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左腿與右臂 (第1卷 火花雨)

第2章 左腿與右臂 (第1卷 火花雨)         「世上的無賴又少了一個,克拉麗小姐。」      派特里斯·貝爾瓦爾陪年輕護士回到會客室,又和啞巴將屍體仔細檢查了一遍之後大聲說道:      「我在他的手錶上發現了他的名字:穆斯塔法·洛瓦萊約夫,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他說起這些話來,語氣十分輕鬆,早已沒有了剛才的震驚。然後,他在會客室裡一邊踱步一邊說: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的災難,親眼見到那麼多的英雄被奪走生命,克拉麗小姐,我們才不會為這個被同夥謀殺的穆斯塔法·洛瓦萊約夫而哭泣呢。他甚至連哀悼都不配,不是嗎?啞巴現在就已經準備好了,只等廣場上沒人的時候,他就會把屍體帶到布利涅爾街,然後把他扔進嘉里艾拉博物館的花園裡去。雖然花園外的鐵柵欄圍牆非常高,但是憑啞巴這隻右臂,有什麼做不成的?然後,克拉麗小姐,這件事情就輕輕鬆鬆地解決啦,也不會有人來談論您,真是謝天謝地。」      說完,他得意地笑了起來。      「是啊,謝天謝地!見鬼,我這個看守當得真是不稱職,輕輕鬆鬆就讓他們把我的俘虜給幹掉了!我怎麼就沒想到襲擊您的第二個傢伙,就是戴灰色氈帽的那傢伙,他會跑去向第三人報信,然後兩人再一起殺回來救他們的同夥呢?他們就是趁著我跟您在會客室裡談話的功夫殺回來的,然後成功地撬開了側門,穿過廚房,來到前廳,躲在書房門外。他們把門開了個細縫,當時,這傢伙還昏死在玄關旁書房的沙發上。該怎麼辦?進去把人救出來,卻不驚動正在打盹的啞巴?這絕對不可能。可是如果就這麼把這傢伙丟在這,他就會如實招供,而他們就得倒楣,他們之前精心策劃的計畫也將落空。於是這兩個傢伙偷偷掏出一根紅絲線,兩頭繫上鈕扣,將它纏在了那傢伙的脖子上,然後拽住兩端,用力一拉,人就當場被勒死。真是來無影、去無蹤,無聲無息啊!這麼一來,這傢伙就再也沒辦法開口了。」      現在上尉更加興奮了。      「他們的同夥再也不能說話了。」上尉接著說:「司法部門明天在緊閉的博物館花園裡找到屍體的時候也會一頭霧水。我們也是一樣,克拉麗小姐,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綁架您。是的,如果我只是個看守,是個員警,那我也太沒用了。」      說罷,他繼續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沒有了左腿,確切地說,沒有了左腳,似乎並未給他帶來太大的不便,頂多就是走路時,大腿與膝蓋銜接起來有些困難,肩膀和髖部不太協調罷了。可是他那高大的身軀,瀟灑的動作,還有全然接受現狀的態度則很好地彌補了身體上的不協調。      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像是經歷了嚴酷的日曬與風霜,但是他總是那麼豪爽、快活,愛開玩笑。貝爾瓦爾上校應該有二十八到三十歲的樣子。他就像第一帝國1時期的軍官,長期的軍旅生涯造就了他們身上的那種獨特氣質,這使得這些軍人後來在女士中間深受歡迎。      他停下來凝視著克拉麗,克拉麗則一直盯著壁爐裡旺盛的火焰發呆。然後,他坐到克拉麗的身邊,輕聲對她說:      「您的事情,我還一點也不知道。在醫院的時候,醫生和護士都叫您克拉麗夫人。您的病人叫您克拉麗小姐。您姓什麼?您是已經結婚了?還是丈夫去世了?您住在哪?這些,大家都不知道。您每天都準時到達醫院,準時下班,每天都走同樣的路線。有幾回,還會有一個老僕人來送您上班,或是接您下班。這人花白的頭髮很長,鬍子亂亂的,總愛圍一條羊毛圍巾,戴一副黃色眼鏡,他總會坐在醫院院子裡的同一把椅子上等您。有時候,別人問他話,他也不回答。      「我一點都不瞭解您,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您太善良、太仁慈了。您也……我也許不該這麼放肆,可是這難道不是事實?您也太美麗了……也許是因為,克拉麗小姐,您對我來說太神祕了,而且您看上去總是那麼的憂傷,所以讓我覺得您生活在某種痛苦或者是惆悵之中。您看上去總是那麼孤獨,沒人能夠讓您幸福,沒人能夠保護您的安全。所以我想……很久之前我就在想,找個機會向您吐露我的心聲……我想您大概需要個朋友,一個能夠保護您的兄長……您說,我說的對不對?克拉麗小姐?」      聽完他的一席話,年輕護士的身體早已經漸漸縮了起來,雖然對方的話句句說中要害,但她刻意讓自己和上尉保持一段距離,好像害怕對方闖進她的祕密似的。