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懷仇恨的人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第3章 心懷仇恨的人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戴斯馬尼翁先生看著佩雷納,並沒有明白過來,他轉而又看了看天花板,佩雷納對他說道:      「這裡頭並沒有任何幻術,儘管沒有人從上面把信扔下來,儘管天花板上一個洞也沒有,依然很容易解釋。」      「哦!很容易!」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      「是的,署長。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極其複雜甚至很有趣的戲法,可是我斷言,這非常容易……當然也很悲劇。馬茲魯隊長,請您拉開窗簾,讓屋內盡可能的亮一點。」      馬茲魯去執行他的命令,戴斯馬尼翁先生則瞧了一眼第四封信,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只不過是肯定前面幾封信中所說的。佩雷納趁著這空擋拉過一架工人留在角落裡的梯子,將它架在屋子中央,爬了上去。      他叉著腳騎在最上端一格橫檔上,這樣就可以搆到屋頂的電燈了。      這是一盞包金銅環頂燈,下面是水晶吊墜,裡面有三個燈泡,分別放置在收納電線的銅質三角架的三個角上。佩雷納將這些線抽出來切斷,然後開始拆卸燈上的螺絲。不過為了加快速度,他讓下面的人遞過來一把錘子,砸開了吊燈扣釘周圍的石灰。      「請您來幫個忙。」他對馬茲魯說道。      馬茲魯也爬上梯子,兩人抓住枝形吊燈,將它沿著梯階滾了下來,放在桌上。這可不容易,因為吊燈要比一般吊燈重很多。      事實上,簡單一看就能發現,吊燈上加裝了一個金屬盒子。盒子呈立方狀,對角有二十公分寬,是嵌在天花板裡頭的鐵扣釘中間。正是因為這個盒子,佩雷納才不得不砸掉蓋在它周圍的石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戴斯馬尼翁先生嚷嚷道。      「您自己打開吧,署長,上頭有個蓋子。」佩雷納回答說。      戴斯馬尼翁先生揭開蓋子。盒子裡頭有齒輪、彈簧,一整套複雜精細的機關,很像一套鐘錶結構。      「您不介意吧,署長?」佩雷納問道。      他移開這套機關,發現下面還有另外一套,通過兩個齒輪的傳動系統與第一套相連,這第二套機關更像是傳送帶上的自動裝置。      盒子最底部的金屬上刻有一條半弧形的槽,一直到盒子下部觸及天花板的部分,槽的邊上還有一封準備好的信。      「五封信中的最後一封,毫無疑問,而且同樣還是在揭露他們的罪行。」佩雷納說道:「署長,您可以注意到,這個吊燈原本中央是裝有第四個燈泡的,這個燈泡顯然是在改裝的時候被拆掉了,為的是讓信能夠從這通過。」      佩雷納繼續解釋道:      「所以這一系列的信就是放在這裡頭的,通過鐘錶結構運動控制的靈巧機關將這些信在指定時刻一封一封地送出來,推到隱藏在燈泡和吊墜的槽邊上,然後拋到空中。」      圍著佩雷納的人都不做聲了,或許這些聽眾們有些失望,的確,這一切都非常巧妙,可大家期待的是比這些機關更複雜的東西,儘管它們本身已經夠出人意料的了。      「你們耐心點,先生們,我已經許諾會拿出些你們想像不到的可怕東西,你們不會對此失望的。」      「好吧。」警察署長說道:「我接受這就是信的來源,可是除了還有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之外,我還覺得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罪犯怎麼能通過這種方法改裝了枝形吊燈呢?這所公館一直有員警看守著,這間屋子被日夜監視著,他們怎麼能完成了這樣一項工作卻沒被發現呢?」      「答案很簡單,署長,那就是這項工作是在公館被警方看守之前就已經完成了的。」      「也就是說在犯罪發生之前?」      「是在犯罪發生之前。」      「誰能證明是這樣的呢?」      「您自己也說了,署長,因為不可能出現其他情況。」      「你倒是解釋清楚啊!」