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亞森一世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第7章 皇帝亞森一世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佩雷納不說話了,他的唇間掛上了愉悅的微笑,提到這四分鐘的戰鬥似乎讓他非常開心。
瓦朗格雷和警察署長並沒有因為他的勇氣和鎮定感到驚訝,他們聽佩雷納講述完畢,有些困惑的靜靜打量著這個人,一個人有可能把英雄行為發揮到這樣的極致嗎?
佩雷納向壁爐的另一邊走去,指著牆上掛著的法國公路圖說道:
「總理先生,您說那個強盜的汽車離開凡爾賽向南特方向開去了?」
「是的,所有追捕措施都已經就緒,不管是半途上還是在南特,或者是在他有可能搭船的聖納澤爾。」
佩雷納努力模擬著穿越法國境內的線路,時不時的停下來標明路段。這一幕留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這樣一個人,儘管自己所在乎的東西受到了可怕的危險,卻依然那樣的安靜,而且他的安靜似乎讓他成為了時間的主宰,控制住一系列事件。殺人犯彷彿是沿著一條斷不了的線逃跑,這線的一頭就被佩雷納抓在上,他只要輕輕一個動作就可以攔住那人。佩雷納俯視指點的不僅僅是一張地圖,而是一條大道,一輛汽車正在他的眼皮底下按照他的意願奔馳著。
他向書桌那邊轉過頭去繼續說道:
「戰鬥結束了,而且不會再發生戰鬥,因為站在這四十二個人面前的不僅僅是一個勝利者,勝利者有可能會遭到報復,不管是力奪還是智取,而我卻是一個靠著超自然的力量制服他們的人。除此之外他們別無它法可以解釋自己剛剛見證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是一個巫師,類似伊斯蘭教裡的隱士,是先知的化身。」
瓦朗格雷笑著說道:
「他們的想法也不是沒道理的,因為在我看來,那也的確是個奇妙的魔術。」
「總理先生,您讀過巴爾札克一篇奇怪的小說吧,名字叫做《沙漠裡的愛情》1?」
「讀過。」
「那就好,謎底就在這裡頭。」
「嗯?我不明白。但你不是在母豹的魔爪之下吧?這裡頭可沒有要制服的母豹。」
「沒有,不過有女人啊。」
「什麼!你說什麼?」
「我的天啊!」佩雷納開心地說道:「我可不想嚇到您,總理先生。不過我重複一下,挾持了我八天的這個部族裡面是有女人的……這些女人就有些像巴爾扎克筆下的母豹,她們並不是不可馴服的……也並不是不可引誘……並不是不可能使她們成為自己的同夥。」
「是的……是的……」總理非常驚訝地低聲說道:「不過這得需要時間……」
「我有八天的時間。」
「還得有完全的行動自由。」
「不,不,總理先生……一開始只要用眼睛就夠了。眼睛可以激起同情、興趣、依戀、好奇和除了眼神交流之外的其他欲望。之後,只要一個機會……」
「機會出現了?」
「是的……一天夜裡,我是被捆著的,或者至少說他們以為我是被捆著的……我知道首領寵愛的那個女人一個人在自己的帳篷裡,帳篷就在我旁邊,我進去一個小時後出來了。」
「母豹被馴服了?」
「是的,就像巴爾扎克筆下的母豹一樣,她完全順服於我。」
「但那首領有五個女人……」
