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拄烏木手杖的人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第5章 拄烏木手杖的人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理查瓦倫斯大街上,副局長韋伯爾、警探阿斯尼斯、小隊長馬茲魯、三名警探和納依派出所的所長都聚在八號建築的大門前面。      馬茲魯一直注意瞧著馬德里街,因為佩雷納應該是從這條街上過來的,可是他們通完電話已經有半小時了,馬茲魯很奇怪佩雷納還是沒有到,而此刻他已經沒有理由再拖延行動了。      「是時候了。」副局長韋伯爾說道:「女僕正從窗戶裡給我們打手勢:那人正在穿衣服。」      「為什麼不在他出門的時候動手呢?」馬茲魯提出了異議:「這樣的話很容易就能逮住他。」      「要是他從另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出口跑了呢?」副局長回道:「我們得防範這種人,直接攻擊他的老巢吧,這樣更有把握點。」      「可是……」      「你這是怎麼了,馬茲魯?」副局長把他拉到一邊問道:「你沒瞧見我們的人都很緊張嗎?這傢伙讓他們感到很不安。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衝上去,就像撲向一頭野獸那樣。等署長過來的時候,一切應該已經解決了。」      「那署長會來囉?」      「是的,他想親自來弄清楚。整個事件讓他感到非常擔心,所以衝吧!大夥都準備好了沒?我按鈴了。」      鈴響了,女僕馬上跑過來打開門。      儘管命令是盡可能的保持安靜以防驚動對手,可是這個對手著實讓他們害怕。他們一股腦兒地衝進院子裡,準備好戰鬥……然而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了,有個人叫道:      「到底怎麼回事?」      副局長沒有回答,他和兩名員警、警探、所長一起進衝屋子裡,另外兩名員警留在院子裡,杜絕一切逃跑的可能。      兩方的遭遇發生在一樓,那人穿戴整齊地下了樓,副局長叫道:      「站住!別動!是你吧,于貝爾·洛迪耶?」      那人似乎沒明白過來,五把手槍已經對準了他。可是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簡單地問道:      「你想要幹什麼,先生?你到這來幹什麼?」      「我們是以司法的名義前來的,這是對你發出的逮捕令。」      「對我發出的逮捕令!」      「是對住在理查瓦倫斯街八號的于貝爾·洛迪耶發出的逮捕令。」      「這太荒唐了!……」他說道:「這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什麼意思?理由是什麼?……」      他沒有做任何抵抗,員警就扭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帶進一間屋子裡。屋內只有三張草編的椅子、一張扶手椅,還有一張桌子,上面堆滿了厚厚的書。      「就這兒。」副局長說道:「別亂動,要是你有任何動作的話,那麼你就倒楣了……」      那人沒有提出任何抗議。他被兩名員警控制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彷彿試圖搞明白這突如其來的逮捕後面隱藏了什麼樣的神秘原因。他看起來挺聰明的樣子,栗色的鬍子泛著紅棕色的光,夾鼻眼鏡後面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時不時透出嚴厲的神色;寬寬的肩膀和結實的脖子表明他力氣也不差。      「我們押他上車?」馬茲魯對副局長說道。      「等一會……署長就要到了,我聽見聲音了……你搜過他的口袋了沒?沒有武器吧?」      「沒有。」      「沒有藥瓶或是其他什麼可疑的東西吧?」      「沒有,什麼都沒有。」      