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命!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第1章 救命!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後來亞森·羅蘋向我講述自己這次悲劇冒險的相關章節時,不無得意地對我說:
「那是我贏得最漂亮的一仗,我引以為傲。我馬上就相信了索弗朗和瑪麗安娜的清白,認定那就是事實真相。當時我就對自己的這種判斷感到驚訝,如今也還是這樣。我對你發誓,這種直覺是一流的,不論是從心理學的角度還是從警察的素質來說,都超越那些聞名的大偵探們的推理。
「因為仔細審視這一切,並沒有任何新的證據可以重新判斷這樁案子。兩名犯人被指控的依然是之前那些嚴重的罪名,任何一名法官都會毫不猶豫地簽下他的判決,陪審團對所有問題都會做出有罪的回答。瑪麗安娜·弗維爾就不用說了,光只要想想那牙印就讓人對她的罪行深信不疑。而加斯東·索弗朗,也就是維克多·索弗朗的兒子、科斯莫·摩靈頓遺產的繼承人,那個拄著烏木拐杖殺死阿斯尼斯警探的傢伙,他的罪名不也和瑪麗安娜·弗維爾一樣嗎?他倆聯手殺死的弗維爾先生不也揭露了他的罪行嗎?
「那為什麼我突然改變立場呢?為什麼我相信了那個令人無法置信的真相?為什麼我接受了不可能的說詞?
「為什麼呢?啊!可能是真相聽起來有些特別吧。一邊是所有的證據、所有的事實、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肯定,另一邊則是一段敘述,一段由三名罪犯中的一個所作的敘述,最初聽來從頭到尾都是荒唐的,充斥著謊言……但他講述時的聲音是那樣真誠,內容清楚、簡潔、緊湊,至始至終沒有出現任何混亂和牽強;他的敘述沒有帶來任何有效的解決方案,卻靠著自身的正派讓所有客觀的人不得不去審視已有的判斷。
「我相信他的敘述。」
羅蘋給我的解釋並不充分。我問他道:
「那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呢?」
「佛蘿倫絲·勒瓦瑟爾?」
「是啊,你並沒有對她做出解釋。你對她有什麼看法?一切都指向她,因為她顯然參與了所有針對你的謀殺行動,不僅你這麼想,警方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已經知道她有好幾次秘密去了加斯東·索弗朗位於理查瓦倫斯大街的家中嗎?在維羅警探的筆記本中不是有找到她的照片嗎?還有……還有,最後……你原本的指控……你原本的肯定……所有這一切真的只是被索弗朗的講述所改變嗎?你覺得佛蘿倫絲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
羅蘋猶豫了一下,他原本是要直接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的,卻又下不了決心,於是說道:
「我想要維持對他們的信任,為了採取接下來的行動,我必須對他們有著完全、絕對的信任,不管還有怎樣的疑惑侵蝕著我,也不管某一部分的經歷還是黑暗一片。我相信了,既然相信了,那就按照自己的意願採取行動。」
對於佩雷納而言,在他被困的那個時候,所謂的行動也只不過是在腦中不停地重複思考加斯東·索弗朗所講的事情經過。他試圖重構所有的細節,回憶那些最簡短的句子和表面看來最無關緊要的詞。他一句一句仔細琢磨,一個詞一個詞地推敲,想找出其中包含的真相。
因為真相就在這裡頭,索弗朗已經告訴他了,並且佩雷納對此毫不懷疑。整個陰暗的故事、所有構成摩靈頓遺產案和蘇歇大街慘案的要素、所有可以弄清針對瑪麗安娜·弗維爾策劃的陰謀的東西、所有能解釋索弗朗和佛蘿倫絲中招的內容,這些都在索弗朗的敘述中了。只要把它弄明白就行,真相就會出現,就像我們往往得從抽象的符號中找出含義一樣。
佩雷納一次也沒有放棄這個想法,要是腦海裡閃出白費工夫的念頭,他馬上就會自言自語道:
「好吧,我有可能弄錯了,索弗朗的敘述中也許沒有任何可以指引我的線索,也許真相在此之外。不過我還有其他辦法可以找到真相嗎?要是不算上那些定期出現的神秘信件帶給我的微弱靈感的話,我所擁有的資訊只有加斯東·索弗朗給我的敘述。難道我不應該對此好好研究嗎?」
於是他再次開始體驗索弗朗的經歷,就像是循著另一個人的足跡重走一段路,他將索弗朗的經歷與自己之前的推論做了比較,兩者完全相反,但是否能從這對比的衝撞中找到線索呢?
