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索弗朗的解釋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第9章 索弗朗的解釋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加斯東·索弗朗!
佩雷納本能地後退一步,拔出手槍瞄準這個惡棍。
「舉起手來,」他命令道:「……舉起手來,否則我就開槍了!」
索弗朗似乎毫不慌亂,他用頭示意了一下自己之前已經放在桌上的兩把手槍,那兩把槍都在他搆不到的地方,然後說道:
「那是我的武器,我來這不是要打架的,而是來和你談談。」
「你是怎麼進來的?」佩雷納嚷道,加斯東的平靜讓他很是惱火:「是偷配鑰匙嗎?但是你怎麼能夠……怎麼弄到的?」
加斯東沒有回答,佩雷納跺著腳說道:
「說啊!說啊!否則的話……」
佛蘿倫絲跑過來了,她走過佩雷納身邊衝向加斯東·索弗朗,佩雷納並沒有試圖攔住她,佛蘿倫絲似乎對佩雷納的在場無動於衷,她對索弗朗說道:
「你為什麼過來?你答應我不會來的……你對我發了誓的……你快走啊。」
索弗朗抽出身來,迫使她坐下,然後說道:
「讓我來吧,佛蘿倫絲,我答應妳只不過是為了讓妳安心罷了,讓我來吧。」
「不,不。」年輕女子強烈抗議道:「不!你瘋了,我不許你說一個字……哦,我求求你了,別做這樣的嘗試!」
加斯東微微向她傾下身去,拂開她額前的金髮,撫摸著她的額頭。
「讓我來吧,佛蘿倫絲。」他低聲重複道。
佛蘿倫絲似乎因為他溫柔的聲音緩和下來,不開口了。索弗朗說了些話,似乎是在勸慰她,不過佩雷納聽不見。
佩雷納站在他們對面一動也沒動,他手臂緊繃,手指就放在扳機上,瞄準著敵人。
當索弗朗用那樣親暱的口氣跟佛蘿倫絲交談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顫抖了,手指也卷曲起來。他沒有開槍是怎樣的奇跡啊?他靠著多強的意志力才忍下了滿腔嫉妒,儘管這嫉妒像火焰般灼燒著他!索弗朗竟然敢去撫摸佛蘿倫絲的頭髮!
佩雷納垂下手臂,過一會他就會殺了他們的,會對他們為所欲為,因為他們已經在他的掌心裡,再也沒有什麼能使他們逃脫他的復仇。
佩雷納抓過索弗朗的兩把手槍放進抽屜裡,然後他回到門口想關上門。但正在這時他聽見一樓的平臺上有動靜,於是走到欄杆邊,是管家上樓來了,手裡還拿了個盤子。
「還有什麼事?」
「一封急信,先生,剛剛有人送給馬茲魯先生的。」
「馬茲魯和我在一起,拿過來吧,別再打擾我了。」
佩雷納撕開信封。信是用鉛筆急急忙忙寫下的,落款簽名是包圍了公館的一名警探,內容如下:
「當心,隊長,加斯東·索弗朗就在公館裡。根據住在對面的兩個人供述,那名年輕女子,也就是附近的人以為是公館女管家的那個女人,一個半小時之前進了門,當時我們還沒包圍公館。後來有人從她住的房間窗戶裡看見她了。過了片刻後,一扇低矮的小門被打開了,這顯然就是她幹的。那扇門是進地窖用的,就在她住的屋子底下。幾乎立刻就有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廣場上,沿著牆走過來,溜進了地窖。不會有錯的。根據特徵描述,那個男人就是加斯東·索弗朗。所以隊長你要當心。你只要一發出信號,我們就會衝進來。」
佩雷納思考了一會,他現在明白這個惡棍是怎麼進自己的家門,怎麼毫髮無損的藏到了最安全的隱蔽處,逃過了所有的搜查,他佩雷納一直住在自己最可怕的對手家中。
「好了。」他想道:「這傢伙會遭到制裁的……還有他的那位小姐,他們可以在我的子彈和員警的手銬之間做出選擇。」
他甚至沒有再想到自己樓下準備好的汽車;他甚至沒有再想到要讓佛蘿倫絲逃脫。要是他不殺了他們倆,警方也會抓住他們的。這樣也更好些,讓社會去懲罰自己交上的這兩名罪犯吧。
佩雷納重新關好門插上門閂,回到兩個俘虜對面,拉過一張椅子對索弗朗說道:
「我們聊聊吧。」
他們身處的這間屋子很小,所以彼此之間離得很近,佩雷納覺得他幾乎要碰到這個自己打心底感到憎惡的人。
他們的兩把椅子之間相距只有一公尺。一張放滿書的長桌立在他們和窗戶之間。窗洞是打在厚厚的牆裡的,形成了一處隱秘的所在,和那種老房子裡的佈局很像。
