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相大白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第9章 真相大白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那天晚上將近六點的時候,派特里斯一人沿著帕西河堤向前走著。馬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卡車或有軌電車不時地駛過,整個河岸幾乎只有派特里斯一人。
自從上午分別後,派特里斯就再沒見到羅蘋的蹤影。羅蘋只給他留了一句話,請他幫忙把啞巴的屍體運到艾薩雷公館,然後再到貝爾杜工地上面的平臺上。
兩人約好的見面時間就快到了,派特里斯滿心期待著此次會面,因為,羅蘋會把所有真相一股腦地統統告訴他。現在,有一部分事情,他能猜得出,但還有很多地方,自己完全搞不清楚,需要羅蘋幫助他來解答。所幸,到此為止,所有的悲劇戲份已經全部結束,大反派已經死了,劇幕也已拉下,再沒有什麼意外讓人擔心,再沒有什麼陷阱需要防備,危險徹底地解除了。然而,派特里斯仍舊百感交集,迫不及待,所有關於本場悲劇的謎團即將水落石出!
「只要他幾句話,只要這個名叫羅蘋的傳奇人物幾句話,所有的謎團便迎刃而解。他的解釋將會簡短明白,因為,再過一個小時,他就要離開了。」
派特里斯暗自問自己:
「他會帶著金子的祕密一起離開嗎?他會幫我解開黃金三角的困惑嗎?金子,他又會藏在哪呢?他會把它們統統帶走嗎?」
這時,一輛汽車從特羅加德羅街的方向駛來,然後減速停在河岸上。肯定是羅蘋,派特里斯心想。
可是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從車上下來的並非他期盼已久的對象,而是警察局的戴斯馬尼翁先生。戴斯馬尼翁先生下了車,徑直向派特里斯走來,和他握手:
「上尉,還好嗎?我是不是準時來赴約,嗯?怎麼?您的頭又受傷了嗎?」
「是呀……不過,沒什麼大礙。」派特里斯答道:「但您這是赴什麼約呢?」
「怎麼?是赴您的邀約啊?」
「啊?可是,我並沒有約您呀?」
「咦!咦!」戴斯馬尼翁感到莫名其妙,「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您瞧,這是您托人送到警察局給我的字條,我念給您聽:『貝爾瓦爾上尉通知戴斯馬尼翁先生:黃金三角的問題已經解決。一千八百袋黃金現在就在他的手上,請您今晚六點務必趕到帕西河堤,並請您在赴約之前務必獲得政府方面的授權,以便洽談金子移交事宜。另外,請您帶二十名體格健壯的警探一同前往,十名安排在艾薩雷公館前面的一百公尺處,一字排開;剩下的十名安插在公館後面的一百公尺處。』您瞧,就這些,難道這還不夠清楚?」
「哦,非常清楚,但這字條不是我寫的。」
「不是您寫的?那會是誰?」
「一個奇人,他輕而易舉地解開了所有的難題,一定是他請您過來的。」
「他的名字?」
「恕我不能告訴您。」
「哦!哦!在戰爭期間,哪有什麼祕密守得住?」
「不管在什麼時候,想要守住一個祕密都不難,先生,只要您決心將它守住。」一個聲音從戴斯馬尼翁先生的背後傳來。
戴斯馬尼翁先生和派特里斯同時回頭,發現一位一身英國牧師打扮的先生向他們走來。這人身穿黑色長禮服式大衣,襯衣的領子一直裹住了整個脖子。
「這就是我對您說的那位朋友,」派特里斯好不容易才認出羅蘋來,「他兩次救了我和我未婚妻的命。」
戴斯馬尼翁打過招呼,羅蘋開門見山地說:
「先生,您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時間也很緊迫,因為今天晚上我就要離開巴黎,明天離開法國。所以,我的說明將十分簡短,況且,您也已經掌握了這整場錯綜複雜的悲劇的主要情況,所有的案子已經在今早全部了結,貝爾瓦爾上尉會向您詳細解釋您還不瞭解的情況。此外,您是一名出色的法官,您經驗豐富,對案情關鍵之處又十分敏銳,所以有些疑團,您自己就能輕易地解開。因此我只打算說要點:首先,我們可憐的啞巴死了,他是在昨晚與敵人的激烈搏鬥中不幸喪命的。另外,您還會找到其他三具屍體:其中一具在這艘貨船上,死者是格利高里,真實姓名是莫斯格拉南姆夫人;另一具是看門人沃什羅先生,現在就躺在在吉馬爾街十八號某個房間的角落;最後一具在蒙莫朗西大街傑拉代克診所,死者是西梅隆·迪奧多基斯。」
「西梅隆?」戴斯馬尼翁先生吃驚地追問道。
「是的,西梅隆自殺了。貝爾瓦爾上尉會把此人及其他的真實身份和有關的情況全部告訴您。不過,我相信,您和我的意見一致,認為此事不宜聲張。所以,還是讓這件事過去吧。因為,所有這些事情,從您的角度來看,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您之所以親自受命調查此案,重點還是黃金問題,不是嗎?」
「您說得沒錯。」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黃金問題,警探都到了嗎?」
「到了,但那又怎樣呢?您只把藏金子的地方單獨告訴我一個人,不讓他們知道,但我一個人也沒辦法去把東西都弄出來啊?」