「他說的是那麼回事。」佩雷納想道:「我以為的是這麼回事,其中的區別意味著什麼呢?真相是如此,事實的表象又是另外一面。為什麼罪犯想讓一切都以這種情況展現呢?是為了要避開所有的懷疑?但要是這樣的話,有必要讓疑點波及到它現在波及到的人嗎?」
問題一個一個湧上心頭,佩雷納有時就會胡亂給出答覆,報出某些人名或是一個詞一個詞地脫口而出,彷彿自己提到的正是罪犯的名字,彷彿那些詞裡頭有著看不見的真相。
然後他又馬上去研究索弗朗的敘述,就像小學生做作業進行語法分析一般,每個表達方法都用一遍,每個部分都要被拆解開來,每個句子都要分析出其內涵。
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的過去了……
突然間,佩雷納在黑暗中驚跳了一下,然後他掏出錶,借著手電筒的微光,看見指針指著十一點四十三分。
「我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時,觸碰到了最深沉的黑暗。」他大聲說道。
佩雷納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這種感受太強烈了,他精神遭受到嚴重的打擊,開始哭泣起來。他的確就在剛剛突然瞥見了真相,就像是借著微光模糊看到的夜景。
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掙扎著,沒有什麼會比突然的靈光閃現帶來更大的震撼。佩雷納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加上沒有食物飢餓難耐,受到的衝擊又太劇烈,他一刻都不願再作思考,沉沉地睡了過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陷入了睡眠中,就像是洗澡時為了恢復體力的人會浸入浴缸的水裡一樣。
儘管被窩並不舒適,凌晨醒過來的時候,佩雷納卻是精神飽滿。他想到自己剛剛想到的假設,不禁顫抖了一下,他的直覺首先是想對此提出懷疑,但馬上所有的證據便湧上心頭,把這假設變成了肯定。要是遏制這樣的念頭,那他一定是瘋了。就是這個,不是其他的。正如他所預感的,真相就在索弗朗的敘述中,他對馬茲魯說過,神秘信件出現的方式讓他找到了發現真相的路,這一點也沒有錯。
真相太黑暗、太可怕了。
佩雷納一想到這裡就有了和維羅警探同樣的驚恐,當時警探已經中了毒藥,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一切就像是魔鬼策劃的!」
魔鬼!的確,佩雷納在揭開的犯罪真相前目瞪口呆,這樣的構思似乎不是人類的頭腦能夠想得出來的。
佩雷納又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將情況研究了一遍,至於後續的行動,他並不十分擔心。因為他已經掌握了這個可怕的秘密,只要逃出去後參加今晚蘇歇大街的那個碰頭會就可以,他會在所有人面前解釋犯罪的經過。
佩雷納爬上隧道,來到上面梯子頂部與小客廳齊平的地方,想試試能不能逃脫,這時他透過活層地板聽見屋子裡有人說話的聲音。
「哎呀!」他說道:「事情變複雜了,要躲過員警我就得出去,而現在兩個出口中的一個已經用不了了,只剩下另外一個了。」
他又下到佛蘿倫絲的屋子裡,試了試那個平衡機關。
壁櫥的板子滑開了。
佩雷納此時已經很餓了,想找點吃的填填肚子來支撐自己度過這場圍剿。他正要繞過簾子後面的凹室,忽然聽見了腳步聲,急忙停了下來,有人進了屋子。
