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莎士比亞第八卷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第6章 莎士比亞第八卷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一堵低矮的牆將公館的院子與波旁宮廣場隔開,牆的左右兩側各是一間屋子。和公館裡其他地方一樣,它們也是過去留下來的,有了年頭。主體建築位於院子的深處,兩間屋子通過一系列副建築連接在一起。
其中一側是車庫、馬廄、馬具房,盡頭是守門人的屋子;另一側是洗衣房、廚房和備膳室,盡頭那屋就留給了勒瓦瑟爾小姐。
這棟屋子只有一層樓,是由一間昏暗的門廳和一間大房間構成的。大些的當作客廳,另一間則佈置成房間,實際上這只是一處凹室,裡面的床和廁所用簾子遮了起來。屋子開了兩扇窗戶,朝向波旁宮廣場。
佩雷納是第一次走進勒瓦瑟爾小姐的住所。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覺得裡頭的氛圍讓人感到愉悅。傢俱很簡單,就是一些舊扶手椅和桃花心木的座椅,一張沒有任何裝飾的拿破崙時代式樣的書桌,一條無背粗腳的長沙發,幾排書架,僅此而已;不過淺色的簾幕讓屋子增色不少;牆上掛著一些名畫的複製品,歷史建築的素描和陽光下的風景畫兒,諸如義大利的小城、西西里的寺廟……
年輕女子一直站著,她靠著自己的冷靜自持又恢復了一副神秘的面容。她的神色平靜,表情有意裝得很冷淡,佩雷納卻覺得自己從中可以看到她克制的情緒,她不平凡的生活和她豐富多變的情感。這些東西,即使再努力也難以抑制。她的目光裡沒有害怕也沒有挑釁,似乎她真的不害怕要解釋什麼。
佩雷納沉默了良久。奇怪的是,他面對這個自己內心深處已經對之充滿質疑的女子卻覺得有些尷尬。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為此很是惱怒。他不敢明確地表達這些質疑,也不敢清楚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於是這樣開啟了話頭:
「妳知道今天早上這棟房子裡發生的事情嗎?」
「今天早上?」
「是的,就是我打完電話之後。」
「我是後來透過公館的僕人和管家知道的……」
「不是之前?」
「我之前怎麼會知道呢?」
她說了謊,她不可能沒說謊,可是她回答的聲音是多麼的平靜啊!
佩雷納繼續說道:
「簡而言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出書房的時候,藏在牆壁上方的鐵牆在我面前砸了下來。我確定自己面對這樣一個障礙物是無能為力的,於是決定找朋友幫忙,反正我手邊也有電話。我給阿斯特里涅克司令打了電話。他趕過來以後在管家的幫助下將我解救了出來。他們是這麼跟妳講的吧?」
「是的,先生。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在自己的房間,所以我對此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阿斯特里涅克司令來過。」
「好吧,可是我獲救以後得知,公館的管家以及這兒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妳在內,都知道鐵牆的存在。」
「當然。」
「從哪邊知道的?」
「從馬婁雷斯可伯爵那,我從他那知道,革命期間,他的曾外祖母住在這棟房子裡。她的丈夫被送上了斷頭臺,而她自己在這處隱蔽的地方躲了十三個月,當時這層鐵牆是用了和屋內牆壁相似的壁板蓋住的。」
「很遺憾沒有人告訴過我,我差一點就被壓死了。」
這種可能性似乎並沒有給年輕女子帶來情感上的波動,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最好檢查一下這個機關,看看之前它為什麼會突然啟動。公館裡的東西都老舊了,不太好用。」
「機關還很正常,我很確定,所以不可能是機關老舊的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呢?」
「是某個我不知道的敵人做的。」
「那他會被人看見的。」
「只有一個人可能會看見他,那就是妳,妳在我打電話的時候剛好來到書房,而且我碰巧聽到了妳因為弗維爾太太發出的驚叫聲。」
「是的,她自殺的消息嚇了我一跳,不管她是否有罪,我都很同情這個女人。」
「而且妳當時就在門洞旁邊,機關就在妳觸手可及的地方,妳不可能沒瞧見按下機關的人。」
勒瓦瑟爾小姐沒有低下自己的目光,有幾抹紅暈似乎浮現在她的臉龐。她說道:
「的確,我本來應該能碰見他的,我想我大概是在事故發生前的幾秒鐘出去了。」
「一定是的。」他說道:「可奇怪的是……不太可能的是妳沒有聽見鐵牆砸下來的聲響,也沒有聽見我的呼救,我可是弄出了很大動靜。」
