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羅蘋的憤怒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第8章 羅蘋的憤怒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他一動也不動地愣了片刻,閣樓上面都是搬東西的嘈雜聲,似乎是那兩個被圍困的人想要築起一道堡壘。      可是就在手電筒照射的右方,昏暗的日光透過一道突然間新開的洞照了進來,佩雷納在洞前面發現了一個身影,接著是另外一個,他們都彎下腰,打算要逃到屋頂上去。      佩雷納立刻瞄準射擊,不過子彈偏了,因為他想到佛蘿倫絲,手就抖了一下,接著又是三聲槍響,子彈打在閣樓裡的廢鐵上,發出了爆裂聲。      第五槍的時候傳來了一聲痛苦的叫喊,佩雷納再次衝上梯子。      他先是被閣樓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擋住腳步,隨後又因為曬乾的油菜束築成的壁壘耽擱了時間。最後他終於成功的來到那道洞口前,渾身已經都是擦傷和刮痕了。他出到洞外,非常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土臺上,這就是穀倉背靠著的那座山坡的坡頂了。      佩雷納胡亂從穀倉左側下了山坡,回到了穀倉正面,一個人也沒見著。然後他又從右側再次爬上山坡,儘管土臺很窄小,他還是警惕地搜查了一遍,因為他害怕敵人會在暮色的掩護下反攻回來。      這樣一來他明白了自己之前沒注意到的一個問題,山坡和此處高達五公尺的屋脊是連在一起的。毫無疑問,加斯東·索弗朗和佛蘿倫絲就是從這逃走的。      佩雷納沿著寬寬的屋脊往前走,來到牆壁矮些的地方跳了下去,下面是一塊耕地,旁邊就是小樹林。那兩人應該就是從林子裡逃走的,他開始在林中搜索,不過很快就明白這樣徒勞的追捕只是浪費時間,因為林子太茂密了。      佩雷納於是回到村子裡,腦海中還一直想著這場新的戰鬥經歷,佛蘿倫絲和她的同謀又一次試圖除掉自己;佛蘿倫絲又一次出現在犯罪陰謀的中心。就在佩雷納偶然獲知朗日諾爾很可能是被謀殺的時候,就在他偶然間來到了吊死鬼穀倉見到兩具骸骨的時候,佛蘿倫絲出現了。這個謀殺的幻影,犯罪的精靈,死神掠過之處都有她的身影,哪裡有血、有屍體……哪裡就有她。      「啊!多麼可怕的人!」他顫抖著喃喃道:「……她怎麼可能會有這樣高貴的臉龐?……她那眼睛,美得讓人難以忘懷,那種美,莊重、真摯、近乎天真無邪……」      教堂廣場上的小旅館門前,馬茲魯已經回來了,他正在給汽車加油,打開車燈,佩雷納瞧見福米尼的村長正穿過廣場,於是將他拉到了一邊。      「村長先生,順便問一句,您是否聽說過這地方大約兩年前有一對四五十歲的夫妻一起失蹤了?丈夫叫做艾佛烈……」      「妻子叫做維多琳娜是不是?」村長打斷他說道:「我知道,當時這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他們是阿朗松人,靠年金生活,一夜之間失蹤了。人們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也不知道他們那兩萬多法郎的財產去了哪,那筆錢是他們頭一天賣了房子拿到的……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們是德德蘇斯拉馬爾夫婦!……」      「謝謝你,村長先生。」佩雷納說道,對他而言,這些資訊已經足夠了。      汽車已經準備好了,一分鐘後,他和馬茲魯在阿朗松的土地上疾馳而過。      「我們去哪,老大?」隊長問道。      「去火車站,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其一,加斯東·索弗朗今天一早就知道弗維爾太太所交待的關於朗日諾爾的內容,至於他怎麼知道的,我們遲早會弄明白;其二,他今天來這地方和附近一帶晃了一圈,原因我們遲早也會知道。我認為他是搭火車來的,而且會搭火車回去。」      佩雷納的推論馬上就得到了證實。火車站的人告訴他有從巴黎來的一男一女兩點鐘抵達,他們在旁邊的賓館裡租了一輛馬車。事情辦完以後,他們剛剛坐上了七點四十分的快車回巴黎,這二人的相貌特徵與加斯東和佛蘿倫絲完全符合。      「上路吧。」佩雷納看了列車時刻表之後說道。「我們晚了一個小時,不過我們還是有可能搶在他前頭趕到芒斯火車站。」      「我們會的,老大,而且我們會抓住他,我發誓……抓住這個人和他的女人,因為他們兩個是一夥的。」      