「這我知道,但是知道的人越多,祕密就越難被守住。況且,」羅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斬釘截鐵地亮出了他的底線,「況且,這是我交出金子的一個必要條件。」
戴斯馬尼翁先生笑了笑說:
「您瞧,您的這個條件,我已經提前接受了。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將他們安排好了。那現在,再來談談您其他的條件?」
「我還有另一個條件,這個條件關係重大,所以,我懷疑您是否有足夠的權力做出決定。」
「您說說看。」
「那好。」
羅蘋語氣平淡,就像講述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一般,波瀾不驚地講出他的條件:
「先生,兩個月前,由於我在近東1的一些關係,以及我在鄂圖曼帝國一些領域的影響,我成功說服土耳其現在政權接受與協約國單方談和。這不過是花幾億錢就能買通的小事。於是,我向協約國轉達了土耳其的想法,但卻遭到拒絕,而這原因並非出於財政緊張,而是政治考慮,當然,對此,我沒有義務來做任何評價。但是,像這樣的外交失敗,我不想再讓它重演。第一次談判受挫,我可不想讓這第二次也以失敗告終,所以,我不得不謹慎行事。」
羅蘋停下來,休息片刻。戴斯馬尼翁先生雖然困惑不解,但卻不敢打斷他。羅蘋接著說,這次的語氣比剛才莊重了一些:
「現在是一九一五年四月,相信您不會不知道,此時,協約國正在與歐洲最大的中立國2進行祕密談判,談判即將達成共識,它也必須達成共識,因為這個中立國家的命運使然,該國所有民眾對此也是熱情高漲。
「談判涉及的問題很多,其中,錢的問題就是雙方爭執不下的問題之一。該國向我們要求價值三億金幣的貸款,同時,它又放出話來說,無論我方是否接受,他們談判的條件是絕對不會退讓的。正好!現在我手裡有這筆三億黃金。那麼,我就來做主,把它們送給我們的新朋友。所以,這就是我交付黃金的最後一個條件,也是我唯一的條件。」
戴斯馬尼翁驚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這個語出狂言的傢伙是何許人物?他把這些戰爭重大決議把玩在手,打算一個人去解決關於世界和平的國際衝突。
於是,戴斯馬尼翁反駁道:
「可是,先生,這畢竟不是我們職權範圍的事,不應該由我們來討論決定。」
「每個人都有權力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支配他的錢財,不是嗎?」
戴斯馬尼翁先生做了個手勢,表示他沒辦法幫忙:
「可是您想,先生,剛才您自己說的,這個問題只是談判中眾多分歧中的一個。」
「對,但是光討論這個問題,就會把協議的簽定日期推遲好幾天。」
「那就讓它推遲幾天好了!」
「但只能推遲幾個小時,先生。」
「這是為什麼?」
「為了您不曉得的原因,先生,所有人都不曉得……除了我,還有二千公里以外的幾個人知道。」
「什麼原因?」
「俄國人已經沒有彈藥了。」
戴斯馬尼翁聳了聳肩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這是什麼故事,叫人聽了站著都能睡著!
「俄國人沒有彈藥了,」羅蘋重複道:「但是可怕的戰鬥還在進行。無疑,再過幾小時,交戰就會結束。俄國的前線將被突破,俄國部隊全線撤退……可是撤到哪去呢?很明顯,這種可能性……是確定無疑的,不可避免的。雖然這不足以影響我們談到的這個中立大國的最終決定,但是該國主張中立的黨派現在勢頭正猛。如果推遲簽訂協定,還怎麼再讓他們拿起武器?!這就使準備參戰的該國領導人為難!這是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我要讓我的國家避免這個錯誤,因此,我提出了這個條件。」
戴斯馬尼翁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比手畫腳,又是搖頭,嘴裡還嘟囔著:
「簡直不可能……這樣的條件是絕對不可能被接受的。上面需要時間來討論……」
「只要五分鐘……最多六分鐘。」
「可是,先生,您說的事情……」
「這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勢很明顯,危險在即,但是,轉眼之間便能化解。」
「可是,這不可能,先生,不可能!我們有困難……」
「什麼困難?」
「各種各樣的困難,太多不可克服的困難……」戴斯馬尼翁先生大聲嚷道。
忽然,一隻手抓住戴斯馬尼翁先生的肩膀,陌生人早就站在他的身邊,一直在默默聽著羅蘋的講話。他的車停得比較遠,然後,他從車上下來,一個人走到這裡。派特里斯感到非常的吃驚。這個人的到來居然沒有造成任何的騷動,戴斯馬尼翁和羅蘋都沒有表露出任何的吃驚或是興奮。
此人看樣子已經一把年紀,雖然滿臉的皺紋,但依然不失生氣與活力。只聽他開口說:
「我親愛的戴斯馬尼翁先生,我認為你看問題的角度不對。」
「我也這樣認為,總理先生。」羅蘋說。
「啊!您認識我,先生?」陌生人很是驚訝。
「您是瓦朗格雷先生,或者說,總理先生?我很榮幸,幾年前您曾經接見過我3。」
「是的,是這樣!……我好像記起來了……不過,細節記不大清楚了……」
