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兩次處決 (下部)

第10章 兩次處決 (下部)         劇情發生了轉折,與其說是因為這陣怪誕鈴聲的震動,不如說是因為艾米娜伯爵夫人勝利在望的雀躍。她高興得大叫,聲音粗野,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她的臉都變形了,不再焦慮不安,不再有思考如何回答問題的壓力,不再驚慌失措,換成了一副蠻橫無理、自信滿滿、藐視和無比自大的態度。      「蠢貨,」她冷笑道:「一群蠢貨!你相信了嗎?啊,法國人真是太天真了!你們以為,你們就這樣讓我落入陷阱了?我!我……」      她要說的話太多又太急,索性住口不再說了。她挺直身體,閉上眼睛好一會兒,似乎下了很大決心,然後伸出右手,推開一張椅子,露出一塊桃心木板,上面有一個銅製操縱桿。她摸索著抓住操縱桿,兩眼始終盯著保羅、唐德維父子和三個軍官。      她用粗啞的嗓音,一字一句斷斷續續地說:「現在,我對你們有什麼要怕的呢?艾米娜·霍亨索倫伯爵夫人?你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是的,就是我。我不否認,我甚至大聲宣布……你們愚蠢地稱作犯罪的那些行為,是呀,都是我做的……這是我對皇帝的責任……間諜?不是……我只是個德國人而已,一個德國人為她的祖國所做的堪稱正義之舉。      還有……蠢話說得夠多了,別再對過去長篇大論了。只有現在和將來才是重要的,而我又成為現在和將來的女主人。是的,是的,多虧了你們,我又可以控制事態的發展了,我們又要大笑了。你們想知道一件事嗎?幾天以來,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策劃的。那些被河水沖走的橋,是我提前下令毀壞了橋基……為什麼?只是為了讓你們撤退這個微不足道的結局嗎?當然,我們必須這麼做,我們需要宣布一次勝利……勝利與否,都將被宣布,並產生影響,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但是我要的更多,而我成功了。」      她停了下來,接著向她的聽眾彎下腰,用一種更低沉的語調繼續說道:「撤退,你們部隊裡的混亂,阻止我軍前進和帶來援兵的需要,這很顯然需要你們的司令來到這裡和其他將軍商量對策。這幾個月以來,我都在窺視他,就是司令。要接近他是不可能的,要實施我的計畫是不可能的。那麼該怎麼辦呢?怎麼辦,既然我不能去找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來找我……設法引他來到一個我選擇的地方,我就能採取一切措施。現在他來了,我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只要我願意……只要我願意!他就在這裡,他每次來蘇瓦松都住在那棟小別墅的一間臥室裡,他此刻就在那裡,我知道的。我剛才在等我的人給我發信號。你們聽見了這個信號,所以,毫無疑問了,不是嗎?我觀察到他此刻正和他的將軍們在一棟房子裡工作,我知道那棟房子,我派人在裡面佈了地雷。他身旁有一位出類拔萃的司令員、一位軍團司令,也是一流的。他們一共三個人,至於那些小角色我就不多提了。這三個人,我只需要一個動作,只要拉動這個操縱桿,就會和掩護他們的房子一起炸飛。我應該這樣做嗎?」      房間裡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喀嚓聲,貝納·唐德維用他的手槍瞄準伯爵夫人。      「必須殺掉這個可惡的女人。」他喊道。      保羅衝到他前面,大聲說:「閉嘴!別動!」      伯爵夫人又笑了起來,這笑聲裡面的惡毒讓人毛骨悚然!      「你說得對,保羅·戴霍茲。