戴斯馬尼翁先生有些惱火地叫道:「要是你有重要情況要披露,你幹嘛還磨磨蹭蹭的?」      「署長,您最好還是沿著我找到真相的路來一步步靠近。知道了信的秘密,真相就比我們想像的要近了,要不是兇手犯下的罪行太可怕以至於排除自己的嫌疑的話,您都能說出他的名字了。」      戴斯馬尼翁先生仔細地瞧著佩雷納,他感受到佩雷納所說的每句話的重要性,真的開始焦慮起來了。      「所以你認為。」他說道:「這些指控弗維爾太太和加斯東·索弗朗的信的唯一目的就是要陷害他們兩個人?」      「是的,署長。」      「而且既然這些信是在犯罪發生之前就放在這的,那就表示陰謀也是在犯罪之前就設計好的?」      「是的,署長,是在犯罪之前。相信弗維爾太太和加斯東·索弗朗的清白,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要將矛頭指向他們。弗維爾太太在犯罪發生當晚出了門……是陰謀!她無法說出犯罪發生時自己在幹什麼……也是陰謀!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在穆艾特附近打轉,還有他的表弟索弗朗在公館周圍散步……還是陰謀!蘋果上弗維爾太太本人留下的牙印……仍然是陰謀,而且是最可怕的!我跟您說,這一切都是提前策劃好的,一切都準備好,分配好,貼上標籤編上順序了。每一件事情都在固定的時刻到位。沒有什麼是偶然的。這事情是最靈巧的設計者仔細策劃好的,環環緊扣,外界發生的事情根本就無法干擾到它,整個機制一直運轉到今天,精細、準確、絲毫不亂……您瞧,就像這個箱子裡的鐘錶結構一樣,它就是整樁案件的最完美象徵,同時也是最準確的解釋。因為從犯罪一開始起,指控兇手的信就已經到位了,而且會在預計的日期和時間被揭開。」      戴斯馬尼翁先生沉思良久,然後駁斥道:      「可是在他寫下的這些信中,弗維爾先生指控了自己的妻子。」      「當然了。」      「那麼我們就得承認,要麼弗維爾先生有理由指控她,要麼這些信就是假的?」      「這些信不是假的,所有的專家都鑑定出是弗維爾先生的筆跡。」      「那麼?」      「那麼……」      佩雷納沒有回答完,可戴斯馬尼翁先生卻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周圍真相跳躍的氣息。      其他人都不說話,他們和署長一樣焦慮。署長又低聲說道:      「我不明白……」      「您明白的,署長,您明白的。您明白這些信的發出也是針對弗維爾太太和加斯東·索弗朗所策劃的陰謀的一部分,因為它們寫出來就是要來陷害他們的。」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了什麼就是什麼,當他們是清白的時候,指控他們的人和事就都成了陰謀。」      又是良久的沉默,警察署長沒有掩飾自己的慌亂,他盯著佩雷納的眼睛,慢慢地說道:      「不管罪犯是誰,我不知道有比這種仇恨更可怕的事情了。」      「這件事比您能想像的還要難以置信,署長。」佩雷納一點點活躍起來說道:「因為您還不知道索弗朗吐露的內容,所以您還無法衡量它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我在聽索弗朗講述的時候就完全感覺到了,從那時起,我所有的思考都順著仇恨的主導來了。到底是誰能夠恨到這地步?瑪麗安娜和索弗朗是被怎樣的憎恨情感所犧牲的?用邪惡的智慧緊緊鎖住了兩名受害人的這個不可思議的人物到底是誰?      「另外還有一個想法引導著我的思維,這個想法要更早些,而且出現了好幾次,我在馬茲魯隊長面前也暗示過,那就是信件出現的數學性。我就在想,這些嚴肅的信件在固定時間出現一定是有極其重要的原因要求它們必須如此。什麼原因呢?要是有人為介入的話,那它們更應該會呈現出不規則性,特別是從警方開始查案並且見證了信件的發送過程之後。可是,不論出現何種障礙,信還是會繼續送達,彷彿它們不得不來似的。這樣一來我就一點一點地有些明白了:信的到來是機械的,通過一種隱性的程式一次設置完成,然後就會嚴格按照物理法則愚蠢的運行。這裡頭就不再有人的智力和意願了,而是出於愚蠢的物理需要。      「一邊是不肯放過無辜者的仇恨,一邊是服務於『心懷仇恨的人』的意圖的機械力量,兩種想法的衝擊擦出了小小的火花。將這兩個想法放在一起,它們就在我的腦海裡結合起來了,讓我想起希波列特·弗維爾是個工程師!」      