接著她輕聲說:      「不,您說的不對,我的生活很簡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您不需要保護!」上尉激動地說:「這麼說,那些想要綁架您的傢伙,這場針對您的陰謀,還有那個他們害怕洩密而被殘忍殺害的同夥,這些對您來說都沒什麼囉?我說您有危險,您有一群可怕的敵人,需要有人出來阻止他們的陰謀,保護您,這些,我都說錯了?如果您不接受我的幫助……那麼……那麼……」      她仍然一言不發,只是坐得離上尉越來越遠,戒心也越來越重。      上尉用力敲了敲壁爐的大理石檯面,然後湊到年輕女子的旁邊:      「如果……」他堅定地說:「如果您不接受我的援助,那麼我就要強迫您接受。」      她搖了搖頭。      「我要強迫您接受。」上尉狠狠地重複道:「我有義務這麼做,這也是我的權利。」      「不。」對方聲音稍微提高些說。      「我就是有權利這麼做,」貝爾瓦爾上尉堅持道:「因為我的理由充分,我甚至都不用徵得您的同意,克拉麗小姐。」      「為什麼?」年輕女子看著上尉問道。      「因為我愛您。」      他乾脆地丟出這句話,絲毫沒有戀愛中人的那種害羞與膽怯,而是為他的感情感到自豪,高興自己能向心上人吐露心聲。克拉麗一聽,眼皮害羞地垂下,兩頰燒得通紅,而上尉卻開心地大聲說道:      「我直接跟您說了吧,小姐,不需要什麼大段激昂的鋪陳,不需要悲歌,更不需要什麼動作,我甚至不需要握住您的手。不,只這三個字就足夠了。我沒必要單膝跪地向您吐露我的心聲。就是這麼簡單,就像其實您早就明瞭我對您的感受一樣。是的,克拉麗小姐,您沒必要做出這種受驚嚇的表情,您知道我愛您,我知道的時候,您就已經知道了。我們是同時感覺到的,我想就是當您用那雙溫柔的雙手為我包紮傷口的時候。其他的醫生護士都是在折磨我,只有您輕輕地撫摸我流血的頭部,您那同情的眼神,對我也是無盡的撫慰,您的眼淚也是一樣,您不忍心看我受罪。可是誰見了您怎會不愛上您呢?克拉麗小姐?啞巴就是那麼的喜歡您。他們是普通的士兵,他們不敢開口。我是上尉,所以我敢大膽地說出我的感受,您明白的。」      克拉麗雙手托住似著火一般的兩頰,上身側傾,不知道該說什麼,上尉則不管,聲音洪亮地繼續吐露他的心聲:      「您應該明白我為什麼會勇敢大膽的向您示愛而絲毫不感到害羞。您應該明白,是不是?如果我戰前就像現在一樣是個殘廢,我絕對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勇氣。相反的,我會為我的冒失而向您道歉,我會謙遜地對您表達我的愛。但是現在……請您相信我,克拉麗小姐,面對著您,面對著我深愛的女人,我甚至都快忘了我身上的殘疾。我不認為我的大膽示愛會招致您的嘲笑或是蔑視,您也不會認為我的行為既可笑又自負。」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繼續說:      「就應該這樣,要知道,在戰爭中負傷後身患殘疾的人不應該被視為不幸,更不應該被人排斥和輕視。我們應該像對待正常人一樣對待他們。是的,像對待正常人那樣對待他們!少了一條腿又怎麼樣?這就意味著我們比別人少了些大腦或是良心嗎?因為戰爭奪去了我的一隻手或是一條腿,或者更嚴重些,戰爭奪走了我的雙手和雙腳,那麼我們就沒有權利去勇敢愛了嗎?因為害怕被拒絕?或者害怕被憐憫?憐憫?我們不需要這樣的同情,也不需要別人強迫自己付出努力來愛我們一點點,我們更不想讓別人假裝仁慈來對我們好。無論是面對我們心儀的女子,還是面對這個社會,無論是面對與我們擦肩而過的行人,還是我們身處的這整個世界。我們需要的就是絕對的平等,普通人會走運,好運氣也應該讓我們碰上;就像普通人會膽怯,我們也是一樣。」      上尉再次敲了敲壁爐。      「是的,絕對的平等。我們所有殘疾人,瘸腿也好、斷臂也好、一隻眼也好、雙目失明也好、肢體殘廢也好、器官畸形也好,我們要求在身心上與普通人保持平等。怎麼!戰場上,我們的雙腿幫助我們奮勇向前,戰後截了肢,你們就把我們和健全人隔離開來?我們的雙腿獻給了國家,他們的雙腿有什麼用途?懶洋洋地搭在壁爐上烤火取暖?所以,我們應該和他們平起平坐。相信我,這是我們應該享有的權利。另外,我們也和健全人一樣的有能力。健全人有權享有幸福,我們同樣有權;健全人能做的事情,我們同樣能做,只不過需要多付出些努力和心血罷了。啞巴的右臂比世上所有人的雙臂都更有力,我貝爾瓦爾上尉靠著一條左腿也能準時走完兩古里2的路程,如果我願意的話。」      上尉笑了笑,繼續他的慷慨陳詞:      「留給我的只有右手和左腿也好……左手和右腿也好,只要我們知道該如何利用它們,少一條腿或是一隻手又會怎樣?我們真的比別人缺少了什麼嗎?我們能工作,生兒育女方面也沒有問題,我們不就和從前是一樣的嗎?