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伊麗莎白的一封信 (上部)
第4章 伊麗莎白的一封信 (上部)
九點鐘,陣地守不住了,上校大發雷霆。
戰爭開始第一個月的八月二十二日午夜,他把軍團帶到某個三岔路口,其中一條路通往比利時的盧森堡。前一日敵人佔領了大約十二公里的邊境線,指揮全師的將軍正式下令要堅守到中午,也就是說要等到整個師返回與他們會合。一尊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的砲兵中隊則負責支援這個團。
上校讓他的人散佈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地面上,砲兵中隊也隱藏起來。然而,天剛濛濛亮,這個軍團和砲兵中隊皆被敵人發現,遭到了猛烈的狂轟濫炸。
他們原先埋伏在邊境線右側兩公里處。五分鐘後,砲彈似雨點般傾瀉而下,有六名士兵和兩位軍官喪生。他們隨後轉移陣地,可是過了十分鐘又再次遭到襲擊,上校頑強地堅守著陣地。一小時後,三十個人失去了戰鬥力,一尊大砲被摧毀。這時才早上九點。
「該死的!」上校咆哮道:「他們是怎麼發現我們?那邊一定使了妖術!」
他和他的指揮官、砲兵隊長、幾個聯絡員藏在一處斜坡後面。他們頭上方是片廣闊的起伏平原,左邊不遠處有座廢棄的村子和幾個分散的農場。在這片遼闊的廢墟上,看不見半個敵影,沒有任何東西能指明砲彈來自何方位。七點五釐米口徑的大砲徒勞地發射了幾顆砲彈,敵陣攻擊始終持續著。
「還要堅持三個小時。」上校低沉地說:「我們能挺過去,但是團裡必須保有四分之一的戰力。」
正在此時,一顆砲彈從幾名軍官和聯絡員之間呼嘯而過,插進地裡。所有人都向後退,等砲彈炸開,但其中有個下士突然衝上前去抓住砲彈研究起來。
「你瘋了,下士!」上校大聲喊道:「快把它放下!」
下士將砲彈輕輕地放回原來的坑中,急忙向上校走過來,接著併攏腳跟,行舉手禮。
「請原諒,上校,我想從砲彈上看出敵人的方向以及敵方大砲的具體位置。那些大砲距離我們五千二百五十公尺,這個情報應該有價值。」
他的冷靜讓上校大感驚訝而喊道:「該死!萬一爆炸了呢?」
「不要緊!上校,總得一試……」
「當然……但不管怎麼說,這還是有點魯莽。你叫什麼名字?」
「保羅·戴霍茲,第三連下士。」
「好吧,戴霍茲下士,我讚賞你的勇氣,相信你離獲得榮譽勛章的日子不遠了。只不過,先給你個建議,下次別再這麼做了……」
一顆榴霰彈在旁邊炸開,打斷了他的話。有個聯絡員胸口被擊中,倒了下去,另一位軍官在漫天飛舞的塵土中被震得搖搖晃晃。
「好吧,」上校說:「恢復秩序之後,除了彎腰躲開砲彈,什麼都不要做。每個人都盡量隱藏好,讓我們耐心堅守。」
保羅·戴霍茲再度走上前去。
「打擾了,上校。也許我有些多管閒事,但是,我覺得我們也許能避開……」
「躲開槍林彈雨?當然啦!只需要再轉移一次陣地,但是我們馬上就會被發現……去吧,我的孩子,回到你的位置上。」
保羅堅持道:「上校,也許不需要改變我們的位置,可以改變敵人發射的方向。」
「喔!喔!」上校略帶諷刺地回應,然而他被保羅的冷靜深深打動,「你有辦法嗎?」
「是的,上校。」
「那你說說看。」
「給我二十分鐘,上校,二十分鐘後,砲彈就會改變方向。」
上校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好極了!那麼一定是你想讓它落在哪,它就落在哪嘍?」
「是的,上校。」
「那落在右側一百五十公尺遠處的甜菜地裡,在那邊,怎麼樣?」
「可以的,上校。」
砲兵隊長聽見他們的對話,也打趣地說:「那麼,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下士,你已經提供了敵方大砲的準確距離,我又大概知道方向,那你能不能幫我進一步確定對方的具體位置,讓我調整發射,好炸毀德軍的砲兵中隊呢?」