大家聽著佩雷納的講述的時候感到了一種壓抑和不自在。從案子裡一點點透出來的東西,不僅沒有減輕大家的焦慮,反而讓他們更惱火,到了痛苦得難以忍受的地步。      戴斯馬尼翁先生反駁道:      「即使信都是在指定的日期送達的,可是您要注意,每次的時間都不一樣啊。」      「時間的變化是取決於我們的監視是否在黑暗中進行的,而且正是這個細節向我提供了謎底。我們如今已經知道了,信只有在黑暗中才會出現,這是因為當電燈亮著的時候,有某種裝置擋住了它們。而且這個裝置肯定是受屋子裡的開關控制的。其他解釋都不可能。這相當於某種自動售貨機,通過鐘錶結構的運行,只在提前設定的特定日期、特定時刻才會把指控信發出來,而且得是在吊燈不亮的時候。這個裝置就在你們面前。毫無疑問專家們會讚賞這一裝置的機巧並且證實我的論斷的。但是既然這個裝置是在這間屋子的天花板裡找出來的,既然裝置裡頭有弗維爾先生的親筆信,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說這個裝置是機械工程師弗維爾先生製造的?」      弗維爾先生的名字又一次被提了出來,而且每次這個名字都會帶上更確定的含義。先是弗維爾先生,然後是工程師弗維爾先生,接著是機械工程師弗維爾先生。佩雷納口中那個『心懷仇恨的人』的形象輪廓清晰地出現了,這使得這些往常已經習慣於各類奇特犯罪者的人震驚。現在,真相不再只是遊蕩在他們周圍,他們已經可以掌握事實,但卻仍像在面對一個隱著身掐住自己喉嚨將自己打翻在地的對手。      署長整理了一下思緒,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這麼說,是弗維爾先生為了陷害自己的妻子和愛著自己妻子的那個男人所以寫下了這些信?」      「是的。」      「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      「就是說另一方面他也被死亡威脅著,要是這個威脅成為現實,他想讓自己的妻子和朋友受到指控?」      「是的。」      「為了報復他們的愛情,為了滿足自己的仇恨,他想讓一切都確鑿無疑的指認他倆作為殺害自己的兇手?」      「是的。」      「所以……所以弗維爾先生在這案子當中也是……怎麼說呢?是殺害他的兇手的同謀。雖然他在死亡面前顫抖了……他掙扎了……但他安排好了,讓自己的死亡能夠替自己的仇恨作出貢獻。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吧,署長,您經歷的步驟和我一樣,而且您也同樣在最後的真相面前猶豫,這個真相讓案子變得更加陰暗,簡直沒有半點人性。」      署長的拳頭砸向了桌子,他突然間發出了抗議。      「荒唐。」他叫道:「愚蠢的推論!弗維爾先生被死亡威脅著還狡猾地堅持不懈地陷害自己的妻子……算了吧!到我辦公室來的那個人你也見到了,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不要死!唯一糾纏他的恐懼就是死亡。他不會在那個時候製造什麼機關設什麼陷阱吧……而且這些陷阱只有他自己被害身亡才會有效果。難道您真的瞧見弗維爾先生擺弄他的吊燈了嗎?瞧見他將自己三個月前寫給朋友又攔截下來的信放在燈裡了嗎?瞧見他為了讓自己的妻子看起來像兇手而安排了這一系列事情嗎?還是親耳聽到他說:『好了!要是我被謀殺了,我也不怨什麼,因為瑪麗安娜會被捕的。』這不可能,您就承認吧,誰也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安排的。除非……除非他確定自己一定會被謀殺,而他接受了這個事實,這樣就可以說他是與兇手達成了一致,引頸待戮,最後……」      署長停了下來,彷彿被自己說的話嚇到了,其他人似乎也同樣的驚慌失措。他們都從這些話裡面得出了自己還不知道的結論,卻沒明白這一點。      佩雷納的眼神沒有離開署長,他等待署長說出接著的話。      戴斯馬尼翁先生喃喃地說道:      「你該不會是指他參與……」      「我不會指出任何事情。」佩雷納回答說:「署長,這只是您自然思考得出的結論,將您引導到現在的方向。」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是在向你說明這個推論的荒唐性,要想讓這個推論成為現實,要想讓人相信瑪麗安娜·弗維爾的清白,我們就要假定弗維爾先生參與了針對自己的犯罪這樣奇怪的結論,這太可笑了!」      