你相當明白形勢,無論這個沒頭沒腦的年輕人向我開槍有多麼迅速,我還是有時間拉動操縱桿。不該發生這樣的事,對嗎?這就是這群先生和你要不顧一切避免的事……即便要付出放走我的代價,對嗎?真可惜啊,我們都在這裡!我的美好計畫全泡湯了,因為我落到了你們手裡。可是,我一個人的性命與你們三位大將軍的性命相比值得嗎?我有權利放過他們,讓自己得救……這樣我們說定了嗎?用他們的命換我的命!而且要趕快!保羅·戴霍茲,你有一分鐘時間可以和這些先生商量。是的,一分鐘之後,如果你代表自己和他們發言時,不向我保證你們決定放我走,並且為我提供一切使我能安抵瑞士的保護,那麼、那麼……就像《小紅帽》童話裡說的,『門栓鎖上啦!』啊!我把你們都握在手裡了!這多有趣啊!快點,戴霍茲,我的朋友。你的承諾……是的,這對我就足夠了。當然嘍!一個法國軍官的承諾……啊!哈!哈!」      她的笑略顯神經質,還帶著鄙視,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著。但是由於這些話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笑聲漸漸地變得不確定了,後來似乎變得斷斷續續,最後竟戛然而止。      她看起來嚇壞了,看見保羅·戴霍茲一動也不動,屋子裡的任何軍官跟士兵都沒有移動。      她伸出拳頭威脅著。「我命令你們馬上行動!你們只有一分鐘,法國的先生們。只有一分鐘,沒有更多時間……」      沒有任何人行動。於是她低聲數著,十秒,二十秒,時間一秒一秒地流失。數到四十秒的時候,她閉上嘴,臉色焦慮不安。在場者依然沒有動靜。      她怒不可遏地喊道:「你們瘋了!你們沒明白嗎?或者你們不相信我?是的,我猜到了,他們不相信我!他們想像不到有可能發生,想像不到我能造成這樣的結果!這是奇蹟,對嗎?不,這僅僅是靠毅力,還有頭腦。你們的士兵當時不也參與了嗎?我的上帝,是的,你們的士兵本身是在為我工作。他們在崗哨和為將軍預留的區域之間裝置了電話線。我的人只需把導火線接在電話線上就行了。事情都已經完成啦,那個屋子下面的地雷和這個地窖是相連接的!你們現在相信我了嗎?」      她聲嘶力竭,氣喘吁吁,嗓音粗啞。她越來越不安,表情也很窘迫。為什麼這些人不動彈呢?為什麼他們不考慮她的命令呢?他們難道下定決心寧願接受一切後果,也不願意放了她嗎?      「喂,怎麼啦?」她嘟囔道:「你們還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要不你們就是發瘋了!喂!想想吧……他們可是你們的將軍啊?他們的死會造成什麼後果……他們一死就等於給我們增添了力量,你們有這種強烈感覺嗎?這將造成什麼樣的混亂……你們的軍隊就得撤退!高級指揮部就得解散!喂,喂!」      大夥兒覺得她在努力地說服他們……更有甚者,她在乞求他們贊同自己的觀點,承認她為自己行為制定的後果。為使她的計畫成功,他們必須同意按照合理的方向行動。否則……否則……      突然,她對自己產生了厭惡,一反剛才苦苦哀求、低聲下氣的態度,又拿出威脅的語氣喊道:「算他們倒楣!算他們倒楣!是你們把他們逼上絕路的!那麼你們想這樣嗎?我們約定好了?還有,你們也許覺得抓住我了?得了吧!即使你們固執己見,艾米娜伯爵夫人也不會屈服!你們不瞭解艾米娜伯爵夫人,艾米娜伯爵夫人不會投降……艾米娜伯爵夫人……艾米娜伯爵夫人……」      她的臉十分可怕,不堪入目。她有些發狂,臉部因為氣憤而抽搐、扭曲,變得奇醜無比,一下子老了二十歲,模樣就像被地獄之火燒傷了的惡魔。她賭咒謾罵,說著褻瀆神明的話,甚至嘲笑她的動作將要引起慘禍這個念頭。她結結巴巴地說:「活該!是你們……你們是劊子手……啊!太瘋狂了!那麼你們非要這樣嗎?他們真是瘋了!他們的將軍啊!他們的頭領!不,他們昏了頭!居然滿心歡喜地犧牲他們的高級將領!他們的高級將領!這毫無理由,只是因為愚蠢的頑固。好吧!算他們倒楣!算他們倒楣!這是你們想要的!