佛蘿倫絲將扶手椅轉過去了一些,所以佩雷納看不清她背著光的臉。不過他直對著加斯東·索弗朗,於是便帶著好奇觀察他。當他看見索弗朗年輕的面孔、生動的嘴角、堅毅冷峻卻聰慧漂亮的眼睛的時候,佩雷納更加怒火中燒。
「好吧,你說吧!」佩雷納用專橫的語調說道:「我已經接受了我們之間的休戰,不過這種休戰只是暫時的,為了騰出時間進行必要的談話。你現在害怕嗎?你後悔自己採取的這一步嗎?」
加斯東平和地笑了笑說道:
「我什麼也不怕,而且我也不後悔來到這,因為我有一種很明確的預感,我們可以好好相處,而且我們也應該如此。」
「好好相處!」佩雷納驚跳起來抗議道。
「為什麼不呢?」
「和平!你和我之間和平共處!」
「為什麼不呢,我已經好幾次有過這個念頭了。剛剛在檢察官辦公室外的走道裡,這個想法更明確了。而當我在報紙特刊上讀到下面這個轉載記錄的時候,這個念頭完全佔據了我的腦海,報上是這麼寫的:
佩雷納發表聲明,弗維爾太太可能是無辜的……
索弗朗半站起身,比劃著清晰地低聲說道:
「先生,一切都在這句話裡了:弗維爾太太是無辜的。你寫下並公開鄭重聲明的這幾個字是不是表達了你的真實想法?你現在是不是完全相信瑪麗安娜·弗維爾是無辜的了?」
佩雷納聳了聳肩。
「呃!我的上帝,弗維爾太太的無辜沒什麼好說的,現在的問題不是關於她,而是關於你,關於你們兩個,關於我。所以直奔主題吧,越快越好,跟我相比,這對你們更有好處。」
「對我們有好處?」
佩雷納叫道:
「你忘了文章的第三個小標題了……我不僅宣佈了瑪麗安娜·弗維爾的無辜,我還宣佈了……如下內容:
真正的罪犯即將落網。
索弗朗和佛蘿倫絲都匆忙站起了身。
「那你認為……罪犯是?」索弗朗問道。
「顯然嘍!你和我一樣都認識他們。就是拄烏木拐杖的那個人,他至少無法否認他殺了阿斯尼斯警探。還有他犯罪的同謀。這兩個人都應該記得自己試圖針對我進行的謀殺,蘇歇大街上的那一槍,對我的汽車進行破壞害死了司機……還有昨天穀倉裡面,你知道的,就是懸掛著兩具骷髏的穀倉……你還記得吧,昨天那把鐮刀,那把無可逃避的鐮刀差點砍了我的腦袋。」
「那麼?」
「那麼,自然嘍!戰局輸了,得付出代價,而且既然你愚蠢地入了虎口,那就更該如此了。」
「我不明白,這一切代表什麼?」
「只是代表他們已經知道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在這了,也知道你在這,公館被包圍了,警局副局長韋伯爾馬上就會過來。」
索弗朗似乎因為這意料之外的威脅亂了方寸,佛蘿倫絲在他旁邊已是臉色慘白,因為極端擔憂變了神色。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哦!這太可怕了!不,不,我不要!」
她衝向佩雷納說道:
「卑鄙!卑鄙!你出賣了我們!卑鄙!我就知道你什麼都能背叛!你就是個劊子手……啊!太卑鄙了!太卑劣了!」
她筋疲力盡地坐倒在椅子上,一手捂著臉,抽噎著。
佩雷納轉過頭去,奇怪的是,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憫。年輕女子的淚水的咒罵絲毫也沒有打動他,似乎他從來就沒有愛過佛蘿倫絲,佩雷納對這樣的解放感到很高興,這個女人的恐怖抹殺了他所有的愛。
可是當佩雷納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又回到這兩人面前的時候,發現他們正手挽著手,彷彿是困境中相互扶持的兩個朋友。他突然被一陣不由自主的仇恨控制住了,一把抓住了索弗朗的胳膊。
「我不允許你……你有什麼權利?……她是你的女人嗎?還是你的情婦?難道不是嗎?……」
佩雷納的聲音有些局促,他自己都覺得這陣突如其來的怒氣很是奇怪,而他的盲目憤怒正使得他內心的情感昭然若揭,他原以為這份情感已完全被澆滅了,佩雷納臉紅了,因為索弗朗正驚訝地看著他,他毫不懷疑敵人已經看透了自己的秘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佩雷納在這沉默中對上了佛蘿倫絲的雙眼,那雙眼睛中充滿了敵意、反抗和輕蔑,她是不是也猜到了呢?