署長的確是笑了,不過笑得很局促、很假。      「您不能否認我們是推理到這一步了吧。」      「我不否認。」      「所以?」      「所以,署長,就如您所說的,弗維爾先生參與了針對自己的犯罪。」      佩雷納說這句話的時候再平靜不過了,可他看起來是那樣的肯定,讓人想不到要去反駁他。他迫使自己的對話者做出了推論和假設,他們現在進了一條死胡同,要想出去就不可能不撞壁。弗維爾先生的參與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了,但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謀殺案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他最終為這一角色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歸根結底,誰是他的同謀或者是劊子手呢?      所有這些問題都湧上了戴斯馬尼翁和其他在場者的心頭,他們一心只想著要找到答案,所以佩雷納肯定自己提供的解答會被接受的。他只要說出事情的發生經過就行了,不需要擔心有人會否認,他以陳述報告要點的方式簡單地說了一遍。      「犯罪發生前三個月,弗維爾先生給自己的一個朋友寫下了一系列的信。這個朋友也就是朗日諾爾先生。署長,馬茲魯隊長應該跟你說過,這個人已經死了好幾年,這點弗維爾先生不會不知道。這些信被送到郵局,但是又被截下來,至於用的是什麼方法,我們此刻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弗維爾先生擦去了信上的郵戳和地址,將它們放入特製的設備中,調節好機關,使得第一封信會在自己死後十五天的時候被發出,其他的則是間隔十天。這時候,他的計畫細節一定都已經完備了。他知道索弗朗愛著自己的妻子,監視著他的行動,他顯然注意到自己痛恨的對手每個禮拜三都會來到公館的窗下,而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會去窗邊。這個事實非常重要,獲知這一事實對我也顯得格外的寶貴,而且作為一條證據它也會給您留下深刻的印象。我重複一遍,每個禮拜三的晚上,索弗朗都會在公館周圍遊蕩。您注意:其一,弗維爾先生籌謀的犯罪發生在禮拜三的晚上;其二,那天晚上,弗維爾太太是在他丈夫的要求下才出門的,去了劇院和埃辛格太太家的舞會。」      佩雷納停了幾秒鐘,繼續說道:      「因此,那個禮拜三的早上,一切都準備就緒,關鍵的機關上了發條正常運作,即將發生的罪行也會跟他準備好了的證據互相配合。還有,署長先生,您會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向你揭露針對自己的陰謀,並且請求您在第二天早上給予幫助,也就是在他死後!最後,一切都即將按照這個『心懷仇恨的人』的意願進行,這時卻出了一件事,差一點破壞了他的計畫:維羅警探進場了,維羅警探受您的命令去打探科斯莫·摩靈頓遺產繼承人的信息。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很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兩個人都死了,他們的秘密也留不下來了。但是我們至少可以證實:首先維羅警探來了這,從這帶回一塊巧克力,這是我們第一次看見那上面印著虎牙;接著維羅警探通過當時一系列我們不會知道的情形成功地發現弗維爾先生的計畫。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因為這是維羅警探親口說的,而且他當時極端的恐慌!我們通過他知道犯罪會發生在當天晚上,而且他將自己的發現寫在一封信上。弗維爾工程師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了擺脫這個妨礙自己的可怕敵人所以就給警探下了毒;因為毒性發作得慢,他竟然大膽而智慧地偽裝成加斯東·索弗朗的樣子跟蹤維羅警探去了新橋咖啡館,在那裡偷走警探寫給你的解釋信,換上一張白紙,然後又詢問路人怎麼坐地鐵去納依。納依正是索弗朗住的地方!這個路人也會成為針對索弗朗的人證。