「這需要更長時間,也困難得多,隊長,」保羅回答:「但我盡力嘗試看看。十一點整,請您仔細觀察遠方的地平線,往邊界線那邊看,我會發出信號。」
「什麼樣的信號?」
「我不知道,也許是三枚信號彈。」
「但是你的信號只有在敵人的正上方發出才有意義……」
「正是這樣……」
「可這就意味著你得知道敵人在哪……」
「我知道。」
「還要進入敵軍營地……」
「我會去的。」
保羅敬禮,用腳跟支撐向後轉過身,還沒等長官們讚揚或提出反對意見,他便緊貼著斜坡一溜煙跑開,經過一片長滿荊棘的窪地,最後消失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上校小聲說:「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這樣的決心和膽識讓上校對那個年輕戰士產生了好感,儘管對事情的結果不具信心。他跟麾下軍官們躲在乾草垛堆成的脆弱圍牆後面。多麼可怕的時刻啊!保羅離開後的幾分鐘裡,上校情不自禁頻頻看自己的手錶,絲毫不考慮自身安危,光想著那些他負責守護、視為自己孩子的士兵。
他看著自己周圍的士兵們,有的趴在蒿草叢中,頭上頂著背包,有的蜷縮在灌木叢裡,有的窩在地面的坑窪裡。炸彈碎片似暴風雨般落在他們身後,這砲彈雨下得越來越急,彷彿憤怒的冰雹,急於完成它摧毀的任務。被炸飛的戰士在空中旋轉之後落地,一動不動,他們落地的聲音跟傷者的呻吟聲,戰士們相互呼喚的喊聲,互相打趣開玩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們頭頂上,砲彈一刻不停地炸開,發出雷鳴般的爆炸聲……
然後,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完全地安靜下來,空中和地面籠罩一片安寧。大家鬆了口氣,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上校高興得哈哈大笑。「真該死!戴霍茲下士是個高深莫測的人。正如他許諾的那樣,現在該讓敵人的砲彈打在那片甜菜地裡了。」
他話還沒說完,一顆砲彈在他們右側一百五十公尺處炸開,沒有打中甜菜地,而是有點靠前。第二顆射得太遠,第三顆準確地落在甜菜地裡,接著一場轟炸。
下士許諾達成的任務中如有某種神奇工具相助,計算得如此精確。上校和他的軍官們毫不懷疑他能將這個任務進行到底,儘管有難以克服的困難,他依然能按照約定成功發出信號。
他們不停地用雙筒望遠鏡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搜尋,敵人同時間加大火力向甜菜地掃射。
十一點零五分,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升起,這顆信號彈出現的地點比他們預想的向右偏離很多。接著,又發射了兩顆信號彈。
砲兵隊長急忙拿著長筒望遠鏡掃視,很快發現一座教堂的鐘樓稍稍露出山谷。平原高低起伏的崎嶇地面遮蔽住山谷下方地帶,鐘樓尖頂僅高出周圍一點點,因而很容易誤判為是一棵孤立的樹。他們根據地圖上的標示,知道這是布呂姆瓦村的鐘樓。
之前下士檢查過砲彈片,使砲兵隊長掌握德國砲兵連的準確距離,現在又弄清了方向,隊長便馬上打電話給他的副官。
半小時後,德國的大砲安靜下來。當第四顆信號彈升起的時候,七點五釐米口徑砲兵中隊繼續轟炸教堂、村莊以及村莊的四周。
不到中午,走在全師最前面的自行車連和上校的軍團會合,受命要不惜一切代價前進。
上校的軍團向前推進,幾乎未遭遇任何干擾。快到達布呂姆瓦村時,傳來幾聲槍響,敵人的後衛部隊開始撤退了。