他不敢再說一句話,等待著索弗朗的解釋。
在等待的過程中,他沒有去想即將揭開的秘密,也沒有去想自己即將知道答案的種種可怕問題,更沒有去想正在醞釀之中的悲劇,他只是想到了自己即將瞭解佛蘿倫絲這個人,即將瞭解她的情感,瞭解她的過去,瞭解她對索弗朗的愛。這些才是他唯一感興趣的東西。佩雷納想著這些的時候是那樣的亢奮,整個人都隨著那顆心撲通撲通的跳!
「好吧。」索弗朗說道:「我被捉住了,聽天由命吧!不過我能跟你談談嗎?這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
「你說吧。」佩雷納回答道:「這扇門是關著的,只有我想開的時候才會將它打開,你說吧。」
「我會簡短一些。」索弗朗說道:「而且我知道的也很少,我不要求你相信我說的話,只是請你聽我說,就當我說的可能是事實,百分之百的事實。」
然後他開始了敘述:
「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希波列特·弗維爾和瑪麗安娜的面,我只是和他們保持著通信往來——你也記得我們是表親。直到幾年前在巴勒莫,我們偶然間碰了面。當時他們蘇歇大街的新公館正在施工中,所以去那過冬。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五個月,彼此每天都見面。希波列特和瑪麗安娜處得並不是太好。有天晚上,在他們倆很激烈的爭吵之後,我碰見瑪麗安娜在哭。我被她的眼淚震住,把持不住自己,自從我們相遇的第一刻起,我就愛上了她……我會永遠愛著她,而且越來越愛。」
「你說謊!」佩雷納無法自持地嚷嚷道:「昨天在你們從阿朗松回來的火車上,我看見你們兩個……」
加斯東·索弗朗看了一眼佛蘿倫絲,她一言不發地托著臉,手肘支在膝蓋上。加斯東沒有回答佩雷納的叫嚷,而是繼續說道:
「瑪麗安娜她也愛著我,她對我承認了這一點,不過讓我發誓我和她之間只能保持著最純潔的友誼。我遵守了誓言。我們在一起度過了無比快樂的幾個禮拜。希波列特·弗維爾那時迷戀上了歌廳的一個歌女,所以常常不在。我對體弱的小艾德蒙很關心,對他進行體育鍛煉。此外我們身邊還有一個最好的朋友,最忠誠的顧問。她是那樣的充滿愛心,替我們包紮傷口,給我們鼓勵,為我們增添樂趣,而且用自己的力量和高貴豐富了我們的愛情:佛蘿倫絲也在那。」
佩雷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並不是因為他相信索弗朗所說的話,而是他希望透過這些話探到真相的核心,可能他在沒有察覺之間也受到了索弗朗的影響,這個人顯而易見的坦率和真誠的語調讓他有些驚訝。
索弗朗繼續說道:
「十五年前,我定居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哥哥拉魯爾·索弗朗收養了一個孤女,這個小女孩是他朋友家的孩子。他去世的時候將當時已經十四歲的女孩託付給一個老女傭,這個老女傭曾經撫養過我,後來跟著我哥去了南美。她把孩子帶到我手邊,自己則在到達法國後沒幾天就死於一次事故。
「我把女孩帶到義大利幾個朋友的家裡,她在那幹活,成了……她現在的樣子。她希望能夠自食其力,就去了一戶人家家裡做老師。後來我把她推薦給弗維爾表兄家裡。等我在巴勒莫遇到她的時候,她成了小艾德蒙的老師。她非常愛他,而且成為了瑪麗安娜·弗維爾忠誠而親密的朋友。
「唉!在那段快樂而短暫的時光中,她也成了我的朋友。事實上,我們的幸福,我們三個人的幸福,都突然間以一種最愚蠢的方式逝去了。我每晚都會在私人日記中記下自己愛情的點滴,其實那樣的日子裡並沒有事情發生,也沒有希望,沒有將來,可卻那般熱烈,那般閃亮!在日記中,瑪麗安娜像女神一般被稱頌。我跪著寫作,巨幅長篇的描繪她的美麗;我還編造了一些虛幻的場景,她對我說著應景的話,承諾我所有的歡娛,而那些歡娛,都是我們自願放棄的。這些場景,不過是我可憐的幻想。
「但後來希波列特·弗維爾發現了這本日記,這真是造化弄人,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他就是發現了。
「他怒氣沖天。先是想把瑪麗安娜趕走,可是妻子的態度讓他平復了下來。瑪麗安娜列出了自己清白的證據,而且堅決表明不接受離婚,並許諾永遠不再見我。
「我心灰意冷地離開了,佛蘿倫絲遭到辭退也走了。自從那一刻起,你聽見了,我再也沒和瑪麗安娜說過一句話。可是堅不可摧的愛情將我們連在了一起,不管是空間的距離還是時間的相隔都沒有消磨愛情的力量。」