「他們是兩個人。只是……」      「只是……」      佩雷納等到坐上車,發動機開了之後說道:      「只是,小東西,你別去惹那個女的。」      「為什麼?」      「你知道她是誰嗎?你有她的逮捕令嗎?」      「沒有。」      「那就別廢話了!」      「可是……」      「亞歷山大,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扔到路邊,到時候你愛抓誰抓誰。」      馬茲魯不吭聲了,再者車子行駛的速度也讓他沒閒心去糾纏這個問題了。他只想著盯緊地平線,及時告知佩雷納前方有路障。道路兩邊的樹木疾速向後退去,幾乎看不清,頭頂上樹木的枝椏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聲響,車燈射得夜出的動物驚惶不已。      馬茲魯壯了膽說道:      「我們會趕得上的,沒必要再加速了。」      車速更快了,馬茲魯只能閉口不語,村莊、原野、丘陵都一一掠過,突然間黑暗中出現了大城市的光亮,是芒斯到了。      「你知道火車站在哪嗎,亞歷山大?」      「知道,老大。右轉前面就是。」      不過火車站其實應該是左轉,這樣一來他們就在大街小巷裡繞了半天,路人給他們指的路也是自相矛盾,七八分鐘就白白浪費掉了。當汽車停在火車站前的時候,列車的鳴笛聲響了。      佩雷納跳下汽車,衝進候車室,發現門已經關上了。他一把撞開想攔住自己的工作人員,來到站臺上。      兩條車軌外的一列火車就要開了,最後一扇車門正在關閉,佩雷納抓住銅質欄杆沿著車廂外飛奔。      「您的車票,先生!……您沒買票!……」一名工作人員憤怒地喊道……      佩雷納繼續在車廂外的踏板上飛奔,他透過窗戶玻璃往裡看,推開窗邊妨礙自己的人,隨時準備衝進那兩個同謀的車廂。      最後幾節車廂裡都沒有。列車晃動了一下,突然間,佩雷納叫出聲來。他們在那,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他看見他們了!他們在那!佛蘿倫絲躺在靠背座椅上,頭枕著加斯東·索弗朗的肩膀;而加斯東·索弗朗則俯身下去,用手臂抱住年輕女子!      佩雷納氣瘋了,他抬起車廂外銅質的插閂,正要打開門進去。      就在此時他被一名工作人員和馬茲魯扯住了,失去了平衡。馬茲魯聲嘶力竭地喊道:      「您瘋了,老大,您會被壓死的。」      「笨蛋!」佩雷納叫道:「……是他們……放開我……」      火車的車廂一列列開了過去,佩雷納想跳上另一節車廂的踏板,可是那兩個人緊緊地抓住了他,幾名工人也介入進來,車站站長也跑來,火車開遠了。      「蠢貨!」他大聲叫道:「……笨蛋!一堆野蠻人!你們就不能放開我嗎?啊!天殺的!……」      他左手揮起一拳,擊倒了那個鐵路工作人員;接著右手一拳打翻了馬茲魯。然後他擺脫了工人和車站站長,衝上月臺直奔行李房,幾個躍步就跨過了成排的行李箱。      「啊!真是蠢到家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因為他發現馬茲魯竟然很小心地把汽車引擎關上了:「……幹蠢事他真是一件都不會落下。」      佩雷納白天時已經開得飛快,而晚上的速度更是快得令人眩目。他駕著車如同龍捲風一般掠過芒斯的郊區,衝上大路,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要在那兩個人之前趕到下一站夏特爾,撲向索弗朗。他眼前只有一幅情景,就是掐住佛蘿倫絲·勒瓦瑟爾情人的喉嚨,看著他在自己兩手間發出垂死的喘息。      「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他恨恨地說道:「哼!該死,是的,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他們結盟對付自己的同謀瑪麗安娜·弗維爾,這樣一來就是這個不幸的女人獨自一人來承擔一系列犯罪的惡果了。甚至她到底是不是他們的同謀?誰知道呢!誰知道這對魔鬼情侶是不是在殺死弗維爾工程師父子之後又設計陷害了瑪麗安娜呢?她是阻止他們獲得摩靈頓遺產的最後障礙。就是這樣沒錯!一切都符合這個假設。我找到日期清單的那本書不正是佛蘿倫絲的嗎?事實不正證明了那些信是佛蘿倫絲送來的嗎?……這些信中也指控了加斯東·索弗朗?那又怎麼樣!他不愛瑪麗安娜了,可是佛蘿倫絲……佛蘿倫絲愛他……她是他的同謀,他的參謀,是那個將和他一起生活並享受他的財產的女人……當然,她有時候是假裝替瑪麗安娜辯護……不過那純屬演戲!