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戰爭動員令 (上部)
第3章 戰爭動員令 (上部)
這可怕的指控帶來一陣死寂。伊麗莎白站在她丈夫面前,努力想要弄明白他說的那些話,儘管她還不明白其中真正涵義,卻已深受傷害。
她向他走近兩步,盯著他的雙眼,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對他說:「你剛才說什麼,保羅?這件事情太可怕了!」
他用同樣的語調回答:「是的,這件事情很可怕,我自己也還不相信……我不願意相信……」
「那麼……你弄錯了,對嗎?是你弄錯了,承認吧……」
她萬分絕望地祈求他,似乎希望他能心軟,承認他弄錯了。他的目光從妻子的肩上越過,重新停在那幅該死的畫像上,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
「啊!就是她,」他握緊雙拳,肯定地說:「就是她……我認得她……就是她殺死了……」
年輕女孩突然開始抗拒,猛烈地搥打自己的胸口。「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殺死了……我的母親!我父親過去和現在一直深愛的女人……那個從前唱搖籃曲哄我入睡、親吻我的母親!我忘記了她的一切,但是這種愛撫和親吻的印象我沒有忘記!她怎麼可能殺人?」
「就是她。」
「啊!保羅,別說這些侮辱人的話!凶案已經過去這麼久,你怎麼能確定?你那時只是個孩子,況且你又沒怎麼見過這個女人……你見到她的時間不過幾分鐘而已。」
「我見她見得不能再多了!」保羅奮力地說:「從凶案發生那一刻起,她的畫面就沒離開過。有時候我多想擺脫它,多想擺脫這場噩夢,但始終沒能做到。而現在這幅畫就掛在那面牆上。我非常肯定,就像肯定我自己活著一樣,就是她,我能認出她,就像二十年後我也能認出妳來一樣!就是她……看看,妳看看,看她衣服上的胸針鑲著一條金蛇……浮雕玉石!我不是跟妳說過!還有這條蛇的眼睛……是紅寶石製的!她的肩上披著一塊帶黑色花邊的方圍巾!就是她,她就是我看見的那個女人!」他越來越激動,用拳頭對著艾米娜·唐德維的肖像。
「別說了,」伊麗莎白喊道,保羅說的每一句話對她都是折磨,「別說了,我不准你說……」
她想用手按住他的嘴,使他安靜下來,但保羅本能地做了個向後躲的動作,狀似拒絕他妻子的觸碰,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伊麗莎白嗚咽著癱倒下去。保羅憤怒異常,由於痛苦和仇恨的折磨,他產生了某種可怕的幻覺,這幻覺迫使他一直退到門口。他大聲喊道:「她來了!她醜惡的嘴臉,無情的眼神!她想殺人,我看見她了……我看見她了……她向我父親走過去!她拉住了他……她抬起臂膀……她刺向他!啊!那個巫婆!」
他逃跑了。
✽ ✽ ✽
這天晚上,保羅在花園裡度過,像個瘋子一樣在漆黑的小路上奔跑,或者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坪上哭泣,無止盡地哭泣。
除了關於那場凶案的記憶,保羅從不覺得痛苦難捱。這痛苦久已減輕,但發作起來更加猛烈,猶如新傷口一樣疼。這次痛苦來得太過猛烈、太過突然,所以儘管平日裡他很沉著,總是保持理智,這回卻是完全昏頭了。他的思想、他的行為、他的姿勢,和他在黑夜裡吼叫的那些話,都像是一個完全失去自控能力的人。
他的頭腦混亂不已,各種想法和感覺像風中落葉般盤旋著。但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可怕的念頭總是在他腦子裡迴響:「我認得殺死我父親的女人,我深愛的妻子正是這個女人的女兒!」
他還愛她嗎?他清楚這份幸福已經破碎了,並為此感到萬分痛心。可是,他還愛著伊麗莎白嗎?他能夠愛艾米娜·唐德維的女兒嗎?