加斯東停了一會,似乎是想從佩雷納的臉上看出自己的講述有何效果。佩雷納沒有掩飾自己的憂慮,他最為驚訝的是索弗朗出奇的平靜,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平和,將這個隱秘的故事娓娓道來,簡簡單單,不疾不徐。
「真是個演戲的!」佩雷納暗自想道。
就在這麼想著的時候,他記起瑪麗安娜·弗維爾也給過自己同樣的感覺。那他是否應該回到自己起先的想法上去,認定瑪麗安娜是有罪的,而且和她的同謀以及佛蘿倫絲一樣都是演員呢?或者還是應該認為這人還是有幾份光明磊落的呢?
「接下來呢?」他問道。
索弗朗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去了中部的一個城市。」
「那弗維爾太太呢?」
「她住在巴黎的新房子裡,和她的丈夫之間也不再糾纏於這段過去了。」
「你怎麼知道的?她給你寫信了?」
「沒有。瑪麗安娜是一個不會違背自己義務的女人,而且她的責任感是不可動搖的。她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信,不過她經常來佛蘿倫絲這裡,佛蘿倫絲那時正給你這棟屋子的前主人擔任秘書。她們一次也沒有談到過我,是不是這樣佛蘿倫絲?瑪麗安娜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但她所有的生命和整個靈魂裡都是對昔日愛情的回憶,是不是,佛蘿倫絲?最後,我厭倦了心神渙散遠離她的日子,於是又回到了巴黎,這就是我們的不幸了。
「差不多一年前,我在魯爾街租了一套公寓,深居簡出,以防希波列特·弗維爾知道我返回巴黎,我害怕打亂瑪麗安娜平靜的生活。只有佛蘿倫絲一個人知道我回來了,時不時地來看看我。我很少出門,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會去樹林裡荒僻的小路上走走。可是事情偏偏發生了。再堅定的決心也會有動搖的時候,有一個禮拜三的晚上,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我走著走著就靠近了蘇歇大街,從瑪麗安娜的房前經過,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可巧的是這個時候,瑪麗安娜就在窗邊。夜色很美,很暖。我確定她看見了我,也認出了我。我感到那般幸福,以至於離開的時候雙腿都在打晃。從此以後,每個禮拜三的晚上,我都會經過她公館的門前,而瑪麗安娜也差不多每次都在那,儘管她的交際娛樂活動以及她丈夫的身份地位使她不得不經常出門。每次她的出現總是帶給我全新的意外之喜。」
「快點!你講快一點!」佩雷納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消息:「你快點講,馬上說點實質的內容……說啊!」
突然間,佩雷納害怕自己聽不到接下來的解釋。他猛然間覺得加斯東·索弗朗所講的內容一點點滲進了自己的腦子裡,而且自己覺得這些或許並不是謊話。儘管他想努力克服這些念頭,它們卻超出了自己的預防能力之外,有根有據地占了上風。事實是,在他被愛情和嫉妒折磨著的內心深處,有些東西讓他傾向於相信這個男人,儘管對他而言,到目前為止,這個男人只是一個可憎的對手,而且他竟然膽敢當著佛蘿倫絲的面高調宣佈他對瑪麗安娜的愛。
「你快點。」佩雷納重複了一遍,「時間很寶貴。」
索弗朗搖了搖頭。
「我快不起來,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在我下定決心說出口之前,都經過了衡量。每一句話都是不可或缺的,一句也不能省。因為你無法從零碎的事實中找到問題的解決方法,必須將所有這些事實串起來,連成一篇盡可能忠實的敘述。」
「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因為真相就藏在這篇敘述中。」
「這真相就是你的清白是不是?」
「是瑪麗安娜的清白。」
「但我並不懷疑這一點!」
「要是你無法證實,那又有什麼用呢?」
「呃!所以才要你給我證據!」
「我沒有證據。」
「嗯?」
「我是說,我對於自己請你相信的這些內容是拿不出證據的。」
「所以我不會相信。」佩雷納惱怒地叫道:「不,不,絕不!要是你無法提供令人信服的證據,你即將說的話我一句也不會相信。」
「你已經相信了到目前為止我說的所有話。」索弗朗簡簡單單地回擊道。
