麼知道這些事?為了看清楚敵人的計謀,這次輪到她想嚇唬他了。伯爵夫人用刺耳的聲音說:「的確,在那裡逗留有致命的危險!那裡的空氣對所有人都不好……」
「空氣裡有毒……」
「是的。」
「那麼您擔心伊麗莎白嗎?」
「說實在的,我擔心她。這可憐的小姐健康狀況已經不樂觀,我放心不下,除非……」
「除非她死了,對嗎?」
她沉默了片刻,接著爽快地回應,讓保羅完全明白其中意涵:「是的,除非她死了……即使她還沒死,也挺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說出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面對這個女人,保羅又一次浮現殺人的欲望,飽嘗雪恨的欲望。他的義務是殺死她,若不執行這項義務便是犯罪。
伊麗莎白待在三步遠的黑暗中,保羅則不發一語,慢慢地轉過身舉起臂膀,按下手電筒開關,把燈光照向那名年輕女子,這樣她的臉就完全被照亮了。
保羅從未想到完成這個動作時,會在艾米娜伯爵夫人身上造成如此強烈的衝擊。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會犯錯,她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或僅是長相相似的兩個人。不!她當場就明白保羅救出了他的妻子,伊麗莎白就站在她眼前。可是這種怪事怎可能發生呢?她三天前已把伊麗莎白交到卡爾手中……現在她應該死了,或被關在哪座德國城堡裡,由兩百萬德國士兵看守者,任何人皆不能接近……伊麗莎白在這裡?她在不到三天的時間裡從卡爾手中逃了出來,逃出伊登塞姆城堡,而且穿過了兩百萬德國雄兵的防線?
艾米娜伯爵夫人面部扭曲,在用作防護的桌子前面坐了下來,憤怒地用緊握的拳頭貼在臉上。她清楚瞭解當前的局勢,這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挑釁,再也不是一次可以討價還價的交易了。在她玩的這盤可怕棋局中,她頓時失去所有勝利契機,必須忍受勝利者的法則,而勝利者就是保羅·戴霍茲!
她結結巴巴地說:「你們到底想做什麼?你們有什麼目的?要殺死我嗎?」
他聳了聳肩。「我們不是會取人性命的人,您要在這裡接受審判。我們經過合法詰辯才會將您定刑,您可以為自己辯護。」
她身子一顫,反駁道:「你們不是法官,沒有權利審判我。」直到這一刻,她都不瞭解恐懼這種情感,現在她的臉上卻逐漸露出恐懼神色,不斷低聲呢喃自語:「你們不是法官……我反對……你們沒有權利。」
這時,樓梯那邊傳來一陣喧鬧聲,一個聲音喊道:「立正!」幾乎在同時,那扇半掩著的門被推開,三位穿著軍大衣的軍官走了進來。保羅迅速走過去和他們會面,讓他們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椅子上。
第四個人跟了進來。保羅接待了他,讓他坐在更遠的地方,跟其他人分開。伊麗莎白和貝納兩人則挨著站在一起。
保羅回到原來的位置,並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桌邊。他嚴肅地說:「我們確實不是法官,然而我們也不想執行一項不屬於我們的權利。審判您的人在這裡,由我負責指控。」保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尖銳,語鋒銳利,非常有力。
他立刻毫不猶豫地說了起來,好像事先即準備好要控訴的一條條罪狀似的。他用一種客觀的語調說話,不想在其中表現出憎恨或憤怒,開始陳述。