或許也有可能是想到自己對情敵所做的一切以及等待這個可憐女人的悲慘命運而生出的內疚和驚惶!……但是她愛索弗朗。所以她毫不容情地繼續戰鬥。正是因為這個,她想殺死我這個闖入者,她害怕我的洞察力……她厭惡我……而且她恨我……」      佩雷納伴著引擎的轟鳴聲和樹枝碰擦發出的呼嘯聲,前言不搭後語的喃喃自語,想到那兩個情人含情脈脈地交纏在一起他就妒火中燒,他想要報仇,他翻騰的腦海中第一次有了要殺人的衝動。      「該死!」他突然間罵道:「引擎快壞了,馬茲魯!馬茲魯!」      「哎!怎麼了!老大,原來你知道我在啊。」馬茲魯從陰影裡鑽了出來嚷嚷道。      「傻子!你以為隨便哪個笨蛋都能躲住我汽車的後面不被我察覺啊?你在那待得很舒服吧。」      「折磨啊,我一直打哆嗦。」      「那太好了,讓你受點教訓。對了,你汽油是在哪買的?」      「在雜貨商那。」      「奸商!真是破爛貨,火星塞沾上油污了。」      「您確定?」      「你沒聽見引擎發出的怪聲啊,笨蛋!」      事實上汽車似乎時不時的卡住了,不過接著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佩雷納加快了速度。下坡的時候,他們似乎往深淵衝去。接著一個車燈滅了,另外一個也不如往常亮,不過什麼都減滅不了佩雷納的心急似火。      引擎又出了問題,車子又卡了一下,然後勉強開動,似乎是它努力想盡到自己的義務;然後終於,車子徹底開不了了,在路上停了下來,壞了。      「他媽的!」佩雷納叫道:「完蛋了。啊!這太過份了!」      「算了吧,老大。還是修車吧,至於那個索弗朗,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會在巴黎抓到他的。」      「真是蠢到家了!頂多跑了一個小時!然後就變這樣了。賣給你的不是汽油,是油垢。」      他們此刻身處荒郊野外,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原野。除了天空中閃爍的星星,再也沒有其他光亮。      佩雷納憤怒地跺著腳,他恨不得一腳把汽車踹個稀巴爛,他恨不得……      倒楣的是馬茲魯,這個可憐的隊長自己是這麼說的,佩雷納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搖晃著他,邊嚷邊罵,最後將他掀翻在地,又怨又恨斷斷續續地對他說道:      「是她,你聽著,馬茲魯,是索弗朗的女友幹下了這一切。我馬上就告訴你,因為我害怕堅持不下去了……是的,我膽怯了……她的臉龐是那樣的端莊……眼神和孩子一樣。可就是她,馬茲魯……她就住在我家裡……你記住她的名字,佛蘿倫絲·勒瓦瑟爾……你會逮捕她的,是不是?我,我不行……我看見她就沒了勇氣。因為我從來沒愛過……其他女人……其他女人……不,我對她們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甚至都算不上……我甚至都不記得過去的事了!……而佛蘿倫絲……得抓住她,馬茲魯……得把我從她的眼神中救出來……她的眼神是那般的灼人……是毒藥。要是你不救我,我就會像殺多羅蕾絲一樣殺了她……或者是我被殺了……或者是……哦!我不知道這些糾纏得我四分五裂的想法……因為還有一個男人……她愛著的索弗朗……啊!卑鄙的人……他們殺了弗維爾和孩子,殺了朗日諾爾,還有穀倉裡另外兩個人……還有其他的,科斯莫·摩靈頓、維羅,還有其他人……他們是魔鬼……特別是她……你要是看了她的眼睛……」      他的聲音太低了,馬茲魯只能勉強聽見,佩雷納抓著馬茲魯的手鬆開了,他似乎被絕望壓垮了,這種絕望地情緒攫住了這個精力充沛、聰慧自持的人。      「算了吧,老大。」隊長扶住他說道:「這太矯情了……女人的故事……我知道……我也和常人一樣經歷過……馬茲魯太太……我的上帝啊,是的,您不在的時候我結了婚。好吧,馬茲魯太太和她應該要有的賢慧不太一樣。我很痛苦……馬茲魯太太……我會把故事講給您聽的,老大,還有她是怎樣懲罰我的。」      馬茲魯輕輕地將他攙到汽車邊,安頓在後排的座椅上。      「您休息一下,老大……夜裡不是特別冷,而且我們也不缺皮衣……等早上第一個農人經過的時候,我就會讓他去附近的城裡找些我們需要的東西來……當然還有食物,因為我都餓死了。