天剛剛亮,保羅回到城堡裡,當他經過伊麗莎白的房間時,心跳得不能再快了。他對凶手的仇恨抹殺了一切讓他心跳加速的情感:愛情、慾望、柔情,甚至最簡單的同情。
他在昏昏沉沉中度過了幾個小時,神經稍微舒緩了些,但是他的想法沒有改變。他下意識地盡量迴避和伊麗莎白碰面。然而他想知道,想搜集並釐清所有必要的資訊。他要等到百分之百的確定之後,再做出最終決定,這決定將解開他生命中這場夢魘。
無論如何,應該先問問傑羅姆和他的妻子。因為他們認識唐德維伯爵夫人,他們的證言具有很重要的價值,比如一些關於日期的問題當場就能弄清楚。保羅在他們住的小屋裡找到他們,兩個人都相當激動。傑羅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羅莎莉害怕地胡亂比劃著。
「完了,先生,」傑羅姆大聲喊道:「可以肯定了,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
「什麼事?」保羅問。
「戰爭動員令呀,先生會看到的。我見到了我那些當憲兵的朋友,他們告訴我的,公告老早準備好了。」
「公告總是會先準備好的。」保羅漫不經心地說。
「是的,但是馬上就要張貼出來了,您會看到的。然後,先生看看這份報紙吧!這些豬——先生請原諒,沒有別的詞語可以形容他們了——這些豬要戰爭。奧地利進行會談的同時,他們就已經開始動員,動員好幾天啦,證據就是我們過不去他們那邊了。另外,他們昨天在離這不遠處摧毀了一座法國火車站,炸飛了鐵軌。先生讀讀吧!」
保羅用眼睛掃了一下最近的幾條消息,儘管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戰爭對他來說太不真實,因此他沒十分在意。
「一切都會過去的。」他總結道:「把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這就是他們談判的方式。但是我不願意相信……」
「先生說錯了。」羅莎莉嘟囔道。
他不再聽他們的話,心裡只想著命運中的那場悲劇,想著如何能從傑羅姆口中套出他需要的答案。但他無法自制,直截了當地說:「也許你知道,傑羅姆,夫人和我進去過唐德維伯爵夫人的房間了。」
他這麼一宣布,看守人和他的妻子十分震驚,似乎進入這間封閉已久的房間是一種褻瀆。他們私底下管它叫夫人的房間。
「這怎麼可能!」羅莎莉結結巴巴地說。
傑羅姆又說:「這不可能,不可能呀,我已經將掛鎖唯一的一把保險鑰匙寄給了伯爵先生。」
「他昨天早上把鑰匙交給我們了。」保羅說,他不再顧及他們的驚訝,立即問道:「唐德維伯爵夫人臥室配間的兩扇窗戶中間掛著一幅她的肖像畫,那幅畫是什麼時候運過來擱在那裡的?」
傑羅姆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想,又看了看他的妻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話:「這很簡單,在入住之前,伯爵先生派人把所有家具運到城堡裡,肖像畫也是那時候運過來的。」
「也就是說……」
在等待回答的三、四秒鐘裡,保羅感到十分不安,無法忍受,因為這個答案是決定性的。
「怎麼?」他又問。
「好吧,是在一八九八年的春天。」
「一八九八年!」保羅用低沉的聲音重複這個年分,一八九八年正是他父親被謀殺的那一年!