他這麼做就是遲早要引人懷疑索弗朗,這就是這個犯人,署長。」      佩雷納講得越來越有勁,因為對自己深信不疑所以充滿了活力,他合乎邏輯的嚴密控訴似乎說的就是事實本身。      他重複道:      「就是這個人,署長。就是這個惡棍,他當時所處的情況就是這樣。維羅警探可能吐露的實情讓他害怕,他在執行自己的可怕計畫之前先去了警署,確定受害人已經死了,無法再揭發自己。署長,您還記得當時的場景吧,那個人的激動和恐懼:『保護我,署長……我被死亡威脅著……明天,我就要……』明天,是的,他請求你第二天幫助他,因為他知道當天晚上一切就都結束了,第二天員警就會發現犯罪,發現他本人指控的兩名罪犯,發現他提前指控的瑪麗安娜·弗維爾。      「這就是為什麼當晚九點鐘,我和馬茲魯隊長的造訪讓他很尷尬。這些闖入者是誰?他們會不會破壞自己的計畫?他思考一番之後放心了,而且我們的堅持也讓他不得不作出退讓。畢竟,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的手段太完美了,任何監視都不會將之破壞的,甚至都察覺不了。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我們在場也不會知道,他召喚來的死神完成了這件事。      「喜劇,或者說是悲劇發生了,被他打發去劇院的弗維爾太太來跟他道別;接著僕人給他端來了食物,當中就有一盤蘋果;然後他發了一陣火,那是將死之人的焦慮,死神讓他感到害怕;再接著他演了一齣戲,領我們看了保險櫃和那本所謂記錄了陰謀的灰色帆布筆記本。」      「從那時起,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等到馬茲魯和我撤到前廳關上門,弗維爾一個人就可以自由採取行動了,沒有什麼能夠成為他的障礙。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弗維爾太太——他可能白天的時候就模仿索弗朗的筆跡給她寫了一封信,請求這個不幸的女人能夠在拉訥拉格見自己一面。弗維爾太太離開了劇院,在去埃辛格太太家的晚會之前,她在公館附近轉了一個小時。而離那五百公尺的地方,索弗朗在另一側進行著自己一貫的禮拜三朝聖。犯罪就在這個時間進行了。他們二人,一個因為弗維爾先生的含沙射影,一個因為新橋咖啡館的事件,都引起警方的注意。而他們一來無法提供自己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二來無法解釋自己出現在公館周圍。他們怎麼可能不被指控,不被人認為是罪犯呢?      「為了防止意外的發生,弗維爾先生還設置了一個無法否認、觸手可得的證據,印有瑪麗安娜·弗維爾牙印的蘋果!還有幾週之後,每隔十天抵達的神秘信件,它們也成為了決定性的證據。      「這樣一切就都完成了,連最微末的細節也被預計到了,這種完美的步驟簡直太可怕了。署長,您還記得從我戒指上掉下來又在保險櫃中被找到的那塊綠松石嗎?只有四個人可能看見過它並且將它撿起來,這四個人當中就有弗維爾先生,我們馬上就排除了他的嫌疑,可是恰恰就是他,為了讓我被懷疑,為了提前消除他自己猜測到的危險介入,他利用這個送上門的機會偷偷將綠松石放進了保險櫃裡!      「這樣事情就結束了,命運會來收尾,在『心懷仇恨的人』和他的獵物之間,只差了一個動作,這個動作也完成了——弗維爾先生死了。」      佩雷納不說話了,他說完這些之後是長久的沉默,他肯定自己剛剛給出的這段不同尋常的講述得到了聽眾的完全同意,而佩雷納讓他們相信的恰恰是最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戴斯馬尼翁先生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和馬茲魯隊長當時在前廳,外面也有員警,就算弗維爾先生已經知道今夜會有人來殺自己,而且就在這個固定時刻,可是誰能殺得了他呢?誰能殺得了他的兒子呢?這四面牆之間可是一個人都沒有。」      「有弗維爾先生。」      聽眾突然發出了抗議聲,簾幕一下子撕破,佩雷納展示的場景既讓人恐懼,也讓人懷疑,彷彿是反抗對之前這些解釋的信服。      警察署長總結了一下大家的感受叫道:      「夠了!這些假設夠了!儘管它們看起來很合邏輯,由此得出的結論卻很荒唐。」      「表面看似荒唐,署長,可是誰說弗維爾聞所未聞的行動不能用常理來解釋呢?