「我知道,總理先生,這也正是困難的地方,我害怕會引起敵對。不過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那個被寵愛的女人並不嫉妒……相反……我跟你說,她是絕對順服的。總之,我有了五個隱形的同盟,她們可以下定決心為我做任何事情,而且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她們。在最後一次紮營之前,我的計畫已經開始實施了。夜裡的時候,我的五個密使將所有的武器收攏在了一塊兒。她們將匕首釘進地上弄斷,將手槍裡的子彈都取出來,將火藥弄濕,戲幕就此拉開了。」
瓦朗格雷彎了彎腰說道:
「我得好好恭維恭維你!你可真是個有謀略的人,另外手段也很漂亮,我想你那五個女人應該都是美人吧?」
佩雷納露出開玩笑的表情,他帶著滿足的神情閉上雙眼,只說了一個詞:
「下流。」
這個修飾語讓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不過佩雷納彷彿急於結束這個話題,馬上又說道:
「不管怎麼樣,這些風騷的女人救了我,而且她們後來一直都在幫我。那四十二個柏柏爾人沒了武器,嚇得渾身發抖,他們心裡空蕩蕩的,覺得這一切都是陷阱,覺得死神每一分鐘都在窺視著自己。他們聚在我周圍,把我當成他們真正的保護神。當我們和他們所屬的大型部族會合的時候,我儼然已經成了他們的首領。我和他們一起共同面對危險,提出建議挫敗了敵人的伏擊,領著他們劫掠搶奪。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成了整個部族的首領。我講他們的語言,信奉他們的宗教,穿他們的服裝,融入了他們的習俗,娶了五個妻子。從那時起我的夢想有了實現的可能,我讓一個對我最忠誠的人帶六十封信去法國,把這些信交給六十個人,這些人的姓名和地址他都記在腦子裡……這六十個收信人是亞森·羅蘋從前的同伴,羅蘋在從卡布里島的崖上跳下去前將他們都遣散了。所有人在金盆洗手的時候都擁有十萬法郎的現金,或者是一小筆商業基金,或者是一家小農場。我替他們中一些人開了一家煙草店,替另一些人找了看管公共廣場的職位,還有的人在某個政府部門掛著閒職。總之他們都是些老實的中產階級,公務員、農場主、市議員、雜貨商、名流顯貴、教堂聖器室的管理人。我給所有這些人都寫了同樣一封信,向他們發出了同樣的邀請,如果他們接受的話,我給出了同樣的指令。
「總理先生,我原以為這六十個人當中頂多十到十五個人會來跟我會合;但他們六十個人都來了,總理先生!六十個人,一個都不少。六十個人都來赴約了。他們買回了我從前的戰艦,在指定的那一天,指定的時刻,這艘戰艦在大西洋岸邊諾恩海角和朱比海角之間的瓦迪德拉河口下海。兩隻小艇穿梭於戰艦和岸邊,運送我的朋友和他們帶來的戰備物資,彈藥、紮營用品、機槍、汽艇、食物、罐頭、貨物、小件玻璃器皿,甚至還有金櫃!因為我那六十個忠實的追隨者堅持要兌現自己之前拿到的好處,要把過去從老大那領走的六百萬法郎都投入到這項新的冒險中去。」
「我還有必要再多說嗎,總理先生?我還有必要跟您講述亞森·羅蘋這樣一個頭領,有了這六十個人的支持,有了一萬狂熱的摩洛哥人組成的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軍隊,他能嘗試做些什麼嗎?他確實做出了嘗試,而且是前所未聞的。我不認為這世間有史詩可以媲美我們那十五個月中經歷的一切,先是在阿特拉斯的山頂上,然後是在撒哈拉的地獄平原。我們譜寫的英雄史詩,當中有我們經歷的困苦和折磨,我們獲得的超凡快樂,還有我們忍饑挨餓,還有我們經歷的一敗塗地和輝煌勝利。