村莊變成了一片廢墟,有幾間房子還在燃燒,地上一片狼藉,屍體、傷者、倒下的馬匹橫七豎八地躺著,到處是被摧毀的大砲、被攔腰炸成兩段的彈藥車和軍用貨車。敵方的某個旅剛清理完戰場準備撤退的時候,遇上了這次突襲。
教堂的大殿和牆面已被炸毀,化為廢墟,只有鐘樓維持著原樣,托著細細的石尖頂,奇蹟般地保持著平衡。但是鐘樓也被炸開了洞,幾根橫樑被燻得漆黑。教堂頂端傳來呼救的聲音,只見有個農民打扮的半個身影探出尖頂,一邊揮舞手臂一邊叫喊,以引起別人的注意。
軍官們認出那是保羅·戴霍茲。
大夥兒小心翼翼地穿過瓦礫,登上樓梯到達塔樓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通往尖頂的小門,門口堆著八具德國人的屍體。門被炸毀了,斜傾擋住過道,必須用斧頭將其砍碎才能救出保羅。
傍晚時分,推估追擊敵人會遭遇嚴重阻礙,上校便讓軍團在廣場上集合,並熱烈擁抱戴霍茲下士。
「好吧,」上校對下士說:「我會為你申請一枚軍功章以表獎勵,你受之無愧。現在,我的孩子,解釋給我聽吧!」
長官們和各連下級軍官在保羅身邊圍成一圈,保羅站在中間,回答他們的問題。
「老天呀,這再簡單不過了,上校,我們的行動被間諜監控了。」
「這很明顯。可是誰是間諜?他當時在什麼地方?」
「上校,我是偶然間獲知這回事的。在我們今天早上佔領的地方左邊不遠處不是有個村莊,裡面有座教堂嗎?」
「是呀,但是我到那個村子之後,就下令疏散村民,教堂裡沒有任何人。」
「如果教堂裡沒有人,為什麼刮西風的時候,鐘樓頂上的風向標指示風來自東邊呢?為什麼我們轉移陣地之後,風向標又偏向我們這邊呢?」
「你確定嗎?」
「是的,上校。因此,得到您的允許之後,我毫不猶豫地溜進了那座教堂,悄悄地鑽進鐘樓。我沒有弄錯,有個男人在那裡,我費了好大力氣,終於制伏他。」
「這個壞蛋!他是個法國人嗎?」
「不,上校,是一個德國人偽裝成農民。」
「該槍斃他。」
「不,上校,我答應放他一條生路。」
「這不可能。」
「上校,我們必須弄清楚他是如何向敵人通風報信。」
「那麼他是怎樣做到的呢?」
「喔!這一點也不複雜,教堂北側有面時鐘,從我們的位置看不到鐘面。那位間諜先生從裡頭操縱指針,用最長那根指標在三、四個數字上交替地挪來挪去,以表示我們和教堂間的準確距離,然後用風向標表明方向。後來我也如法炮製,所以敵人立即按照我的指示調整發射方向,瞄準甜菜地進行轟炸。」
「原來如此!」上校笑著說。
「我需要做的,就只剩下潛入敵軍接收間諜情報的另一個觀察站。從那裡我就能知道敵軍砲兵連所在的位置,因為間諜不知道這些重要細節。所以我一路跑到這裡,到了之後才發現敵軍的砲兵連和德軍的一整個旅都駐紮在教堂腳下,教堂正是德軍的哨所。」
「這樣實在太瘋狂,太冒失了!他們沒有朝你開槍嗎?」
「上校,我換上了間諜的衣服,是對方間諜的衣服。我會說德語,並知道口令,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認識這名間諜,就是觀察員長官。我對指揮敵軍整個旅的將軍說,法國人識破了我的身分,我剛剛從他們那裡逃出來,他便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把我派到他身邊工作。」
「你竟然有這種膽量?」
「必須有這份膽量,上校,何況我手中握著所有王牌。這位軍官沒有絲毫懷疑,當我走到塔樓的樓梯平台上時,他正在發送指令,我毫不費力地來了個突襲,塞住他的嘴。至此,我的任務告一段落,只剩下發送跟您約定好的信號。」
「只剩下這個!你可是被六、七千名德國兵包圍著啊!」
「但是我向您保證過,上校,而且十一點鐘也到了。平台上有白天和晚上發送信號彈需要的所有工具。何不利用一下呢?我點燃一支信號彈,接著點燃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然後戰鬥開始了。」