顯然,一個人不會僅僅為了復仇的樂趣就滿心高興的去死。可是誰說弗維爾先生不是得了致命的疾病呢,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藥可救了……您一定和我同樣有注意到,他非常的瘦弱且蒼白。」      「夠了,我再重複一遍。」署長叫道:「您只是靠假設在往前推斷,可是我跟您要的是證據,只要一個證據就行了,我們還在等著呢。」      「證據在這,署長。」      「嗯?您說什麼?」      「署長,我將吊燈從石灰中弄出來的時候在上面金屬盒子外面發現了一隻封著的信封。這盞吊燈是放在弗維爾先生的兒子所住的閣樓間下方的,顯然弗維爾先生可以揭起閣樓間的地板,觸及自己設下的機關上部。最後那個夜晚,他將這只封著的信封放在那,甚至還在上面寫下了犯罪的日期:『三月三十一日晚十一點』,還有他的簽名:『希波列特·弗維爾 』。」      戴斯馬尼翁先生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這只信封,他只看了一眼就顫抖起來。      「啊!卑鄙的傢伙,卑鄙的傢伙。」他說道:「怎麼會有這樣的怪物?哦!太可恨了!」      他斷斷續續地念出了信上的內容,且因為驚訝,使得他的聲音時不時的變得更加低沉:      目的達成,現在輪到我了。艾德蒙睡著了,毒藥跟安眠藥已經使他在睡覺時無意識的死去,現在輪到我了。已經服下毒藥的我正遭受著地獄般的折磨,手勉強才能寫下這最後幾行字,我很難受,但此時我的快樂卻是無邊無際的!      這種快樂是從四個月前開始的。那時,我和艾德蒙去倫敦旅行,在那之前,我一直過著悲慘的日子,那個女人討厭我,她愛著另一個人,而我不得不隱藏對她的仇恨。我身體不好,一直被病痛折磨著,我的兒子也生得羸弱。那天下午,我們去倫敦給一位知名的醫生檢查,結果我的疑惑得到了證實:我罹患了癌症。此外我還知道我的兒子艾德蒙和我一樣也走上死亡之路——他得了結核病,已經治不好了。      當天晚上,完美的復仇計畫便在我腦海中誕生。      多妙的復仇啊!這是針對一對相愛的男女最可怕的指控。監獄!法院!重刑犯的監獄!斷頭臺!他們不可能被拯救,也不可能可以抗辯,更沒有希望!我準備的證據太完美了,即使是無辜的人看了也會懷疑起自己的清白,並且啞口無言,被壓得沒有還手之力。多美妙的復仇啊!……多棒的懲罰啊!一個無辜的人,卻要徒勞地與指控自己的證據作抗辯,而證據完全證明他是有罪的!      我在快樂中準備好了這一切,每一個主意、每一步創造都讓我哈哈大笑。上帝啊!我是多麼的高興啊!你以為癌症會讓人痛苦?不,不。身體雖然在受苦,但我的靈魂卻因為快樂而顫抖。此時,我感覺到的是不是毒藥在我體內灼燒侵蝕著?      我心裡是高興的。如果我自然死去會變成他們之間幸福的開始,而我設計好的自我謀殺則會是他們受折磨的開端,那活著等待自然的死去又有什麼意思呢?況且艾德蒙也會死,何不讓他省去這漫長痛苦的死亡病痛折磨,為什麼不讓他的死加重瑪麗安娜和索弗朗的罪孽呢?      終於都結束了!我過得太痛苦了,現在不得不停下來。現在四周已經安靜下來……一切顯得是多麼的寧靜啊!公館內外的員警都見證著我的罪行。離這不遠的地方,瑪麗安娜被我的信騙去赴約了,但她的愛人不會去的。他在她的窗下遊蕩,而他心愛的人也不會出現的。啊!你們這些被我操縱著的小木偶們,你們舞吧!跳吧!上帝啊,他們是多麼的滑稽啊!這一男一女被繩子拴住了脖子,是的,被繩子拴住了脖子。先生,難道不是您在早上給維羅警探下了毒,又帶著您那漂亮的烏木拐杖去了新橋咖啡館嗎?是的,就是您。而今天晚上,那位漂亮的女士毒害了她的丈夫與繼子。證據 ?好吧,這顆蘋果,女士,這顆您聲稱沒有咬過的蘋果,但它上面卻可以發現您的牙印!多妙的喜劇啊!你們跳吧!舞吧!      還有信!寫給已故的朗日諾爾的信!這是我最出色的作品。啊!還有我在發明並且製作我的小機關的時候品嘗到的樂趣。弄得好不好呢?這難道不是一件精準而巧妙的作品嗎?在固定的那一天,砰!第一封信!接著,十天之後,砰!第二封信!算了吧,我可憐的朋友們,你們什麼都做不了,你們完了。舞吧!跳吧!      我此刻是笑著的,讓我覺得有趣的是,我想到人們看到的只是熊熊大火。瑪麗安娜和索弗朗毫無疑問會成為罪人,可是除了這一點,其他完全是個謎團。人們什麼也不會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幾個禮拜之後,當兩名罪犯已經罪證確鑿了之後,當這些信都到警方手中以後,五月二十五日,或者更準確的說是二十六日淩晨三點,一場爆炸會將我所有的傑作不留痕跡的銷毀。