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陌生人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第3章 陌生人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派特里斯還沒有完全死去,彌留之際的他,意識模糊,現實世界與他想像中的死後新世界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克拉麗並沒有出現在他的混沌世界中,派特里斯為此難過地近乎發瘋。然而,他彷彿聽到、看到有一個人影在他緊閉的雙眼前晃動。      毫無疑問,這個人應該是西梅隆。他是來檢查受害人是否已經死亡,他先將克拉麗抬走了,然後又來到他的跟前,抬他出去,最後把他放在一個什麼地方。派特里斯清晰地感覺到這一切,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從死亡中醒過來。      接著,又過了幾小時……或者只有幾秒鐘。派特里斯感到自己像是睡著了,他開始不斷地做惡夢,他感到難受極了,就像陷入了地獄,身心俱痛;就像被吸進深不見底的黑洞,竭力想要爬出卻不得而成;就像掉進了深海裡的人總無法碰觸到海面,只是艱難地向上,然而,水的重量壓迫著他,讓他幾乎快要窒息。他要爬出水面,手腳卻像牢牢鉤住了什麼東西,應該是軟繩梯,可是軟繩梯並沒有固定,他便整個人拉著梯子又沉了下去。      然而漸漸的,他的眼前好像不那麼黑了,一絲微弱的、青藍色的光亮穿透海水,派特里斯身上的壓迫感也慢慢減輕了。他半睜著眼睛,吸了幾口空氣,四下環顧一番,不禁被眼前的一幕給驚呆了:他看到了一扇門敞開著,門洞形成了一道拱形的陰影,而自己就躺在門洞外面的擔架上。      他的旁邊還放著另外一副擔架,克拉麗躺在上面,一動不動,表情痛苦。      派特里斯心想:      「她肯定是和我一樣,從黑洞中爬了上來……但卻耗盡了氣力……哦,我可憐的克拉麗……」      派特里斯和克拉麗之間擺著一張圓桌,上面放著兩杯水。他口渴極了,很想將水一股腦喝下,但卻不敢輕舉妄動。這時,門洞裡走出一個人,派特里斯知道那就是花園房子的門,派特里斯定睛看了看,來人並不是西梅隆,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派特里斯自言自語道:      「我不是在做夢吧……我肯定不是在做夢,這個陌生人是我的朋友。」      他想要大聲地說幾句話,以證實自己的想法,但卻全無力氣。      只見這個陌生人走過來,輕聲地對他說:      「請您不要擔心了,上尉先生,一切順利。來,喝口水。」      陌生人說著,把水杯遞了過來,派特里斯接過來,一飲而盡,他很高興看見克拉麗也在喝水。      「是的,一切順利,」他說:「我的上帝!真好!克拉麗也還活著,不是嗎?」      沒等對方回答,他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當派特里斯再度醒來時,危機已經過去。雖然現在他的腦子還是有些紊亂,呼吸也不大順暢,但是至少他能站起來了。他明白,自己的感覺是真實的,他正站在剛才困住自己的房子的門外。克拉麗也喝了第二杯水,這時正平靜地睡著。於是,他又試著高喊:      「活著真好!」      他想活動一下,可是卻不敢走進這棟不大的小屋,儘管門敞開著。於是,他離開小屋,沿著內院,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因為他根本搞不清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麼。當他走到小屋靠近花園一側時,突然又停下了腳步。      只見離小屋幾公尺遠的地方有一道傾斜的石子小路,一棵大樹立在一旁,巨大的樹蔭下掩蔽著一張柳條椅,一個男人在樹下睡得正酣,這人頭埋在樹蔭裡,腳曬在太陽底下,膝蓋上還攤放著一本書。      直到這時,派特里斯才明白,他和克拉麗已經完全從死亡中逃脫了出來,現在都還活著,躺在樹蔭下的這個人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他這種睡姿清楚地表明現在絕對安全,自己沒什麼好怕的了。      派特里斯將此人上下打量一番,這人身材瘦高、肩膀寬闊、皮膚黝黑,鬍子剪得整整齊齊,兩鬢有著零星銀髮,年齡最多不超過五十歲。此人穿著講究、剪裁得體,派特里斯彎腰看了看那本書,封面上寫著《班傑明·富蘭克林回憶錄》,他又看了那人放在草地上的帽子,上面繡著兩個字母:L·P。      「是這個人救了我,」派特里斯心裡想,「真是太感謝了,他把我們兩人抬到屋外,悉心照料。可是怎麼會有這樣的奇跡發生?是誰派他來的?」      