佩雷納沒有提出抗議。他將目光轉向佛蘿倫絲·勒瓦瑟爾,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裡已經少了些厭惡,她似乎希望佩雷納不要去抵制侵入自己的感受。
他低聲說道:
「你繼續吧。」
這兩個人的態度真的十分奇怪,一個精確的進行解釋,讓每個詞都發揮最大的價值;另一個聽著,細細掂量對方的每個詞;兩個人都控制著自己內心情感的起伏;兩個人表面上都十分平靜,似乎是在尋找意識問題的哲學答案。外界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不重要。身處警方的包圍圈中,他們不管自己的無所作為會產生什麼後果,最重要的是一個在說,另一個在聽。
「我們講到最重要的部分了。」索弗朗用嚴肅的聲音說道:「我的解釋對你而言是全新的,不過與事實完全相符,並會向你表明我們的善意。有一次我在林中散步的時候很倒楣地撞上了希波列特·弗維爾。出於謹慎起見,我換了住所,搬到了理查瓦倫斯大街的房子裡。佛蘿倫絲去那見過我好幾次。我後來還是很小心的取消了與她的會面,並且只通過留局自取的方式與她通信,所以這下我完全安安靜靜地待著了。我獨自一人工作,非常的安全,預料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沒有任何危險、或者是危險的可能性會威脅到我們。可以說,事情的發生對我而言真的是晴天霹靂。這話雖然誇張,卻很準確。當警察署長和警員們衝進我家中逮捕我的時候,我同時獲知了希波列特·弗維爾和艾德蒙的被害,還有我深愛的瑪麗安娜被捕了。」
「不可能。」佩雷納又一次挑釁著憤怒地叫道:「不可能!當時這些事都已經過去兩個禮拜了,我無法接受說你竟然不知情。」
「誰會告訴我呢?」
「報紙!更肯定的是通過勒瓦瑟爾小姐。」佩雷納指著年輕女子叫道。
索弗朗肯定地說道:
「通過報紙?我從來不讀報。怎麼!這無法接受?難道每天浪費半個小時的時間去流覽荒謬的政治報導和下流的雜聞是必不可缺的嗎?這麼做是很少見,不過少見並不能證明它不存在。」
「另一方面,就在犯罪發生的當天早上,我已經通知佛蘿倫絲我要出門三個禮拜,並且跟她道了別。不過我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注意,但佛蘿倫絲並不知道。她以為我已經走了,又不知道我到了哪,所以就沒法告訴我出了事,也沒法告訴我瑪麗安娜被捕了,當後來拄烏木拐杖的人被指控、警方搜捕我的時候,她也沒法通知我。」
「呵!正是呢。」佩雷納說道:「你總不能宣稱拄烏木拐杖的人,也就是那個跟蹤維羅警探到新橋咖啡館偷了他信的人……」
「我不是那個人。」索弗朗打斷他說道。
佩雷納聳了聳肩膀,加斯東更大聲地強調了一遍:
「我不是那個人。這裡頭的誤會沒法解釋,但是我從來沒有去過新橋咖啡館。我向你發誓。你應該接受我的說法是真實的,再者這也完全符合我深居簡出的生活方式,這種方式既是出於必需,也是因為個人喜好。我重複一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一擊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你要明白,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才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反應,這種狀態與我的本性是完全相悖的,我最野蠻、最原始的本能爆發了出來。先生,你想想,他們動了我最珍視的人:瑪麗安娜進了監獄!她被指控犯下了雙重謀殺罪!我瘋了。我先控制住了自己,然後在署長面前演了一齣戲,接著排除了所有的障礙,殺死了阿斯尼斯警探,擺脫掉馬茲魯隊長,從窗戶跳了下去,我這麼做只是出於一個想法:逃跑。一旦自由了,我就能救瑪麗安娜。有人擋了我的路?那他們就活該了。這些人有什麼權利去攻擊一個最純潔的女人?那天我只殺了一個人……我能殺十個!二十個!阿斯尼斯警探的命對我而言算什麼?所有那些卑鄙的人的性命對我而言又算得了什麼?他們阻檔在我和瑪麗安娜之間,瑪麗安娜進了監獄!」
加斯東·索弗朗面部的肌肉都扭曲了,他費了好大勁才將一點一點失去的冷靜重拾回來。他頭腦雖冷靜了下來,可是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整個人被狂熱吞噬了,無法掩飾自己渾身的顫動。
他繼續說道:
「我在理查瓦倫斯大街上甩掉了那些員警,卻在轉過去的街角處迷了路,佛蘿倫絲救了我,她知道兩個禮拜以來發生的一切。雙重謀殺案發生的第二天,她就透過報紙知道了,她正是在你旁邊讀到的報紙。你當時就在她面前評論這件事兒,並且與她進行討論。就是從你那,聽著你講的話,再加上各種事情接踵而來,她產生了這樣一個看法:你是瑪麗安娜的敵人,唯一的敵人。」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因為她瞧見你採取了行動。」索弗朗大聲宣佈道:「因為倘若瑪麗安娜和我不再擋在你和摩靈頓的遺產之間,你比其他任何人更有利可圖,最後還有……」
「最後還有……」
加斯東·索弗朗猶豫了一下,然後清晰地說道:
「最後,因為她毫無疑問地知道你的真實姓名,而且她認為亞森·羅蘋是無所不能的。」
屋裡沉靜了下來,此刻這種沉靜是那般的令人心碎!佛蘿倫絲在佩雷納目光的注視下無動於衷,佩雷納從她扳著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應有的情感波動。
加斯東·索弗朗繼續說道:
「所以瑪麗安娜的朋友佛蘿倫絲被嚇壞了,她和亞森·羅蘋進行對抗。就是為了揭穿羅蘋的真面目,她寫了,或者更準確的說,讓人寫了那篇文章。文章的草稿原件你已經從線球裡找到了。那天早上她聽到的是羅蘋在和馬茲魯隊長打電話並且笑談我即將被捕的事情。她為了將我從羅蘋的手中拯救出來,所以冒險放下了鐵牆,自己則坐車去了理查瓦倫斯大街的轉角處。她到得太晚,來不及通知我,員警已經衝進我的屋子,不過她剛好幫我擺脫了員警的追捕。
「她馬上對我說了對你的不信任和仇恨。在我們努力甩掉襲擊者的二十分鐘的時間裡,她匆匆忙忙描述了事情的大致情況,簡要說了你在其中起到的主導作用。我們馬上策劃了對你的反攻,讓警方懷疑你是同謀。就在我給警察署長送去消息的時候,佛蘿倫絲回公館將我不小心帶在身邊的一截手杖藏到你長沙發的墊子底下,這一擊不足以將你打敗,但是決鬥還是開始了,我奮不顧身地加入了戰鬥。
「先生,請理解我的行為,我得提醒你,我是……一個做研究的人,離群索居,但也是一個衝動的情人。我本會在書房裡度此餘生,什麼也不求,只要夜間能時不時的見到瑪麗安娜在窗邊就滿足了。可是自從她被人迫害的那一刻起,我的身體內又冒出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會採取行動,儘管笨拙、沒有經驗,卻意志堅定。他不知道怎麼去救瑪麗安娜,唯一的目標就是除掉瑪麗安娜的敵人,他有權將自己所愛之人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歸罪於他。
「我對你採取了一系列手段,我溜進了你的公館,藏在佛蘿倫絲的房間裡,我試著要——我對你發誓佛蘿倫絲並不知情——我試著要毒死你。佛蘿倫絲對我這種做法的責備和反抗本該會讓我改變主意,可是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當時瘋了,是的,完全瘋了,在我看來,你的死就是瑪麗安娜的救贖。一天早上,我跟蹤你到了蘇歇大街上,對你開了一槍;就在當天晚上,汽車將你和你的同謀馬茲魯隊長載向死亡。
「這次你又逃過了我的復仇。可是開車的無辜司機為你付出了代價。佛蘿倫絲是那般的絕望,我不得不在她的祈求之下做出退讓,停止復仇。再者我也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壞了,對兩名受害人的回憶一直糾纏著我,我改變了計畫,不再想著除掉瑪麗安娜的敵人,而是準備讓她逃獄。
「我有不少錢,於是賄賂了監獄的看守,那些看守並沒有發現我的計畫。我還和供應商和診所的醫護人員進行勾結。我弄到了一張法院書記的名片,每天都去法院,等在檢察官門外的走道上。我希望能在那遇到瑪麗安娜,給她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去鼓勵他,或者還能偷偷塞給她幾句安慰的話。
「但她所受的折磨還在繼續。你通過希波列特·弗維爾的神秘信件給了她最可怕的一擊。這些信是什麼意思?又是從哪來的?難道你才是策劃者,你將它們投入了這場可怕的戰鬥?可以說佛蘿倫絲是日夜監視著你。我們尋找著線索,尋找能讓我們看得更清楚的一點光亮。
「就在昨天早上,佛蘿倫絲看見馬茲魯隊長。她聽不見他對你說了些什麼,但她捕捉到了朗日諾爾這個人名和他所住的村莊福米尼。朗日諾爾!她想起了希波列特·弗維爾從前的這個朋友。信不就是寫給他的嗎?你和馬茲魯隊長開車出發不也是去找他嗎?