「嗯,馬茲魯,你在這過了一夜,有什麼新情況嗎?」
佩雷納聽出這是警察署長的聲音,署長剛剛的問題透露出馬茲魯已經被人從雜物間裡面救了出來,接著說明了隊長人昨夜就在隔壁的屋子裡。幸運的是,天花板的機關沒有發出嘎吱聲,佩雷納正好聽見兩人的談話。
「沒什麼新情況,署長。」馬茲魯回答道。
「這就奇怪了,這該死的傢伙應該在啊!或者他已經從屋頂上跑了。」
「不可能,署長。」第三個人說道,佩雷納聽出那是副局長韋伯爾的聲音:「不可能,昨天我們都看見了,除非他生出翅膀……」
「韋伯爾,你的意思是?」
「署長,我的意思是他還藏在公館裡,這棟公館很古老了,很有可能裡面有某個安全的隱蔽處……」
「顯然是這樣……沒錯……」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佩雷納透過簾子的縫隙,看見他在凹室的門洞前走了一遍又一遍,「……你說得有道理,我們會在公館裡捉住他的,只是有這個必要嗎?」
「署長!」
「是的,你知道我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你也知道總理的意思。把羅蘋挖出來是不合適的,這會砸了我們自己的腳。畢竟,他已經成了一個正直的人,而且對我們有用,更何況他也沒做什麼壞事……」
「沒做什麼壞事,署長您這麼認為?」韋伯爾繃緊聲音說道。
戴斯馬尼翁先生大笑起來。
「啊!是的,昨天那道鐵牆,昨天的那個電話!你得承認這太滑稽了。我講給總理聽的時候,他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不過這個惡棍還真從來沒被打個措手不及過。不管好不好笑,他這一手還是出奇的有勇氣。在你的眼皮底下弄壞電話線,然後把你堵在鐵牆後面……對了,馬茲魯,今天早上就得讓人來修一下電話線,你待在這和警署保持聯繫,你已經開始檢查這兩間屋子了吧?」
「按照你的命令,署長,副局長和我兩人已經找了一個小時了。」
「是的。」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我覺得這個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很讓人擔心。她一定是參與案子的同謀,但她和索弗朗是什麼關係呢?和佩雷納又是什麼關係?這很重要,你在她的文件裡沒有任何發現嗎?」
「沒有,署長。」馬茲魯說道:「只是一些發票和供應商的信。」
「那你呢,韋伯爾?」
「我,署長,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韋伯爾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用了勝利的語氣,在戴斯馬尼翁先生的詢問之下,他繼續說道:
「這是莎士比亞全集中的一本,署長,就是第八卷。您會注意到,和其他幾卷不同,這一卷是空的,書殼不過是一個硬紙板盒,用來藏秘密文件的。」
「的確如此,那些文件呢?」
「在這呢……一些紙……都是白紙,除了三張以外……一張上面寫著神秘信件應當出現的日期清單。」
「哦!哦!」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對佛蘿倫絲·勒瓦瑟爾的指控是必然的了,另外我們也知道了佩雷納正是從這得知消息的。」
佩雷納驚訝地聽著,他之前完全忘記這個細節,而且加斯東·索弗朗的敘述裡也半點都沒有提及,但是這個問題很重要,而且也很奇怪,佛蘿倫絲是從哪弄到這張日期清單的?