「我那六十個忠誠的追隨者快樂地奉獻著。啊!那些英勇的人!您認識他們的,總理先生。署長您則同他們戰鬥過。啊!那些傢伙!我想起那段往事眼眶就濕了。他們當中有夏洛萊和他的幾個兒子,朗巴勒公主王冠案讓他們出了名;還有馬可,他在克塞巴赫一案中贏得盛名;還有奧古斯特。他是你那些接待員的頭頭,總理先生;還有格羅那和勒巴陸,水晶瓶塞一案讓他們載譽而歸;還有被我稱為兩個阿賈克斯的伯茲維爾兄弟;還有菲力浦·當特拉克,他比波旁王族的成員還要高貴;還有大個子皮耶,獨眼龍尚,棕頭髮的特里斯丹和黃頭髮的約瑟夫。」
「還有亞森·羅蘋。」瓦朗格雷打斷他說道,他被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列舉給觸動了。
「還有亞森·羅蘋。」佩雷納用確信的聲音說道。
他搖了搖頭,微笑了笑,用很低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會跟您說他的,總理先生。我不會跟您提到他半句,因為您不會相信我的講述的。他在外籍軍團的那段經歷與他後來的作為比起來不過是兒戲罷了。羅蘋在軍團裡不過是個士兵,而他在摩洛哥南部則是將軍,亞森·羅蘋只有在那才大顯了身手,而且我在說這個的時候並不帶有任何的驕傲,這一切我之前也沒有料想到,要論功勳,傳說中的阿基里斯也不過如此;要說偉績,漢尼拔和凱撒大帝也就這樣了。您只要知道,亞森·羅蘋只用了十五個月的時間就征服了相當於法蘭西領土兩倍的一個王國。他戰勝了摩洛哥的柏柏爾人,戰勝了桀驁不馴的圖阿雷格人,戰勝了阿爾及利亞最南部的阿拉伯人,戰勝了塞內加爾的黑人,戰勝了住在大西洋岸邊的摩爾人,戰勝了太陽的光輝,戰勝了地獄,他征服了半個撒哈拉以及可以被稱作昔日的茅利塔尼亞的那塊土地。沙漠和沼澤的王國?一部分的確如此,不過這依然是一個王國,有綠洲、有清泉、有河流、有森林、有不可計數的財富,這個王國擁有千萬百姓和二十萬的士兵。
「我要送給法蘭西的就是這樣一個王國,總理先生。」
瓦朗格雷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他太激動了,甚至被自己獲知的東西亂了心神。他向這個不同凡響的對話者湊了過去,雙手緊緊揪住非洲地圖,低聲說道:
「你解釋清楚……再說仔細點……」
佩雷納又開始描述了:
「總理先生,我就不提醒您近年來發生的大事了,這些您要比我更清楚。您知道由於摩洛哥的暴動,法國在戰時面臨了多大的危險。您知道那邊在鼓吹聖戰,只要一個火苗,大火就會蔓延到法國和英國保護的屬國,整個非洲海岸,整個阿爾及利亞,整個穆斯林世界。協約國的領導人對這樣的危險是憂心忡忡,而敵人則堅持不懈的玩弄詭計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而我,亞森·羅蘋,我消除了這樣的危險。當其他人在法國、在摩洛哥北部戰鬥的時候,我去了南部,我將那些反叛的部族吸引過來,制服了他們,讓他們再無招架之力。我招募了他們,將他們推向了其他地區新的征戰之中。簡而言之,他們本想與法國為敵,我卻讓他們為法國而戰。
「就這樣,我將腦海中一點點構建起來的美妙而遙遠的夢想變成了今天的事實。法國拯救了世界,而我拯救了法國。
「法國憑著自己的英雄主義贖回了從前失掉的省份;而我卻一下子將摩洛哥和塞內加爾連接起來。最大的非洲法國現在已經建立了。多虧有我,這個非洲法國成了堅實而緊密的一塊,它的面積有好幾百萬平方公里,從突尼西亞到剛果,除了無關緊要的幾個內陸國家,綿延數千公里的海岸線連在了一起。這就是我的傑作,總理先生;其他的那些冒險,管它是黃金三角還是三十具棺材的島,那些都不值一提!這就是我的戰爭傑作。我這五年有沒有浪費時間呢,總理先生?」