是你們想要的,我會讓你們負責。只要一句話,這句話……」      她從未如此猶豫不決。她面相兇惡,頑固不化,盯著這些固執的人,他們好像在執行一項不容抗拒的命令。任何人都沒有動彈。      面對這最終的決定,她似乎仍被一種邪惡快感控制著,所以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可怕局勢。她只是說:「願上帝的心願達成!願吾皇取勝!」      她眼神堅定,挺直胸膛,用手指拉動操縱桿。      立刻發生了爆炸,爆炸聲穿過拱頂,穿過房間,一直傳到地窖。地面似乎在顫動,彷彿震動已經傳入地下深處,接著是一片寂靜。      艾米娜伯爵夫人又繼續傾聽了幾秒鐘,她的臉上閃耀著歡樂的光輝。她再說了一遍:「願吾皇取勝!」隨後她突然用手朝旁邊用力揮去,穿過後面的衣堆,像是遁入牆內一般消失了。      人們聽到一扇重門關上的嘎吱聲,接著,幾乎在同時,地窖中間傳出一聲槍響。      是貝納朝那堆衣服開了一槍。他已經向暗門衝了過去,但保羅一把抓住他,把他按在原地。      貝納使勁從保羅手中掙脫。「可是她跑了!你就讓她溜了?究竟怎麼了?你想起艾布雷庫和那些電線系統嗎?這是同樣的東西……現在她跑了!」      他絲毫不理解保羅的行為,而他的姊姊也和他一樣氣憤不已。這是那個殺死他們的母親,並取代母親姓氏和位置的卑鄙女人,居然讓她跑了!      伊麗莎白喊道:「保羅,保羅,必須追上她,必須殺死她……保羅,你難道忘了她的所作所為嗎?」她可沒有忘記,她記得奧諾坎城堡,記得孔拉德親王的別墅,記得那個她不得不喝光一整杯香檳的晚上,也記得那個強加給她的交易,以及遭受的所有侮辱和折磨……      可是保羅完全不理睬這對姊弟,也不管在場的軍官和士兵。所有人都一副若無其事的鎮靜樣。      兩三分鐘過去了,這期間大家只是低聲說了幾句話,但沒人從原位上離開。伊麗莎白因為過於激動而有氣無力,心也碎了,便哭了起來。      貝納聽見了姊姊的嗚咽更加火冒三丈,他覺得這是一場最可怕的噩夢,竟親眼看著最可怕的一幕發生,卻無能為力。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事,除了他和伊麗莎白,其他人都覺得理所當然。衣服那邊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那扇看不見的門正順著合葉旋轉。那堆衣服被推開,形成一個通道,一個人形的東西被像包裹一樣扔在地上。      貝納·唐德維高興得叫了起來。伊麗莎白看了一眼,也破涕而笑。      那就是艾米娜伯爵夫人,她被綑了起來,嘴也被塞住。      接著,三個憲兵走了進來。      「就是這東西。」其中一個憲兵大嗓門開起玩笑,「啊!中尉,我們尋思著您猜得對不對,還有她是不是會從這個通道逃走。這個女人真該死,中尉,她可給我們惹了不少麻煩。真是個潑婦!她就像頭惡臭野獸一樣亂咬人。她罵人的那些話啊!啊!這隻母狗!」      他的話激起了士兵們一陣哄笑。他對士兵們說:「夥伴們,我們剛才的狩獵就只差這一隻獵物了。但是,說真的,這是頭好獵物,戴霍茲中尉準確地追尋到她的蹤跡。現在,這個名單上的人全部被抓獲了。一天時間內剿滅了一幫德國人!嗯!中尉!您在做什麼呢?注意了!這隻母獸的牙鋒利著呢!」      保羅向女間諜俯下身子,把她口中的塞子稍微鬆了鬆,那玩意似乎讓她很難受。她立刻開始大聲喊叫,但是只發出一些氣喘吁吁、支離破碎的音節,保羅從中分辨出幾個詞,他對此進行反駁。      「不,」他說:「不能這樣,沒有這麼好的事情。妳的行動失敗了……這才是最可怕的懲罰,對嗎?還沒有作惡就要死了,這多痛苦啊!」      他重新站起身,走近那群軍官。他們三人正在交談,審判任務已經結束了,其中一個對保羅說:「做得好呀,戴霍茲,恭喜你。」      「謝謝您,將軍。我本來可以避免她的這次意圖逃跑,但是我想盡可能蒐集齊全的證據來指控這個女人。