一切都會解決的……女人的問題也會解決的……只要把她們從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就行……除非她們自己先行一步……所以馬茲魯太太……」      佩雷納永遠也不知道馬茲魯太太怎麼樣了,因為最嚴重的危機也沒有影響他的睡眠,他幾乎馬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佩雷納醒得很晚,馬茲魯七點鐘的時候已經叫了一個騎自行車向夏特爾開去的人。      九點鐘的時候他們就出發了。      佩雷納已經冷靜了下來,他對隊長說道:      「我夜裡說了不少蠢話,不過我不後悔。不,我的義務就是極盡所能拯救弗維爾太太,捉住真正的兇手。這個任務落在我的身上,我向你發誓我會不辱使命的,今晚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就會睡在看守所裡。」      「我會幫您的,老大。」馬茲魯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回答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要是你碰她一根頭髮,我就宰了你。說定了?」「是的,老大。」      「好,那你就安安靜靜待著吧。」      佩雷納的怒氣又一點點地回來了,表現就是他加快了車速。在馬茲魯看來,他似乎是在報復自己。他們沒有停留就開過了夏特爾,接著又賽車般的晃過了抗布葉、謝夫勒斯和凡爾賽。      聖格魯過去了,然後是布隆尼森林……      車向杜勒伊開去,經過協和廣場的時候,馬茲魯問道:      「您不回家嗎,老大?」      「不回,首先最迫切的事情是讓瑪麗安娜·弗維爾別再糾結於自殺的念頭,告訴她已經發現了兇手……」      「然後呢?」      「然後我想見署長。」      「戴斯馬尼翁先生不在,他要今天下午才回來。」      「這樣的話,就去見檢察官。」      「他要正午的時候才會去法院,現在是十一點。」      「我們過去看一下吧。」      馬茲魯說得有道理,法院那邊一個人也沒有。      佩雷納在附近吃了午飯,馬茲魯回了一趟警察局之後又來找他,將他帶到法院,佩雷納異乎尋常的躁動和焦慮沒有逃過馬茲魯的眼睛。馬茲魯問道:      「您還是決心要這樣做嗎,老大?」      「比任何時候都堅決,我吃午飯的時候讀了報紙。瑪麗安娜·弗維爾第二次企圖自殺之後被送到了醫院,她又試圖用腦袋去撞牆,醫生強迫她用了鎮定劑,可是她拒絕進食,我的義務就是要拯救她。」      「怎麼拯救她呢?」      「交出真正的罪犯,我會通知檢察官,而且我今晚就會把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帶給你,死活不論。」      「那索弗朗呢?」      「索弗朗!也不會晚的,除非……」      「除非?」      「除非我親自處決了這個惡棍。」      「老大!」      「夠了!」      他們附近有幾個前來打探消息的記者,佩雷納被認了出來,於是對他們說道:      「各位,你們可以對外宣佈,從今天起,我會為瑪麗安娜·弗維爾辯護,並全心全意為她而戰。」      記者們都驚呼起來。不是他使弗維爾太太被逮捕的嗎?不是他搜集了一堆不利於她的確切證據嗎?      「這些證據。」他說道:「我會一個一個推翻的。瑪麗安娜·弗維爾是受害者,那些卑鄙的人策劃了最惡毒的陰謀來陷害她,我很快就會將他們送進監獄。」      「那牙齒呢?牙印怎麼說?」      「巧合!聞所未聞的巧合,不過如今我看來,這正構成了最有力的證據說明瑪麗安娜是無辜的。事實上,要是假定她有足夠的智慧做下所有這些案子,她就不會在身後留下一顆刻有自己牙印的水果。」      「可是……」      「她是無辜的!我要對檢察官說的正是這個,應該讓她知道我們為營救她所做的努力,應該馬上給她以希望,否則這個不幸的人還會自殺的,而她的死會使所有曾指控這無辜女人的人內咎。因此……」      正在這時,佩雷納停住話頭,他盯上一個記者,那人站在較遠的地方,一邊聽他講,一邊記著筆記……      他對馬茲魯低聲說道:      「你知不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好像在哪見過他。」      正在這時,一名接待員打開檢察官的房門,檢察官看了佩雷納的名片,想要馬上見他。      於是佩雷納上前一步,正當他要與馬茲魯一同走進檢察官辦公室的時候,他突然轉過頭對自己的同伴說道:      「是他!站在那的是索弗朗,他化了妝。抓住他!他剛溜走,快跑!」      佩雷納衝了出去,馬茲魯和警衛、記者等人也緊隨其後。不過佩雷納很快就和他們拉開了距離。