戴斯馬尼翁先生一到現場就低聲地同副局長交談了起來,讓他講述行動的細節,一邊還打量著眼前的俘虜。      「很好。」他說道:「我們需要他。既然兩個同謀已經被逮住,只要再讓他們開口,一切就都清楚了,你們行動過程沒遇到什麼抵抗吧?」      「沒有,署長。」      「嗯,不過還是得保持著警戒。」      俘虜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依然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彷彿對他而言發生的這一切事情都沒法解釋。可是當他知道新來的這個人是警察署長的時候,他抬起了頭。戴斯馬尼翁先生對他說道:      「不必解釋逮捕你的原因了吧,是不是?」      那人用恭敬的語氣回答道:      「不好意思,署長。恰恰相反,我要請您告知我原因,我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您的警員可能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只要一句話就能消除誤會了。我想……我要聽逮捕我的理由……」      署長聳了聳肩膀說道:      「我們懷疑你參與了弗維爾工程師及其子艾德蒙的謀殺案。」      「希波列特死了?您說什麼呢?他怎麼可能死了?怎麼死的?被謀殺的?艾德蒙也是?」      署長再次聳了聳肩膀。      「你直呼弗維爾先生的名字這一事實就表明你和他很熟,就算你沒有參與這樁謀殺案,你從兩週以來的報紙上也能讀到這個消息。」      「我從來不讀報紙,署長。」      「哼!你還真會說……」      「這可能不太可信,但就是這樣的。工作幾乎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埋頭於科學研究,想寫一本科普的著作。我不參與外面的世界,對這些也根本沒有興趣。要是有誰說我某月某日讀過某份報紙,我都能跟他對質。所以我有權說我並不知道希波列特·弗維爾被害這件事。我是以前認識他的,但是後來我們鬧翻了。」      「什麼原因?」      「家庭事務……」      「家事!那你們是親戚了?」      「是的,希波列特是我的表哥。」      「你的表哥!弗維爾先生是你的表哥?可是……可是那麼……我們來說說清楚。弗維爾先生和他的妻子分別是伊莉莎白·盧梭爾和阿爾芒德·盧梭爾兩姐妹的兒子和女兒。這兩姐妹是和一個叫做維克多的嫡親表弟一起長大的。」      「是的,維克多·索弗朗,是盧梭爾祖父的一支血脈。維克多·索弗朗是在國外結的婚,生了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十五年前就去世了,另一個就是我。」      戴斯馬尼翁先生顫抖了一下,他顯然很震驚。要是這個人說的是真的,要是他真的是那個警方尚未查實身份的維克多的兒子,那被捕的就是美國人科斯莫·摩靈頓的最終繼承人,因為弗維爾父子已經死了,而弗維爾太太又被認定犯了謀殺罪,喪失了繼承權。      可是他給了自己一個壓倒性的罪名,這多荒唐啊?他又不是非這麼做不可。      他繼續說道:      「署長,我說出的真相似乎讓你很震驚,或許你這下明白我是被冤枉的了?」      他說話的時候絲毫沒有慌亂,而且很禮貌,聲音清晰,他臉上的神情沒有半分會想到自己的說明反而落實警方逮捕他的合理性。      署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      「這樣的話,你的真名是什麼?……」      「加斯東·索弗朗。」他說道。      「那你為什麼叫于貝爾·洛迪耶呢?」      他有一瞬間失神了,這沒有逃過戴斯馬尼翁先生這樣一位敏銳觀察者的眼睛。他略微地彎了彎腿,眼睛眨了一下,說道:      「這和警方無關,這是我自己的事。」      戴斯馬尼翁先生笑了,說道:      「這個理由不怎麼樣。要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藏了起來,為什麼沒有留下新住址就離開魯爾街的住所,為什麼在郵局用縮寫地址接收郵件,你也給我同樣的回答嗎?」      