不僅僅是指控她所犯下的罪行,還要展示她行動和犯罪的過程。」      將軍說:「嗯,這個臭女人是在跟我們拚命啊!如果沒有你,戴霍茲,那間別墅、我所有的同伴還有我都要被當場炸飛了!可是,我們聽到的那個爆炸聲是怎麼回事?」      「不過是座廢棄的建築,將軍。那棟建築早已被砲彈摧毀,再說戰地指揮官本來就想炸掉它,我們只是把這裡的電線改接了一下。」      「那麼,所有敵人都被捕了嗎?」      「是的,將軍。我剛才逮住了她的一個同謀,多虧了他,我得到了進入這裡的必要方法。在此之前,他對我詳細說明了艾米娜伯爵夫人的計畫和所有同謀的名單。今天晚上十點,如果你們正在別墅裡工作的話,原應該由這人以鈴聲通知伯爵夫人。鈴聲是根據我的命令由我們的一個士兵拉響。」      「做得好,再次謝謝你,戴霍茲。」將軍向前走進燈光照亮的那個圓圈裡,他身材高大強壯,厚厚的白鬍子蓋住了嘴唇。      在場者都驚訝不已,貝納·唐德維和他的姊姊互相緊靠著。士兵行起軍禮,他們認出那是總司令將軍,司令員和軍團指揮官陪在他身邊。他們對面,憲兵把女間諜按在牆上,把她腿上的繩索解開,但是不得不架著她,因為她的腿在發抖。      與其說她臉上是痛苦的表情,不如說是難以描述的驚訝。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著她本想殺害的人、她本以為已經死了的人,可他們還活著,而且不可避免地將對她宣判死刑。      保羅重複道:「還沒做完想做的壞事就死了,這才是可怕的,對嗎?」      總司令將軍還活著!可怕的大陰謀失敗了!他活著,他所有的同伴也活著,這個女間諜的所有敵人都活著,保羅·戴霍茲、斯特凡·唐德維、貝納、伊麗莎白……她不知疲倦、用盡仇恨追殺的人都在這裡!她就要面對這幅景象死去,這對她來說太殘酷了,她的敵人竟幸福地相聚在一起。更有甚者,她將帶著這種念頭死去。一切都完了,她的夢想潰散了!      隨著艾米娜伯爵夫人的死亡,連霍亨索倫王朝的靈魂也消失了。從她的眼神裡可以看出這一切,她的眼神呆滯無神。      總司令將軍對他的一個同伴說:「你們要下達命令嗎?把這夥人槍斃了吧?」      「是的,將軍,今天晚上就執行。」      「嗯,就從這個女人開始吧!立刻執行,就地執行。」      女間諜嚇了一跳,她使勁扭曲面部,終於把口中填塞物吐了出來。人們聽見她說了一大堆求饒的話,還有呻吟的聲音。      「我們走吧!」總司令將軍說。      他感到兩隻火熱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伊麗莎白向他鞠躬致敬,哭著懇求他。保羅向將軍介紹這位少婦是他的妻子。      將軍親切地回應:「我看出您不顧她對您做的一切,還是對她有憐憫之心,夫人。不該有憐憫之心,夫人。是的,很顯然,面對將死之人,我們會有憐憫之情。但是對他們,對他們這一類人不該有憐憫之情。他們不屬於人類,我們永遠也不該忘記這一點。當您做母親的時候,夫人,您要教會孩子憎恨野蠻人,現在法國還沒有這種感情,將來這種感情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他友好地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門口。      「請允許我帶著您走。你來嗎,戴霍茲?經過了這樣的一天之後,你應該需要休息。」      他們走了出去。      間諜大喊道:「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士兵們已沿著對面的牆排成一排。      伯爵、保羅和貝納停留了片刻。她殺死了唐德維伯爵的妻子,她殺害了貝納的母親和保羅的父親,她讓伊麗莎白受盡折磨。儘管他們心情煩亂,他們仍因為伸張正義而同時感到一股強烈的平靜。