「可是,看到這些信號彈之後,我們就要調整方向,朝你所在的鐘樓掃射了啊!我們可是向你開砲啊!」
「啊!我向您保證,上校,在那樣的時刻,我沒有想過這些。我熱情地迎接擊中教堂的第一顆砲彈。接著,敵人未留給我半點思考的時間!六名壯漢立即衝上塔樓,我用手槍解決掉其中幾個,可是後來有一個向我撲過來,接著又來了一個,我不得不躲到通往尖頂那扇門的後面。當他們把門推倒後,我把門當作壁壘,再加上我有從第一場搏鬥中繳獲來的武器和彈藥,他們便無法接近我,也幾乎看不到我,就這樣形成了一夫當關之勢。」
「可是我們的七點五釐米口徑大砲正在向你開砲啊!」
「正是我們的大砲救了我,上校。您想想,教堂一旦被炸毀,房樑失火,敵人就不會再冒險到塔樓裡來了,所以我只需耐心等候你們的到來。」
保羅·戴霍茲敘述得簡明扼要,好像他的行動再自然不過。上校再次向他表示祝賀,並且向他保證他會得到中士軍銜。
上校對他說:「你有什麼要求嗎?」
「是的,上校,我想親自審問留在那邊的德國間諜,也想藉此機會取回我藏在那裡的軍裝。」
「我明白了,你晚上跟我們一起用餐吧,我們會給你一輛自行車。」
晚上七點,保羅回到第一座教堂。等待著他的是強烈的失望,間諜掙開繩索逃跑了。
保羅在教堂裡和村莊裡到處搜尋,毫無所獲。保羅和那個間諜打鬥的時候,對方的刀掉在樓梯上,離保羅突襲他的地方不遠處,保羅把刀撿了起來。
這把刀和他三個星期前在奧諾坎樹林中那扇小門前拾到的那把刀一模一樣。刀身頗是特別,同樣的牛角刀柄上刻著四個字母:H. E. R. M.。
殺死他父親的凶手、長相神似艾米娜·唐德維的女子,和那個間諜使用同樣的武器。
✽ ✽ ✽
第二天,保羅所屬師團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並繼續進攻,進入比利時。可是晚上將軍卻接到撤退的命令。
撤退開始了,所有人都感到痛苦,或許對於旗開得勝的法軍部隊,這種感覺尤甚。保羅和他第三連的同袍們氣惱難平。在比利時度過的半天裡,他們目睹一個被德國人炸成廢墟的小村莊,八十個遭槍殺婦女的屍體,雙腳綁著倒掛起來的老人,成堆被割喉致死的孩子。在這些禽獸面前居然要撤退!之前幾個比利時士兵加入了軍團,他們帶著恐懼神情講述的事情更是超乎想像。這種情況下居然要撤退!大夥兒心中充滿仇恨,強烈渴望著復仇,在雙手緊握武器正待反擊的時刻,居然要撤退!
為什麼要撤退?不是因為戰敗。雖然途中有幾次突然停下,回頭痛擊潰不成軍的敵人,但撤退仍然是有序的。人海戰術粉粹了一切成果。那群蠻族重整軍隊,兩千人代替了死去的千人,逼得法軍不得不撤退。
某天晚上,保羅在前一週報紙上得知了這次撤退的原因,這個消息讓他很痛苦。八月二十日,科維尼遭受了長達幾個小時的轟炸,其慘狀無法言喻,最後終於失守。人們本來期望這個要塞能夠至少堅持幾天,以為抵禦左翼德軍提供有力支援。
就這樣,科維尼失守了,奧諾坎城堡肯定如保羅希望的那樣被傑羅姆和羅莎莉捨棄了,現在八成已經被摧毀殆盡、仔仔細細地洗劫一空了。這是那些人慣用的手法,他們在這方面總是特別「講究」。另外在這邊,那些瘋狂的蠻族部隊亦將紛沓而至。
八月的最後幾天愁雲滿霧,也許是法國有史以來最悲慘的日子。巴黎受到了威脅,十二個省被侵略,死亡之風向這個英雄國度襲來。
這些日子裡的某個早晨,保羅聽見身後的一群年輕士兵中有個人開心地叫喚:「保羅!保羅!我終於達成我的心願了!我太走運了!」
這些年輕士兵是自願參軍的,被分配到這個團。保羅立刻從中認出貝納·唐德維,伊麗莎白的弟弟。保羅沒來得及細想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這少年,他頭一個反應就是轉過身去。
但是貝納熱情地握住他的雙手,懇切的態度顯示他對保羅夫婦間突然的決裂還一無所知。