「是的,署長。這純屬私人行為,是我自己的事,您不是非得問我這些吧。」      「你的同謀一直給我們的也正是這個回答。」      「我的同謀?」      「是的,就是弗維爾太太。」      「弗維爾太太?」      加斯東·索弗朗驚呼了一聲,就像聽到弗維爾工程師死訊時的反應一樣。不過這次他更為驚訝,因為擔憂,他臉上現出了一些陌生的神色。      「什麼?……什麼?……您說什麼?瑪麗安娜……不,不是吧?這不是真的?」      署長覺得根本就沒必要回答,他假裝對蘇歇大街發生的慘案一無所知,這太荒唐,太幼稚了。      加斯東·索弗朗激動起來,眼中都是驚惶,喃喃地說道:      「這是真的嗎?她也跟我一樣蒙受了不白之冤?或許已經被抓了?她!瑪麗安娜進了監獄!」      他舉起緊握的雙拳,向周圍所有陌生的敵人、那些殺害了希波列特·弗維爾、將瑪麗安娜送進監獄又來迫害自己的人,發出了威脅。      馬茲魯和阿斯尼斯警探猛地抓住了他……他反抗了一下,似乎是想推開攻擊自己的人。不過這只是一瞬間,他癱倒在椅子上,用手遮住了臉。      「真是個謎!」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住口不說了。      警察署長對馬茲魯說道:      「這是和弗維爾太太演的同一齣戲,連演員的實力也和她旗鼓相當,真不愧是一家門裡的親戚。」      「不能相信他,署長,他現在只是因為被捕一時消沉,可得提防他反應過來!」      幾分鐘之前走出去的副局長韋伯爾又回來了,戴斯馬尼翁先生對他說道: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署長。我讓計程車一直開到大門這邊,就停在您的汽車旁邊。」      「你們有幾個人?」      「八個,又有兩名員警剛從派出所趕了過來。」      「你們搜過房子了嗎?」      「搜過了,屋子幾乎都是空的,只有一些必要的傢俱,另外房間裡有幾疊紙。」      「很好,把他帶過去,加強戒備。」      加斯東·索弗朗很順從地跟著副局長韋伯爾和馬茲魯出去了。      到了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說道:      「署長,既然您在進行搜查,那我得請求您當心我房裡桌上的紙:這些筆記花了我好多個晚上的心血。此外……」      他猶豫了一下,顯得很尷尬的樣子。      「此外什麼?」      「嗯,署長先生,我要跟您說……些事情……」      他斟酌著這話應該怎麼說,而且似乎很害怕這些話一出口的後果。不過他還是下定決心說道:      「署長,這裡的……某處……有一包信件,我把它們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這些信要是被人惡意曲解了的話可能會對我不利……不過不管怎麼樣……首先應該……應該讓它們安全無虞……您也明白……有些文件是非常重要的……我把它們交給您……只交給您一個人,署長。」      「東西在哪呢?」      「藏信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只要爬到我樓上的閣樓間裡,按一下窗戶右邊的一個釘子……那釘子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用處,但卻控制著外面的一處暗格,就在排水溝旁邊一塊石板的下面。」      他在兩個人的押送之下繼續往外走,署長攔住他們。      「等一下……馬茲魯,你上去閣樓看看,把信給我拿過來。」      馬茲魯按他的命令做了,可是幾分鐘之後又折了回來:他沒法啟動開關。      署長先生命令阿斯尼斯警探和馬茲魯一起上去,並且讓他們把俘虜也帶上,好看看暗格到底是怎麼啟動的。      他自己和韋伯爾待在屋內等著搜查的結果,一邊仔仔細細地去瞧桌上堆著的那些書的標題。      這是一些科學方面的大部頭著作,當中不少化學方面的書很引人注意:《有機化學》、《化學與電學的關係》。所有這些書的空白處都標滿了註釋。他正翻看著其中的一本書,突然間聽到了喧譁聲。他衝了過去,可是還沒出門就聽見空蕩蕩的樓梯裡一聲迴響,還傳來了一聲痛苦的叫喊。      