「我們也想進行調查,所以半個小時之後坐上了去阿朗松的火車。我們從車站坐車到了福米尼的地界,盡可能審慎地做了調查。在獲知朗日諾爾先生的死訊之後,這一點你們也應該得知的,我們決定去看一下他的住所。我們成功地進去,可是佛蘿倫絲突然在園子裡看見你。她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避免你我之間碰面,於是拉著我穿過草坪去了灌木叢後面,可是你追蹤上了我們,正好旁邊有一個穀倉,她半推開門,我們就進去了。我們很快在陰暗中穿過了雜物堆,借助梯子爬上了閣樓間,權且將之充作藏身之處,就在同時你也進來了。
「接下來你都知道了,你發現了兩具骸骨,佛蘿倫絲不小心動了一下,你的注意力轉向了我們,面對你的進攻我隨手揮起手邊的武器進行反擊,最後我們通過一扇天窗從你的槍下逃脫了。可是晚上,佛蘿倫絲在火車上暈了過去。照顧她的時候我發現你有一槍傷了她的肩膀。傷勢很輕,她並不痛,只是神經更加緊張。你看見我們的時候,在芒斯車站是不是?她睡著了,頭枕著我的肩。」
索弗朗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他的講述透著真實的生動。佩雷納一次也沒有打斷他。他靠著奇妙的注意力記下了索弗朗最細微的話語和手勢。伴隨著這些話語和手勢,佩雷納覺得在真實的佛蘿倫絲旁邊有時會樹起另外一個女子的形象,絲毫沒有他原本根據種種事端斷定的骯髒和卑劣。
但他依然沒有沉淪,佛蘿倫絲是清白的,這可能嗎?不,不,他的雙眼所見,他的理智評判都與這樣的論斷完全不符。他不能接受佛蘿倫絲突然間和之前自己眼中真實的她不一樣了:狡詐、陰險、殘忍、嗜血、可怕。不,不,這個人太善於說謊了。他講得讓人分不清真與假、明與暗。
他說謊!他說謊!可是這謊言是多麼的甜蜜啊!這個想像中的佛蘿倫絲是那般美麗,她被命運之神所控,做著自己憎惡的事情,可她還是純潔的,沒什麼好內疚的,充滿了溫情,眼神明亮,雙手白皙。任由自己沉浸在這虛幻的夢中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加斯東·索弗朗密切注意著自己這位從前的敵人的臉。佩雷納沒有試圖控制自己的情感,任由心中所想點亮了自己的面龐,索弗朗離他很近,低聲地說道:
「你相信我,是不是?」
「不……不……」佩雷納面對這個男人的影響又僵硬起來……
「你應該相信我,」索弗朗兇暴地叫了起來:「你應該相信我強大的愛,它是這一切的開端。瑪麗安娜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死了,我也只有一死。啊!今天早晨,我在報上讀到這個不幸的人兒割開了自己的靜脈!這是因為你的錯,因為希波列特那些指控她的信!啊!我想的不是要宰了你,而是要讓你遭受最野蠻的酷刑。我可憐的瑪麗安娜,她忍受著怎樣的折磨啊!你一上午都沒有回來,佛蘿倫絲和我為了打探到她的消息,先是在監獄周圍遊蕩,然後又去了警署和法院。我就是在檢察官辦公室外的走道裡碰見你的。那時你正在一群記者面前宣佈瑪麗安娜·弗維爾這個名字。你對他們說瑪麗安娜·弗維爾是無辜的!你向他們傳達了有利於瑪麗安娜的證詞!」
「啊!先生,我的仇恨一下子熄滅了。一秒鐘的時間,敵人變成了同盟,變成了我們跪求的主宰。你推翻自己之前的斷論,全心拯救瑪麗安娜,膽識讓人欽佩!我滿懷快樂和希望溜走了,見到佛蘿倫絲之後,我大叫道:『瑪麗安娜得救了,他宣佈她是清白的,我想見他,我想和他談談。 』