「這根本就是神話,是幻想。」瓦朗格雷抗議道。
「是事實。」
「算了吧!要做到這樣起碼得花上二十年。」
「您只要五分鐘。」佩雷納叫道,他的熱情讓人無法抗拒。「我不是讓您去征服一個帝國,而是將一個已經被征服的、和平安定、管理有序、運作自如而且生機勃勃的帝國交到您手上。這些不是將來的事,就是現在,亞森·羅蘋所在的現在。我跟您重複一遍,總理先生,我也做過個美夢。我勞碌半生、跌下過崖底、登上過山峰,我曾經比克羅伊斯2還要富有,這世上所有的財富都屬於我,我也曾經一貧如洗,因為我厭倦一切、散盡家財。我厭倦不幸,更厭倦幸福,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樂趣,任何激情,任何心動,我就想在這個時代做出一件讓人無法置信的事情:統治!而且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件事竟然做成了。死去的亞森·羅蘋竟然成為了如同《一千零一夜》中的國王,這個羅蘋是統治者、管理者,他可以制定法規,他可以擺出教皇的架子。你們在摩洛哥的北部已經筋疲力盡,我原本是想再過幾年就扯掉遮住這些反叛部族的簾幕的。我已經在這道簾幕後面用和平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建起了自己的王國……等到勢均力敵的面對面,我會向法蘭西大叫:『是我,亞森·羅蘋!從前的詐騙犯和俠盜,他在這呢!阿德拉的蘇丹3,伊圭迪的蘇丹,埃爾德及夫的蘇丹,圖阿雷格的蘇丹,阿烏阿布達的蘇丹,布拉克納斯和弗雷爾宗的蘇丹,那就是我,蘇丹中的蘇丹,默罕默德的子孫,真主阿拉的兒子,我,我,我,亞森·羅蘋!』我會通過捐贈協議將這個王國送給法蘭西。我會在和平協議上,在地方軍事長官、帕夏4和伊斯蘭隱士等各位要人的簽名下,簽下我的合法簽名。我完全有權擁有這條簽名,它是我通過劍鋒和無所不能的意志征服來的:茅利塔尼亞皇帝亞森一世!」
佩雷納用飽滿的語調說出所有這些話,沒有任何誇大其詞,而是那種做了很多並且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價值的人恰如其分的激動和驕傲。人們只能通過聳聳肩膀來回應他,就像回應一個瘋子一樣,或者是用沉默,思索而認同的沉默。
總理和署長兩個人都不說話,不過他們的目光表露出他們內心的想法:這樣傑出的人物是為了不尋常而生的,打造了一段超乎想像的人生軌跡,面對這樣一個人,他們被深深地撼動了。
佩雷納繼續說道:
「結局很完美吧,是不是,總理先生?我的成果最終獲得如此完美的結局。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登上王座手握權杖的亞森·羅蘋還是很有魅力的。茅利塔尼亞皇帝亞森一世,法蘭西的恩人。多麼精彩的壓軸啊!神靈或許是出於嫉妒,將我貶到落後世界,讓我很荒唐的成為了一個被放逐的國王。那就如他們所願吧!接著茅利塔尼亞皇帝將會死去,他已經度過美麗的時光,皇帝亞森一世死了,法蘭西萬歲!總理先生,我再次向你提出我的贈與。佛蘿倫絲·勒瓦瑟爾還處在危險之中。我是唯一能從擄走她的怪人手中將她拯救出來的人。我只要二十四個小時,我用茅利塔尼亞王國向您換這二十四個小時。您接受嗎,總理先生?」
「當然接受。」瓦朗格雷笑著說道:「我接受,是不是,我親愛的戴斯馬尼翁?這或許不太正派,不過,唔!倘若法國是一首交響曲,茅利塔尼亞王國就是其中最美的一段,我們來嘗試冒險吧。」