「我那時可能已經關上了書房的門,什麼也沒聽見。」
「那我就應該假定有人藏在我的書房裡,這個人和犯下蘇歇大街雙重兇殺案的強盜有瓜葛,因為署長剛剛從我沙發的墊子底下發現了其中一個強盜的一截手杖。」
勒瓦瑟爾小姐露出很震驚的表情。她似乎真的完全不知道這個新故事。佩雷納走近她,直視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妳至少得承認這很奇怪吧。」
「什麼東西很奇怪?」
「這一系列對我不利的事件,昨天我在院子裡找到一封信的草稿——就是那封發表在《法國迴聲報》上的文章草稿;今天先是鐵牆在我經過的時候落了下來,接著是發現了這截手杖……然後……然後……就在剛剛,那瓶水被人下了毒……」
勒瓦瑟爾小姐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道:
「是的……是的……所有這些事情……」
「所有這些事情意味著。」佩雷納有力地接了下去:「毫無疑問,有一個最無情、最膽大的敵人直接介入其中了。一定有這麼一個人,他一直在行動,目的很明顯。他通過匿名文章、通過這截手杖,就是想牽連我,使我被捕入獄。他放下鐵牆就是想壓死我,至少是想讓我當上幾個小時的俘虜。現在又是毒藥這樣卑鄙陰險的手段,今天投到我杯子裡,明天就要投到我吃的東西裡了……再往後就是匕首、手槍子彈,或者是勒死人的繩子……隨便什麼東西……只要能讓我消失,因為他要的就是消滅我。我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害怕我,我遲早會發現那個秘密,將那兩億法郎收歸囊中,而這筆錢正是他們想拿到手的。我是闖入者,也是保護摩靈頓遺產的人。這次輪到我了,前面已經死了四個,我會是第五個。加斯東·索弗朗已經決定了,加斯東或是其他哪個主導該案件的人。同謀就在這所公館裡,在廣場中央,在我的身邊。他在窺探我,追蹤我的足跡。他躲在我的影子裡,在尋找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對我發起攻擊。好了,我受夠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而且我會知道的。他是誰?」
年輕女子微微後退幾步,靠在了長沙發上。
佩雷納又上前一步,目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他試圖從女子紋絲不動的神色中找出慌亂的痕跡或是焦慮的顫動,他更大聲地重複問道:
「同謀是誰?這裡到底是誰要我的命?」
「我不知道……」她說道:「我不知道……或許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樣存在什麼陰謀……只是一些意外事件罷了……」
佩雷納產生了一種衝動,想不客氣的直接指控她,他習慣這樣對付自己視作對手的人,他想對她說:
「妳在說謊,美人,妳在說謊。同謀就是妳。妳意外聽到我和馬茲魯在電話裡的交談,只有妳能去救加斯東·索弗朗。妳開著車在大道轉角的地方等著他,妳和他商量好了把那截手杖帶回來。是妳這麼個美人兒因為我不知道的某種原因想要殺我。黑暗中伸向我的魔爪正是妳的。」
但是佩雷納不可能這樣對待她,他不敢憤怒地叫出自己所肯定的一切,這讓他感到無比惱火。他抓住勒瓦瑟爾小姐的手,用力握緊,用比最尖銳的言語更鋒利的目光和懾人的神情指控著這名年輕女子。
佩雷納終於控制住自己,鬆開了鉗制,年輕女子很快帶著反抗和憤怒抽出自己的手,佩雷納宣佈道:
「好吧,我會問僕人的,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會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打發走。」
「不,不。」她連忙說道:「不應該這樣……他們的為人我都瞭解的。」
她是否要為他們辯護呢?因為自己的口是心非和固執己見犧牲了一眾僕人,而她又知道他們是無可指責的,所以這時她產生了良心上的顧慮?
佩雷納覺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在哀求憐憫,但她要自己憐憫誰呢?是為其他人?還是為她自己?
兩人沉默了良久,佩雷納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他想到那張照片,他驚訝地發現眼前這個女子身上的美麗,他之前從未發現過,可是現在這種美卻突然攫住了他的心。她一頭金髮閃耀著自己覺得陌生的光芒;嘴角的神情或許沒有照片上那般愉悅了,帶了些苦澀,可依然保留著微笑的角度。她半月形衣領下露出的下巴的曲線和脖頸的優雅、她香肩的線條、她搭在膝上的玉臂和纖手,這一切都是那樣的迷人,帶著溫和的靜謐,還透著某種誠實的品質。這個女人可能是一個殺人犯和下毒者嗎?