三分鐘之後,他就聽不見後面有其他人的聲音了。他衝下了關押室的樓梯,越過地道穿到另一個院子裡。院裡有兩個人肯定地說看到一個走得很快的男人經過。      追錯了路線,佩雷納明白過來,繼續尋找,這就又浪費了一些時間。最後他成功地確定索弗朗是從皇宮大道逃走的,然後在時鐘碼頭和一個漂亮的金髮女人會合,顯然那個女人就是佛蘿倫絲·勒瓦瑟爾……他們兩人上了汽車,從聖米歇爾廣場去了聖納澤爾火車站。      佩雷納回到一條偏僻的小路上。他的車就停在那,由一個小孩看著。他發動汽車,全速開到了聖納澤爾火車站。他從公車調度室打探到一條新線索,追蹤了一段,結果發現不對,這時一個小時又被浪費掉了。佩雷納回到火車站,最後肯定佛蘿倫絲是一個人上的公車,去了波旁宮廣場。所以說,這個年輕女子應該是出人意料地回去了。      一想到自己還會再見到她,佩雷納就又憤怒起來。他沿著羅亞爾路往前開,穿過協和廣場,一邊咕噥著威脅要復仇。他急於將之付諸實施。他要凌辱她,辱罵她,他需要治治這個邪惡的女人,儘管這種需要讓他很不舒服。      不過當他到了波旁宮廣場的時候,佩雷納突然停住了。他訓練有素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左右兩邊多出來六七個人,而且這些人顯然是專業人員。還有馬茲魯,他明明瞧見自己,卻一個轉身藏到一扇門後面。      佩雷納叫住了他:      「馬茲魯!」      隊長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很驚訝,只得走到車邊。      「喲,是老大!」      他臉上的表情很尷尬,佩雷納覺得自己的擔心是正確的。      「喂,你和這些人守在我的公館門口不會是為了我吧?」      「的確是這麼回事,老大!」馬茲魯尷尬地回答道:「你知道你一直受到特殊待遇的。」      佩雷納嚇了一跳,明白馬茲魯出賣了自己,他揭發佛蘿倫絲·勒瓦瑟爾一方面是出於自己良心的考慮,另一方面是使老大免得因為這致命的情字遭遇危險。      他握緊拳頭,努力壓制住自己心中的熊熊怒火,這一擊太可怕了。他突然間明白打昨天起自己在妒火的作用下精神錯亂犯下的所有錯誤。他有一種預感,這些錯會引發無可挽回的後果。他失去了控制全盤的主動權。      「你有逮捕令嗎?」他問道。      馬茲魯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只是個意外……我遇到署長回來了……有人解釋了關於這位小姐的事情。他們剛好發現這張照片……您知道署長交給您的那張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小姐的照片吧?……他們發現您塗改了照片。所以當我提到佛蘿倫絲這個名字的時候,署長就想起來正是這個名字。」      「你有逮捕令嗎?」佩雷納用更粗暴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當然……不是嗎?……應該的……有署長……法官……」      要是波旁宮廣場上沒人的話,佩雷納一定會朝馬茲魯的下巴揮上一拳解解氣。馬茲魯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他小心地站得離佩雷納盡可能遠些。為了平息老大的怒火,他連聲道歉。      「這是為了您好,老大……應該這麼做……您想想啊!您命令我說:『替我除掉這個女人。我太懦弱了……你會逮捕她的,是不是?她的眼神是那般的灼人……是毒藥……』所以,老大,我還能怎麼做?是不是?再者副局長韋伯爾……」      「啊!韋伯爾也知道了?……」      「當然嘍!因為署長知道塗改照片的事情,所以他有些不信任您……所以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韋伯爾就會帶增援人手來。副局長剛剛獲知那個經常去理查瓦倫斯大街上的加斯東·索弗朗家裡的女人就是金髮,而且非常漂亮,她的名字叫佛蘿倫絲,她有時候還會在那過夜。」      「你說謊!你說謊!」佩雷納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所有的仇恨都湧上了心頭。之前追捕佛蘿倫絲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現在突然間又再也不想見她了,而且這次他心裡是很明白的。事實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胡亂行動,為自己心中千頭萬緒的情感左右搖擺,為這種混亂的愛所困,又想殺了所愛之人,又想不惜一死挽救她。      