「不用想了,總理先生。過去的事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您和我意見一致。」
「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和您的意見一致。但是,我要說,這無關緊要。哦,我是要對你說,我親愛的戴斯馬尼翁先生,問題不在於這位先生的建議是否需要時間來討論。因為,就此事而言,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因為沒有交易可言。一場交易的達成,雙方都要拿東西出來,而現在,我們沒有交換的籌碼……他帶著金子來,問我們:『你們要三億法郎的黃金嗎?如果要,就請這樣做。如果不要,那就拜拜了。』就這樣,你說是不是,戴斯馬尼翁?」
「是的,總理先生。」
「所以,你能離得了這位先生嗎?你能不靠先生的幫助找到藏金子的地方嗎?請注意,你瞧,這位先生做事多漂亮,他已經把你帶到了現場,幾乎都快把藏金地點告訴給了你。可是這樣就夠了嗎?在尋找了幾星期,甚至數月但卻仍舊無果之後,你還指望自己能找得到嗎?」
戴斯馬尼翁先生很坦率,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能,總理先生,」然後明確地說:「我不指望。」
「所以……」接著,瓦朗格雷轉向羅蘋:
「所以您,先生,這是您的最後條件?」
「是最後的條件。」
「如果我拒絕……您就說拜拜了?」
「您說得沒錯,總理先生。」
「如果我們接受,金子就立即交付?」
「對。」
「那好,我們接受。」
這句話說得毫不含糊。內閣總理一個堅決的手勢,表示他的決心。
然後,他停頓片刻,接著重複道:
「我們接受,今天晚上就通知大使。」
「您向我保證,總理先生?」
「我保證。」
「那好,我們成交。」
「成交,您說吧,金子在哪?」
交易達成之快,總理出場不到五分鐘,事情就全部談妥。現在就只需要羅蘋履行諾言,不能再有任何託辭,不用再說任何空話,只要事實,只要證據。
這是一個絕對莊嚴的時刻。四個人站在那裡,彷彿是散步的人碰在一起閒談似的。瓦朗格雷一隻手撐在海岸護坡的欄杆上,面朝塞納河,用手杖在沙堆上戳來戳去。派特里斯和戴斯馬尼翁兩人則默不作聲,毫無表情。
忽然,羅蘋噗哧一聲,笑了:
「總理先生,您不要指望我會一甩魔棍就變出金燦燦的金子來,也不要指望我領您去看什麼掩藏黃金的神祕墓穴。因為,我一直都認為這個富有神祕色彩的『黃金三角』把所有人都給騙了,它把我們引到錯誤的道路上。因為我對黃金三角的理解一直很簡單,在我看來,黃金三角就是指一個三角形的堆放黃金的地方。黃金三角的含義就是這樣:裝金子的袋子堆放成三角形,且堆放的地點也是三角形。其實,答案比大家猜測的要簡單得多,所以,您可能會感到失望,總理先生!」
「我並不會感到失望,」瓦朗格雷說:「只要您把我領到一千八百袋黃金的面前。」
羅蘋堅持說:
「您發誓?總理先生,我需要您保證。」
「我保證,絕對不會感到失望,只要您把金子放到我面前。」
「那好,您已經站在金子的面前了,總理先生。」
「怎麼,我已經站在了黃金面前!……您說什麼?」
「是的,總理先生。儘管您還沒有摸到它,但沒有人比您更靠近它們了。」
儘管瓦朗格雷克制著自己,但仍不免流露出驚訝之色。
「您不會是說我就站在金子的上頭吧,至少,也得把這平臺和護坡推倒吧?……」
「雖然是還有些小障礙,總理先生。但是您已經著著實實站在金袋子的上面了。」
「我已經站在金袋子的上面了?」
「是的,總理先生,因為只要您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碰到它們。」
「一個小小的動作!」瓦朗格雷機械地重複著羅蘋的話。
「這個小動作絲毫不費力氣,您甚至都用不著移動,就像蜻蜓點水一樣容易……只要……」
「只要?」
「只要往沙堆裡一戳。」
瓦朗格雷一聲不吭地呆站在那,肩膀微微一顫,他沒有按照羅蘋說的去做,不需要了,因為他全明白了。
其他人也是一樣,都被這奇跡般、但又如此簡單的事實給驚呆了,就像猛然看見閃電一般。
寂靜中,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任何懷疑的表示。羅蘋繼續輕聲說:
「如果您還有任何懷疑,總理先生——哦,我看您是沒有了——您只要拿拐杖往下一戳……哦!不用太深……頂多五十公分就夠了……您就會感到很硬,戳不動,那就是黃金,一共是一千八百袋。
「您已經瞧見了,並沒有很大一堆。一公斤金子——請原諒,我得贅述一下這一技術細節,但是,這是有必要的——一公斤金子等於三千一百法郎。那麼,我大概算了一下,一袋五十公斤重的金子就等於十五萬五千法郎,按一個金幣一千法郎算,一袋裡只有一百五十五枚,所以體積並不大。
所有金幣一袋一袋地堆起來,最多不超過五個立方。如果把它們堆成金字塔形狀,那麼底座每邊則為三米,如果計算金幣之間的縫隙的話,每邊最多不超過三米五。疊起來,剛好與這堵護坡一般高。整個上面蓋一層沙子,就成了您現在看見的樣子……」
羅蘋停了一下繼續說:
「金子藏在這裡已有幾個月了,總理先生……想找到它的人一直沒有發現,更沒人意外探到這一大筆意外之財。想想看,它就是一堆沙子!想找到它的人挖空心思,總以為它被藏在什麼地窖、洞穴、井底、甚至是陰溝。可它就是這麼一堆沙子!誰曾想過去刨開一個口子看看裡面怎麼樣?小狗停在它旁邊,孩子們在上面玩耍、堆沙子,還有流浪漢在這裡休息、睡覺。雨水把它澆濕,太陽將它曬乾,白雪給它穿上銀裝,可這些都作用在表面。底下是一個看不透的神祕世界,是一片探不到的黑暗宇宙。在世人看來,一個公共場所,沙堆裡面是不會藏金子的。因此可以想像這個把三億法郎的金幣埋在沙堆底下的,是個多麼狡猾的傢伙,總理先生。」
瓦朗格雷聽著羅蘋的敘述,一直沒有打斷他。聽到最後,他搖了搖頭說:
「的確狡猾,可是還有比他更精明的人,先生。」
「我不信。」
「那就是猜到沙堆底下能藏下三億法郎的金子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主宰者,人們都要向他鞠躬致敬。」
羅蘋受到這般恭維,向總理鞠躬表示致意,瓦朗格雷則向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該如何獎勵您為我國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先生。」
「我並不要求任何獎賞。」羅蘋回答。
「好吧,先生,可是,至少,也要讓政府裡的顯要人物都來親自向您道謝才是。」
「有這個必要嗎?總理先生。」
「當然有必要,先生。況且,我還很好奇,您到底是怎樣揭開這個祕密的?一小時以後,請您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很抱歉,一刻鐘之後,我就要走了。」
「不,不行,您不能就這樣走了!」瓦朗格雷乾脆地說。
「為什麼?總理先生。」
「天哪!我們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和您的身份呢。」
「這並不重要。」
「在和平時期,這也許不重要,但現在是戰爭時期。」
「那麼,總理先生,就請您對我破個例吧。」
「哦!哦!破例……」
「就把這當成給我的獎賞吧,您不願意?」
「恐怕我們不能破這個例,先生,況且,您不該提出這樣的請求,一個像您這樣的好公民一定懂得按規矩辦事。」
「我理解您說的規矩,總理先生,可惜……」
「可惜什麼?……」
「我沒有按規矩辦事的習慣。」
羅蘋的語氣傲慢,可是,瓦朗格雷並沒有察覺,他笑著說:
「這可是個壞習慣,先生,您總得有一次按規矩辦事,這個,戴斯馬尼翁先生會幫助您的。是不是?我親愛的戴斯馬尼翁先生,你和這位先生好好研究一下。一小時後在我辦公室裡見,嗯?我相信您會來的,否則……再見了,先生,我等著您。」
瓦朗格雷先生非常客氣地鞠躬告退,他輕鬆地旋轉著拐杖,在戴斯馬尼翁先生的陪同下向自己的汽車走去。
「好極了,」羅蘋冷笑道:「多麼厲害的人物!點點手杖,三億法郎的金幣就進了他的腰包,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條約就此簽署,然後亞森·羅蘋也終於被他逮捕。」
「您說什麼?」派特里斯不解地問:「他要逮捕您?」
「至少,也會審查我的證件,諸如此類的事,很多很多麻煩。」
「可惡!」
「這就是法律的效力,親愛的上尉。我們只有聽命。」
「可是……」
「上尉,請相信,這樣的麻煩不會讓我退縮,也不會剝奪我為國效勞的一股熱情。在戰爭期間,我願為法蘭西做點事,所以,我才要利用在法國逗留的時間,親自為它效勞。現在事情已經了結,而我也不是一無所獲,還有另外一筆報酬……四百萬法郎。說來,克拉麗小姐真是讓我欽佩,我相信她不會要回這筆本該屬於她的錢……」
「這個,我能替她擔保。」
「謝謝,請您相信我,我會很好地使用這筆慷慨的贈予,除了為了國家的榮譽和最後的勝利,我絕不亂花一分錢。現在,我還有點時間,戴斯馬尼翁先生已經在集合他手下的人了。為了不讓他們費事,我們到沙堆上去,在那裡,他們想要抓我也方便些。」
於是,兩人走了下去,派特里斯一邊走一邊說:
「謝謝您最後留給我幾分鐘時間,首先,我要請您原諒……」
「原諒什麼,上尉?原諒你出賣了我,把我關進雜物間?是您情願這麼做的嗎?您是為了救克拉麗小姐。原諒您懷疑我,以為我會把財寶據為己有?您願意這樣想嗎?可是,你又能怎麼想呢?一個亞森·羅蘋,面對三億法郎金幣,會無動於衷?」
「那麼,不請您原諒,請您接受我的感謝。」派特里斯笑笑說:
「感謝什麼?感謝我救了您,救了克拉麗小姐的命?不要謝,對我來說救人就是一項運動,僅此而已。」
派特里斯握著羅蘋的手,握得緊緊的,然後激動地說:
「那我就不謝了。不謝您幫我擺脫了可怕的惡夢,告訴我不是那個惡魔的兒子,並揭露了他的真實身份。我也不謝您給了我幸福,讓我的生活翻開了光輝的一頁,不謝您給了克拉麗毫無顧忌、自由愛我的機會。不,統統不謝了。但是我得向您承認,我的幸福還……怎麼說呢?……還有點陰影……我還有點害怕……我對結果已經沒有什麼懷疑的了。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太明白真相,所以,心裡總有些忐忑。所以請您說說……告訴我……我想知道……」