佩雷納的臉上露出愉悅的神色,彷彿他剛剛取得了最輝煌的勝利,而不是犧牲了一頂王冠,將自己實現的最絢麗的夢打進了深淵。
他問道:
「您想要什麼保證,總理先生?」
「什麼都不用。」
「我可以讓您看一下條約和文件,證明……。」
「沒這個必要了,這些都明天再說吧。今天你先走吧,你自由了。」
最關鍵、最難以置信的話就這樣說了出來,佩雷納向門口走了幾步。
「還有一件事。」總理先生,他停下腳步說道:「我從前的同伴中有個人,我替他謀了個和他的興趣和特長都相符的職位。我想著某天這個人的職務或許會對我有用,所以就沒讓他去非洲。這個人就是馬茲魯,警察局的小隊長。」
「卡塞雷斯先生揭發他是亞森·羅蘋的同謀,而且有憑有據的,所以馬茲魯隊長進了監獄。」
「馬茲魯隊長是行業的榮譽模範,總理先生。他幫我是因為我當時的身份是警方的助手,這個身份署長也接受了,從某種角度說來也是支持的。他對我試圖進行的所有非法活動實施了抵制。要是收到命令的話,他會第一個把我抓起來的,所以我請求釋放他。」
「哦!哦!」
「總理先生,您的同意就是警方的法令,我請求您答應我。馬茲魯隊長會離開法國的,政府會讓他以殖民地警探的頭銜前往摩洛哥南部執行秘密任務。」
「成交。」瓦朗格雷說道,他笑得更開心了。
接著他又補充道:
「我親愛的署長,我們已經偏離了法律的程序,不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了結摩靈頓這樁該死的案子。」
「今天晚上一切都會有個了結的。」佩雷納說道。
「希望如此,我們的人正在追蹤。」
「他們是在追蹤線索,不過每到一個城市、一個村莊,每遇到一個農民,他們就得核實這條線索,打探一番消息,看看那輛汽車有沒有走岔路,這樣就浪費了不少時間,而我卻可以直奔強盜而去。」
「你要怎麼做到呢?」
「這是我的秘密,總理先生。只是我請求您授予署長全權來清除所有會妨礙我執行計畫的障礙,撤銷不利於我執行計畫的命令。」
「好吧,除了這個你是否還需要……」
「需要這張法國地圖。」
「拿走吧。」
「需要兩支手槍。」
「署長會叫他手下的員警把兩支手槍交給你,就這些嗎?需要錢嗎?」
「不用了,總理先生,在緊急情況下,我總會帶著急用的五萬法郎。」
警察署長先生打斷他的話說道:
「那麼我得讓人陪你去一趟拘留所,我想你的錢包應該是在被查抄走的那些東西裡頭吧。」
佩雷納笑了笑說道:
「署長,能從我身上抄走的東西都不是什麼要緊物品,我的錢包的確是在拘留所,不過錢……」
佩雷納抬起左腿,雙手握腳,略微轉了一下鞋跟,一聲輕微的響動之後,藏在雙層鞋底之間的一個抽屜狀的部件從鞋子的前端冒了出來,裡面是兩疊鈔票,還有幾個小尺寸的物品:一個螺旋鑽、一個鐘錶彈簧,還有幾片藥丸。
「這都是我脫身和生存要用的東西。」佩雷納說道:「……還有自我了斷的東西。總理先生,再見了。」
戴斯馬尼翁先生去了衣帽間,命令那幾個警員讓俘虜自由離去。
佩雷納問道:
「署長,副局長韋伯爾有沒有就那強盜的汽車給過您什麼資訊?」
「他從凡爾賽打來過電話,是彗星公司的一輛橘紅色汽車,司機坐在左側,帶著灰色帆布的鴨舌帽,帽沿是黑色皮質的。」
「謝謝您,署長。」
他們走出了屋子。
✽ ✽ ✽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佩雷納獲得自由。僅僅透過一小時的對話,他就獲得行動的自由,可以投身最後的戰鬥。
警署的汽車還在外面等著,佩雷納和戴斯馬尼翁先生上了車。
「去伊斯雷穆力諾。」佩雷納叫道:「快!」