「我們又回到這裡,佛蘿倫絲還沒有完全放下戒備,她請求我在有決定性的行動證實你對此事的新態度之前不要將計畫付諸實施。我答應了她的要求,但我還是下定了決心。在讀了報紙上你的陳述之後,我更加堅定了。我要不惜一切代價要將瑪麗安娜的命運交付到你的手中,一個鐘頭也浪費不得。我等著你回來,就來到這裡。」
說到這,索弗朗和談話開始時那個冷靜的先生已經判若兩人了。幾週來的戰鬥白白消耗了他許多力氣,他這一番努力之後已是筋疲力盡,顫抖著抓住了佩雷納,一隻膝蓋跪在他身邊的扶手椅上,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救救她,我求你了……你有這個本事……是的,你本領大著呢……我在和你戰鬥的過程中認識了你……保護你免遭我傷害的不僅是你的機靈,更是一種運氣。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瞧,就說你剛剛一開始沒開槍殺我這件事,我一直兇殘地對你緊追不捨,而你卻聽我說話,接受我們三個人都是清白的這樣難以想像的真相,這就是聞所未聞的奇跡了!我清楚,將理智作為唯一嚮導宣佈瑪麗安娜清白的人,才是唯一能夠拯救她的人,而且他會救她的。啊!你救救她吧,我求你了……你從現在起就救她吧,否則再過幾天,瑪麗安娜必死無疑。她不可能在監獄裡活下去。你瞧見了,她想要死……沒有什麼能阻止她。要自殺的人能阻止的了嗎?……要是她死了,那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啊!……啊!要是警方需要一個犯罪人,我可以承認他們想要的任何內容。我接受所有的指控,並且樂於接受一切懲罰,只要瑪麗安娜能夠獲得自由!你救救她……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你把她從監獄和死亡手裡救出來吧……你救救她……我求你了……你救救她!」
淚水滾落在他滿是擔憂的臉龐上。佛蘿倫絲也彎下腰哭了,佩雷納突然覺得自己心頭湧上了最可怕的擔憂。
儘管從談話一開始就有一種新的信念侵蝕著自己,他卻直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他猛然發覺自己完全相信索弗朗的話,或許佛蘿倫絲並不是自己按情理想像出來的可怕女人,而是一個有著不會說謊的眼睛,懷著美麗靈魂並長著漂亮面容的女子。他突然明白這兩個人以及他們出於愛而為之戰鬥的瑪麗安娜都被掙不開的鐵環箍住了。這鐵環是一隻未知的手畫下的,卻是由他佩雷納無情地上緊的。
「哦!」他說道:「現在還不算太晚!」
佩雷納在情感和雜念的衝擊下踉蹌了一下,所有一切在他腦中激烈地碰撞著:肯定、歡喜、恐懼、絕望、憤怒。他在噩夢的魔爪下掙扎,他甚至覺得員警的手已經放在了佛蘿倫絲肩頭。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他一驚之下叫道:「待在這太瘋狂了!」
「但既然公館已經被圍住了……」索弗朗反駁道。
「那又如何?難道你認為我會乖乖看你們被捕……不!不!我們得並肩戰鬥,當然我還是有些疑惑……你們會為我解惑的,我們一起救弗維爾太太。」
「那些圍著我們的員警呢?」
「別管他們。」
「副局長韋伯爾呢?」
「他不在,只要他不在,我就可以掌握一切。走吧,跟著我,不過得遠遠的。等我示意的時候,僅僅在那個時候……」
佩雷納拉開門閂,抓住了門把手,正在這時有人敲了門。
是公館的管家。
「呃…」佩雷納說道:「為什麼來打擾我?」
「警察局副局長韋伯爾先生剛剛到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