他拍了拍這男人的肩膀,那人馬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微笑。      「真抱歉,上尉,我的事情太多,只要有幾分鐘的空閒,我就得抓緊時間打個盹……無論在哪都一樣……就像拿破崙,是不是?是的,我倒是很高興能和他共享這個相似之處……您瞧,幹嘛總是談論我。您感覺怎麼樣?上尉?克拉麗小姐呢?她好點了嗎?因為我打開了門,把你們抬到了外面,所以就認為沒必要再把你們叫醒了。看到我的營救辦法奏了效,我就放心了。你們兩個當時都還有呼吸,那就讓清新的空氣幫助你們蘇醒吧。」      說罷,他看著派特里斯驚訝的表情,快樂地笑了起來。      「啊!我忘了,您還不認識我?看來,我給您寫的信肯定是被人給截了下來。那麼,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堂·路易·佩雷納,一個西班牙古老貴族的後裔,喏,這是我的證件……」      說完,他笑得更厲害了。      「我看您還是一點也不明白,當然,啞巴在向您提起我時,在街上的牆壁上寫的是另外一個名字,就是半個月前,當時是個晚上……啊!啊!您好像有點明白了……我想,是的,我就是您想請來幫助您的那位先生……我是否要直截了當地說出名字?……好吧,我亞森·羅蘋,為您效勞,先生。」      派特里斯驚呆了,他早把啞巴的提議以及他曾經讓啞巴求救於這位鼎鼎大名的冒險家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現在亞森·羅蘋本人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只要他願意,就能奇跡般地把他派特里斯,還有克拉麗從密不透風的棺材中救出來。      派特里斯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      「謝謝您!」      「得了!」佩雷納興致勃勃地回答:「不用謝!握手就夠了。我的手是可以握的,請相信我,上尉,雖說我常有些不合規矩的想法,但我做過的那些事卻能為我贏得所有正直的人的尊重……當然,首先我自己對善行是絕不推辭……」      佩雷納說到這,忽然停住了,他好像在想些什麼,忽然,他揪住派特里斯上衣的一顆鈕扣說:      「別動……有人在監視我們……」      「誰?」      「花園的圍牆不高……上面全都是鐵柵欄,有一個人正站在外面,透過柵欄朝這邊觀望。」      「您怎麼知道?您背對著花園,而且還有很多樹擋著。」      「您聽。」      「我沒聽見什麼特別的聲音。」      「是馬達的聲音……汽車停下來了。而汽車停在河堤上做什麼,那裡只有一道牆,又沒有住宅?」      「所以,您猜是有人在監視我們?」      「可能是西梅隆。」      「西梅隆?」      「當然。他想看看我是否把你們兩人給救出來了。」      「這麼說,他並沒有瘋?」      「他?瘋子?他的頭腦比你我都更清楚。」      「可是……」      「可是,您會說,西梅隆一直在保護你們,他的目的是要使你們結合,他還把花園的鑰匙給了您之類的。」      「這些,您都知道?」      「我當然得知道,否則我要怎麼救您呢?」      「可是,」派特里斯不安地說:「如果歹徒再來,我們是不是該有點防範?我們回小屋那邊去吧,克拉麗一個人在那。」      「克拉麗小姐沒有危險。」      「您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在這裡。」      派特里斯感到更加地奇怪,不假思索地問道:      「這麼說西梅隆認識您?他知道您在這?」      「是的,我曾經給您寫過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啞巴,這封信,您沒有收到,那麼肯定就是被他給截走了。我在信裡告訴您說我要來,所以,他看了信後便提前採取行動。然而,我的習慣是提前幾小時到達現場,這樣才能保證做到出其不意。」      「在此之前,您並不知道他就是我們的敵人……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您上午就到了?」      「不,是下午一點三刻。」      派特里斯掏出懷錶。      「現在是四點鐘,這麼說來,您已經到了兩個多小時了……」      「不,我是一小時前來到這的。」      「您問過啞巴嗎?」      「您以為我會浪費時間!啞巴只說不知道您去哪,我問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替你們擔心了。」      「於是?」      「於是,我到處找您。我先是到了您的房間,把屋子搜了遍,這個,我可是很在行的。