「那另外兩張紙呢?」戴斯馬尼翁先生問道。
佩雷納集中注意力,他與佛蘿倫絲在這間屋子裡談話那天漏掉了另外兩張紙。
「這是其中一張。」韋伯爾回答說。
戴斯馬尼翁先生接過來念道:
不要忘記,爆炸跟信件是各自獨立的,它會發生在淩晨三點。
「啊!沒錯。」他聳了聳肩膀說道:「這正是佩雷納預告的爆炸,將伴隨著第五封信的出現發生,就和這張日期清單上寫的一樣。嗯!我們還有時間,因為現在才來了三封信,今天晚上的會是第四封。而且他要把蘇歇大街公館都給炸了,好傢伙!這事可不輕鬆,就這些了?」
「署長。」韋伯爾展示出第二張紙說道:「請您仔細看看這上頭鉛筆畫下的所有線條,大的方框裡面是幾個小方框,還有各種尺寸的矩形圖案。是不是像屋子的圖紙?」
「是的,的確如此……」
「這就是我們所在的公館的構造圖紙。」韋伯爾鄭重地斷言道:「這是院子、主體建築、門房的屋子,那邊是勒瓦瑟爾小姐的屋子。從這裡有一條紅色鉛筆畫下的虛線彎彎曲曲地通向主體建築,這條線的起點標有個小小的叉,指的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屋子……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凹室。這裡畫了煙囪的位置……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壁櫥……是床後面挖出來的一個壁櫥,被簾子遮住了。」
「這樣的話。」戴斯馬尼翁先生喃喃地說道:「這就是通往主體建築的通道草圖了?你瞧,線的另一端也有一個紅色鉛筆畫的小叉。」
「是的,署長,還有另外一個叉。這個叉標的是什麼地方呢?我們稍後會去確定。不過現在,根據簡單的假設,我會在二樓的小屋子裡安排人手,也就是昨天佩雷納、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和加斯東·索弗朗秘密會面的那間屋子。因為我們知道了佩雷納可能的藏身之處。」
屋內沉默了片刻,接著副局長用更嚴肅的聲音說道:
「署長,我昨天受到了這個人的污辱,我的屬下可以作證,公館的傭人們也不可能不知道,用不了多久,大眾也就都會知道。這個人使佛蘿倫絲·勒瓦瑟爾逃脫,他還想讓加斯東·索弗朗也逃走,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惡棍。署長,我確信您不會拒絕我在他的藏身之處制服他的,否則……否則的話,署長,我只能被迫請辭了。」
「很有道理。」署長笑著說道:「你肯定是受不了鐵牆那一下,那就去吧!佩雷納的確活該!他也會欣然接受的……馬茲魯,電話一修好,你就打到警署給我消息。還有今天晚上,蘇歇大街弗維爾公館見,你別忘了第四封信的事情。」
「不會有第四封信了,署長。」韋伯爾宣佈道。
「為什麼?」
「因為那時佩雷納已經被關進監獄。」
「啊!你這是指控佩雷納也是共犯……」
佩雷納沒有再往下聽,他輕輕地朝壁櫥退過去,抓住板子,悄無聲息地將它蓋上。
他的藏身之處就這樣被知道了!
「見鬼!」他咕噥道:「真是厲害,我現在可陷入困境了。」
佩雷納一路跑到隧道的半中間,想趕去另一個出口,但他突然停住了。
「沒有用,那個出口也被守著……怎麼辦,我是不是會被抓住呢?等著瞧吧……等著瞧吧……」
下面凹室的位置已經傳來了敲擊聲,聲音是敲在板子上發出的,這種特別的音色很有可能已經引起韋伯爾的注意。韋伯爾可不像佩雷納需要那麼小心,他似乎沒花費時間去尋找機關就砸掉了板子,危險已然逼近。
「該死!」佩雷納嘟噥著抱怨道:「這太不幸了!怎麼辦呢?毫不顧忌地教訓他們一頓?……唉!要是我還有力氣就好了!……」
他因為缺乏食物已經是筋疲力盡,連腿都開始搖晃了,腦子也沒有往日清楚。
凹室裡加緊的敲擊聲迫使他不顧一切地向高處的出口走去。他爬到梯子上,用電筒的燈光掃著牆壁上的石頭和活板的牆面,他甚至想用肩膀頂開活板,但是上方又有腳步聲響起,那些人還在上面。
佩雷納雖然憤怒卻也無能為力,只能等著副局長的到來。
下面響起了喀嚓一聲,回音沿著地道傳播開來,接著就是鼎沸的人聲。
「是了。」他暗自想道:「手銬、拘留所、囚室……命運之神啊!多愚蠢啊!還有瑪麗安娜·弗維爾即將死去……還有佛蘿倫絲……佛蘿倫絲……」
在關掉了電筒之前,佩雷納最後一次將光線掃過自己的周圍。
離梯子兩公尺遠,牆壁大約四分之三高度略微凹陷進去的一處地方缺了一塊巨石,這空隙是在屋子的內側,留下了一個足夠大的洞,人可以縮在裡面。
儘管這藏身之處並不怎麼樣,不過員警有可能忽略檢查這個地方,再者佩雷納也別無選擇。他關了手電筒,摸索著向洞邊傾過身去,成功地蜷縮在裡面。