他們心中不再有任何仇恨,腦中再沒有復仇的念頭閃爍。      為了支撐她,憲兵們把女間諜用一條皮帶釘住固定,然後退開。      保羅對她說:「其中一名戰士是神職人員,如果妳需要他的祝禱……」      可是她不明白,也聽不進去。她只看得到過去發生的事和即將要發生的事。她不停地嘟囔著:「饒了我吧!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他們三人也離開了。當他們走到樓梯高處時,一個指揮官的聲音傳到他們耳中:「開槍!」      為了避免聽見裡頭的聲音,保羅猛地關上大廳的門。外面充滿了新鮮的空氣,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士兵們唱著歌在街上走來走去,因為他們得知這場戰鬥已經結束,我方陣地永遠安全了。在這一點上,艾米娜伯爵夫人任務失敗了……      ✽ ✽ ✽      幾天以後,奧諾坎城堡裡,貝納·唐德維走在十二名士兵前頭,進入一間類似避彈室的房間,那裡乾淨、溫暖,是囚禁孔拉德親王的地方。桌子上放著許多空瓶子和殘羹剩飯,那是一頓豐盛的晚餐。      孔拉德親王在旁邊的床上睡著。貝納拍打親王的肩,說:「勇敢些,閣下。」      囚犯站起身,他嚇壞了。「嗯!什麼!你說什麼?」      「勇敢些,閣下。時間到了。」      他面色像死人一樣蒼白,結結巴巴地說:「勇敢……勇敢?我不明白……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怎麼可能!」      貝納清楚地說明:「凡事皆有可能,該發生的事總要發生,尤其是災難這回事。」並建議道:「來一杯蘭姆酒能讓您打起精神嗎,閣下?還是抽根菸?」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親王重複道,他抖得像片樹葉。他機械般接受了貝納遞給他的菸,但是剛吸了一口就從嘴裡掉了出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不停地嘟噥著。      當看到那十二名夾槍等待的士兵時,他更加絕望了。他的眼神呆滯,像是個在晨曦微光中猜想斷頭台樣子的犯人,大夥兒不得不一路把他抬到平台上的一面牆前。      「坐下吧,閣下。」貝納對他說。      這個可憐人似乎站不住了,他癱坐在一塊石頭上。      十二名士兵在他對面擺好姿勢,他低下頭,迴避看到他們。他整個身體像是被人扯動的木偶。      一段時間過去了,貝納用非常友善的聲音問他:「您喜歡正面,還是背面呢?」      極度沮喪的親王沒有回答。貝納大聲說:「嗯,怎麼,閣下,您看上去有些痛苦?喲,您該克制自己。您有的是時間,保羅·戴霍茲中尉十分鐘之後才能到。他一定想親眼看看……該怎麼說呢?親眼觀賞這場小型的儀式,他會發現您氣色欠佳。您的臉都綠了,閣下。」      貝納始終興致勃勃,像在設法為親王排憂解難。他對他說:「我能跟您說點什麼呢?您的朋友艾米娜伯爵夫人的死?啊!啊!我覺得這會讓您豎起耳朵!嗯,是的,我想想看,是有這樣一個人前幾天在蘇瓦松被處決了。說真的,她當時的樣子比您好不到哪去。人們不得不架著她,她叫的那個聲音喲!她是怎樣求饒的呀!一點也不體面!一點尊嚴都沒有了!但是我發現您在想別的事情。該死的!怎樣才能讓您開心呢?啊!有個好主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喏,閣下,我會讀給您聽,很簡單。當然,要是有一本聖經就更符合現在的情景,可是我沒有。然後,需要給您點時間來忘記一切,對吧?對於一個為祖國自豪的優秀德國人,一個戰功卓絕的德國人,我覺得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好了,沒什麼比這本小冊子更能撫慰人心了。