甚至還會比以前更好,我想,我們的下一代不僅會有腿有腳,肢體健全,他們還會繼承我們剛強的意志和勇敢的心。我們沒有要求別的,克拉麗小姐,我們腿上的木頭不會阻礙我們繼續前行,我們的拐杖能讓我們和擁有雙腿的健全人一樣站得筆直。我們不認為一個年輕女子嫁給盲人士兵就是做了多大的犧牲,應該受人歌頌與崇敬,認為她有英雄氣概!      「再說一遍,我們不是淘汰品!我重申,任何缺陷都擊不垮我們。等著瞧吧,不出兩三代,所有人都會接受這個事實。您明白嗎?在一個像法國這樣的國家裡,當殘疾人口以數十萬來計算的時候,健全人的概念也就不再那麼清楚確定了。到最後,大家自然而然會接受新的人類分類方法:有些人擁有雙臂,有些人是獨臂,就像有些人是棕色頭髮,而有些人是金髮;有些人蓄鬍鬚,而有些人不蓄一樣,且每個人都是一如既往,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繼續著他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全都屬於您,克拉麗小姐,只有您才能給我幸福,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今天才向您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唔——總算說完了。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對您說,不過,我們來日方長,是不是……」      他終於停了下來,可是年輕姑娘沒有回答,他被這沉默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從上尉開口傾訴衷腸到現在,克拉麗一直坐著不動,她的雙手先是從雙頰慢慢上升,直到擋住前額,她的肩膀也一直在輕輕地顫抖。於是上尉彎下腰去,輕輕挪開她的雙手,注視著這張清秀的臉孔。      「妳怎麼哭了,克拉麗小姐?」      上尉改口稱她「妳」並沒有讓她感到受到冒犯。面對一個曾經為自己療傷的女子,這樣的稱呼恰好符合兩人之間特別的關係,況且這就是貝爾瓦爾上尉一貫的風格,有些隨性,但卻不失體統,所以沒人會覺得他討厭。他問克拉麗:      「是我讓妳掉眼淚了?」      「不,」克拉麗低聲說:「是您的樂觀,您的氣派深深地感動了我,您拒絕向命運低頭?說您是站在高處的命運主宰者都不夠呢,因為你們之中最殘疾的人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戰勝命運,我覺得沒有比這更美、更勇敢,更動人的了。」      上尉聽了這番話又坐回到她的身邊。      「這麼說,我對妳說了這些冒犯的話,妳不責怪我?」      「責怪您?」她反駁道,假裝自己不懂他的意思。「任何女人都同意您的看法!我們應該對從戰場上下來的士兵施予慈愛,特別是那些在戰場上遭受痛苦的英雄們。」      上尉搖了搖頭。      「我要的不是妳的慈愛,我要妳給我剛才的那番話一個清楚的答覆,妳還需要我再提醒妳一下我剛才的話嗎?」      「不。」      「那妳的回答是……」      「我的回答是,我的朋友,請您別再對我說剛才的那番話了。」      上尉一聽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妳不准我再說那些話?」      「是的,我不准您說。」      「那好吧,那我就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      可是,克拉麗喃喃地說:      「您不會再見到我了。」      貝爾瓦爾上尉一聽這話感到很好笑。      「哦!哦!為什麼不會再見到妳了?」      「因為我不想再見您了。」      「這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      她緩慢地將目光轉向上尉,然後說:      「因為我結婚了。」      這個回答並沒有嚇倒上尉,他只是冷靜地說:      「那妳就再結一次,很顯然,妳的丈夫是個老頭,而且他根本不愛妳,他肯定能明白,一旦有人愛妳……」      「請您不要開玩笑,我的丈夫他……」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起身打算逃走,可是卻被上尉一把抓住了手:      「妳是對的,克拉麗小姐,我向妳道歉,我跟妳談論正經事,態度卻不端正。我們在談論的可是妳與我的人生啊。我相信我們的人生是命中註定綁在一起的。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住命運,就算妳不願意也沒有用。