韋伯爾、馬茲魯和他們的人過來了,佩雷納用力靠在洞的深處,盡可能躲避著手電筒的光線。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他靠著的那塊石頭開始緩緩翻轉,彷彿是繞著一根軸翻了過去。佩雷納仰面跌落在後面的一個洞穴裡。他急忙將腿也收進洞內,石頭又緩緩地合上了,不過牆壁上凸出的石子塌了下來,半蓋住他的腿。
「瞧!」他自嘲著說道:「神不也站到了代表美德和正義的我這一邊。」
他聽見馬茲魯的聲音說道:
「沒人!已經到走道盡頭了,除非他在我們過來的時候逃走了……你瞧,就是通過這梯子上方的那扇活板。」
韋伯爾回答道:
「按照我們爬上來的坡度估算,這活板的高度肯定已經是到了二樓了,但圖紙上第二個小叉叉標著的是佩雷納房間旁邊的那間小客廳。這也正是我的推測,所以我才在那裡留了三個我們的人,要是他想從那逃走,就一定會被捉住。
「我們只要敲兩下就行了。」馬茲魯說道:「我們的人會找到活板打開的,否則的話可以把它砸了。」
新的敲擊聲又響了起來,足足一刻鍾之後活板打開了,新的人聲和韋伯爾以及馬茲魯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
這期間佩雷納一直仔細查看著自己的處境,發現這個洞穴極其狹窄,他頂多只能坐在裡面。這實際上是一條秘密通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條長一公尺半的坑道,盡頭是一個更窄的小孔,堆著磚頭。壁板也是磚砌的,還缺了幾塊,磚上的碎石只要稍一碰擊就塌了下來,地上已經都散佈了掉下的碎石。
「天啊!」羅蘋想道:「我動作可不能太大!不然就得被活埋了,這可挺愜意的!」
此外他也害怕弄出聲響來,所以只能一動不動。事實上他離員警所在的兩間屋子非常近,也就是他的小客廳和書房,因為他知道那間小客廳就在靠著書房電話間的那裡。
這個想法給了他新的靈感,他好好思考了一番,回憶起自己從前也想過馬婁雷斯可伯爵的先祖是怎麼藏在鐵牆後面活下來的。他明白過來,從前這秘密通道和電話房間是相通的。通道很窄,人是過不去的,不過應該可以用來作聯絡的管道。出於謹慎起見,為了防備秘密通道被人發現,這連接道的上端就用了一塊石頭擋住。馬婁雷斯可伯爵應該是在重新做書房牆壁的時候堵住了下面的那個洞口。
所以佩雷納是被夾在牆壁裡頭,他一心只想著要逃脫員警的鉗制,幾個小時過去了。佩雷納又餓又渴,慢慢地沉睡過去,他做了很多噩夢,嚇得想馬上不惜一切代價醒過來,但他又睡得太沉,直到晚上八點才又清醒過來。
一醒來他就覺得很累,突然之間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恐懼起來。他念頭一轉,決定要離開這裡去自首,什麼都比忍受這樣的折磨要好,而且等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
可當他轉過身想爬到洞穴入口處的時候,他發現石頭推不動了。接著他又試了好幾次,還是沒有找到能夠移開它的機關。他更加努力了,一切卻只是徒勞,石頭紋絲不動。
每次他一使勁,碎石就從上方的壁板上落下來,使他可以活動的空間變得更小。
他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開玩笑的說道:
「太好了!我被困到要求救的地步了,我,亞森·羅蘋!是的,向那些員警先生們求救……否則每過去一分鐘,我被埋的可能性就會增加,我可得……」
他握緊了拳頭。
「天哪!我會自己脫身的。求救?啊!不,絕不!」
佩雷納想努力做出思考,可是他疲憊的大腦中只剩下了混亂而且毫不相干的念頭,佛蘿倫絲的身影糾纏著他,還有瑪麗安娜的。
「我應該要今晚去救她們。」他想道:「……我一定會救出她們的,因為她們是無罪的,而且我知道兇手是誰。但我要用什麼方法才能離開這裡呢?」
他想到警察署長,想到蘇歇大街弗維爾工程師公館中的會議。會議已經開始了,員警看守著公館,這個念頭讓他想起了韋伯爾在莎士比亞第八卷中找到的那張紙,還有署長念出來的紙上那句話:「不要忘記,爆炸跟信件是各自獨立的,它會發生在淩晨三點。」
「是的。」佩雷納循著戴斯馬尼翁先生的推斷想道:「是的,爆炸是在十天之後,因為現在才出現了三封信,而爆炸會跟第五封信出現在同一個晚上,所以還有十天的時間。」
他重複著說道:
「十天以後……和第五封信一起……是的,十天以後……」
他突然恐懼地抖了一下,一個可怕的想法閃過了他的腦海,這個想法從各方面看來都會成為事實,爆炸即將發生在今夜!