題目是〈德國人的證詞——德國人的罪狀〉,這是您的同胞們沿途寫下的日記,這些資料是駁不倒的,在它們面前,德國科學家也得恭敬地低下頭。我翻開了,隨便讀讀:      『居民們都逃離了村莊。這太可怕了,所有房屋牆上都黏著血。至於死者的臉,真是慘不忍睹。我們立刻把他們埋葬了,總共六十個人。他們之中有許多老人、孕婦,還有三個小孩,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就這樣死去了。所有的倖存者都被趕走了,我看見四個小男孩用兩根棍子挑著一個搖籃,裡面有一個五、六個月大的嬰兒,一切都遭到了掠奪。我還看見一個媽媽帶著她的兩個小孩,其中一個頭部受了重傷,一隻眼球都裂開了。』      這一切都很稀奇,對嗎,閣下?」      他繼續讀下去。      「『八月二十六日——阿登省蓋多絮這個可愛的村子就這樣被燒光了。雖然我認為村民是無辜的。聽說有個人從自行車上摔下來,槍走火了,所有的人都朝他的方向射擊,有人乾脆就把男性居民往火裡扔。』      更遠一些:『八月二十五日在比利時,我們槍殺了三百名居民,倖免的人被徵用為掘墓人。這時候真該看看婦女的處境……』」      貝納繼續讀著,中間不時停下,進行一些理智的分析,他的聲音相當平靜,就像在評論一篇歷史文章。孔拉德親王幾乎崩潰了。      保羅到達了奧諾坎城堡。他一下汽車,就朝那個平台走去,看見孔拉德親王對面站著十二名士兵,種種跡象表明這是貝納導演的一齣毛骨悚然小鬧劇。他用責備的語調提出異議:「唉!貝納……」      年輕男子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大聲喊道:「啊!你來了,保羅?快!閣下和我,我們正在等你。我們終於能趕快了結這件事了。」      他走過去站在士兵前面,離孔拉德親王十步遠的距離。      「您準備好了嗎,閣下?啊!很明顯,您更喜歡正對著……好極了!再說您的正面更能給人好感。啊!比如,請您把腿伸直些!有點精神……給點微笑不行嗎?注意了……我數了……一,二……微笑呀,該死的!」      他低下頭,胸前掛著一台小照相機。他幾乎立刻按下快門,相機發出喀嚓一聲。他大聲說:「好了!完事了!閣下,非常感謝。您剛才十分配合,非常有耐心!儘管您的笑容有點勉強,苦笑地咧著嘴,像個死人一樣,眼睛也像屍體一樣無神。除了這些,表情還是迷人的,我向您致謝。」      保羅忍不住笑了。孔拉德親王無法好好地領略這個玩笑的涵義,然而,他感到危險消失了。他努力挺直身子,就像一個蔑視所有痛苦,富有尊嚴地忍受著一切折磨的親王。      保羅對他說:「您自由了,閣下。皇帝的一名副官和我,我們將於三點在前線會合。他將帶來二十名法國俘虜,我則把您交到他的手中。勞煩您坐上這輛汽車。」      很顯然,保羅說的話孔拉德親王一句也沒聽懂。前線會面,尤其是二十名法國俘虜,這麼多句子都沒有進入他的腦袋。但是當他坐進汽車裡,汽車緩緩地繞過草坪時,他眼前的景象讓他困惑不已,他看到伊麗莎白·唐德維站在草坪上,微笑著向他鞠躬。      很顯然這是幻覺。他驚得發呆,揉了揉眼睛,他的動作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      貝納對他說:「您沒看錯,閣下,那正是伊麗莎白·唐德維。如假包換,保羅·戴霍茲和我,我們倆覺得還是到德國去找她比較好。於是我們下定決心,要求和皇帝會面。他本人也如此希望,他平日裡就喜歡廣施恩惠……啊!比如,閣下,等著令尊大人嚴厲斥責您吧!怎麼?這可是醜聞!您放蕩不羈的行為,得受到什麼樣的責備啊,閣下!」      交換在約定的時間進行,二十名法國俘虜被交換回來。      保羅·戴霍茲把副官拉到一旁說話。「先生,」他說:「請您轉告皇帝,艾米娜·霍亨索倫伯爵夫人在蘇瓦松企圖殺害總司令將軍,被我逮捕並審判。根據總司令將軍的命令,她被槍決了。我手中掌握著她的大批文件,尤其是一些私密信件,我毫不懷疑皇帝個人對此非常重視。