最後,我在您書桌一個抽屜的最裡端發現了一道裂縫,與牆壁上的裂縫平行相對,還裂縫間夾著一個記事本。我取出本子,上面是您的日記,我就是從這裡面瞭解到事情的詳細情況。此外,我還要告訴您,西梅隆也是靠這樣的方法打探到您最細微的想法。他就是這樣知道您四月十四日要到這裡來憑弔的。因為就在頭一天晚上,他看見您在記事本上寫東西,所以千方百計想要打探到您行動前的具體計畫。在讀過您的日記之後,他發現您早有防備,所以便取消了當晚的行兇的念頭。您瞧,一切有多麼的簡單。其實是您自己向對方暴露了自己。戴斯馬尼翁先生一旦知道您失蹤的消息,肯定會十分擔心。然後,他就會四處找您。當然,他很有可能最終找到您的,不過,那就要等到……明天了。」      「那就太晚了。」派特里斯喃喃地說。      「是的,太晚了。這不是他能辦到的事,也不是警察局能辦到的事。當然,我更希望他們不要給我添亂。所以,我讓你的那些退伍傷兵保持沉默。這樣,如果戴斯馬尼翁先生今天過來,他就會以為一切正常。所以,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我便根據從您的日記中找到的情報,讓啞巴帶領著,穿過小巷,進到這個花園。」      「您來的時候,這邊的後門是開著的嗎?」      「不,門是關著的,但是我們來的正是時候,西梅隆當時剛好要從花園裡出去。他的運氣真是糟透了,是不是?於是,我立刻拔了門閂,走進花園,他不敢反抗,他肯定知道我是誰。」      「但您當時並不知道兇手就是他啊?」      「我為什麼不知道?……您的日記不是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嗎?」      「我日記裡並沒有懷疑他……」      「上尉先生,您的記事本裡的每一篇不都是將矛頭指向他嗎?哪件事情他沒有參與?哪樁罪行不是他策劃的?」      「那您怎麼不把他抓起來呢?」      「我抓他,然後呢?現在抓他對我有什麼好處?我能讓他坦白事實?不,還是讓他保持行動自由對我們更有利。只有這樣,才能促成他最終的失敗。您瞧,當時他正在房子周圍打轉,還沒來得及溜走,所以我們還有時間,況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那就是先去救你們兩個……如果還來得及的話。於是,我和啞巴直奔小屋跑來,小屋的門敞開著,但是樓梯旁的那扇門卻緊鎖著,且上了門閂,我朝兩端的門閂開了兩槍,要想輕鬆撬鎖,就得這樣。      「當時,屋裡到處彌漫著濃重的瓦斯氣味。西梅隆肯定是把供應巷子裡路燈的瓦斯分流到了這裡,想用它來使你們窒息。我和啞巴趕緊把你們兩個人抬到外面,然後,又是按摩,又是推拿,一陣搶救之後,你們兩個才活了過來。」      派特里斯問:      「他把用來迫害我們的那些裝備都搬走了?」      「沒有,他應該打算之後再回來銷毀證據,消除人們對他的懷疑,製造你們自殺的假象……無法解釋的自殺,莫名其妙的死亡,總之,就像您的父親和克拉麗的母親一樣。」      「這麼說,這些事情,您已經都知道了?」      「怎麼,我不是有眼睛嗎?您父親不是都在牆上寫下來了嗎?您知道的事情,上尉先生,我都知道……也許,我比您知道的還要多呢。」      「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天哪,這是我的職業習慣……經驗。很多在別人看來無法解釋的問題,對我來說,都是最簡單,最明白不過的事了,所以……」      「所以?……」      佩雷納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說:      「不,不……我還是不說的好……謎團在一點點地消散,讓我們再等一等,暫時先……」      他話沒說完,忽然,豎起耳朵,像是聽到了什麼。      「別動,他肯定是看到您了,現在他都看清楚,所以準備離開了。」      派特里斯激動地說:      「什麼,他要走了!您瞧……我們最好抓住他。這可惡的傢伙,現在不抓,以後怕就找不到他了。那我們該怎麼報仇呢?」      佩雷納笑笑說:      「瞧,您把這個關心您二十年,撮合您和克拉麗在一起的人說成是可惡的傢伙!他可是您的恩人啊!」      「哦!我知道!所有這一切真是讓人費解!但現在,我對他只有恨……要是讓他就這麼逃走,我會後悔一輩子的……我要找到他,用他對付我們的手段來對付他,但是……」      派特里斯雙手抱住頭,難過極了。佩雷納安慰他說:      「您不用擔心,他現在已經快走投無路了,他已經被我給掌握住。」      「您是說?」      「替他開車的司機是我的人。」      「什麼?您說什麼?」      「我是說,我安排了一個人開計程車,吩咐他在巷子附近晃,西梅隆肯定就坐在這輛車裡。」      「所以說您早就已經料到……」派特里斯感到越來越錯愕,不禁問道。      