佩雷納對她說道:
「妳告訴過我妳的名字,不過我不記得了,而且那不是妳的真名。」
「是的,是真名。」她說道:「……我叫瑪爾特……」
「不!妳叫佛蘿倫絲……佛蘿倫絲·勒瓦瑟爾……」
她嚇了一跳。
「什麼?誰跟您說的?佛蘿倫絲?……您怎麼知道的?」
「這是妳的照片,這裡是妳的名字,已經差不多快被磨掉了。」
「啊!」她驚呆了,瞧著照片叫道:「這怎麼可能?……照片是從哪來的?您是從哪弄到的?……」
突然她又說道:
「是署長交給您的,是不是?是的……是他……我肯定……我肯定這張照片是用來提供相貌特徵的,他們在找我……在找我……還是您……還是您……」
「別怕。」佩雷納說道:「只要在這照片上略作修改就認不出妳的臉來了……我會來做的……妳別怕……」
勒瓦瑟爾小姐已經沒在聽他說了,她聚精會神地瞧著那張照片,喃喃低語道:
「我那時才二十歲……住在義大利……我的天啊,我拍照的那天多開心啊!……我看見自己的肖像是多麼的高興啊!我那時很漂亮……後來它就失蹤了……它被人偷了,就像從前偷走我其他的東西一樣……」
然後她用更低的聲音念著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對一個不幸的女友說話似的重複道:
「佛蘿倫絲……佛蘿倫絲……」
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她不是會殺人的人。」佩雷納想道:「……她不會是同謀的……但是……但是……」
佩雷納離開她獨自一人走到房間裡,從窗口走到門邊。牆上掛著的義大利風景畫吸引了他的注意。然後他仔細看了架子上擺著的書,都是些法國文學和外國文學作品,小說、劇本、道德散文、詩集等等,顯示出閱讀者的上乘品味和涉獵廣泛。佩雷納瞧見拉辛旁邊就是但丁的作品,愛倫坡後面是司湯達爾的作品,蒙田的作品夾在歌德和維吉爾之間。突然他注意到莎士比亞作品集英文版中有一卷和其他卷看起來不太一樣。佩雷納就是有這樣的天賦,他只要一瞥就可以從一堆物品中發現細微的線索,那本書的書背是用紅色皮革包住的,有些特別,看起來很硬,沒有舊書通常的皺摺。
這是莎士比亞第八卷,佩雷納馬上將它取了出來。他動作很輕,外面的人根本就聽不見。
他沒有弄錯,這本書是假的,只有外面的硬書殼,裡面是空的,形成一個可以藏東西的盒子。他發現裡面有一些空白的信紙、配套的信封,還有幾頁普通的格子紙,都是一般大小,像是從一本記事本上撕下來的。
這些紙馬上引起他的注意。他想起《法國迴聲報》上那篇文章的草稿正是寫在這樣的紙上,格子是一模一樣的,紙張大小也相似。
此外,當他一張張拿起這些紙的時候,在倒數第二頁上發現了幾行鉛筆寫下的文字和數字,似乎是匆忙中記下的。
上面寫著:
蘇歇大街公館
第一封信。4月15日至16日的晚上。
第二封。25日晚上。
第三封和第四封。5月5日至5月15日的晚上。
第五封和爆炸。5月25日晚上。
佩雷納首先意識到第一封信的日期正是今天,然後發現所有日期都間隔十天,同時他注意到這筆跡和草稿的筆跡是相似的。
那頁草稿就夾在他口袋裡一本筆記本中間,這樣他就可以證實兩種筆跡和兩種格子紙的相似度。
他取出筆記本打開,草稿卻不在裡面了。
「該死!」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她真是難纏。」
此時他清楚地回想起來,早上自己和馬茲魯打電話的時候,筆記本就在外衣口袋裡,當時那件外衣是放在電話間附近的椅子上的。
而就在那時,勒瓦瑟爾小姐無緣無故地進了書房。
她在那裡做什麼?