一旦奧諾坎城堡裡所有的家具和珍藏被送返,這些信件就會寄到他的手中。我要跟您道別了,先生。」      一切都結束了,保羅取得了戰鬥的全面勝利。他解救了伊麗莎白,也替父親報了仇。他沉重打擊了德國的間諜系統,並且遵守了與總司令將軍的約定:要求釋放二十名法國軍官。      他可以為他的功績自豪了,而且這一切都是合法進行的。      回來之後,貝納對他說:「那麼,我剛才嚇到你了嗎?」      「何止嚇到,」保羅笑著說:「簡直是氣憤。」      「氣憤,真的嗎?氣憤……這個年輕人如此沒教養,企圖霸佔你的妻子,居然蹲了幾天監獄就還清了!他就是強盜頭子,這夥強盜殺人、掠奪,現在他又要回到自己的國家,繼續燒殺掠奪的勾當。喔,這太荒謬了。稍微想想這些發動戰爭的強盜:親王、皇帝、王妃、皇后,這些人只知道歌頌戰爭的偉大和淒美,從不考慮那些飽受摧殘的百姓。他們只受到一些精神上的痛苦,要擔心自己受到懲罰,但是絲毫沒有受到皮肉之苦。別人死了,他們卻還活著。剛才我好不容易逮到這唯一的機會,可以在他和他的同夥們身上復仇,冷酷地處決他們,就像他們處決我們的姊妹和妻子一樣,我讓他體驗了面對死亡時的顫抖,你居然還大驚小怪!不,出於人類的正義和邏輯,我本應該小小地懲罰他一下,讓他永遠也不能忘記。比如,割掉他的一隻耳朵,或是削掉他的鼻尖。」      「你說得對極了。」保羅說。      「你看,我就應該削掉他的鼻尖!原來你同意我的看法,我多麼後悔啊!我太悶了,只滿足於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他甚至明天就忘記了。我真是個傻瓜!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一點讓我感到安慰,我拍了一張照片,這是最珍貴的資料……一個霍亨索倫家族成員面對死亡的嘴臉。喏,你可得瞧瞧這副嘴臉!」      汽車穿過奧諾坎村,村裡空無一人。那夥野蠻人燒光了所有房屋,帶走了所有居民,就像驅趕一群奴隸般把人全帶走了。      然而,他們發現一位破衣爛衫的老者坐在廢墟中,他眼神呆滯地、傻傻地看著他們。旁邊一個小孩向他們伸出胳膊,可憐的小胳膊啊,卻是沒了手掌……                  推薦後記         砲彈紛飛下的愛國激情         推理作家 寵物先生      關於《羅蘋大作戰》其實有太多可以說的,但請容我先從一個較不重要的地方——書名開始談起吧。      本書在日本,較為通行的譯名是《奧諾坎城之謎》,是以書中作為舞台的城堡領地命名,至於家喻戶曉的南洋一郎童書版則是題為《羅蘋的大作戰》,好讀版即沿用此譯名。南洋一郎版經由東方出版社的譯介後,書名改為《黑色的吸血蝙蝠》,過去也有其他版本題名為《神祕黑衣人》,這兩個名字都是在強調書中伯爵夫人的詭異形象。然而,不管是法文書名 L'Éclat d'obus 或英文書名 The Shell Shard ,其意均與上述無關,意為「砲彈碎片」。      「砲彈碎片」作為書名聽起來並不是很鏗鏘有力,卻是足以體現作品氛圍的一種象徵,意謂槍林彈雨的戰場。本作連載於一九一五年的九月至十一月間,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進入白熱化時期,內容也正是以大戰初期的法國情勢為背景,敘述一名青年軍官在戰爭中與其妻分離復又重逢,並與一位神祕伯爵夫人交手的故事。不僅是懸疑冒險小說,也可當作戰爭小說、間諜小說閱讀。      小說一開始便緊抓住讀者胃口。幼時喪父的青年保羅·戴霍茲與新婚妻子伊麗莎白來到新居奧諾坎城堡,那裡有他妻子兒時與母親一同生活的美好回憶,就在他們進入伊麗莎白亡母的房間時,看見她的肖像畫,那張臉竟與當年殺害保羅父親的凶手一模一樣!