「我剛才跟您說話的時候,聽到花園外頭有汽車發動的聲音。」      「您的人可靠嗎?」      「當然。」      「這樣也沒有用!因為西梅隆會叫司機把車開到離巴黎很遠的地方去,然後就把人幹掉……到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您以為他在戰時沒有特別通行證就能把汽車開出巴黎,然後在國家公路上到處閒逛?……不可能。西梅隆要想離開巴黎,就只有讓人把他送到某個火車站才行。只要我們耐心等待二十分鐘,就會知道他的下一步計畫。然後,我們就立刻追過去。」      「怎麼追?」      「開車去追。」      「那您有特別通行證嗎?」      「當然,而且全法國都有效。」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而且是署名為堂·路易·佩雷納的特別通行證,如假包換,它可是由內政部長親自簽發的,上面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共和國總統的連署簽字。」      派特里斯一下子既驚又喜,他簡直激動不已。在這場可怕的歷險之中,他一直都處於被動,對敵方的無情打擊毫無還擊之力,遭遇的只有死亡的威脅和失敗的折磨,甚至直到現在,危險還沒有徹底解除,然而,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衝出重圍,力挺於他,轉瞬間,局勢發生了驚天逆轉。命運似乎轉了向,像一艘航船一般忽而一路順風朝港灣駛去。      「你瞧,上尉先生,」佩雷納說:「您是要像克拉麗小姐那樣激動的落淚嗎?您和她一樣,精神總是太緊張了,您瞧……上尉,您的肚子肯定早就已經餓了……現在該讓您進食了……我們走吧……」      說完,佩雷納扶著派特里斯慢慢地走向小屋,一邊走,還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對於發生的這一切,上尉,我希望您能替我保守絕對的祕密。因為,除了我的幾個老朋友,還有啞巴之外,在法國便沒有其他人知道我的真名實姓。我和啞巴是在非洲認識的,他救過我的命。我現在的名字叫堂·路易·佩雷納。我在摩洛哥打過仗,曾有機會為一位熱情的國王效勞。他是法國某個中立鄰國的國王,雖然表面上必須掩飾住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是,他的心裡卻是十分希望我們取得戰爭的最後勝利。他讓我來法國,我就請他百分之百地相信我,並為我弄一張特別通行證。我來這裡,官方的說法是執行一項祕密任務,這項祕密出差兩天之後就會結束了,到時候我就得回到……我出發的地方,然後,在那裡,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報效法國……肯定不是做壞事,這點請您相信,遲早有一天,世人會瞭解真相的1。」      兩人剛靠近克拉麗熟睡的擔架旁,佩雷納便攔住派特里斯說:      「再說最後一句,上尉,我向您這個信賴我的紳士保證,我這次藉著所謂的出差重新踏上法國,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我們國家的利益。所以,我要事先警告您,儘管我十分同情您的遭遇,但是我一旦發現那一千八百袋黃金,就一分鐘也不會在這裡耽擱,我會立刻離開。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接受我的朋友啞巴的求助,也正是為此原由。一旦黃金到手,也就是說,最遲後天晚上,我就會立刻離開。當然,這兩件事互相關聯,一個問題有了結果,另一個問題才能迎刃而解。現在,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該解釋的也已經解釋完畢,那您就向克拉麗小姐介紹一下我,然後,我們就開始辦正事吧!」      佩雷納笑著補充道:      「對她不用保密,上尉。您可以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她,我沒什麼好怕的,所有的女士都會站在我亞森·羅蘋的一邊。」      四十分鐘之後,克拉麗小姐被人抬回了自己的臥室,在大家的悉心看護下,安靜地睡著。派特里斯趁佩雷納則在平臺上踱步吸菸的功夫,美美地飽餐了一頓。      「您吃完了嗎?上尉,我們開始吧?」      說完,佩雷納看了看錶。      「現在是五點半,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時間足夠了。」      「足夠了?……一個小時解決全部的事情,我想您是不是有點太自信了?」      「當然不是全部,我要先達到我自己定下的目標,而且……甚至會提前。一小時這麼長的時間,我們要做什麼呢?