炸彈已經放好了,它會在指定的時間爆炸,跟吊燈完全沒有關係。我剛剛在旁邊埋下那本灰色帆布筆記本,那本就是我的日記,還有裝有毒藥的瓶子、用過的針、一根烏木拐杖、維羅警探的兩封信,總之是所有能救得了那兩個罪犯的東西。這樣一來怎麼可能有人知道真相呢?不,人們什麼都不會知道的,永遠不會知道。      除非……除非有奇跡發生……除非爆炸之後牆沒有倒塌,天花板也沒有損壞……除非,有個天才般的傢伙憑著聰慧和直覺理清了我攪在一起的這團線,進入謎團的核心,然後透過長達數月的查找,發現了這封關鍵的信。      我就是為這個人所寫的信,儘管我知道他不可能存在,不過不管怎麼樣,那又如何呢?瑪麗安娜和索弗朗已經陷入深淵,可能已經死了,總之是永遠被分開了,我留下這封寫著自己仇恨的證據不會有任何風險。      好,一切都結束了,我只要簽上名就行了。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汗大滴大滴的順著我的額頭往下流。我像地獄裡的人一樣難受,但我卻非常的高興!啊!我的朋友,你們不是等著我死嗎!啊!妳,瑪麗安娜,妳太冒失了!妳偷偷地窺視著我,從妳的眼睛裡可以看出妳看到我病了是多麼的高興!現在我死了,你們卻會在我的墓前被銬上手銬。瑪麗安娜,去做我的朋友索弗朗的妻子吧;索弗朗,我把我的女人給你,你們結合在一起吧。法官會給你們起草婚約,劊子手會給你們唱彌撒曲。啊!多麼的快樂啊!我痛苦著……心裡卻多麼的快樂啊!……仇恨讓死亡變得那樣可愛……我很高興死去……瑪麗安娜進了監獄……索弗朗在自己的囚室中哭泣……有人打開了他的獄門……哦!多麼的可怕啊!……幾個穿黑衣服的人……他們走近床邊……『加斯東·索弗朗,你的上訴被駁回了。鼓起勇氣吧。』啊!冰冷的早晨……,斷頭臺!……輪到你了。瑪麗安娜,輪到妳了!妳會比妳的情人活得更久嗎?索弗朗已經死了。輪到妳了!瞧,這是繩子。妳是不是更喜歡毒藥?死吧,小無賴……在烈火中死去吧……就和我一樣,我恨妳……恨妳……恨妳……      戴斯馬尼翁先生沉默下來,所有的人都被嚇呆了。他好不容易才讀完最後幾行字,因為到最後筆跡已經很難辨認了。      戴斯馬尼翁先生眼睛依然盯著信紙,低聲說道:      「希波列特·弗維爾……簽名在這……這個卑鄙的人最後又有了些力氣,簽名簽得很清楚。他還怕人們會懷疑是他犯下的罪行。事實上,人們怎麼可能想得到?……」      他又瞧著佩雷納補充道:      「要發現這個真相需要相當出色的洞察力和天賦,我們應該向你致敬,我現在就向你致敬,這個瘋子的所有行為都被你準確預料到了,儘管很讓人無法理解。」      佩雷納彎了彎腰,沒有回應署長的讚譽,而是說道:      「您說得有道理,署長,這是一個瘋子,而且是最危險的那種。這個瘋子頭腦清晰,認定了一個念頭就誰也勸不動,他利用自己機械原理般細緻的思維固執的實施這個計畫。要是換其他人,就會乾脆地直接動手殺人,他卻採用這樣一個長期的殺戮計畫,就像做實驗的人要用時間來證明自己發明物的完美。而他完全成功了,因為警方落入了陷阱,弗維爾太太有可能會因此死去。」      戴斯馬尼翁先生馬上做了決定。事實上,整個事件都已經過去了,後續的調查會弄清楚的,現在唯一重要的是要趕快拯救瑪麗安娜·弗維爾。      「是的。」署長說道:「我們一分鐘也不能浪費,應該馬上通知弗維爾太太。同時我會把檢察官請過來,不起訴是一定的了。」      戴斯馬尼翁先生很快的命令自己手下人繼續進行調查,證實佩雷納的推理,接著他又對佩雷納說道:      「跟我來吧,先生,弗維爾太太應該謝謝救了她的人。馬茲魯,你也一起來吧。」      佩雷納在這場會議中出色地展露了自己的天才,可以說,他是跟某些墓裡的力量在對抗,迫使死人吐露出自己的秘密。他揭開了在黑暗中謀劃,在墓穴裡實施的可怕復仇真相,彷彿自己親生經歷一般。      戴斯馬尼翁先生的沉默和時不時的點頭洩露了他對這個人的欽佩,而佩雷納則品味著這種奇異的感受,半天之前還被警方追捕的人現在卻坐在汽車裡,警察署長的旁邊。沒有什麼能比這更好的證明佩雷納對此案的主導力和他所獲得的結論的重要性,他的合作帶來如此巨大的效應,前兩天的那些事情都被忘記了,副局長韋伯爾縱使怨恨佩雷納,卻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戴斯馬尼翁先生開始簡要地檢視新的真相了,儘管某些地方尚待討論,他還是總結道:      「是的,是這樣……毫無疑問……我們同意……是這樣沒錯,不可能還有其他情況。