「啊!蹩腳的演員。」佩雷納憤怒地想到:「她正在騙我呢,她的眼淚、她天真的神氣、她打動人的回憶,都是假的!她和瑪麗安娜·弗維爾、加斯東·索弗朗是一類貨色,他們是一夥的。她和他們一樣,都是騙子、都是演戲的,連最細微的舉動和音調轉折都一樣。」
佩雷納馬上就能讓她無言以對,這次的證據無懈可擊。她害怕調查下去會一路追蹤到自己,所以不想把文章草稿留在對手的手中,這樣還怎麼相信她不是他們的同夥呢?那些人策劃了摩靈頓一案,並且想要擺脫佩雷納。甚至可以假定她是這一夥的領導者,憑著自己的大膽和智慧領著他們走向某個不為人知的目標。
因為她是最方便的,擁有完全的地利之便。借著朝向波旁宮廣場的窗戶,她很容易就能趁著夜色離開公館,結束後再返回,不會有人來查她是否離開過。所以雙重謀殺案發生的當晚,她完全有可能就在謀殺希波列特·弗維爾父子的人當中。她完全有可能參與了謀殺案,甚至是親手向兩名受害人注射了毒藥,用的就是自己眼前那雙白皙纖細、托著一頭金髮的手。
佩雷納不禁顫抖了一下,他將紙輕輕地放回書裡面,又將書放回原處,然後走到年輕女子身旁。他突然研究起勒瓦瑟爾小姐的下半部面龐,還有她下頜的形狀!是的,他正是透過她面部的曲線和嘴唇的形狀試圖做一番猜想。他不由自主的就那樣瞧著、瞧著、又是擔憂又是好奇,想撬開這緊閉的雙唇尋找那個壓在自己心頭的可怕的問題的答案。他看不見的那些牙齒會不會就是在水果上留下印跡的那一口?虎牙,野獸的牙齒,會不會就是她的,或是另一個女人的?
這是一個荒謬的假設,因為已經證明那些牙印是來自瑪麗安娜·弗維爾,但即使這條假設是荒謬的,是否足以成為排除她犯案的理由呢?
佩雷納對自己情感上的起伏感到震驚,他害怕表露出來,所以選擇中斷談話,他走近年輕女子,用命令的語調咄咄逼人地對她說道:
「我希望辭退公館裡所有的僕人,妳結算一下他們的工資,他們想要多少補償金就給他們,一定要讓他們今天就走,今天晚上會有另外一班人過來,妳安排一下他們。」
勒瓦瑟爾小姐沒有反駁半句,佩雷納離開了她的房間,這場談話給他留下了一種印象,自己和佛蘿倫絲的關係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他和她之間的氣氛總是沉悶而壓抑的,他們交談的話語也並非各自心裡所想,行動也和言語不一致。這種形勢下唯一的處理方式難道不是辭退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嗎?但佩雷納壓根就沒想到這樣做。
他一回到書房就給馬茲魯打了電話,為了不讓隔壁的人聽見自己的談話,他有意壓低聲音說道:
「是你嗎,馬茲魯?」
「是我。」
「署長有告訴你要你跟著我行動了嗎?」
「是的。」
「很好,你就跟他說我已經把所有的僕人都掃地出門了,我把他們的名字給你讓你對他們進行密切監視,借此來找出索弗朗的同謀。另外有件事情:你請署長允許你我二人在弗維爾工程師的家中過夜。」
「算了吧!在蘇歇大街那棟屋子?」
「是的,我有理由相信那裡會有事情發生。」
「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但會有事情發生的,我強烈要求這樣做,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老大。如果沒有其他指示,今晚九點蘇歇大街見。」
佩雷納當天沒有再見到勒瓦瑟爾小姐,他當天下午離開公館去了一家職業介紹所,在那裡挑選了僕人、司機、馬車夫、貼身僕人和廚娘等人。
然後他去找了一個攝影師,將勒瓦瑟爾小姐的照片印了一張新的,並親自作了修改和掩飾,這樣署長就看不出來是替代品了。
他在飯店用了晚餐,九點鐘的時候,他與馬茲魯碰了頭。
自雙重謀殺案發生之後,弗維爾公館就由門房看管著,所有的房間和鎖都貼了封條,除了工作間裡面的門,員警因調查的需要留下了鑰匙。
屋子很寬敞,還是原來的樣子。可是所有的資料都被取走或是收起來了,工作臺上的那些書和小冊子也一樣都沒剩下,電燈一照可以看見些許灰塵蓋住了桌子黑色的皮面和桃花心木的邊框。
「哎,亞歷山大,」兩人剛安頓下來佩雷納就嚷嚷道:「你覺得怎麼樣?再回到這真讓人很有感觸,是不是?不過這次不用再把房門緊閉了。既然4月15日到16日的夜裡這裡會發生些事情,那就別阻擋他們了,給那些先生們自由行動吧。讓他們先出招吧。」