他不允許自己多想,像個冷靜的預審法官,按照自己的計畫繼續提問:「那麼唐德維伯爵先生和夫人是什麼時候到達這裡的呢?」
「伯爵先生伉儷是一八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抵達城堡,十月二十四日動身前往南方。」
現在保羅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因為他父親遇害發生在九月十九日。如此一來,與此真相相關的狀況,那些能夠解釋真相或由這真相引發的主要細節,對他來說頓時一目了然。他想起他的父親和唐德維伯爵一直是好友。他想,在亞爾薩斯旅行的時候,父親應是得知了好友唐德維伯爵將在洛林地區落腳,因此決定給對方一個驚喜拜訪。他估算了一下奧諾坎城堡和史特拉斯堡之間的距離,恰好跟他們在火車上度過的時間吻合。
他問:「從這裡到邊界有多少公里?」
「剛好七公里,先生。」
「邊界的另一邊不遠處有個德國的小城市,對嗎?」
「是的,先生,那座小城叫艾布雷庫。」
「到邊界那邊去是不是有一條近路?」
「是的,先生,莊園上方有條近路,到邊界可省去一半路程。」
「那條路穿過樹林嗎?」
「穿過伯爵先生的樹林。」
「在這片樹林裡……」
確定事實的要領,不是透過聽取對事件的解釋,而是掌握事件本身的情況,現在這些情況逐漸清晰。要想百分之百肯定,只需要問那個最重要的問題:「樹林裡是否有片空地,中間有座小教堂?」為什麼保羅·戴霍茲不發問?難道是覺得這個問題太過具體,易引起看守人的懷疑和聯想,尤其這場談話的氣氛早已使對方產生預警?他只是說:「唐德維伯爵夫人居住在奧諾坎城堡的這兩個月期間未外出旅行嗎?比如有幾天不在……」
「肯定沒有。伯爵夫人沒有離開過這裡。」
「嗄!她一直待在莊園裡?」
「是的,先生。伯爵先生幾乎每個下午都乘車去科維尼,或者到山谷裡去,但是伯爵夫人不曾離開過莊園或樹林。」
保羅弄清了他想知道的事後,不顧傑羅姆夫妻的想法,也不費心去解釋為何提這些相互之間沒有明顯關聯的奇怪問題,便離開了他們的屋子。
儘管想把調查進行到底的心情十分急切,他還是推遲了莊園外的那部分調查,也許是害怕面對這最後一份證據。然而命運早替他搜集好了這些證據,那最後一份已然毫無用處。
他回到城堡,恰值午餐時間,他決定接受這場和伊麗莎白無可避免的會面。
但是女僕來到客廳,代夫人向他致歉,轉述說夫人有些不舒服,想獲准在自己的房間用餐。他明白妻子想留給他完全的自由,以免因她為敬愛的母親求情而感為難,總而言之,她提前接受了丈夫的所有決定。
於是,他不得不在僕人存疑的目光下獨自用餐。他深切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已經在崩毀邊緣。伊麗莎白和他,在結婚當日就因為一連串意外成了彼此的敵人,再也無法靠近。然而他們兩人都不該為這些事負責。當然,他一點也不怨恨伊麗莎白,也不為她母親犯的罪責備她,但他不自覺地對她有股怒火,好像身為這個母親的女兒是一種錯誤。
餐後整整兩個小時,他都把自己關在掛有肖像畫的房間裡。儘管很悲傷,他還是想和這個凶手面對面,用那幅該死的畫填滿自己的眼睛,給自己的記憶注入新的力量。
他檢查了所有細節,研究那塊浮雕玉石和上面栩栩如生的展翅天鵝,研究周圍那圈金蛇上的雕刻和紅寶石眼睛之間的距離,還研究圍巾花邊的紋路,研究她的嘴型、頭髮的波浪以及面容五官。
這分明是他在九月某天傍晚見過的那個女人!肖像畫角邊有畫家的簽名,簽名底下寫著:H伯爵夫人1肖像。毫無疑問,這幅油畫曾被展出過,而且主人相當滿意這項謹慎的名稱:艾米娜伯爵夫人。
「走吧!」保羅自言自語道:「再過幾分鐘,過去的一切都會重現。我已經找到了凶手,只需要再找出凶案發生的地點。如果教堂的確在樹林裡,真相就完整了。」
他堅定地朝真相走去,不再像之前那樣惶恐,因為一切都將在他手中線索的另一端浮現,他無法繼續逃避。然而,他的心仍不禁怦怦地跳著,每跳一下都很痛苦。踏上他父親十六年前走過的路,對他來說是多麼可怕!