「您在伊登塞姆城堡裡出生,您的祖父是這裡的主人,一八七○年普法戰爭的時候這座城堡被交予您的父親。您的確是叫艾米娜,全名是艾米娜·霍亨索倫。您的父親以這個姓為榮,儘管他沒有這個權利使用它。但是老皇帝對令尊特別關照,不准人們對他使用這個姓提出異議。他以陸軍上校官階參加了一八七○年的戰役,並以其殘忍和前所未有的貪婪而臭名昭彰。裝飾你們伊登塞姆城堡的所有財富全來自法國,更加厚顏無恥的是,每一件物品上都有標籤,註明其來源和從誰的手裡搶來。另外,門廳裡有一塊鑲著金子的大理石板,上面標註著由伯爵上校霍亨索倫下令燒毀的法國村莊之名。威廉二世來過這座城堡,他每次經過這塊大理石板的時候,都要向其致敬。」
伯爵夫人漫不經心地聽著,保羅講述的這段故事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她在等待關於她的那部分質詢。
保羅繼續說:「您從令尊那裡遺傳到兩種感情,這兩種感情支配了您的一生。第一種就是對霍亨索倫王朝過度的迷戀,好像透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因為皇帝,或者準確地說是國王心血來潮,您的父親才依附於這個王朝。第二種即是對法國殘酷野蠻的仇恨,您的父親後悔沒能對法國造成致命一擊。您把整個身心都集中在對霍亨索倫王朝的喜愛,您很快長大成人,並把這種愛轉移到現在王朝的代表人身上,以至於做了一段不切實際的妄圖登基稱后的夢以後,您原諒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婚姻,他的薄情寡義,您全心全意效忠於他。他把您嫁給了一個奧地利王子,但對方莫名其妙地死了;接著又把您嫁給了一位俄羅斯王子,這位王子又莫名其妙地死了。您在各處都只為您唯一的偉大偶像工作。在英國和德蘭士瓦發生戰爭的時候,您就在德蘭士瓦,當日俄戰爭爆發的時候您在日本,到處都有您的身影;魯道夫王子被暗殺的時候,您在維也納;亞歷山大國王和德拉格王后被暗殺時,您在貝爾格勒。2但是,我不想過多強調您的……外交角色,我急於說明您偏好的使命,那項您二十年前就投入的對付法國之使命。」
艾米娜伯爵夫人兇惡又得意的面部在抽搐。是的,這是她最喜歡的使命,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壞心眼都投注在這項任務上。
「還有,」保羅更正道:「我也不再強調您宏偉的準備工作和間諜工作了。只是在北部的某座村莊裡,一座教堂的頂部,我發現您的某名同謀帶著一把刻著您簽名首字母縮寫的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您一手策劃組織並施行的。我收集到的證據,包括您寫給聯絡人以及他們寫給您的信件,已經上交到法院。但我想特別強調的部分是您在奧諾坎城堡上所下的工夫。另外,這不會耽擱很久,只是有關連串凶殺案的一些事實,僅此而已。」
又是一陣寂靜。伯爵夫人既好奇又擔心,伸出耳朵仔細聽著。
保羅說:「一八九四年,您曾建議皇帝在艾布雷庫和科維尼中間挖一條隧道。經過工程師們的研究發現,唯有佔領奧諾坎城堡,這項龐大工程才有可能進行,並在將來發揮作用。城堡的主人剛好身體孱弱,可他不會很快死去,於是您便來到科維尼。八天之後他去世了,這是第一樁命案。」
「你在撒謊!你在撒謊!」伯爵夫人喊道。「你缺乏任何證據,我不相信你能拿出證據。」