我不強求妳什麼,但是我會等待命運來安排,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      「不會的。」她回答。      「會的。」他肯定地說:「肯定會的。」      「不會的,怎麼可能會呢?我請您以您的名譽保證再也不要來找我,也不要再問我的姓。我本想把您當朋友,但您今天說了這番話,我只好與您疏遠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介入……不需要。」      她激動地講完這番話,使勁力氣想甩開抓住她的手。上尉則反駁道:      「妳錯了……妳沒有權利這樣做……求妳……再好好想想……」      可是,她一把將他推開了。就在這時,一個小意外發生了。她之前放在桌上的袋子一不小心被碰掉在地毯上,袋子裡一個草編的小盒也掉了出來。盒子一開始就沒蓋好,經過這麼一震動就自動彈開了。她剛要彎腰去撿,上尉早已搶在她的前頭。      「瞧,還有這個。」      上尉發現盒子裡面有幾顆斷了線的念珠。      兩個人站在那,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上尉撿起念珠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自言自語地念叨:      「真是太巧了,巧得奇怪……這些水晶珠子,還有金線,肯定是老式念珠……真奇怪,做工和材質居然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克拉麗連忙問道:      「怎麼了?」      上尉手裡抓著一顆大水晶珠子,珠子的一端連著一串由十多顆小珠子穿成的項鏈,另一端連著一串不太長的祈禱鏈。這顆大珠子實際上只有半顆,另一半已經不見了,不過鑲在外面的金爪還在。      「真是太巧了,真令人難以置信……我現在就要弄個明白……不過在此之前,請問這念珠是誰給妳的?」      「不是誰給的,它一直就是我的。」      「可是在妳擁有它之前,它肯定在其他什麼人手裡。」      「它是我母親的。」      「啊!是妳母親給妳的?」      「是的,我想應該是從她那得來的,因為我所有的首飾都是她留給我的。」      「妳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是的,我四歲的時候,她就去世了。我對她的記憶已經相當模糊了。您為什麼問我這些?」      「因為它,因為我這裡也有半顆水晶珠子……」      說著,他打開自己的上衣,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銀鏈和皮鏈交錯扭成的錶鏈上繫著幾個小飾品。其中一件就是一枚只有半顆的水晶珠子,這顆珠子的另一半也不見了,外面也鑲著金爪。珠子的大小和克拉麗的那顆正好相當,水晶的顏色也和那顆一模一樣,同樣也是用金線串著。      他們互相不解地看著對方。最後,克拉麗結結巴巴地說:      「應該是巧合……是巧合罷了……」      「是這樣,可是,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兩顆珠子肯定對得起來。」      「不可能。」克拉麗趕快反駁道,害怕貝爾瓦爾上尉會向她證明這一點。      可是上尉決心已定,他右手拿著克拉麗的那半顆珠子,左手拿著自己的那一半緩慢地往一起湊。兩顆珠子碰在一起的時候,上尉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然後又仔細挪了挪兩顆珠子,沒錯,對上了。      兩顆珠子的裂縫剛好吻合,它們就是一顆珠子的兩半,現在終於合上了。      兩個人都感到太訝異了,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貝爾瓦爾上尉低聲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這半顆珠子的具體出處。我小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在了。我把他和其他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一起放在一盒紙盒裡,像是懷錶、鑰匙、舊戒指、老印章之類的。大概兩三年前吧,我挑出它掛在懷錶鏈子上。至於它是從哪裡來的,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      他把對起來的兩半拿開,又仔細檢查了一番,最後總結道:      「我知道,是的,沒錯,我知道妳的念珠中最大的這顆珠子曾經裂成兩半,一半留在念珠上,另一半因為帶著爪鑲,就成了我這塊懷錶的吊墜。