接著又是兩下開火的聲音,然後是叫喊聲、打鬥聲和又一次槍聲……      署長兩步併作一步,飛速地爬上二樓,隨後又到了更窄更陡的第三層,以他這樣的身形能達到這樣靈活的程度實屬難得,副局長韋伯爾也緊隨其後到了。      署長到達樓梯拐角處的時候,上面滾下來一個人倒在他的臂彎裡:是受了傷的馬茲魯,臺階上還毫無生氣地躺著一個人,那是阿斯尼斯警探。      可以看見加斯東·索弗朗在樓梯上方一扇小門裡,他形貌可怕兇狠至極,抬著手臂胡亂地射出了第五槍。然後他看見了署長,便鎮定地向他瞄準。      看見槍管正對著自己的腦袋,署長以為自己完了,可是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後傳來扳機扣動的聲音。索弗朗還沒來得及開槍,武器已經從他手中掉落了。署長似乎幻覺般的看見那個剛剛把自己從死神手裡救出來的人跨過躺著的阿斯尼斯警探,一把將馬茲魯推到牆角處,自己衝了上來,後面還跟了幾名員警。      署長認出了他,這人正是佩雷納。      索弗朗已經退到閣樓間裡,佩雷納迅速追了進來。索弗朗站在了窗沿上,佩雷納還沒來得及瞄準,他就從三樓跳了下去。      「他從那跳下去了?」署長跑過來叫道。「我們抓不到活的了!」      「活的沒有,死的也弄不到,署長您瞧,他站起來了,這人能創造奇跡……他朝大門邊跑了……只是有點瘸而已。」      「那我的人呢?」      「所有人都被槍聲吸引,到樓梯裡和屋內來了,正在照顧傷員呢……」      「啊!這惡棍。」署長喃喃地說道:「他倒是操控了局面。」      果然加斯東·索弗朗逃跑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人。      「抓住他!抓住他!」戴斯馬尼翁先生叫道。      交鋒是發生在出院子的時候。索弗朗向襲擊自己的人撲了過去,奪過他手上的棍子,後躍一步,直擊他臉,然後拿著棍子就逃走了,整個過程非常短暫,另外一名司機和三名員警這才終於從屋子裡面出來,追蹤他而去。      他們離索弗朗大約有三十步遠,其中一人開了好幾槍,但是都沒有命中目標。      戴斯馬尼翁先生和副局長韋伯爾下樓的時候發現阿斯尼斯警探躺在二樓,加斯東·索弗朗房間裡的床上,面色慘白。他頭部受了傷,正徘徊在死亡的邊緣,很快就斷了氣。      隊長馬茲魯的傷勢並不嚴重,他一邊接受包紮,一邊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索弗朗將他和警探一直領到了閣樓間,就在門口的時候,他迅速將手伸向了牆上掛著的一個舊包包裡,那包包是和傭人的圍裙和舊襯衣放在一處的。他從裡面掏出一把手槍向警探射擊,警探重重地栽倒了下去;然後他擺脫了抓住自己的馬茲魯,連發三槍,最後一槍擊中了隊長的肩部。      在這場戰鬥中,警方擁有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被捕的敵人似乎毫無逃脫的希望,結果他靠著大膽而出奇的戰略手段將兩名對手和其他人分散開來,使他們喪失戰鬥力,又將其他人都吸引到屋子裡面來,清出路線讓自己逃脫。      戴斯馬尼翁先生又是生氣又是失望,面色發白地叫道:      「他騙了我們……他的那些信……暗格……還有會動的釘子……都是些騙人的玩意兒……啊!強盜!」      他回到一樓穿過院子,在大街上碰到一個追捕加斯東的員警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怎麼樣?」他焦急地問道。      「署長,他從旁邊一條路轉過去……那邊有輛車正等著他呢……引擎應該是開著的,他一下子就把我們甩開了。」      「那我的汽車呢?」      「署長,您也知道,得有發動的時間啊……」      「帶走他的那輛車是租來的?」      「是的……是輛計程車……」      「那就能找得到,等司機看了報紙知道這一切後他會自己來說明的……」      韋伯爾搖了搖頭:      「署長,這得要這司機不是他們的同謀。而且就算找到了車子,您覺得像加斯東·索弗朗這樣一個傢伙會不知道把線索弄亂來擾亂搜查?我們會碰到麻煩的,署長。」      「是的。」