傑羅姆大致指示過他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往邊界走去,向左穿過莊園,路過一間房子。樹林的路口處闢出一條長長小徑,兩側長滿松樹。他走了進去,往前五百步,路分成了三條更窄的小路。他掃視了一下,發現其中兩條通往茂密的森林,第三條則通往一個小山丘的頂端,他走過山丘頂端後接著下坡路,選了左邊另外一條小徑。
保羅之所以這麼選,是因為他意識到這條兩邊長滿松樹的路激起了他的回憶,他也說不清哪樣景致或是方位和他記憶中相似,只讓模糊的感覺引領自己的腳步。
這條路開始有很長一段是筆直的,接著突然拐到一片山毛櫸林中,樹木十分高大,繁茂的枝葉搭在一起,形成拱頂,把路遮得漆黑;接著,這條林蔭路又筆直地延伸下去。保羅發現路的盡頭灑滿陽光,那是一片圓形空地的入口。
保羅著實感到焦慮不安,腳步沉重,要費很大力氣才能繼續前進。這片空地是不是他父親被刺殺的地方?那片灑滿陽光的空地逐漸映入保羅的眼簾,他在內心深處越發確信這即是當年現場。就像在掛著肖像畫的房間裡一樣,過去在他腦海裡重現,而眼前就是記憶中那些事物的真實模樣!
這正是那片林中空地,周圍有一圈樹,形成跟過去一樣的景致。地面覆蓋著草地和青苔,有幾條小路將空地分成若干相似的扇形,頭頂上同樣是一團團樹葉胡亂勾勒出的天空。空地左邊即是那座小教堂,周圍有兩棵紫杉像護衛一般看守著,保羅一眼便認出來了。
教堂!那座古老而穩固的小教堂,它的輪廓像田裡溝壑深深地刻在年輕人的腦海中!那些樹長高茁壯,形狀變了。林中空地乍看上去也變了些模樣,小路穿插的方向亦不同。從這些方面看,有可能是保羅弄錯了。但這座由花崗岩和水泥構成的建築是無法改變的,外牆上的灰綠色是時間作用在石頭上的標誌,要形成這種顏色需要幾個世紀,而且一旦形成,這種銅綠色永遠不會褪去。
教堂矗立在那裡,正面頂部的山形牆上嵌著彩繪玻璃窗,玫瑰花窗被灰塵蒙住。這座教堂正是當年德國皇帝突然出現的地方,那個女人跟在皇帝身後,十分鐘後凶案發生了……
保羅朝門口走去,他想再看看父親最後一次對他說話的地方。他的心情多麼複雜!這還是當年的小屋簷,向外凸出形成遮蔽處,他和父親就把單車停放在那裡,也是同一扇木門,上面的大鎖長滿鐵鏽。
他踏上唯一的那級台階,抬起門栓,推開了門。可是,正當他要走進去的時候,躲在暗處的兩個人一左一右向他撲過來。其中一個舉起手槍,對準他的臉就要開槍。
保羅感覺到有槍筒對著自己,及時蹲下身,奇蹟般地躲過了子彈。接著,槍聲再次響起。但在此之前的一瞬間,他已經將那人推倒,奪下對方手中的武器。這時襲擊者中的另一個用匕首脅迫他。他伸出胳膊,用手槍指著那兩個不速之客,同時向後退,退出了教堂。
「舉起手來!」他喊道。
沒等對方做出自己要求的動作,他早已無意識地扣動兩次扳機,這兩次扣動都只傳出喀嚓聲,並沒有子彈射出的爆炸聲音……但已足夠讓那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壞蛋以最快的速度轉過身去,撒腿就跑。
保羅有一瞬間不知該怎麼辦,他被這次突襲嚇壞了。接著,他立刻重新向那兩個逃跑者開槍。可是有什麼用呢!槍裡顯然只裝了兩發子彈,已經用光了,現在只能發出喀嚓的響聲。
他隨後朝兩人逃竄的方向跑去,並想起從前德國皇帝及其隨從離開教堂時即是往這個方向,顯然這是通往邊界的路。
那兩人幾乎立刻發現自己遭到追蹤,於是鑽進了樹林。兩人路上經過一片被荊棘和蕨草覆蓋的窪地,幾次遇險,而保羅則繞過了這片窪地,加上他身手更為敏捷,很快便縮短了與他們的距離。