我的上帝?幾分鐘之後,我們就會知道金子藏在什麼地方。」      說完,佩雷納讓派特里斯帶他到藏書樓下面的地窖去,那是艾薩雷轉運金子的臨時存放地。      「金子一定是從這個通風窗投進來的,是不是,上尉?」      「是的。」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出口了嗎?」      「除了藏書樓的樓梯和另一端的通風窗外,沒有別的出口了。」      「另一端的通風窗開在平臺上嗎?」      「是的。」      「那麼,答案就清楚了,金子先從第一個通風窗運進來,然後再從第二個通風窗轉出去。」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上尉,您怎麼會想到還有別的地方呢?您看,人們總是犯一個毛病,就是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所以就會繞遠路。」      二人來到平臺上,佩雷納站在通風窗旁,快速在周圍檢查了一番。這個通風口位置不高。藏書樓底層窗戶前四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個圓形水池,水池中央豎著一尊孩童雕像,孩子手持一個海螺,海螺中正有汩汩清泉湧出。      佩雷納走近水池看了看,然後彎腰試著搬了一下,就這樣,雕像居然動了,它從左到右整整轉了一圈,底座也隨著轉了四分之一圈。      「找到了。」佩雷納站直身子說。      「什麼?」      「水池馬上就會乾掉。」      他的判斷果然沒錯,水位正在迅速下降,不一會,就露出了池底。      佩雷納跳到池子裡,蹲下仔細觀察。水池的內壁鋪著大理石方磚,紅白兩種顏色錯落有致地排列著,組成一幅人們常說的希臘回形紋。其中一個圖案中間嵌入了一個環扣,佩雷納往上用力一拔,環扣鬆動了,巨幅回形紋地板隨著環扣的拔出而緩緩下降,頓時間,出現一個長三十公分,寬二十公分的長方形缺口。      佩雷納肯定地說:      「金子是從這裡運走的。第二步是一樣的,他們用鐵索上的掛鉤吊住裝滿金子的袋子,將其運出,瞧,鐵索就在水道的上面。」      「見鬼!」貝爾瓦爾上尉大罵一聲:「我們沒辦法沿著鐵索走下去!」      「是的,不過,我們只要找到鐵索的另一端就可以了。您別著急,上尉,按照我說的話去做。請您沿著與房子垂直的方向向前走,一直走到花園地勢最低處,等您快到院牆的時候,找一棵稍微高一些的樹,砍下一截樹枝……對了,我忘了告訴您,我要從巷子這邊出去。您有鑰匙嗎?好,請給我。」      派特里斯把鑰匙交給佩雷納,然後按照他的吩咐,一直走到花園靠近巷子的院牆附近。      「再往右一點,」佩雷納指揮道:「再往右一點。好,現在您等在那裡不要動。」      說完,他走出花園,走進巷子,然後走到河堤上,接著,他大喊道:      「您在那嗎?上尉。」      「我在。」      「把樹枝立起來,直到讓我從這邊看見為止……嗯,好極了!」      佩雷納回來與派特里斯會合。      塞納河沿岸修了很多河堤做泊船之用,到此裝卸貨物的貨船經常會自動排成一排停靠在河岸邊。      派特里斯和佩雷納一起走下巷子的石階,來到河堤上,這裡有很多工地,其中一處早已廢棄不用,顯然是戰爭爆發之後留下的。兩人走進去,裡面堆放著各式建築材料,碎石、磚塊,隨處可見,裡面有一個玻璃窗碎掉的工地,旁邊是一個殘留的蒸汽起重機底座。一根釘在木柱上的標牌寫著:「貝爾杜建築工地」。      佩雷納沿著河堤護坡向前走,護坡的上面剛好形成一個高高的平臺。平臺的一半蓋滿了沙子。同時,佩雷納在護坡牆壁裡伸出一個柵欄鐵門,鐵門的上面蓋著板子,沙子就堆在板子的上面。      佩雷納指著鐵柵欄,半開玩笑地說:      「您有沒有發現?在這場歷險中,所有的門都沒有上鎖……希望這扇也不例外。」      佩雷納的假設果真得到了證實。不過,他還是不禁感到有些驚訝。兩人走進這間窄小的壁凹小室,裡面堆砌著各式各樣的工具,應該是工地工人留下的。      「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佩雷納一邊嘟囔一邊打開自己的手電筒。「水桶、十字鎬、雙輪車……啊!啊!正如我所料……還有鐵軌……整套的窄軌……幫我一下,上尉,把裡面清理一下。很好……找到了。」      裡面正對鐵柵欄的地方同樣有一個長方形的出水口,同水池裡的那個一模一樣,只見鐵索從裡面露出來,上面還懸掛著很多鐵鉤。      佩雷納解釋說:      「裝金子的袋子最後就是被運到這裡。然後一個個袋子被裝進角落裡的雙輪車,到了晚上,窄軌蜿蜒鋪開,一直連到河灘上,載滿金子的雙輪車徐徐滑出軌道登上船……多麼簡單的遊戲!」      「為了……」      「為了將大批黃金運出法國……但是運到什麼地方,我現在還不清楚。」      