「是的,保羅,是我。」他高興地說:「我們能以『你』相稱嗎?是的,就是我。讓你感到驚訝了,嗯?你會覺得這是意想不到的碰面,是上天的安排嗎?姊夫和小舅子在同一軍團裡相聚!喔,不,這是我爭取的。『我想應徵入伍,』我對當局差不多是這麼說的,『我想應徵入伍,是責任所在,也是我的意向所在。身為一位全能的運動員,以及獲得過各種體操協會獎勵、受過入伍前準備訓練的人,我強烈要求立刻上前線,到我姊夫保羅·戴霍茲下士的軍團裡去。』因為當局不能免除我的兵役,所以把我派到這裡……怎麼了?你看上去不太高興?」
保羅漫不經心地聽著,暗自心想:「這是艾米娜·唐德維的兒子。碰我的這個人正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她殺死了……」,但是貝納的臉上充滿坦誠和天真的快樂,所以他回應道:「不,不……只是你太年輕了!」
「我?我已經很老了,十七歲才參軍。」
「可是你父親不反對嗎?」
「爸爸准許我來參軍,要不然我也不會准他去參軍的。」
「你說什麼?」
「是的,他參軍了。」
「你的父親參軍了……他那麼大年紀……」
「怎麼會?他還很年輕啊,參軍那天他才不過五十歲!他被分派到英軍參謀部當翻譯。家裡的男人都參軍了,你看……啊!差點忘了,我帶來一封伊麗莎白寫給你的信。」
保羅打了個哆嗦,至此他還沒想過向他的小舅子詢問妻子的消息。他拿過信,小聲地說:「啊!她託給你這封信……」
「不是的,這封信是她從奧諾坎寄來的。」
「從奧諾坎?這不可能!伊麗莎白在動員令發布當天晚上就離開前去休蒙的姑媽家。」
「才不是呢!我和姑媽告別的時候,她說自從戰爭開始,她從沒得到過任何伊麗莎白的消息。另外,看看這信封。『請巴黎的唐德維先生轉交給保羅·戴霍茲』……郵票上還有奧諾坎和科維尼的郵戳。」
保羅看過之後,結結巴巴地說:「是呀,你說得對。從郵戳上可以看到八月十八日這日期。八月十八日……科維尼是在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十日落入德軍的掌控。所以,伊麗莎白……她還在那裡。」
「不,不,」貝納大喊道:「伊麗莎白不是孩子!你很清楚,她不會在離邊境線十步之遙的地方等著德國鬼子!那邊砲火聲一旦響起,她就應該離開城堡,她給你寫信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事。讀她的信吧,保羅。」
然而,保羅的想法卻跟他相反。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從這封信裡讀到什麼,他顫抖著撕開信封。伊麗莎白寫道:
保羅:
我無法下定決心離開奧諾坎,一份責任將我拴在這裡,我不會放棄這份責任,那就是拯救關於我母親的記憶。請理解我,保羅,我的母親對我來說一直是最純潔無瑕的人,那個將我抱在懷裡哄我入睡、那個我父親始終全心全意愛著的女子,不該被懷疑。可是你卻指控她,我必須為她辯護。我不需要證據就能相信她,但是我得找到證據,為了讓你也相信。我覺得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到證據,所以我要留下。
儘管接到了敵人即將逼近的警告,傑羅姆和羅莎莉還是選擇留下來。他們擁有勇敢的心,我不是獨自一人,所以你什麼也不必擔心。
伊麗莎白·戴霍茲
保羅闔上信,面色慘白。
貝納問:「她已經不在那邊了,對不對?」
「不,她還在那裡。」
「這真是瘋了!怎麼會呢!和那些禽獸待在一起!待在一座孤立的城堡裡……天哪,天哪,保羅,她不知道將會陷入怎樣的險境!她究竟為了什麼耽擱?啊!太可怕了!」
保羅臉部變得凝重,握緊雙拳,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