儘管是在開玩笑,佩雷納對自己沒能阻止的那兩起謀殺案的記憶以及揮之不去的兩具屍體的場景依然頗有感觸。他也想起了自己支持的那場針對弗維爾太太的無情決鬥,想起了她的絕望,還有她最後的被捕,他真的動了情。
「跟我說說她吧。」他對馬茲魯說道:「她真的想要自殺?」
「是的。」馬茲魯說道:「她是認真的,而且她自殺的方式本來也應該會讓她害怕了:她用從床單和衣服上扯下來的布條編在一起,吊在上面,經過一番按壓和人工呼吸才被搶救過來。他們告訴我說她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了,但是身邊離不了人,因為她發誓說要再次自殺。」
「她什麼都沒承認?」
「沒有,她堅持說自己是無辜的。」
「那檢察官和警方的意見呢?」
「老大,您還想著他們會換個看法呀?調查已經證明了所有針對她的指控,特別是警方已經確定她是唯一一個能接觸到蘋果的人,而且時間是在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之間。蘋果上留下了她的牙印,您能接受這世上存在著兩個人的牙齒能留下一模一樣的牙印嗎?」
「不……不……」佩雷納肯定地說道,他想到了佛蘿倫絲·勒瓦瑟爾……警方的推論是毫無爭議的,事實很清楚,可以說這牙印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可是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什麼,老大?」
「沒什麼……只是有個想法讓我很擔心……而且你也瞧見了,這裡頭有很多不正常的事情,還有很奇怪的巧合和矛盾,我不敢太過肯定,因為現在確定的東西很有可能明天就會被推翻。」
他們兩人低聲地聊了很久,將問題各方面研究了一遍。快到午夜的時候,他們關了燈,商量好兩人輪流睡覺。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就像他們第一次守夜的時候那樣。同樣的汽車聲,同樣的火車的嘯聲,同樣的寂靜。一夜就這麼過去了,沒有任何危險或意外事故發生。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又活躍起來,輪班警戒的佩雷納只聽見自己同伴單調的鼾聲。
「是我弄錯了?」他暗自想道:「莎士比亞書裡的指示是其他意思?還是它指的是去年特定日期發生的事情?」
不管怎樣,隨著晨曦透過半開著的百葉窗照進來,他有了一層不明不白的擔憂。兩週前,也是在沒有任何警示的情況下,當他醒來的時候,兩名受害人就躺在他身邊。
七點的時候,佩雷納叫道:
「亞歷山大?」
「嗯!怎麼了,老大?」
「你沒死吧?」
「您說什麼呢?我沒死吧?沒有啊,老大。」
「你確定?」
「好吧!您開玩笑的吧,老大,為什麼不是您死呢?」
「哦!我也快了,這樣的強盜,他們總會擊中我的。」
他們又耐心等了一個小時,然後佩雷納打開一扇窗戶,推開百葉窗。
「哎,亞歷山大,或許你沒死,但是……」
「但是什麼?」
「你臉色都發青了。」
馬茲魯勉強笑了一下。
「的確,老大,我承認,您睡覺我守夜的時候,我可是一直提心吊膽。」
「你害怕了?」
「怕得要命。我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情,可是老大,您看起來也不太好……您是不是也?……」
佩雷納的臉上顯出非常奇怪的神色,馬茲魯打住了話頭。
「怎麼了,老大?」
「你看……桌子上……有封信……」
馬茲魯瞧過去,工作臺上的確有一封信,或者準確的說是郵件,封口的地方沿著虛線撕開了,外面的地址、郵票和郵戳都還可以看到。
「是你放在這的,亞歷山大?」
「您開玩笑吧,老大,只可能是您自己放的。」
「只能是我……但不是我啊……」
「那是?……」
佩雷納拿起郵件仔細查看了一番,他發現地址和郵戳都被人刮過了,看不清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但是寄信的地址卻很清楚,日期也是:
「巴黎,一九一九年一月四日。」
「這封信是三個半月之前的了。」佩雷納說道。
他把信翻過來,裡面有十幾行的內容,他立刻大叫道:
「希波列特·弗維爾的簽名!」
「還有他的筆跡。」馬茲魯說道:「我現在認出來了,沒錯,這代表什麼?希波列特·弗維爾在死前三個月寫的信……」
佩雷納高聲讀到:
我親愛的朋友:
天啊!我可以確定我前幾天寫給你的內容:陰謀的網收緊了。我不知道他們的計畫是什麼,更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執行,不過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一點。她有時候會多麼奇怪的看著我呀!啊!太卑鄙了!誰會想到她竟會……我太不幸了,我可憐的朋友。
「簽名是希波列特·弗維爾。」馬茲魯繼續說道:「……而且我確定這是他寫的……就是今年一月四日寫給他一個朋友的。我們不知道他這個朋友的名字,不過我發誓,我們會查出來的,這個朋友會給我們所有必要的證據。」
馬茲魯激動起來:
「證據!我們不需要了!證據已經有了,弗維爾先生自己給了我們。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一點,她,就是指他的妻子,瑪麗安娜·弗維爾。丈夫的證詞肯定了我們已經知道的不利於她的一切,您覺得呢,老大?」
「你說的有道理,」佩雷納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你說的有道理,這封信是確切無誤的,只是……到底是誰把信弄來的?是不是有人昨天夜裡進了這間屋子,但我們一直都在?這可能嗎?我們會發現的呀……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的確是……」
「不是嗎?兩週前發生的事就已經很奇怪了,不過那時我們是待在前廳,他們在裡屋行動的。如今我們兩個人就在這,就在這桌子旁邊,昨天晚上這桌子上還沒有半張紙,今天早上卻有了一封信。」
他們將現場研究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然後又把公館查了一遍,確定沒人藏在裡頭。再說就算有人藏在裡面,他進屋子的時候怎麼會沒引起佩雷納和馬茲魯的注意呢?問題難解了。
「不用再找了。」佩雷納說道:「沒用的,一般像這樣的故事,總有某一天會露出線索,一切就都一點一點地清楚了。把這封信帶給警察署長,告訴他我們守夜的情況,並且跟他說我們請他允許我們在四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的夜間再回到這來。那一晚還會有新的事情發生,我很想知道聖靈是否會把第二封信交到我們手裡。」
兩人關上門出了公館。他們朝右手邊走去穆艾特坐車。當他們走到蘇歇大街盡頭的時候,佩雷納偶然間把頭轉向了人行道上。
有個人騎著自行車超過了他們,佩雷納只來得及看見他剃光鬍鬚的臉和閃著精光盯住自己的眼睛。
「當心!」他叫道,猛地一把推開馬茲魯,隊長失去了平衡,一個踉蹌。
那人已經舉起握槍的手,開了火。子彈在佩雷納耳邊呼嘯而過,他迅速低下身。
「快追上去。」佩雷納嚷嚷道:「你沒受傷吧,馬茲魯?」
「沒有,老大。」
兩人一邊叫人幫忙,一邊往前衝去。不過此刻正是早晨,這個街區的行人很少。那人速度本來就快,再加了把勁,更是遠遠的在奧克塔夫—弗耶路轉了過去,消失了。
「混蛋!我會抓住你的。」佩雷納咬牙切齒地說道,放棄白費力氣的追趕。
「但您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誰,老大。」
「我知道,就是他。」
「到底是誰?」
「拄烏木拐杖的那人。他刮了鬍子,我還是認出他來了。昨天早上就是他在理查瓦倫斯大街自家樓梯上射擊我們,殺死了阿斯尼斯警探。啊!卑鄙的傢伙,他怎麼知道我在弗維爾公館過夜呢?難道有人在跟蹤監視我?那到底是誰呢?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通過什麼方式呢?」
馬茲魯思考了一番說道:
「老大,您還記得吧?您是下午打電話約我的。您跟我講話的聲音是很低,可是誰知道呢?或許您那還是有人聽見了?」
佩雷納沒有回答,他想到了佛蘿倫絲。
✽ ✽ ✽