保羅沒有回答,繼續說:「沒有任何公開訊息,城堡就被拍賣了,可以說是在祕密中進行的,這件事無法解釋。可是,半路出了岔子,您委託的那位商人太過愚蠢,居然把城堡賣給了唐德維伯爵。伯爵於次年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入住城堡,您為此憤怒不已、心情煩亂,但仍決定開工,在小教堂那裡進行初步探測,當時小教堂還在莊園外面。皇帝幾次從艾布雷庫過來,某天從這座教堂裡走出來時,他被我的父親和我撞見,並被認了出來。十分鐘之後,您過來與我父親攀談,之後我受了傷,我父親倒下。這是第二樁命案。」
「你在撒謊!」伯爵夫人又一次大聲喊道:「這都是謊言!你沒有任何證據!」
「一個月之後,」保羅繼續說,他一直保持平靜,「伯爵夫人因為身體不適,不得不離開奧諾坎去南部治療,最後她倒在丈夫的懷裡。妻子的去世使唐德維先生對奧諾坎產生極大的反感,他決定再也不回到那裡去。
您的計畫立刻開始執行,城堡空了,您需要在裡面安頓下來。怎麼辦呢?收買守城人傑羅姆和他的妻子。是的,您收買了他們,所以我才上當,我被他們誠實的面孔和敦厚的態度給欺騙了。您收買了他們,那兩個可恥的人事實上並非他們所言是亞爾薩斯人,那不過是他們的藉口。他們沒有預見到背叛的後果,接受了您的收買。從那時起,您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在您需要的時候自由出入奧諾坎城堡,根據您的命令,傑羅姆甚至隱匿了艾米娜伯爵夫人的死,正牌艾米娜伯爵夫人的死。因為您也叫艾米娜,也沒有人認識已不在世上的唐德維夫人,一切都進行得再順利不過。
此外,您還採取了許多防範措施,其中一項誤導了我——守城人和他妻子跟您串通一氣的事也是一樣——就是從那時以後唐德維伯爵夫人再沒住過的臥室配間裡的那幅肖像畫。您找人替您畫了一張同樣大小的肖像畫,放在原來那個寫著伯爵夫人名字的畫框裡。這張畫把您畫得跟她相仿,從衣著到髮型都一模一樣。簡而言之,從一開始您就扮作您想成為的那個人的樣子,甚至在唐德維夫人還活著的時候,您就開始模仿她的穿著。從那時候起,您便喬裝成艾米娜·唐德維伯爵夫人,至少您在奧諾坎居住的時候是這麼做的。
只剩下一個危險,那就是唐德維先生有可能突然回到城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謀殺滅口。所以,您想辦法認識唐德維先生,這樣您就能監視他,和他聯絡。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件您沒有計算到的事:您對自己選擇的犧牲者逐漸產生了感情,對於像您這樣的女人,這的確出乎意料。我把那張您從柏林寄給唐德維先生的照片也收入卷宗裡。那個時候,您希望跟他結婚,但是,他看清您的把戲,避開了您,於是你們的關係決裂了。」
伯爵夫人皺起眉頭,嘴唇擰在一起。同時,她看著自己的生活就這樣被公諸於眾,連微小的細節都被展示出來,她並不感到恥辱,而是感到驚訝。她過去的罪行突然從黑暗中浮現,而她以為這些早已被埋葬。
「戰爭爆發的時候,」保羅繼續說:「您的計畫剛好成熟,您在艾布雷庫和隧道入口設立了崗哨,您準備好了。我和伊麗莎白結婚,突然來到奧諾坎城堡,看到殺害我父親的凶手之後失去理智,所有這一切,傑羅姆都告訴了您。您有些驚訝,於是臨時設下陷阱,這一次,輪到我差點遇害。但是動員令讓您擺脫了我,您終於能夠恢復行動。三個星期之後,科維尼遭到砲轟,奧諾坎被佔領,伊麗莎白遭孔拉德親王囚禁。
您在那裡度過了無法形容的一段時日。對您來說,這是復仇,但也是多虧了您才取得的偉大勝利。偉大的夢想實現了,或者說基本實現了,這是霍亨索倫家族最鼎盛的時刻。再過兩天巴黎就會淪陷,再過兩個月,就能拿下整個歐洲。您是多麼的陶醉啊!我瞭解到您這個時期說的話,並且看了您寫的信,它們見證了您真正的瘋狂——您極度自負、野蠻、荒謬絕倫,瘋狂到超乎人類的地步……