突然,其中一人吹了聲口哨,聲音很刺耳。這是給某個同夥發出的暗號嗎?過了一會兒,他們消失在一排密集的灌木叢後面。跨越灌木叢的時候,保羅發現他前面一百步的地方有堵高牆,這堵牆似乎能將樹林的四面八方都圍住。那兩人離他大約五十步,保羅發現他們逕直往牆上的小矮門跑去。
保羅卯足了勁,想在他們開門之前趕上。由於之前沒有走那段窪地,加上地勢變得開闊,保羅可以跑得很快,而那兩個人明顯已精疲力竭,放慢了腳步。
「我要抓住那兩個強盜了,」保羅大聲喊道:「這樣我最後就能知道……」
強盜第二次吹響口哨,接著沙啞地喊了一聲。這時保羅離他們只有三十步之遙,甚至聽得到他們講話。
「我抓住他們了,我抓住他們了。」他高興地重複著,喜悅中夾雜著一絲兇狠。他打算用槍筒打其中一個惡徒的臉,然後跳上去掐住另外一個的脖子。
可是,還沒等他們走到牆邊,那扇小矮門便被從外面推開了。第三個人出現,讓路給其他兩人過去。
保羅扔掉手槍,用力猛地衝過去,成功地抓住門把手,把門朝自己的方向拉。
門被拉開了,他卻被眼前景象嚇得後退一步,也沒想到抵抗新一輪的攻擊。這第三個人——多麼殘酷的噩夢啊!如果不是噩夢,還有其他可能嗎?這第三個人向他舉起一把刀,保羅認得這個人的臉……他從前見過和這張一模一樣的臉,但這次是一張男人的臉,不是女人,但是這兩張臉非常相似,毋庸置疑,極度相似……經過十六年歲月的洗禮,這張臉孔變得更加無情兇狠,但是非常地相似!
這個男人揍保羅的勁頭,就像當年那個襲擊過他父親之後就去世了的女人一樣。
保羅搖搖欲墜,與其說是因為被襲擊,不如說是因為這個幽靈的樣子讓他精神恍惚。刀身打在他外套呢料墊肩的鈕釦上,碎得滿天飛。恍惚中他聽見開門的聲音,接著是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最後,他聽見牆另一邊汽車發動的轟轟聲響。當保羅從昏昏沉沉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那第三個人和他的兩個同夥早已逃之夭夭。
另外,今天見到的第三個人與從前那個女人面容如此相似,這令人費解的謎團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只想著:「唐德維伯爵夫人已經死了,現在竟又以一個男人的形象復活,如果她還活著,面容該和那個男人一樣。難道這是她的某位親戚?一位不認識的兄弟?還是孿生兄弟?」
他又想:「我到底是不是看錯了呢?經歷了方才那樣的險境,產生幻覺也很自然,誰能向我保證過去和現在有所關聯呢?我需要證據。」
這份證據就在保羅的手上,而且十分有力,讓他可不再懷疑。
保羅在草地裡發現了那把刀的殘片,他撿起刀柄,牛角製成的刀柄上有四個字母,像用烙鐵烙上去的一樣:H. E. R. M.……這正是艾米娜(Hermine)這名字的前四個字母!
就在此時,當他盯著那幾個對他來說有著重大意義的字母看時——保羅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隔壁村子教堂裡的鐘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鐘聲很奇怪,是那種有節奏的單一聲音,連續不斷,既輕快又扣人心弦!
「是警鐘聲。」他低聲呢喃,未及時意識到這個詞的涵義。「大概是什麼地方發生了火災。」
✽ ✽ ✽
十分鐘後,保羅成功地利用一棵樹上伸出的枝條跨過那堵圍牆。圍牆的另一頭也是樹林,中間有一條林蔭路,他在路上循著汽車留下的痕跡前進。一小時後,他終於到達邊界。
國界標旁立著一座哨兵崗哨,那邊有一條白色大路,兩邊站著槍騎兵的縱隊。再往前,是成片的紅色屋頂和花園,這是他和父親租單車的那座小城艾布雷庫嗎?