他一明白過來自己想到的這個真相就馬上恢復了往日的洞察力,他肯定了這個推論,目前的確只有三封信神秘現身了,但實際上應該出現的是四封,因為當中有一封沒有在固定的日期出現,而是晚了十天。其中的原因佩雷納是知道的,而且……而且根本就不是眾人以為的那回事。不要從混亂的日期和信件中去尋找真相,它們構成的複雜糾葛使得沒人能從中得出肯定的結論。關鍵是這一句話:「不要忘記,爆炸跟信件是各自獨立的,它會發生在淩晨三點。」爆炸原本就定在五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的夜間,也就是在今夜淩晨三點就會發生!
「救命啊!救命啊!」佩雷納叫道。
這次他不再猶豫了,此刻之前他還有勇氣待在牢籠中等待奇跡的出現,但他現在寧願面對所有危險、承受一切懲罰,而不是將警察署長、韋伯爾、馬茲魯和他們的同事這一干人交由命運擺弄。
「救命啊!救命啊!」
再過三四個小時,弗維爾工程師的公館就要爆炸了,佩雷納很確定這一點。那些神秘信件可以克服一切障礙精確地到達目的地,爆炸也會在指定的時間發生。那個策劃的惡魔想要的就是這個,淩晨三點,弗維爾公館就蕩然無存了。
「救命啊!救命啊!」
佩雷納一恢復一點力氣又拼命叫喊起來,想讓自己的聲音越過石塊和牆壁傳出去。
似乎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喊,他停了下來,側耳聽了良久。周圍沒有任何聲音,絕對的寂靜。佩雷納因為擔憂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員警放棄駐守上面的樓層,集中在一樓過夜的話呢?
他像瘋子一樣抓起磚頭反覆敲打著入口處的石頭,希望聲音能夠傳到整個公館裡面,可是大量的碎石馬上向他砸了下來,再次讓他動彈不得。
「救命啊!救命啊!」
他覺得自己的叫喊並沒能越過四周堵著的壁板,而且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弱了,變成了嘶啞喘息的呻吟,消失在他受傷的喉嚨口。
佩雷納不再出聲,專心集中注意力聆聽,但寂靜像鉛層般包裹著他躺著的石棺。還是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來,沒有人會來救他。
佛蘿倫絲的身影和名字繼續糾纏著他,他也想到了曾經承諾要救的瑪麗安娜。可是瑪麗安娜會餓死的,而且自己和她與加斯東·索弗朗及其他許多人一樣,都會成為這樁可怕案件的受害者。
這時出了一件讓他更加慌亂的事情,他為了驅散可怖的黑暗一直亮著的手電筒突然熄掉了,這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
佩雷納覺得暈眩,連呼吸也覺得有點困難了,有限的空氣已經變得很混濁。他不僅頭疼,而且腦海裡反覆晃著佛蘿倫絲美麗的臉龐和瑪麗安娜蒼白的面容,她們彷彿是鑲進他的大腦中一般。在他的幻覺中,瑪麗安娜已經奄奄一息,他還聽見了弗維爾公館的爆炸聲,看見警察署長和馬茲魯被炸得面目全非地死去。
他一陣昏沉,幾乎暈了過去,不過口中還結結巴巴地念著幾個模糊的音節:
「佛蘿倫絲……瑪麗安娜……瑪麗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