然後,警鐘突然敲響,馬恩河大捷扭轉局勢!啊!關於這個,我也看到了您寫的信。一個像您這樣聰慧的女人應該一下子就預料到希望破滅了,想必您早已預料到啦,從此您不再確信能夠取得勝利。您向皇帝報告了情況,是的,您在信中寫到了這點!我有那封信的抄本!但是,必須進行防衛,法國部隊逼近了。透過我的小舅子,您得知我在科維尼。伊麗莎白會得救嗎?伊麗莎白,她知道你們一切的祕密……不,你要她死掉。是您下令對她行刑,一切準備就緒,結果多虧了孔拉德親王,她得救了,於是您不得不模擬了個槍殺的場景,讓我停止尋找她。但不管怎樣,最後她還是被擄走了。然後,又有兩個人犧牲了,就是傑羅姆和羅莎莉,他們的死讓您鬆了一口氣。這兩個人因為深感內疚,也十分同情伊麗莎白所遭受的折磨,於是嘗試帶著她逃跑。您害怕他們的證詞,於是派人槍殺滅口,這是第三樁和第四樁命案。第二天,兩名士兵被您派來的人當作我和貝納殺死了,這是第五樁和第六樁命案。」
就這樣,整齣悲劇的每一幕悲慘情節都按照事件和命案發生的順序呈現出來。這是一場充滿恐怖的表演,正是這個罪大滔天之女子一生犯罪的寫照。命運之神將她囚禁在這個地窖深處,面對著不共戴天的敵人。但是,她怎麼看起來仍未失去全部的希望呢?事實如此,貝納注意到了這一點。
「看看她,」貝納一邊走近保羅,一邊說:「她看了兩次錶,看起來像是在等待奇蹟的發生,或者說,她在等待有人直接來救她,援兵會在某個約定時刻到達。看……她的眼睛在搜尋什麼……她在傾聽……」
「讓樓梯下面的所有士兵都上來。」保羅回應:「沒有理由不讓他們聽聽我剩下要說的話。」
接著,他轉向伯爵夫人,用越來越激動的聲音說:「我們接近結局了。戰爭開始之後,您就以海爾曼少校的身分出現,這使您跟隨軍隊或者扮演間諜頭子來說更方便。海爾曼,艾米娜……海爾曼少校,您出於需要讓人們認為那是您的兄弟,而其實這個人就是您,艾米娜伯爵夫人。我無意中撞見那場會面,您和假拉森——更準確地說是間諜卡爾,就在伊塞河畔的燈塔廢墟裡。我抓住並綁在船工屋閣樓裡的正是您。
啊!那天您錯過了多麼好的機會啊!您的三個敵人受了傷,您伸手就能搆到……可是您逃跑了,沒有發現他們,沒把他們解決掉!從此,您再也不知我們的情況。一月十日星期日,您和卡爾在艾布雷庫會面,在這次不祥約會裡,您向他表達了無情的意願,要除掉伊麗莎白。而這一天,我正好趕上了你們的會面。我參加了孔拉德親王的晚宴!晚宴過後,您把毒藥瓶交給卡爾的時候我在場!甚至您給卡爾下最後的指令時,我就坐在那輛汽車的座位上!我無處不在。還有,當天晚上卡爾就死了,之後我綁走了孔拉德親王。第二天,也就是前天,憑著手中這樣一個人質,我迫使德國皇帝和我進行交易,我提出條件,他只能乖乖順從,第一個條件就是立刻釋放伊麗莎白。皇帝退讓了,所以我們才能來這裡!」
保羅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圍獵艾米娜伯爵夫人,說得十足有力、毫不留情。但是其中一句話讓她心煩意亂,好似發生了最恐怖的災難。她結結巴巴地說:「死了?你說卡爾死了?」
「他在試圖殺死我的時候,被他的情婦擊斃了。」保羅又一次無法控制自己的仇恨,大喊道:「就像一頭發狂的野獸一樣被打倒了!是的,間諜卡爾死了。至死他都是個叛徒,他一生都在當叛徒。您跟我要證據?這是在卡爾的口袋裡找到的!我從他的記事簿裡讀到了您所犯下的罪行,還有您信件的抄本,以及一些您信件的原件。他預想到早晚有一天,當您的使命達成之後,您會殺害他以保安全。他提前復仇了……像傑羅姆和羅莎莉一樣復仇了,這二人為您的命令即將被槍殺之時,把您在奧諾坎城堡的祕密身分給透露出來。這就是您的同夥們!您殺了他們,但是他們要您付出代價。要控訴您的人不是我,是他們。他們的信件和證詞已經提交給您的法官們。您還有什麼要回答的嗎?」