「可是,真相已經很明瞭了啊!」羅蘋大聲說:「通常,看起來錯綜複雜的事情往往總是很簡單的!您現在還不明白嗎?那就請您想想問題是從哪裡產生的。這十六、七年間,西梅隆·迪奧多基默默地幫助您,待您就像他最好的朋友,為了您,他能作出任何犧牲,甚至是他的生命。總之,就像一位父親那樣。除了復仇·除了您和克拉麗的幸福,他的生活沒有別的。他就是要使你們兩人結合在一起。他搜集你們的照片,跟蹤你們的生活,把花園門的鑰匙寄給您,準備讓你們幽會,他差不多已經把你們兩人拉到了一起。可是,轉瞬之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你們兇狠的敵人,只想殺死你們,殺死您和克拉麗!同一個人為什麼會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行為?表面看是因為四月三日晚和四日早晨,艾薩雷公館發生的一系列悲劇。在此之前,您是西梅隆·迪奧多基斯的兒子,此後您就成了他最大的敵人?您好像明白了,是不是?我也是一樣,把事情從頭分析,我才一下恍然大悟。」
派特里斯搖了搖頭,他有些明白,但還是沒有徹底搞清楚。
「您坐下來,」羅蘋說:「坐在沙堆上聽我說,十分鐘就能對您解釋清楚。」
他們坐在貝爾杜工地的沙堆上,太陽開始下山,塞納河對岸的景緻漸漸變得模糊,河岸上停靠的貨船輕輕地在水中搖晃著。
羅蘋說:
「那天晚上您躲在艾薩雷公館的藏書樓的陽臺上,目睹了這場悲劇,您看見兩個人被一夥強盜給捆了起來,一個是艾薩雷,另一個是西梅隆·迪奧多基斯。後來,這兩個人都死了。其中一個是您的父親。我們先來談談另一個,也就是艾薩雷。那天晚上,他的情況很緊急。他受託一個在德國控制之下的東方國家搜羅在法國的金幣,但是,到了最後,他起了歹念,打算把最後一批價值幾億法郎的財富據為己有。 當天晚上,美麗的伊蓮娜號收到火花雨信號,把船停靠在了貝爾杜工地河岸前,準備夜裡挖出埋在沙堆裡的金子,裝船運走。一開始,一切進展順利,可是,被他欺騙的同夥得到西梅隆的通知,趕到了艾薩雷公館。
「一陣討價還價之後,法奇上校死了。而艾薩雷則得知他的同夥已經掌握他偷運金幣的陰謀,且法奇上校已經告發了他。他敗露了,怎麼辦?逃跑嗎?在這樣的戰爭年代,逃跑幾乎是不可能。而且逃跑就意味著放棄黃金,放棄克拉麗,他才不願意。於是,他想出一個辦法,那就是讓自己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卻仍能時刻留在現場,守住金子和克拉麗。等他在夜裡略施手段,打發走布林奈夫之後,他就開始計畫。沒過多久,艾薩雷終於有了主意。他要讓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他的目標就是西梅隆·迪奧多基斯。」
派特里斯靜靜地聽著,每句話對他來說都是指引,讓他逐漸走出令人窒息的黑暗,重見光明。
「現在,那個昔日被人稱為西梅隆的人。」羅蘋說:「也就是您的父親——對,您的父親,您現在一點也不懷疑,是不是?——他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脅。昔日的阿爾芒·貝爾瓦爾和克拉麗的母親受到艾薩雷的迫害,他本以為現在自己就要達成復仇目標:他向法奇上校及其同夥告發了艾薩雷,他成功地把您和克拉麗拉到了一起,他給您寄去花園的鑰匙。他以為,再過幾天,他就能如願以償。
「但第二天早晨,當他醒來的時候,一定有某種徵兆,雖然,我不大清楚他是怎樣知道的,但是,確確實實,他感覺到自己正面臨危險,他知道艾薩雷正在設計陷害他。於是,他問自己:該怎麼辦?……通知您,必須得通知您。所以,他立刻給你打了電話,因為時間很緊迫。威脅越來越明顯,艾薩雷整晚都在監視他,他要伺機對您的父親進行第二次迫害。他也許是被堵進圖書室……也許是他自己躲在裡面的……於是,他決定馬上給您打電話,可是能不能找到您?他不確定。
「但是已經管不了許多,無論如何,也得通知您。因此他撥通了電話,很幸運,您在那。他呼喚著您的名字,聽出了是您的聲音,可是就在這時,艾薩雷把門推開,於是,您的父親慌慌張張、氣喘吁吁地在電話裡喊著:『是你嗎,派特里斯?鑰匙收到了嗎?信呢?沒有?真糟糕!這麼說,你還不知道……』接著,一聲慘叫,您聽見電話那頭一片吵雜,發生了打鬥。可是他竭力貼近電話筒,斷斷續續地喊著:『派特里斯,水晶吊墜……派特里斯,我多想……派特里斯,克拉麗……』接著,又是一聲慘叫……然後,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聲音消失,這就是整個過程。您的父親死了,被殺害了。他曾幸運地逃脫了一劫,但這回艾薩雷成功對他的舊情敵報了仇。」
羅蘋停頓下來。他生動的語言使得這出悲劇栩栩如生。彷彿悲劇又在兒子的眼前重演了一遍。
派特里斯大驚失色地說: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是的,他是您的父親,」羅蘋肯定地說:「當時正好是早上七點十九分,和您筆記裡記錄的一樣。幾分鐘之後,您為了要知道和瞭解情況,您又撥電話回去,而這時,回話的則變成了艾薩雷,當時,您父親的屍體就橫躺在他的腳邊。」
「啊!卑鄙,所以,我們沒有找到這具屍體,我們不可能找到……」
「艾薩雷給屍體換了裝,非常簡單,毀容,換裝……所以,上尉,整個事情就是這樣,死了的西梅隆·迪奧多基斯成了艾薩雷,而活著的艾薩雷則搖身一變扮演起西梅隆·迪奧多基斯的角色。」
「原來如此,」派特里斯喃喃地說:「我明白……全明白了……」
羅蘋繼續說:
「兩個男人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我不知道。艾薩雷是否早就已經知道西梅隆就是他的情敵,是克拉麗母親的情人,是否知道他從自己手中逃脫了出去,是否知道西梅隆就是您的父親,也就是阿爾芒·貝爾瓦爾,這些問題,現在都沒法得到解答,但是已經都不重要了。不過,我敢肯定的是,這場新的悲劇絕對不是偶然。我認為,艾薩雷一定早有察覺,他發現自己的身材和舉止和西梅隆不盡相似,他早就蓄謀要取代西梅隆·迪奧多基斯,讓自己消失。這樣一來,事情就容易得多了。西梅隆戴假髮,沒有鬍鬚。而艾薩雷是個禿頭,留鬍子。他先是把鬍子剃光,把西梅隆的面孔弄得血肉模糊,把自己的鬍子粘到他的臉上,自己的衣服穿到死者身上,然後,自己再穿上死者的衣服,戴上他的假髮和黃眼鏡,圍上圍巾,這樣改頭換面就成功了。」
派特里斯想了想說:
「這是早上七點十九分的案子,那麼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的那件事情怎麼解釋?」
「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鐘錶明明顯示是十二點二十三分?」
「這很簡單,他是為了逃脫搜查,特別是為了避免別人對假西梅隆的懷疑。」
「什麼懷疑?」
「怎麼?當然是懷疑他殺死了艾薩雷呀。如果是早上發現的屍體,那是誰做的?西梅隆立即會受到懷疑。他肯定會被帶走問話,只要他一開口說話,那麼假西梅隆立刻就會暴露,艾薩雷就會被識破。不,他要保證新西梅隆享有絕對的行動自由。為此,他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來改造犯罪現場,他不讓任何人進圖書室,還三次去敲妻子的門,好讓她確信他艾薩雷當時還活著。
「然後,當克拉麗出門的時候,他大聲吩咐西梅隆,也就是吩咐他自己,讓他陪克拉麗到香榭麗舍的野戰醫院去。所以,艾薩雷夫人自然認為自己的丈夫當時是活著的,然後陪同她去的是西梅隆。可事實上,家裡留下的是西梅隆的屍體,而陪她去醫院的是她自己的丈夫。
「結果怎樣呢?正如這強盜所料,下午一點鐘,司法部門收到了法奇上校預先寫好的檢舉信,派人到艾薩雷公館調查。可是一來,他們就碰上了凶案,然而屍體是誰?他們誰都沒有懷疑。女僕認出死者是家裡的男主人。當艾薩雷夫人趕到現場時,瞧見的也是她的丈夫躺在壁爐前,也就是前天晚上,他遭受酷刑的地方。現場的西梅隆,也就是艾薩雷本人,也出來確認了這一事實。您自己當時也在場,但是也掉進了陷阱,上了當。」
派特里斯搖搖頭說:
「對,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環環相套。」
「所有的人都上了他的當,」羅蘋接著說:「沒人將其識破。而且,現場不是還有另外一個鐵證嘛,那就是艾薩雷親自寫好的信件,放在他的書桌上,信上的日期是四月四日中午,收信人是他的妻子,他在信中宣佈說他要離開。然而,有些騙局明明是漏洞百出,可是在這樣的安排下卻顯得相當巧妙,以至於把所有人都給唬住了。比如您父親內衣口袋裡的小相冊,實際上是艾薩雷的疏忽,他忘了脫下他的內衣。可是妙極了!大家發現了這本相冊,便很快地接受了這個說不通的現象:艾薩雷身上珍藏著有他妻子和貝爾瓦爾上尉的照片!
「同時,在死者手中,即您父親的手中,發現一個帶有你們兩人照片的紫水晶珠子,還有一張揉皺了的白紙,上面畫著讓大家頭疼的黃金三角。可是,大家同樣很快接受了,水晶珠子是艾薩雷從別人那裡偷來的,因為珍貴所以他死也不肯放手。就這樣·兇手排除了所有的懷疑,艾薩雷被人殺害了,人們親眼看見了他的屍體,便再也不會多想!從此以後,所有的局勢將被他假西梅隆牢牢控制。這樣,艾薩雷死了,西梅隆卻活著!」
說完,羅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對他說來,冒險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就像藝術家一樣,享受著揭穿惡人的詭計和陰謀的樂趣。
「不管怎樣,」他繼續說:「艾薩雷戴著無人識破的面具,繼續著他的勾當。那天晚上,他躲在半掩著的窗戶後面,偷聽您和克拉麗小姐的談話,他氣得怒火中燒,攀著窗戶,對準你們,開了兩槍。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並沒有擊中,便立刻偷走。然後他在花園小門外自導自演了一場鬧劇,他嚷嚷著要抓兇手,並把鑰匙拋到圍牆外邊,製造假象,裝成被敵人掐得半死的樣子躺在地上,讓你們相信真有這麼個敵人朝你們開槍,而鬧劇最終以他的裝瘋賣傻而告終。」
「他為什麼要裝瘋呢?」
「為什麼?為了讓大家對他放心,不再盤問他,不再懷疑他。他瘋了,可以不說話,一個人悄悄行動。否則他一開口,艾薩雷夫人必定會聽出破綻,即使他學得再像,也會被發現。
「然而,瘋了之後,他就成了一個對什麼事都不用負責任的人。他瘋了,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不會受人猜忌。於是,被人們認為瘋瘋癲癲的他親自把您領到他的反目同夥那裡,讓你們去抓他們,讓你們相信,他是一個可愛的瘋子,一個可憐的瘋子,一個與人無害的瘋子,任他去吧!