所以,妳和我各自擁有的半顆珠子二十年前應該是一顆,那時候不知道誰是它的主人。」      說著,他走近克拉麗,用同樣嚴肅而低沉的語氣說道:      「妳剛才還一直不相信我說的命運,不相信我們命中註定就是連繫在一起的,現在妳還打算繼續否認?所以這要麼就是偶然,可是這個偶然也太巧了吧,要麼就是活生生的事實,也就是說,您與我的人生很早以前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繫,將來也絕對分不開。將來的事情還那麼遙遠,我沒辦法預知。然而,既然現在妳有危險,作為妳的朋友,我要幫助妳。我不再跟妳談愛情,我說的是單純的友誼,這樣,妳接受嗎?」      克拉麗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現在的她還沒有從剛才那個神奇的巧合中回過神來,根本沒聽見上尉的話。      「妳接受嗎?」他重複道。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回道:      「不。」      「怎麼?」他半開玩笑地說:「命運都這麼安排了,妳還認為不夠嗎?」      克拉麗沒有理她,只是決絕地說: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好吧,我相信緣分的安排,我想下次見面距離現在不會太久。而這段期間,我保證不去找妳。」      「也不要打聽我的姓氏。」      「好的,我保證,不打聽。」      克拉麗和上尉握了手,最後說:      「永別了。」      可是對方卻堅決回答:      「再見。」      克拉麗轉身走遠了,走到門口,她又轉了過來,有些猶豫的樣子。而上尉仍然站在壁爐旁沒有動,克拉麗又說了一遍:      「永別了。」      上尉還是糾正對方說:      「再見,克拉麗小姐。」      現在,他們兩人之間該說的已經說過了,他也不再試圖挽留克拉麗,所以就放她走了。      貝爾瓦爾上尉聽見她走出了大門,連忙走到窗戶旁邊,他看著樹影中克拉麗纖細的身影,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他還能再見到她嗎?      「是的,我當然能夠再見到她。也許就在明天,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      貝爾瓦爾上尉看到克拉麗走遠了,於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杖,拄著他的木頭腿也離開了。他在附近的餐廳用過晚餐後就回到了納依。野戰醫院的康復中心實際上是一幢漂亮的別墅,坐落在麥佑大道,對面是布隆尼森林。這裡管得很鬆,上尉夜裡幾點回來都可以,女舍監對他們也十分的寬容。      「啞巴在嗎?」上尉問女舍監。      「在,上尉先生,他和他的小情人在玩牌呢。」      「愛與被愛,這是他的權力,今天有我的信嗎?」他問道。      「沒有信,只有一個包裹。」      「誰寄來的?」      「是一個陌生人拿來的,他沒說別的,只說是給貝爾瓦爾上尉的,我就把它放到您的房間裡了。」      軍官回到自己位於頂樓的屋子,看到桌子上確實放著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外面還用一根繩子捆著。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個盒子,盒子裡面放著一把很大的鑰匙。這把鑰匙鏽跡斑斑,從它的形狀和製造工藝來看應該是一把古時候的老鑰匙。      這是什麼意思?盒子上既沒標明位址也沒有其他任何提示的資訊。他懷疑也許是搞錯了,就不在意地把鑰匙放進口袋。      「今天晚上的謎真是夠多的,現在,還是先好好睡上一覺吧。」      但是,當他剛打算拉上窗簾時,忽然看到布隆尼森林那邊有一個火花劃過。他立刻想起自己在餐廳裡聽到的那番話,那兩個打算綁架克拉麗護士的傢伙當時就在談論什麼火花雨。      譯註:      1 西元一八○四年,拿破崙稱帝,開始統治法蘭西,直到西元一八一五年結束,這段時期被稱為法國第一帝國時期。      2 古里:法國古代距離單位,一古里大約相當現在的四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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