佩雷納低聲說道,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警方搜查,又單獨和馬茲魯待了片刻:「是的,你們是會有麻煩的,特別是如果你們讓抓到手的人又溜走了的話。哼,馬茲魯,我昨天晚上跟你說什麼來著?不過這傢伙確實厲害!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亞歷山大。我跟你說他一定有同謀……而且就在我家裡……你聽到了,就在我家裡!」      佩雷納又向馬茲魯詢問了索弗朗的態度以及逮捕過程中的細節,然後就返回自己在波旁宮廣場的公館。      佩雷納所做的調查當然與一些奇怪的事件有關係。加斯東·索弗朗在科斯莫·摩靈頓遺產案中玩的這一手固然值得他的注意,不過勒瓦瑟爾小姐的行為也同樣激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      他無法忘記自己同馬茲魯打電話的時候這名女子因為驚嚇不由自主發出的叫聲,無法忘記她臉上驚惶的表情。可是除了自己回答馬茲魯的那句話:「你說什麼?弗維爾太太想要自殺?」他還能把勒瓦瑟爾小姐的驚慌失措歸結於其他原因嗎?真相再肯定不過了,自殺的消息和勒瓦瑟爾小姐情緒的極端波動之間顯然有著聯繫,佩雷納必然要從其中得出一些答案。      他一到家就直接進了書房,檢查了電話間上方的門洞。這處門洞呈拱形,寬約兩米,非常低,只掛上了一層天鵝絨的門簾。這簾子差不多一直都是捲著的,門洞就露在外面。佩雷納從下方裝飾紋的線腳裡發現了一個活動按鈕,只要按下去鐵牆就會落下,他自己兩個鐘頭前撞上的正是這個機關。      他試了三四次,證明機關完全是好的,沒有外力介入絕不會自己開啟。那他是否應該得出結論說這名年輕女子想取他佩雷納的性命?但她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佩雷納下定決心要讓她解釋清楚這件事情,便準備按鈴叫她過來。可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一直沒有按鈴。他從窗戶裡看見勒瓦瑟爾小姐正穿過院子。她走得很慢,上身隨著腰肢搖擺,步態和諧而勻稱,一縷陽光照亮她的一頭金髮。      上午剩下的時間裡,佩雷納一直都躺在長沙發上抽菸……他覺得很不舒服,對自己不滿意,對這些事情也不滿意。這些事情沒有給他帶來半點真相的訊息,而是將自己原本就掙扎其中的黑暗抹得很濃了。他渴望行動,可是一行動就會遇到新的障礙摧毀他的意志,可是這些障礙中又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他帶來對手的資訊。就在中午的時候,佩雷納剛讓人給自己準備了午餐,公館的管家就進了書房。他手裡拿了一個托盤,激動地叫道:      「先生,警察署長來了。」顯然公館的傭人還不知道佩雷納的情況。      「嗯?」佩雷納問道:「他在哪呢?」      「就在樓下,先生。我起先也不知道……本來想告訴勒瓦瑟爾小姐的,可是……」      「你確定是署長?」      「這是他的名片,先生。」      佩雷納看見名片上確實寫著:      古斯塔夫·戴斯馬尼翁      他朝窗邊走過去,打開了窗戶,借助上方的鏡子觀察了波旁宮廣場一番。廣場上有六七個人在散步,佩雷納認出了他們,這些都是平日裡監視自己的人,前天晚上被自己甩掉了,如今又返回了工作崗位。      「沒再加派些人手?」他暗自想道:「算了吧,沒什麼好怕的,署長對我還是善意的,我的推理都還算準確,而且我覺得既然自己救了他的命,自然不會給他留下太糟糕的印象。」      戴斯馬尼翁先生一言不發地走了進來,他頂多就是微微點了點頭,這個動作也可以理解為打了個招呼;而陪他一起進來的韋伯爾索性絲毫也不掩飾自己對佩雷納的情緒……      佩雷納似乎是沒瞧見,其實是有意只拉過了一把扶手椅。可是戴斯馬尼翁先生沒有坐下,他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似乎是在開口之前還想繼續自己的思考。      屋內沉默了良久,佩雷納一直平靜地等待著。突然,署長停下了腳步說道:      「先生,離開理查瓦倫斯大街後,你是否直接回家了?」      