不過當中還是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首先是牙印,儘管她的丈夫已經供認了,但這個針對弗維爾太太的事實還是不容忽視。」      「我覺得解釋很簡單,署長,等我手中有證據後就會給您解釋的。」      「好吧,不過還有件事。昨天早上,韋伯爾怎麼會在勒瓦瑟爾小姐的房間裡找到那張關於爆炸的紙呢?」      「還有我怎麼也會在那找到記著五封信件發送日期的單子呢?」佩雷納笑著補充道。      「所以。」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你同意我的意見囉?勒瓦瑟爾小姐的角色是很可疑的。」      「我認為一切都會弄清楚的,署長。您現在只要問問弗維爾太太和加斯東·索弗朗就可以把這最後幾點不明之處搞清楚,您也會發現勒瓦瑟爾小姐根本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戴斯馬尼翁先生堅持說道:「希波列特·弗維爾在供述中壓根沒有提到摩靈頓的遺產。為什麼呢?他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應該認為這一系列犯罪和遺產之間並沒有關聯,一切只是巧合?」      「關於這個,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署長。希波列特·弗維爾絕口未提遺產一事讓我有些困惑,我承認這一點,不過我覺得這並不特別重要,關鍵是弗維爾工程師犯了罪,而被關押的人是清白的。」      佩雷納覺得太高興了,在他看來,隨著弗維爾工程師寫下的供述被發現,這起陰森的事件也結束了。至於供述中找不到解釋的那些問題,弗維爾太太、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和加斯東·索弗朗會解釋清楚的,對佩雷納而言,那些已經沒多大意思了。      聖納澤爾……這座破舊骯髒的監獄還沒有被拆掉,署長下了汽車,馬上有人為他打開監獄的門。      「典獄長在嗎?」署長問門房道:「快,讓人去叫他,有急事。」      不過署長等不及了,匆匆忙忙沿著通往醫務室的走道跑過去,他在一樓的平臺上碰見典獄長。      「弗維爾太太呢?……」他開門見山地問道:「我想見她。」      署長猛然打住話頭,典獄長的神情非常的慌張。      「怎麼了?你怎麼了?」      「怎麼,署長。」典獄長結結巴巴地說道:「您不知道嗎?我已經打電話通知警署了……」      「你說吧!發生什麼事?」      「署長,弗維爾太太今天早上成功服了毒,已經死了。」      戴斯馬尼翁先生一把抓住典獄長的胳膊衝進醫務室,佩雷納和馬茲魯也緊跟在後,在醫務室的一間房間裡躺著年輕的女子。      她的臉上和肩部都有棕色的斑點,這些斑點和維羅警探、希波列特·弗維爾還有他兒子艾德蒙屍體上的斑點相似。      署長被驚呆了,喃喃地說道:      「可是毒藥……毒藥是哪來的?」      「我們在她的枕頭下面找到了這個小玻璃瓶和注射器,署長。」      「她的枕頭下面?玻璃瓶和注射器怎麼會在那?誰給她的?」      「這個我們還不知道,署長。」      戴斯馬尼翁先生看了佩雷納一眼,希波列特·弗維爾的自殺並沒有使得這一系列犯罪停下來。他的行動不僅僅陷害了瑪麗安娜,還讓這個不幸的年輕女子中毒而亡!這可能嗎?是不是應認為死人的復仇還在自動地悄悄繼續進行?或者……或者是另一種神秘力量在陰暗中繼續大膽推進弗維爾工程師的魔鬼計畫?      第三天,又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人們在牢裡發現已經瀕臨死亡的加斯東·索弗朗,他用床單上吊自殺,而最後對他的急救也沒有成功。      在他旁邊的桌子上,人們發現六、七張報紙的摘錄,是神秘人物遞進來的。      所有這些摘錄講述的都是瑪麗安娜·弗維爾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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