「從此,他就不用與他的兩個仇人——克拉麗小姐和上尉您,起正面衝突。這樣倒方便了。我猜他手裡有您父親的日記本,每天又能讀到您的日記。通過這個途徑,他知道了墳墓的事情,還知道四月十四日,克拉麗小姐和您會去憑弔。他真是煞費苦心,他要把過去用於父親和母親的那套方法,原般照抄,拿來對付兒子派特里斯和女兒克拉麗。他的這一手在開始的時候是奏效的,但是後來,由於我們可憐的啞巴——他的新冤家,把我引入了這場戰鬥……
「我還有必要說下去嗎?後來的事,你和我知道的一樣多,所以,您也可以像我一樣作出判斷。這個可恥的強盜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先是害死了他的女同夥,或者說是他的情婦格利高里,即莫斯格拉南姆夫人;接著,他把克拉麗埋進了沙堆,然後殺死啞巴,把我鎖起來,或者說,他至少以為能夠把我鎖在雜物間,然後,把您埋進了您父親挖的墳墓裡,再接下來,他幹掉了看門人沃什羅。現在,上尉,您認為我該不該阻止他自殺?這個狡猾的傢伙最後還想冒充您的父親呢?」
「您是對的,」派特里斯說:「您自始至終都是對的。現在,所有的事情以及各個細節,我都弄明白了。不過還有一點,就是那個黃金三角,您是怎麼發現它的?是什麼把您引向了這個沙堆?您又是怎麼在危難時刻把克拉麗救出來的呢?」
「哦!」羅蘋答道,「這個說起來反倒更簡單,我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現的。只要幾句話就能說明白,您來看……不過,我們先走遠一點,戴斯馬尼翁先生和他手下的人開始有點礙事了。」
員警這時已經分散到貝爾杜工地的兩個入口,戴斯馬尼翁先生給手下作指示。很顯然,他的話裡講得就是他羅蘋,他們準備要找到他。
「我們到貨船上去,」羅蘋說:「我有些重要信件留在那裡了。」
派特里斯跟著羅蘋上了船。
在格利高里死去的船艙的對面,是與它共用一道梯子的另外一個船艙,這個艙裡陳設簡單,裡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兩人走了進去。
「上尉。」羅蘋一邊說,一邊打開桌子的抽屜,他從裡面拿出一封事先藏好的信件。
「上尉,這封信請您轉交給……算了,我還是廢話少說,時間已經不多了。那些先生們就要來了,我還得滿足您的好奇心,我們現在就來談談黃金三角的問題吧。好,現在就開始吧。」
羅蘋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說:
「黃金三角!其實,有些時候,問題的解決純屬偶然,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很多時候,是事件本身引導我們去解決它,我們無意識地去取捨,做分析,觀察這裡,排除那裡,突然間目標自己就出現了……今天早上,艾薩雷一把您關進墳墓,就立刻來看我。他以為我被關在雜物間,於是打開了瓦斯,然後就離開了。他從小屋出來,先是來到了貝爾杜工地外的海灘上。這時,他好像有些猶豫,暗中跟蹤的我立刻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因此它也就成為了一條寶貴的線索。因為,我猜中他當時肯定是在考慮是否要救克拉麗小姐出來。然而,他看到當時人群熙熙攘攘,不得已便又走開了。知道這個地方以後,我馬上回來救您,然後叫來您在艾薩雷公館的夥計們,讓他們照料您。
「而我自己則回到了這裡,因為以我對整個事態的發展的判斷,我必須得回到這裡來。我猜測金子不在地下排水渠裡,美麗的伊蓮娜號也沒有運走,那麼它一定是在花園的外面,在水渠的外面,也就是這一帶。我上船搜了一遍,但是不是為了找金子,我是想搜尋一些被我忽略掉的情況。我承認,還是為了找到格利高里手上的那四百萬法郎。然而,通常,當我搜遍現場卻仍不能找到我想要的線索時,我總會想起愛德格·愛倫坡4的那個故事,《失竊的信函》,您還記得嗎?故事講的是一份外交檔案神祕被盜,最後,人們確定它就藏在一個房間裡。於是,大家搜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甚至把所有的地板都撬開,但卻仍然沒有任何發現。然而,當杜彭先生一來,他立刻朝牆上掛著的書報走去,雜亂的報章之間伸出一張皺巴巴的舊紙,原來,那就是大家苦苦尋找的檔案。
「於是,我本能地運用了這個方法,我專揀人們想不到的、並不隱蔽的地方去找,因為那確實太容易發現了。你猜怎麼著?我真的找到了四百萬法郎,他們就被包在桌子上的四本電話簿裡,當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您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了艾薩雷的思維方法,他的習慣,以及他對一個完美的藏匿之處的定義。而我們卻總是喜歡兜圈子或是深入挖掘。我們喜歡把問題複雜化,其實,往往很多事情沒必要想太多,那些外在的、表面的現象就足以解決問題。接下來,兩個小線索給了我幫助。我發現啞巴用過的繩梯上夾雜著很多沙子。忽然,我又想起他在平臺走廊的牆上留下的那個白粉筆三角。我感到納悶,他為什麼只在牆上畫了三角的兩個邊,而用圍牆的底邊做第三邊呢?這個細節說明了什麼?為什麼不乾脆在牆上畫下第三邊?難道這意味著金子就藏在這堵牆的下面?於是,我點著一根菸,來到甲板上,我看了看周圍,然後對自己說,『乖乖羅蘋,我給你五分鐘時間。』我每次叫自己乖乖羅蘋的時候,總能說服自己戰勝困難。然後,我的那根菸沒抽到四分之一,問題就被我解決了。」
「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在同一時間掌握了這麼多的情況,到底是哪一個給了我啟發,我說不清楚。也許是同時起了作用。總之是一種相當複雜的心理活動,就像化學反應一樣。通過各個元素的相互化合、作用,就像神來之筆,一下子被點醒一般。而且,很奇怪,有時候我會有一種特別的直覺,這種直覺讓我異常興奮,不找到金子藏匿之處我誓不甘休,因為克拉麗小姐在那裡。
「我相信,如果一步走錯,稍一耽擱,她就會沒命。要知道,她就在這不過方圓十公尺的範圍內。我必須得知道,然後,我就神奇般地知道了,化學反應發生了,我被點醒了,我徑直朝沙堆跑去……