佩雷納接受了這場詢問式的談話,回答道:      「是的,署長。」      「回到這間書房?」      「回到這間書房。」      戴斯馬尼翁先生停了一下繼續問道:      「我是你走了大約三四十分鐘之後離開的,車子把我送到了警署。我在那收到了這封氣壓傳送信,你可以讀一下,你會注意到這封信是九點半時寄來的。」      佩雷納接過這封信,讀到了以下大寫的文字:      「提醒您,加斯東·索弗朗逃脫之後找到了自己的同謀佩雷納先生。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樣,這個佩雷納不是別人,正是亞森·羅蘋。他向您提供了索弗朗的地址,為的是除掉他從而獨佔摩靈頓的遺產。他們今天早晨達成了和解,亞森·羅蘋告訴索弗朗一處安全的藏身地。他們見面和密謀的證據很簡單。索弗朗出於謹慎考慮,將自己不知不覺中帶出來的一截手杖放在羅蘋那,佩雷納先生書房裡兩扇窗戶之間放了一張長沙發,你可以在沙發的墊子底下找到它。」      佩雷納聳了聳肩膀,這封信太荒唐了,自己根本就沒離開過書房。他平靜地將信折好,還給署長,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他決心讓戴斯馬尼翁先生來主導這場談話。      戴斯馬尼翁先生問道:      「你對此項指控作何回應?」      「沒有任何回應,署長。」      「可是指控很明確,而且很容易查證。」      「太容易了,署長,沙發就在兩扇窗戶之間。」      戴斯馬尼翁先生頓了兩三秒鐘,走到長沙發旁掀起了墊子。      其中一塊墊子下面露出了一截手杖。      佩雷納控制不住地又驚又怒,一點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奇跡發生,不過他克制住了。說到底,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半截手杖就是加斯東·索弗朗手裡拿的那根。      「另外半截在我這。」署長說道:「副局長韋伯爾在理查瓦倫斯大街上撿到的,就是這個。」      署長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東西進行試驗,兩根棍子的末端完全相符。      屋內又靜了下來,佩雷納愣住了,平日裡都是他把這種失敗和羞辱加在別人身上,而這次他自己也遭遇了。加斯東·索弗朗是怎麼奇跡般的在短短二十分鐘之內溜進自己的屋子來到書房裡的?要是公館裡有一個同謀,這事還勉強解釋得通。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想道:「這次我得闖過去。我已經逃過弗維爾太太的指控,挫敗了綠松石的陰謀。可是戴斯馬尼翁先生今天絕不會接受說是加斯東·索弗朗耍了和瑪麗安娜·弗維爾同樣的手段,目的是想把我踢出這場戰鬥,將我送進監獄。」      「好了。」署長不耐煩地叫道:「你倒是解釋啊!替自己辯護辯護!」      「不,署長,我不是非得為自己辯護的。」      戴斯馬尼翁先生跺了跺腳,咕噥道: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既然你承認了……既然……」      他握住窗戶的把手,做好了開窗的準備。只消一聲口哨聲,員警就會衝進來,行動就結束了。      「我是否應該叫你的警探進來,署長?」佩雷納問道。      戴斯馬尼翁先生沒有回答。他鬆開了窗戶的手柄,又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佩雷納正試圖尋找其在最後關頭猶豫了的原因,署長突然第二次在自己的對話者面前站定,鄭重地說道:      「假如我就當烏木手杖事件沒發生,或者把它當成是你的某個僕人背叛了你的證據,不牽涉到你呢?假如我只考慮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總之,假如我給你自由呢?」      佩雷納忍不住笑了。儘管有了手杖事件的發生,儘管所有表象都不利於自己,一切似乎都完了的時候,事情又回到了自己一開始預計的軌道,這也正是他在蘇歇大街調查時向馬茲魯指出的:警方需要他佩雷納。      