那悲鳴的鐘聲沒有停下。他發覺鐘聲來自法國,甚至聽見某處又有另外一座鐘被敲響,也是在法國的某個地方,接著,從利瑟隆那邊傳來第三座鐘的響聲。這三座鐘的聲音同樣急促,彷彿在向周圍發出瘋狂的呼救。
他焦急地說:「警鐘……是警鐘……這鐘聲從一個教堂傳向另一個教堂……會不會是……」
他遏制住這種可怕的想法。不,不,他聽錯了,要不然就是只有一座鐘在響,其餘的都是鐘聲撞擊山谷產生的回聲,接著回聲傳到了平原上。
然而,當他看向那條從德國小城延伸出來的白色道路時,發現不斷有一隊隊的騎兵經過那裡,分散到田野中。另外,法國龍騎兵2的一個分隊突然出現在山崗上,軍官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地平線,隨後帶著他的人馬離開了山崗。
保羅發現無法再前進,便掉頭返回剛才翻過的圍牆。他發現這堵牆悄悄把這片地區完全圍住了,包括樹林和莊園。後來,他從一位農民處得知這堵牆建於十二年前,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從前沿著邊界調查的時候一直沒找到那座教堂。他想起曾經有人向他提到過有那麼一座教堂,不過是在一片封閉的府邸裡。他當時怎想得到是這麼一回事呢?
他沿著城堡的圍牆走,走到奧諾坎村附近。樹林裡有一塊開墾出來的空地,村裡的教堂就聳立在那塊空地的深處。這時,已經沉寂好一會兒的鐘聲又清晰地響起來,是奧諾坎村的鐘聲。那聲音尖細、悲傷,就像病人的呻吟,儘管節奏很快,卻比宣布有人去世的喪鐘更加莊嚴。保羅向教堂走去……
奧諾坎是個漂亮的小村,到處開滿天竺葵和雛菊。村裡的房屋聚集在教堂周圍,一群人停下來看村長辦公室前面張貼的公告。保羅走上前去,看到上面寫著:「動員令」。
從前他聽到這個詞,總覺得恐懼且悲傷,但是他遭受的苦難已經給他帶來太多痛苦,因而心裡再難有激烈的波濤了。他甚至不願去想這個消息會帶來什麼不可避免的後果。動員果真開始了,午夜十二點的鐘響之後,動員的第一天就開始了,所有人都要出征,所以他也要出征。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必須行動起來,出征是不可推卸的責任,比其他任何義務和微不足道的個人需求都重要得多。接受來自外部的命令指示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對他反而是種安慰。不該再遲疑了,他當前的責任就是為法國出征。
出征?這樣的話,為什麼不直接出發呢?回到城堡,再見到伊麗莎白,尋求痛苦而無益的解釋有何用處呢?去向妻子道歉?可是他的妻子沒有要求他道歉;還是拒絕道歉,因為艾米娜·唐德維的女兒不配接受道歉?
在一家大旅館的門口停著一輛公共馬車,上面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科維尼——奧諾坎——車站班車」,車上坐著幾個人。他不再想事情會如何發展,局面會變成怎樣,便登上了馬車。
在科維尼車站,有人告訴他,他要搭乘的火車只剩半個小時就要出發了,而且沒有其他車了,因為銜接主要路線夜間快車的稍晚那班火車被取消了。
保羅預訂了座位,在打聽一些消息後,回到城裡租下兩輛汽車。他與老闆談妥,決定晚些時候把這裡最大的汽車派到奧諾坎城堡供保羅·戴霍茲夫人使用。
他還給妻子留下簡短的幾行字:
伊麗莎白:
局勢十分嚴峻,因此我必須立刻離開奧諾坎。乘火車出行已不再保險,我為妳派去了一輛汽車,妳今晚就連夜趕到休蒙的姑媽家去吧!我估算僕人們會要求陪妳一塊去。如果戰爭號角響起(儘管我仍覺得不大可能),傑羅姆和羅莎莉應該會關閉城堡,撤退到科維尼。
我本身將重返部隊。不管我們的將來會怎樣,伊麗莎白,我不會忘記妳曾是我的戀人,情定終生的妻子。
保羅·戴霍茲
譯註:
1 此處H是艾米娜(Hermine)的首字母。
2 龍騎兵最初指的是「騎馬步兵」,此兵種出現於十七世紀晚期至十八世紀早期的歐洲軍隊,士兵們必須同時接受馬術與步兵戰技的訓練。他們騎馬至目的地後即下馬進行步戰,也就是如騎兵般移動,但如步兵般戰鬥。後逐漸演變成輕騎兵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