「到了那裡,我立刻就發現了一串凌亂的腳印,沙堆上面甚至還有一個掙扎過後留下的清晰印記。我開始往下挖,當我碰到第一袋金幣的時候,您知道當時我有多激動嗎?可是我沒時間激動,我得趕快,於是,我又清出了幾個袋子,克拉麗小姐就在下面,幾乎快被沙子掩埋完全了,沙子一點點地壓向她,讓她沒法呼吸,連眼睛裡都是沙子。還是不跟您說這些了,您聽了肯定會受不了。貝爾杜工地和平時一樣,空無一人。我連忙把她弄出來,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把她送回家。後來,我又忙著對付艾薩雷。我趕到了看門人沃什羅那裡,識破他的計畫之後,我又和傑拉代克醫生商量,最後我把您接來蒙莫朗西大街的診所,同時吩咐人把克拉麗小姐也接過來。我想,讓她暫時換個環境,對她的恢復會有幫助。喏,上尉,就是這樣,一切都在三小時之內解決。當傑拉代克醫生的汽車把我送回診所的時候,艾薩雷也剛好到達,他是來求醫看病的,而我,是來揭穿他的。」
說到這,羅蘋不再開口。
當然,兩人之間也不必再多說。一個給另一個幫了大得不能再大的忙,另一個雖然感恩戴德,卻明白沒必要說謝謝,而且,他也清楚,恐怕日後也不會有機會去感謝對方,因為,羅蘋是永遠也不會面臨絕境,他總是有辦法,他總能輕輕鬆鬆地製造奇跡,就像人們處理日常小事一樣簡單。
派特里斯再一次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羅蘋接受了對方對自己默默無言的崇敬:
「如果有人在您面前談起亞森·羅蘋,請您替他維護好聲譽,上尉,他值得您這麼做。」
說完,羅蘋又笑著補充說:
「真好笑,上尉,我到了這個年紀,卻開始重視名譽了,惡魔也想做修士呢。」
說罷,他側著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後說:
「上尉,是時候說再見了。請您代我向克拉麗小姐問好。真可惜,我可能不會有機會認識她了,而克拉麗小姐永遠也不會再認識我。不過,這樣可能倒好。再見,上尉。如果有需要我的時候,比如揭穿壞蛋、解救好人,或者是解答困惑,您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會設法讓您總是能找得到我。那好,我們就此分手吧。」
「現在就要分手了?」
「是的,我聽見戴斯馬尼翁先生來了,您去找他吧,然後把他帶到這裡來。」
派特里斯有些猶豫,羅蘋為什麼要讓他去找戴斯馬尼翁先生呢?是為了讓他幫助自己離開嗎?
想到這,派特里斯立刻興奮起來,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而之後發生了一件讓派特里斯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事,事情來得很快,沒法解釋,戲劇味道十足,然後,這場撲朔迷離的長劇也就此結局。
派特里斯在甲板上撞見了戴斯馬尼翁先生,戴斯馬尼翁先生問:
「您的朋友在嗎?」
「在,可是您先聽我說……您是不是要……」
「您不用擔心,我們並沒有惡意,正好相反。」
戴斯馬尼翁話說得很明白,上尉沒辦法提出反對。於是,兩人一前一後,派特里斯跟著戴斯馬尼翁雙雙下了船艙梯。
「您瞧,」派特里斯說:「我忘了關艙門。」
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但羅蘋竟然不在裡面。
戴斯馬尼翁立刻到處搜查,然而,沒人看見羅蘋的蹤影,等在河岸上的員警沒有,行人也沒有。
派特里斯說:
「我想,如果我們花點時間把這艘船仔細搜查一遍,肯定能發現點名堂。」
「您是說船上有祕密通道?您的朋友是從那裡跳進河裡游走的?」戴斯馬尼翁先生沒好氣地說。
「也不是沒有可能,」派特里斯笑著調侃道:「或者乘潛艇離開了。」
「塞納河裡開得了潛艇?」
「為什麼開不了?我的朋友可是無所不能。」
然而,桌上放著的一封信讓戴斯馬尼翁先生開始有了眉目,這封信是寫給他的,是羅蘋在跟派特里斯談話的時候放在那裡的。
「他居然知道我會來這兒,他料到我會再來找他,要求他履行一些手續。」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先生:
請您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但請相信,我很清楚您來這裡的目的。的確,我的情況不太合乎常理,所以您有權要求我做出解釋。遲早有一天我會向您解釋的,我保證。今天,我以這樣的方式算是為法蘭西效勞了,這種方式不能算最糟糕的,但是,在這個戰爭年代,我還應該為我的國家做得更多。所以到那時,當我們再次見面的那一天,先生,您再來好好感謝我吧。此外,我瞭解您的抱負。所以我相信,等到我們再次相見的時候,您肯定已經成為警察署長了。也許到時候,也許到時候我還會親自委任您上任,我認為您是稱職的,我現在就可以委任您為警察署長,請您接受……
戴斯馬尼翁先生許久沒說出一句話來,最後他感歎道:
「真是一個奇人!如果他願意,我們將委以重任,您瞧,瓦朗格雷先生就是要我來向他轉告的。」
「請相信,先生,」派特里斯說:「他現在要完成的任務肯定更重大。」
然後,派特里斯補充道:
「的確是個奇人!比您想像的還要非凡,還要強大,還要與眾不同。如果所有協約國都有這麼三四個奇人,戰爭不到半年就定能結束。」
戴斯馬尼翁喃喃地說:
「我同意您的看法……只是所有的奇人通常都是獨往獨來,不受拘束的,他們不願接受任何約束,我行我素。您瞧,上尉,您聽說過這樣一個著名的冒險家嗎?幾年前,他曾迫使威廉二世親自到監獄去見他,並且幫他越獄……後來,這個冒險家又在經歷了一場不幸的愛情之後,從卡布里懸崖上跳下5……」
「您說的是誰?」
「您肯定知道他,他就是……羅蘋……亞森·羅蘋……」
譯註:
1 近東,在此指巴爾幹地區國家。一戰前主要指巴爾幹地區國家,一戰後,巴爾幹地區被稱為南歐、東南歐。
2 此處指義大利。一九一五年四月,義大利因為英法答應在戰後可分得阜姆和達爾馬提亞,於是同意簽訂倫敦祕密條約,投向協約國一方,對同盟國宣戰。
3 參見《813之謎》,此處指內閣總理接見由羅蘋假扮的巴黎警察局長勒諾曼先生。
4 愛德格·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十九世紀美國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偵探小說鼻祖、科幻小說先驅之一、恐怖小說大師。
5 此段故事請參見亞森羅蘋冒險系列之三《813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