「自由?」佩雷納說道:「……不再監視我了?沒人再追捕我了?」      「沒有。」      「要是媒體輿論繼續抓住我不放呢?要是有人借助某些謠言和巧合煽動輿論呢?要是有人要求對我採取行動呢?……」      「不會對你採取行動的。」      「那我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什麼都不用怕。」      「韋伯爾先生不再對我抱有偏見了?」      「至少他會在行動上裝作如此,是不是,韋伯爾?」      副局長咕噥了兩句,也可以算作是的確同意了吧,佩雷納馬上叫道:      「那麼署長,我肯定會取得勝利,而且會完全按照警方的意願和需要行動。」      形勢劇變之下,警方在經歷了一系列特殊情況之後為佩雷納的天才所折服。他們承認了佩雷納所做的一切,也預感到了他將能做的一切,決定支持他,請求他的幫助,甚至可以說是提出了讓他來主導行動。      這種令人愉悅的尊重是否僅僅針對佩雷納呢?跟那桀驁不馴的羅蘋難道無關嗎?可以認為戴斯馬尼翁先生心底沒把這兩個人合二為一嗎?      署長的態度讓人沒法對他最隱秘的想法做出假設,警方為了達到目標常常不得不與一些人達成協定,署長向佩雷納提出的就是這樣一份協議,雙方都同意了,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再扯下去。      「你沒有資訊需要問我了嗎?」他說道。      「有的,署長。報上說維羅警探的口袋裡好像找到了一個筆記本,這本本子裡是否有什麼線索?」      「沒有任何線索。都是一些私人記錄,消費帳單,就這些。啊!我忘記了,還有一張女人的照片……關於這張照片我還沒能獲得任何資訊。再說我也不認為它與此案有關,我也沒把照片交給報社。你瞧,就是這張。」      佩雷納接過遞給自己的照片,不由得震警了一下,這沒逃過戴斯馬尼翁先生的眼睛。      「你認識這個女人?」      「不……不,署長,我原以為……不過不是簡單的相似……可能是一家人,要是您能在今晚之前把照片一直放在我這的話,我可以去證實一下。」      「到今天晚上沒問題,你到時候就還給馬茲魯隊長,我也會通知他在摩靈頓一案上協助你。」      他們之間的交談結束了,署長離開之時佩雷納將他送到了臺階門口處。      可就在邁出門去的時候,戴斯馬尼翁先生轉過身來簡單地說道:      「今天早上你救了我的命,要是沒有你的話,索弗朗這個混賬……」      「哦!署長。」佩雷納抗議道。      「是的,我知道,這些事情你都習以為常了。不過還是請你接受我的謝意。」      署長向他表示致意,彷彿眼前這人真的是西班牙貴族、外籍軍團的英雄佩雷納。至於韋伯爾,他兩手抄在口袋裡,神情像是隻被戴了嘴套的看門犬,恨恨地看了敵人一眼。      「哎呀!」佩雷納想道:「這傢伙兒一逮著機會肯定不會放過我!」      他從窗戶裡瞧見戴斯馬尼翁先生的汽車發動了,警察局的員警也跟著副局長韋伯爾離開了波旁宮廣場。他們終於撤退了。      「現在可以放手幹了!」佩雷納說道:「我行動自由了,會有大動作的。」      他叫來了公館的管家。      「給我上飯吧,另外請你告訴勒瓦瑟爾小姐讓她飯後過來和我談談。」      佩雷納朝著餐廳走過去,在桌旁坐下。他將戴斯馬尼翁先生留給自己的照片放在了旁邊,俯身細細觀察。      照片已經舊了,有些發白,一看就是那種長期放在錢包或是檔裡的樣子,不過畫面依然很清晰。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容光煥發,穿著宴會禮服,香肩裸露,頭上戴著花葉,微笑著。      「勒瓦瑟爾小姐。」他喃喃地重複了好幾次:「……這可能嗎?」      照片的角落裡有幾個磨損的字母隱約可見:「佛蘿倫絲」,大概是這個女子的芳名。      佩雷納重複道:      「勒瓦瑟爾小姐……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她的照片怎麼會在維羅警探的錢包裡呢?她原本是替羅馬尼亞伯爵讀書的,後來繼續留在我這,她怎麼會跟這樁案子牽扯在一起呢?」      