汽車掠過帕斯,越過塞納河。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他們就到了伊斯雷穆力諾的飛機場。
由於風很大,之前沒有任何飛機起飛。
佩雷納衝向飛機庫,每間飛機庫的門上方都寫著名字。
「達瓦那。」佩雷納喃喃道:「是了!」
門剛好是開著的,一個胖乎乎的長臉矮個子的傢伙在裡頭抽著煙,幾名機械師正圍繞著一架單翼飛機忙碌著,這個矮個子正是著名的航空家達瓦那。
佩雷納早從報紙上報導的內容瞭解了這個人,他將達瓦那拉到一邊,一下子就語出驚人。
「先生。」他一邊展開那張法國地圖一邊說道:「有人開著汽車擄走了我所愛的女人,朝著南特方向開去,我想追上他。綁架發生在午夜,現在是早上九點。那傢伙用的是普通的計程車,而且沒理由會拼命開,假定他包括停車在內車速平均為每小時三十公里……十二個小時之後,也就是說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他應該是走了三百六十公里,也就是說在安茹和南特之間……在這個地方……」
「彭德里夫。」一直安靜地聽他說話的達瓦那贊同地說道。
「好。我們假定一架飛機早上九點從伊斯雷穆力諾起飛,每小時速度為一百二十公里,中間不停……三個小時之後,也就是中午十二點的時候,這架飛機會到達彭德里夫,此時汽車正好經過,是不是?」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要是我們意見一致的話,那就好辦了,您的飛機可以載一個人吧?」
「可以 。」
「那我們就出發吧。」
「不可能,我沒有獲得起飛的允許。」
「您獲得了允許,警察署長就在這,他和內閣總理已經達成一致意見讓您出發,所以我們就走吧,您有什麼條件嗎?」
「這得看您是誰了?」
「亞森·羅蘋!」
「哎呀!」達瓦那有些驚訝地叫道。
「亞森·羅蘋。您應該通過報紙知道目前發生的大部分事情。呃,佛蘿倫絲·勒瓦瑟爾昨夜被綁走了,我想要救她,您要多少錢?」
「一分錢也不要。」
「這不好吧。」
「或許吧,不過這樣的冒險讓我覺得很有意思,而且也算替我打廣告。」
「好吧,但是明天之前您必須保持沉默,我為此付您兩萬法郎。」
十分鐘之後,佩雷納已經穿上了特製的服裝,帶上了航空員的帽子和眼睛。飛機為了避開氣流爬升到了八百公尺的高度,直向法國西部飛去。
凡爾賽,曼特濃,夏特爾……
佩雷納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當他在外籍軍團和撒哈拉沙漠中南征北戰的時候,法國已經有了航空技術。不過,儘管他非常喜歡體驗新的東西——還有什麼能比飛行更讓人激動呢!但他卻沒有第一次離地飛行的人所應該表現出來的興奮。因為他腦子現在所想的,神經充斥的,整個人為之激動的,是瞧見被追蹤的那輛汽車的場景。儘管那輛汽車此刻還看不見,可是總歸能看見的。
他們下方的土地都變成了縮小版,機翼和引擎不時會猛地一顛,茫茫天空,無盡的地平線,佩雷納的眼睛卻只尋找著一樣東西,耳朵也只聽著那看不見的汽車的轟鳴。獵手的兇猛有力逼迫獵物不得不奔跑!迷失的小動物是逃不過他的。
諾晉特勒盧特魯……拉菲塔……芒斯……
機上的兩個人也沒說幾句話,佩雷納看著自己前面達瓦那寬闊的脊背和粗壯的脖子;再稍稍低下頭他就可以看見自己身下無際的空間。公路形成了一條白色的帶子,在城市和村莊之間延展開來,有時像是被拉緊了一般筆直,有時卻又由於河流的彎曲或是教堂阻斷而蜿蜒纏繞。除了這條路帶,佩雷納對其他任何景象都不敢興趣。
就在這條帶子上,某個離他越來越近的地方,那裡有佛蘿倫絲和擄走了她的人!