「那您認為最後的一千八百袋黃金也已經運走了嗎?」      「恐怕如此。」      「那麼我們是來晚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沉默了許久。佩雷納在思考,派特里斯對這個意想不到的結局雖然感到有點失望,但卻驚訝於他的同伴竟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巧妙地解開這團亂麻。      派特里斯不禁喃喃地念叨:      「真是神了,您是怎麼想到的?」      佩雷納不露聲色,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剛才癱在他膝頭的《班傑明·富蘭克林回憶錄》來,用手指了指書中的一段文章給派特里斯讀。      這段文字是作者在路易十六統治後期寫下的,書中這樣寫道:      人們每天都到我住處附近的帕西村去取水。那裡有一個很美的花園,小溪和瀑布的水流通過精心修鑿的運河管道匯聚於此。      大家知道我是業餘機械愛好者,就給我看收集流水的池子。他們說只要將小男孩雕像向左轉四分之一圈,水池中所有的水就可以通過池底的出水口進入垂直鋪開的地下管道,最後蜿蜒向下,流經護坡上的出口,直至瀉入塞納河……      派特里斯合上書,佩雷納向他說明:      「艾薩雷後來肯定對地下管道進行了改裝,池水通過其他渠道排走,而原來的管道就被他用來偷運金子。河床肯定也被他們縮窄了,還有這些河堤,都是他們建的,管道就一直通到了堤岸的下方。您瞧,上尉,有了這本書,一切都很容易了。」      「這是當然,但是也得要先知道答案就在這本書中啊?」      「是啊,我是偶然在西梅隆的房間裡發現這本書的,出於好奇,就把它裝進口袋,因為我想要知道這老傢伙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派特里斯恍然大悟:      「哦!原來,他肯定也是這樣才發現了艾薩雷的祕密。他以前不知道,但自從在主人的文件中發現了這本書,就有了依據。您認為呢?不同意?我想您有您自己的看法,是不是?您有什麼想法?」      佩雷納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塞納河發呆。派特里斯順著佩雷納定眼的方向看去,發現離工地不遠的河岸邊停著一艘船,裡面好像沒有人,但是豎在甲板上的排氣管中卻有煙霧徐徐飄出。      「走,我們去看看。」佩雷納說。      說著,兩人來到河岸,船上赫然寫著:「漫不經心的特魯瓦號」。      他們登上船,跨過甲板上絆腳的纜繩和空桶,然後沿梯子下到一個臥室兼做廚房的船艙內。裡面坐著一個男人,這人看上去十分壯實,一頭黑色捲髮,臉上沒有一點鬍渣,上身穿一件髒兮兮的罩衫,下身的麻布褲子破敗不堪。      佩雷納遞給他二十法郎,那人連忙接了過去。      「朋友,請問你這幾天有沒有見過貝爾杜工地前停過貨船?」      「見過,是一艘機動貨船,昨天開走了。」      「那船叫什麼名字?」      「『美麗的伊蓮娜號』。當時,船上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應該都是外國人,他們說的話……我聽不出來是哪國的語言……可能是英語,也有可能是西班牙語……反正我聽不懂……」      「貝爾杜工地一直都沒開工?」      「沒有,老闆被動員打仗去了,然後是工頭……所有人都得去,不是嗎?連我也躲不過。我有心臟病,也逃不掉。」      「工地既然不開工,那船來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們忙了整整一個晚上,在河堤上鋪鐵軌,我還聽見有雙輪車開動的聲音,還有人搬東西上船……至於搬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後來,他們在早上的時候,解開纜繩離開了。」      「他們去哪了?」      「朝芒特方向去了。」      「謝謝你,朋友。我想瞭解的就這些了。」      十分鐘之後,派特里斯和佩雷納回到艾薩雷公館,發現西梅隆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就停在門口。兩人找到司機詢問情況,情況和佩雷納猜測得毫釐不差,西梅隆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聖拉薩車站,然後在那裡買了張火車票。      「朝什麼方向去的?」佩雷納問。      司機答道:「芒特。」      譯註:      1 關於羅蘋所說的真相,請參見亞森·羅蘋冒險系列之八《虎牙》一書。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