一個賣午報特刊的小販路過。佩雷納讀到了報上的粗體文字:      佩雷納發表聲明,弗維爾太太可能是無辜的,真正的罪犯即將落網。      「是的,是的。」他高聲說道:「案子快結束了,佛蘿倫絲會付出代價的,她活該。」      佩雷納重新發動汽車,開進公館的大門,院子裡,他對走上前來的司機說道:      「把汽車掉個頭,別開進車庫裡,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佩雷納跳出駕駛座,叫來管家問道:      「勒瓦瑟爾小姐在嗎?」      「在的,先生。她在自己房裡。」      「她昨天是不是沒在公館?」      「是的,先生。她收到了一份急電,說是一個親戚病了,去了外地,夜裡才回來的。」      「我要跟她談談,讓她去我那,我等著她。」      「是在您的書房嗎?」      「不,在樓上我房間旁邊的小客廳裡。」      這間小客廳位於二樓,從前是女人的閨房。自從佩雷納在書房被謀害過一次之後,他就更喜歡待在這。這間屋子要更安靜、更偏僻些,他把重要的文件都藏在裡頭。鑰匙從來不離身,而且這間客廳的鑰匙很特別,有三道凹槽,附加內置彈簧。      馬茲魯跟著他進了院子,亦步亦趨,不過佩雷納之前一直裝作沒看見他。直到這時他才一把拉過隊長,拖著他向臺階走去。      「一切都很好,我還害怕佛蘿倫絲起了疑心沒回來呢,不過可能她沒想到我昨天看見她了,現在她是跑不掉了。」      他倆穿過門廳上了二樓,馬茲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您恢復理智了,老大?」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下了決心了。我不願意,你聽著,我不願意弗維爾太太自殺,而阻止這場災難發生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犧牲佛蘿倫絲。」      「您不傷心?」      「我不後悔。」      「這麼說您原諒我了?」      「我要謝謝你。」      佩雷納斷然向他的下巴揮起一拳,又狠又準。      馬茲魯一聲不吭地暈了過去,倒在二樓的樓梯上。樓梯中間有一處放雜物的小房間,傭人們一般都把幹家務用的工具和髒衣服放在裡面。佩雷納將馬茲魯拖了進去,讓他舒服地坐在地上,背靠著箱子。他又將手帕塞進馬茲魯嘴裡,用毛巾堵住,將他的手腳都用桌布捆了起來,桌布另一端扣在了結實的釘子上。      馬茲魯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了,佩雷納對他說道:      「我想該用的都用上了……桌布……毛巾……再往你嘴裡塞個梨讓你解解餓。你慢慢吃,然後休息片刻就又會精力充沛了。」      佩雷納關上門,接著看了看錶:      「我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太好了。」      他此刻是這樣打算的:      「罵一頓佛蘿倫絲,把她幹的卑鄙事都當面說出來,讓她寫下供述並且簽名,然後等瑪麗安娜確保安全無虞之後再看著辦。」      也許他會把佛蘿倫絲塞進汽車裡,將她帶到某個藏身之處,從而利用這個年輕女子為人質壓制警方。或者……不過他並不想預見未來的事情,他想做的是馬上聽到解釋。      佩雷納跑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將臉浸入冷水中。他整個人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他也從來沒有這樣放縱過自己的盲目。      「是她!我聽見了!」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她在樓梯下面,終於來了!讓她站在我面前是多麼的令人愉悅呀!面對面!就我們兩個!」      他回到樓梯的平臺上,站在小客廳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門開了。      他驚叫一聲。      加斯東·索弗朗在裡面。      在封閉的房間裡,加斯東·索弗朗雙臂交叉站在那,正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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