佩雷納對此毫不懷疑!那輛橘紅色的小汽車會耐心的往前開。一公里一公里,平原、山谷、原野、森林,開過了安茹,開過了彭德里夫,帶子的盡頭是南特、聖納澤爾,上了船,那強盜就贏了……
想到這個,佩雷納笑了,彷彿假想一下他人的勝利也是可以的,而事實會是老鷹贏了自己的獵物,天上飛的贏過地上走的!他一刻也沒有去想敵人會從另外一條路逃脫,這種肯定就像既定的事實一般。他的這個想法如此根深蒂固,似乎覺得對手只能是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將車往南特開去。而他自己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進,所以他們一定會在指定的那個點相遇的,即彭德里夫,就在正午十二點。
房屋開始多了起來,出現許多的城堡、塔樓和拱頂,他們到了安茹。
佩雷納問了達瓦那時間,此刻是十一點五十分。安茹已經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了,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又是五彩斑斕的原野,穿越當中的是一條公路。
路上出現了一輛橙色的汽車。橙色的汽車!強盜的汽車!帶走了佛蘿倫絲·勒瓦瑟爾的汽車!
佩雷納滿心歡喜,他一點都不驚訝,他知道會碰上的!
達瓦那轉過頭來叫道:
「我們到了,是不是?」
「是的,衝上去。」
飛機俯衝下來往汽車的方向靠近,很快就追上了它。
達瓦那減慢速度,停留在兩百公尺的高度,偏後的位置。
他們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所有的細節。司機坐在駕駛艙左側,戴著一頂灰色帆布的帽子,黑色皮質的帽沿。這輛車正是彗星公司的,就是被追捕的那一輛,佛蘿倫絲和綁架她的人就在裡面。
「終於。」佩雷納想道:「我捉住他們了!」
他們保持這樣的距離又飛了很久。
達瓦那等著唐·路易發出信號,唐·路易卻不急,他品味著自己的能量帶來的快感,這裡頭有驕傲,有仇恨,也有殘酷。他就是一隻滑翔的鷹,在攫住獵物的鮮肉之前拍打著爪子。它逃脫了囚禁自己的籠子,掙脫了捆住自己的束縛,從遠方趕來這裡,俯視著自己的獵物!
佩雷納從座位上站起來,向達瓦那發出了指令。
「特別注意!」他說道:「不要離得太近,否則一顆子彈飛過來我們就完了。」
又過了一分鐘,突然他們發現,一公里外,公路分成三條岔道,形成一個大型交叉路口,三條路相交處還有兩塊三角形草地。
「要不要降落?」達瓦那轉過頭問道,附近很空曠。
「降落。」佩雷納叫道。
飛機彷彿被一股不可抵制的力量推著,一下子鬆弛下來。在這股力量的作用下,飛機像是發射向瞄準目標的炮彈。它越過汽車上方一百公尺的高度,突然控制住機身,選擇了目標著落點,輕輕的,靜靜的,像是黑夜裡飛行的鳥兒一般,避過樹木和柱子,停在了交叉路口的草地上。
佩雷納跳下飛機朝汽車跑過去,那輛汽車也飛馳而至。佩雷納站定在路中央,端著兩把手槍瞄準著,嚷嚷道:
「停車!不然我就開槍了。」
司機嚇壞了,馬上踩下煞車,汽車停了下來,佩雷納幾步就跳到車門前。
「天啊!」他叫道。然後突然莫名奇妙的開了一槍,擊碎車窗的玻璃。
他發現車裡一個人也沒有。
譯註:
1 《沙漠裡的愛情》,法國小說家巴爾札克的短篇小說,敘述一名年輕的法國士兵在沙漠裡遇到一頭母豹所發生的故事。
2 克羅伊斯:古代里底亞王國國王,被公認為當時最富有的人。
3 蘇丹:回教國家對國王的稱號。
4 帕夏:古時土耳其對某些顯赫人物的榮譽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