保羅幾乎站在和她面對面的位置,只靠桌子一角把他們分隔開,他用盡全部的憤怒和厭惡威脅著她。她一直退到牆邊的一個衣架下,衣架上掛著衣服、工作罩衫,還有一大堆舊衣服,應該是她用來偽裝自己的。雖然她被團團圍住,落入陷阱,在這麼多證據面前啞口無言,儘管被揭穿了真面目,感到無能為力,卻依然保持著藐視、挑釁的態度。她認為這盤棋還沒全輸掉,她的手裡還有幾張王牌。
她說:「我沒必要回答。你們說的是一個犯下許多命案的女人,而我不是那個女人。現在不是要證明艾米娜伯爵夫人是間諜、是凶手,而是要證明我就是艾米娜伯爵夫人。可是誰能證明呢?」
「我!」有個聲音說。之前保羅指定三個人充當法官的角色,同時進來的還有這第四個人,他坐在稍遠處,同樣一動不動地安靜聆聽著。
這個人向前走了一步,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伯爵夫人嘟囔道:「斯特凡·唐德維……斯特凡……」
正是伊麗莎白和貝納的父親!他臉色十分蒼白,因為傷勢剛剛痊癒,身體尚很虛弱。他親吻他的兩個孩子。
貝納激動地對他說:「啊!爸爸,您來了。」
「是啊,」他說:「我得到司令的通知,應保羅的要求而來。妳的丈夫是個勇敢的人,伊麗莎白。我們不久前在蘇瓦松的街道上已見過面,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而現在,我明白他為了……打垮這條毒蛇所做的一切……」
他面對伯爵夫人站著,人們可以感覺到他將要說出的話的重量。有一刻,她在他面前低下了頭,但是她的眼神立刻恢復到挑釁的狀態。她說:「你也是來指控我的嗎?這次輪到你了,你要說什麼不利於我的話嗎?都是些謊言,對嗎?一些破壞我名譽的話?」
他等了許久,長時間的沉默蓋過了剛才那段話。接著,他慢慢說道:「首先,剛才妳要求對妳的身分進行證明,我帶來了證據。妳過去出現時,使用的不是真實姓氏,用那個姓妳成功地獲得了我的信任。後來,妳試著在我們之間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妳向我透露了妳的真實身分,希望藉由妳的頭銜和姻親關係來引誘我。所以,我有權利也有義務在上帝和人們面前宣布,妳就是艾米娜·霍亨索倫伯爵夫人。另外,正因為妳是霍亨索倫夫人我才心生反感,斷絕了與妳的聯繫,那段關係讓我痛苦。我的角色本身就是證人。」
「卑鄙的角色,撒謊的角色!我早就說過了,你們沒有證據!」她狂怒地大喊。
「沒有證據?」唐德維伯爵走近她,氣得渾身顫抖。「那麼這張由妳簽名、從柏林寄過來的照片呢?在這張照片裡,妳竟然厚顏無恥地把自己打扮成我妻子的模樣!是的,就是妳!妳!妳竟敢這麼做!妳以為努力讓自己的形象跟我可憐妻子的形象相似,就能在我身上激起對妳有利的好感!妳沒有感覺到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侮辱,是對亡者最大的不敬!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妳、妳、妳竟敢……」
伯爵跟剛才的保羅一樣,站在她面前,用滿腔仇恨威迫著她。
她感到有些尷尬,小聲說:「如何呢,為什麼不敢?」