這天早晨給佩雷納送郵件的不是勒瓦瑟爾小姐,而且他也沒再讓她過來。好幾次佩雷納看見她正在給新來的僕人下達命令,後來就再沒見到她,應該是回了自己的房間。
下午佩雷納叫了汽車去蘇歇大街的公館繼續和馬茲魯進行調查,這也是署長的命令,不過調查沒有任何結果。
佩雷納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鐘了,他和隊長一起吃了晚飯。晚上他又想親自去仔細查看一下加斯東·索弗朗的住所,於是上了汽車,讓司機開到理查瓦倫斯大街,馬茲魯依然跟他在一起。
車子穿過了塞納河,繼續沿著右岸前行。
「再快點。」他對自己的新司機說道:「我習慣開快點。」
「您總有一天會出車禍的,老大。」馬茲魯說道。
「不會有危險的。」佩雷納回答說:「只有笨蛋才會出車禍。」
他們來到了阿爾瑪廣場,這時車子往左轉了。
「一直往前開。」佩雷納叫道:「……從托卡德歐街過去。」
汽車轉彎後又繼續直行,但突然間車子全速偏駛開去,衝上人行道,撞上一棵樹後翻車了。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十幾個行人跑了過來,他們敲碎了一塊玻璃,打開車門,佩雷納第一個出來了。
「沒事。」他說道:「我沒事,你呢,亞歷山大?」
隊長被人拽了出來,他擦傷了幾處,有些疼,不過傷口都不嚴重。只是司機從駕駛座上被甩了出去,一動不動躺在人行道上,頭部流著血。他被送到了一家醫院,十分鐘後就不治身亡了。
馬茲魯是和受害人一起去的醫院,他因為頭暈得厲害,也吃了點藥。等回到汽車那的時候,他看見兩名員警正在查看事故現場、搜集證詞,不過老大已經不在那了。
事實上佩雷納剛剛跳上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儘快把自己送回家,一到家,他就馬上下車,一路跑著穿過大門和院子,沿著通向勒瓦瑟爾小姐房間的走道衝了進去。
他爬上臺階,敲了敲門,沒等有人應答就進去了,充作客廳的那間屋門是開著的,佛蘿倫絲出現在門口。
佩雷納將她推了進去,憤怒地說道:
「好了,事故發生了。而且這不會是屋裡以前的僕人策劃的,因為他們都不在了,而但今天下午我有先坐車出去過。所以是今天晚點的時候,六點到九點之間,有人溜進車庫,把車的方向軸削掉了四分之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勒瓦瑟爾小姐驚愕地說道。
「妳完全明白,這群強盜的同謀不可能是某個新來的僕人,妳完全明白,這一招肯定會成功,而且它現在確實如你們所願成功了。事故造成了一名受害人,他是替我死的。」
「先生!您嚇到我了!……什麼事故?……發生了什麼事?」
「汽車翻了,司機死了。」
「啊!」她說道:「太可怕了!您認為是我做的,我……啊!他死了,這太可怕了!可憐的人……」
勒瓦瑟爾小姐的聲音弱了下去。她就站在佩雷納對面,蒼白而虛脫,眼睛一閉晃了一下。
她倒下去的時候,佩雷納用自己的臂彎接住了她,她想脫身,卻沒有力氣,佩雷納將她放在一張扶手椅上,她嘆了好幾聲:
「可憐的人……可憐的人……」
佩雷納一手托住年輕女子的頭,一手拿帕子擦著她滿是汗水的前額和淚水橫流的蒼白臉龐。她應該是完全失去了意識,任由佩雷納照料著自己,沒有半點反抗。佩雷納沒有動,他仔細看著自己面前那雙平日裡紅潤的嬌唇,此刻卻沒了半點血色。
他將手指輕輕地按上她的唇間,慢慢分開她的雙唇,就像撥開玫瑰的花蕊一般。兩排牙齒露了出來。
牙齒很迷人,形狀很漂亮,而且潔白,可能比弗維爾太太的牙齒要小一些,也可能形成的弧線要比她大一些。但他哪知道呢?誰能確定它們不會留下同樣的咬痕呢?這樣的假設不太可能,這樣的奇跡也讓人無法接受,佩雷納也知道這一點。可是形勢指向了這個年輕女子,表明她才是罪犯中最大膽、最殘忍、最無情、最可怕的那個人!
勒瓦瑟爾的呼吸變得順暢了,口中的呼氣也均勻起來。佩雷納感到她的氣息像花香一般清新而醉人,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離她更近了。他一陣眩暈,費了好大的勁才又將年輕女子的頭靠回椅背上,將自己的目光從這張雙唇微啟的面孔上移開。
佩雷納直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