他又想到了鐵牆事故,想到自己在這所公館的院子裡找到的《法國迴聲報》上那篇不利於自己的文章的草稿,特別是他又聯想起被帶進自己書房的那截手杖。      他的理智努力想看清這些事件,他試圖弄清楚勒瓦瑟爾小姐在當中扮演的角色,然而他的眼睛卻一直停留在那張照片上,心不在焉地凝視著那女子唇間美麗的弧線、她優雅的微笑、她脖子迷人的曲線和她那攝人心神裸露著的香肩。      門突然開了,勒瓦瑟爾小姐走了進來。      佩雷納原本是獨自一人在屋裡的。正在這時,他端起一杯水送到唇邊。勒瓦瑟爾小姐衝上前來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奪過水杯砸到地毯上,杯子碎了。      「您喝了?您已經喝了?」她聲音發緊地嚷道。      佩雷納回答說:      「沒有,我還沒喝呢,怎麼了?」      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瓶裡的水……這瓶裡的水……」      「怎麼了?」      「這水被下了毒。」      佩雷納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猛一下抓住勒瓦瑟爾小姐的胳膊問道:      「有毒!妳說什麼?說啊!妳肯定嗎?」      儘管佩雷納有著很強的自控力,他還是感到害怕。他知道這群強盜使的毒藥會產生多麼可怕的後果,他親眼瞧見過維羅警探和希波列特·弗維爾父子的屍體。他知道自己差一點就中了毒,一旦真的喝下去,他是逃不了的。這毒藥無物不克,它一定能要了人的命。      年輕女子不開口了。佩雷納命令道:      「妳倒是回答呀!妳確定嗎?」      「不……我只是有這種想法……一種預感……只是巧合……」      她似乎後悔自己之前所說的話,試圖進行彌補。      「喏,喏。」佩雷納叫道:「我想知道……妳並不確定這瓶裡的水被下了毒?」      「不確定……可能……」      「可是,剛剛……」      「我的確本以為……可是不……不……」      「要弄明白還不容易。」佩雷納說道。他伸手想取過水瓶。      勒瓦瑟爾小姐的動作更快,她一把抓過瓶子,一下子將它敲碎在桌子上。      「妳這是幹什麼?」佩雷納惱怒地問道。      「我弄錯了,所以沒必要當回事了……」      佩雷納快步走出餐廳,根據他的要求,他飲用的水是來自放在後面茶水間的。這間茶水間在連接客廳與廚房的走道盡頭,位置還要比廚房再往裡面些。      佩雷納跑過去從板架上拿了一隻碗,倒了些茶水間裡的水進去。然後他沿著一條通往院子的岔道走過去呼喚著小狗米爾紮,那小狗正在馬廄旁邊玩耍。      「喏。」他把碗放在小狗面前說道。      小狗便開始喝碗裡的水。      可幾乎就在同時,牠停下來不喝了,一動不動、四肢緊繃、身體僵直。隨後牠渾身抖了一下,發出了嘶啞的呻吟聲,晃了兩三下就倒下了。      「它死了。」佩雷納摸了摸小狗說道。      勒瓦瑟爾小姐已經來到他身邊,佩雷納轉向這個年輕女子質問道:      「毒藥是確有其事……而且妳是知道的……妳怎麼會知道?」      勒瓦瑟爾小姐壓住自己的心跳,氣喘吁吁地回答道:      「我看見另一隻小狗在廚房裡面喝了這水。牠死了……我通知了司機和馬車夫……他們就在馬廄裡……我又跑過來告訴您。」      「那就沒什麼好懷疑的了,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又說妳並不確定裡面有毒藥……」      馬車夫和司機都從馬廄裡出來了,佩雷納拉著年輕女子對她說道:      「我們得談談,去妳的房間吧。」      他們又回到了走道的轉彎處,就在後廚旁邊還有一條通道,通道盡頭是三級臺階。      臺階上方有一扇門。      佩雷納把勒瓦瑟爾小姐推了進去。      這是勒瓦瑟爾小姐住的屋子的入口,他們走進客廳,佩雷納關上了入口處的門,接著又關上了客廳門。      「現在解釋解釋吧。」他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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