伯爵握緊拳頭,繼續說:「的確,為什麼不敢呢?當時我不知道妳到底是誰,也不知道發生過的悲劇……從前的悲劇……儘管以前我就因為一種本能的反感拒絕了妳,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事情之間的聯繫,所以現在我懷著前所未有的憎恨指控妳……現在我知道了……是的,我知道了,而且完全確定。我妻子臨終的時候,在她的房間裡,醫生幾次對我說:『這是種怪病。支氣管炎、肺炎,但還有一些我不明白的事……這些症狀……為什麼我不說出來呢?是中毒的症狀。』我當時還提出反對,說這種假設是不可能的。我的妻子被毒死!被誰呢?被妳,艾米娜伯爵夫人,被妳!我今天確定了。就是妳!我用我的靈魂起誓!要證據嗎?妳的一生本身就是證據,妳一生所犯的罪在指控妳。
唉,還有一點是保羅·戴霍茲沒有弄清楚的。他沒有弄明白為什麼妳殺害他父親時,穿著和我妻子相似的衣服。為什麼?是為了一個可惡的理由:這時候,我的妻子已經死了,從這時起,妳就已經想在有可能無意中撞見妳的人腦中造成混亂,讓他們分不清唐德維伯爵夫人和妳。證據是不容辯駁的。我的妻子妨礙了妳,所以妳殺害了她。妳猜想一旦我妻子死了,我就不會再回奧諾坎,所以妳殺死了我的妻子……保羅·戴霍茲,你宣布了六樁命案。這是第七樁,她殺害了唐德維伯爵夫人!」
他舉起雙拳,放在艾米娜伯爵夫人面前,氣得渾身發抖,大家還以為他會出手呢。
可是,她依然無動於衷。對於這項新的指控,她一個字都沒有反駁。一切對她來說似乎都不重要了,無論是這項意外指控,還是壓在她頭上的所有罪行都無關緊要。所有的危難都離她遠去了,她要回答的東西也不再困擾她。她正在忖思別的事情,她在聽這些話以外的東西。她看著這個場景以外的什麼東西,跟貝納留意到的一樣。她更關心外面的情況,勝於自身所處的可怕環境。
可是為什麼呢?她在期待什麼呢?
她第三次看錶。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接著,地窖高處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響聲,是什麼東西啟動的聲音。
伯爵夫人重新站直身子,聚精會神地聽著,表情非常焦慮,所有的人都沒有打破屋子裡的沉寂。保羅·戴霍茲和唐德維先生本能地退到桌子旁。伯爵夫人聆聽著,聆聽著……
突然,她頭上的拱頂深處響起一陣鈴聲。只持續了幾秒鐘……均勻地響四下……就這樣而已。
譯註:
1 霍亨索倫(Hohenzollern)是歐洲的王室家族,為勃蘭登堡——普魯士(一四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及德意志帝國(一八七一年至一九一八年)的主要統治家族。
2 德蘭士瓦(Transvaal),南非共和國的別稱,此處指的是第二次布耳戰爭(一八九九年十月至一九○二年五月),英國與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倫治自由邦之間的戰爭。日俄戰爭(一九○四年二月至一九○五年九月)是大日本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為爭奪在朝鮮半島和當時的滿洲地區(即中國東北)的戰爭。魯道夫王子(Crown Prince Rudolf of Austria,一八五八——一八八九),奧匈帝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之獨子,外傳因精神崩潰而與女友殉情自殺,由其堂弟法蘭茲·斐迪南大公接續皇儲之位。一九○三年六月十一日,塞爾維亞國王亞歷山大和王后德拉格於貝爾格勒的皇宮中遭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