父親慘遭毒手的仇恨使保羅無法面對妻子,不久戰爭爆發了,他留下城堡內的妻子與僕人不告而別,毅然投身戰場,此後那張殺害父親的邪惡面孔,不斷地在他四周出現……      故事中的年代從一九一四年的七月底、八月初法國發布動員令開始,至翌年的一月為止,期間主角保羅一面調查謎般的殺父仇人身分,一面於各大小戰役出生入死。若熟悉一次世界大戰的讀者,閱讀本書自會有種歷史對照的趣味,因為主角參與的戰役正是史上著名的馬恩河大捷(Miracle of Marne)與血流成河的伊塞會戰(Battle of the Yser)。此外,德皇威廉二世與法軍總司令(書中未言及名字,但應為約瑟夫·霞飛)等歷史人物也在故事中登場。      如此結合謎團、戰爭的戀愛冒險史想必十分精采,然而不少羅蘋迷都對本書有些微詞,因為在故事裡,我們大名鼎鼎的怪盜紳士只現身一幕,對保羅講了一、兩頁的話就退場,之後再也沒有出現。      若抱著看羅蘋大顯身手的心態讀完這本書,想必會滿腹疑惑——為何作者盧布朗讓羅蘋如此邊緣化?當然我們知道在《八一三之謎》裡,羅蘋被世人認為投崖自盡了,自然不可能大搖大擺行動,即便如此,本書後續的《黃金三角》與《棺材島》羅蘋(化身為西班牙貴族佩雷納)仍佔有一定篇幅。當然盧布朗也寫過自始至終羅蘋從未出現,而登場的某個人物「疑似」是其化身的作品,但像這樣給予「實名羅蘋」如此低的戲分,本書還是唯一一部。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本作於一九一五年九月至十一月連載,翌年法國出版單行本,當時的版本並沒有羅蘋的那一幕,換言之,盧布朗最初並未是以「羅蘋系列作」的心態寫成本書的。事實上讀者應該可以判斷出,故事中羅蘋雖給予主角關鍵性的建言,但該幕的必要性可有可無,少了並不會有影響。      法國經歷了普法戰爭與喪權辱國的《法蘭克福條約》(割讓亞爾薩斯——洛林地區)後,對德意志的仇恨情緒日益高漲。西線戰事期間盧布朗寫了本書,其中多少貫注了自身的國族情仇,我們可以看到書中描述德軍燒殺擄掠的駭人景象、皇族的醜態,甚至稱其為「不該同情的野蠻人」。因此縱使本書有著冒險、懸疑的娛樂要素,但國族主義如此濃厚的作品,盧布朗並沒有打算寫成羅蘋系列作,直到一九二三年改版時,可能是在出版社的要求之下,才加筆使羅蘋短暫現身,也成為我們今日見到的版本。      也許盧布朗並未將主角設定為羅蘋,是因為他「從不殺人」的信條所致——這對一名戰地軍人而言幾乎不可能。儘管如此,我仍對這部僅能稱之為「外傳」的作品情有獨鍾,究其箇中原因,或許是主角保羅·戴霍茲與羅蘋各方面的相似之處吧!他對戰爭離異的妻子展現的深情,面對德軍攻勢展現的勇氣,對伯爵夫人的詭計表現出的洞察力,無一不與羅蘋的人格特質有所重疊,最重要的是,羅蘋也與保羅一樣,懷有至高無上的愛國情操。      不如這麼說:雖然退居配角位置,但羅蘋精神一直都在,盧布朗筆下的這位怪盜紳士不僅感染了全法國人民,也感染了作者本人,使他筆下的人物也具有類似質素。戰爭期間人們冀望看見的愛國心、勇氣與柔情得以匯聚在故事主角身上時,他的名字是否為羅蘋,似乎已不是那麼重要。《黃金三角》的派特里斯上尉如此,本作的保羅·戴霍茲亦是如此。      同樣是將背景設定在一次世界大戰的故事,《黃金三角》與《棺材島》對戰爭的觀點就有所不同。相較於本書針對戰地的詳盡描寫,以及透過主角體現的愛國情操與反德情緒,《黃金三角》則是藉由一名因戰爭而肢體殘障的傷退軍人之眼中所見,呈現戰爭的悲慘與荒謬,到了《棺材島》更是將場景移到與戰爭無緣的孤島,結尾還經由羅蘋之口控訴時代的混亂與瘋狂,此時的盧布朗,其厭戰心理已表露無遺。      作家的書寫經常蘊含對時局的觀感,在社會動盪不安的年代尤其明顯。從這一點來看,《羅蘋大作戰》的確在盧布朗作品中有著獨特地位——它代表的是一種戰爭初期的愛國激情,以及對民族英雄的渴望與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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