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陷阱準備好了,當心!羅蘋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第8章 陷阱準備好了,當心!羅蘋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佩雷納是帶著強烈的激情投入戰鬥,向勝利衝過去的,這種激情停不下來。失望、暴怒、羞辱、焦慮,種種紛雜的情感彙集成為一種強烈的需求,他要行動,要弄明情況,要繼續追捕。至於其他的,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自然會弄明白的。      遠處農場裡勞作的農民被飛機的聲音吸引住,正向這邊跑過來。司機已經被嚇得動彈不得了,用驚慌的眼神看著他們。      佩雷納一把揪住他,用手槍抵住他的太陽穴。      「把你知道的都講出來……否則你小命不保。」      這個可憐的人還在結結巴巴地哀求著,佩雷納繼續說道:      「你求救是沒用的……也別指望會有人來救你……等那些人來已經太晚了。所以只有一個辦法能救你:老實交待。昨天夜裡在凡爾賽,是不是有一個從巴黎開車來的先生留下自己的汽車,然後租下你的車?」      「是的。」      「和這位先生一起的是一名女士?」      「是的。」      「他雇了你把他載到南特?」      「是的。」      「他在路上改變了主意,下了車?」      「是的。」      「在哪下的?」      「在到達芒斯之前,是在往右邊叉過去的一條小路上,那條小路兩百步開外有一個類似車庫的地方,他們兩人都在那下了車。」      「那你就繼續往前開了?」      「他付錢讓我繼續開。」      「付了多少?」      「兩千法郎,我要去南特接另外一名乘客,然後把他帶回巴黎,費用是三千法郎。」      「你相信有這麼一個乘客存在嗎?」      「不相信,我覺得他是想讓那些追蹤的人一直跟著我到南特,而他自己走另外一條路。但這又怎麼樣呢,反正他付了我錢。」      「你離開他們的時候就沒好奇地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      「你當心點,我食指一動你腦袋就開花了,快說。」      「好吧,我看了。我步行回到一個長滿樹木的山坡後頭。那人打開車庫的門,正在發動一輛轎車。那位女士不想上車,他們之間發生激烈的爭論。那男的對她又是威脅又是哀求,但我聽不見他們說話。那女的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那男的用玻璃杯去車庫旁邊一潭泉水上接水,讓她喝了下去,後來那女的也乖乖上了車。」      「一杯水。」唐·路易叫道:「你確定他沒往杯子裡放什麼東西?」      司機似乎被這個問題驚住了,回答道:      「事實上,我覺得……他從口袋裡掏了什麼東西放進去。」      「那女士沒有發現?」      「沒有,她沒看見。」      佩雷納克制住自己的憤怒,畢竟強盜不可能在那麼個地方就這樣毒死佛蘿倫絲,他沒有理由這麼著急。不,應當假定他只是用了某種迷藥讓佛蘿倫絲暈過去,這樣她就沒法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條路,被帶去哪。      「那麼。」唐·路易說:「她的確上車了嗎?」      「是的,接著那男的關上車門,坐進駕駛室,我就走了。」      「在確定他們去哪個方向之前就走了?」      「是的。」      「他們在你車上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他們認為自己被跟蹤了?」      「當然,那男的一直探出頭看。」      「那女的有沒有叫喊?」      「沒有。」      「你還能認出那個男的嗎?」      「不,當然認不出來。我們在凡爾賽的時候是夜裡。今天早上我又離得太遠了。還有很奇怪的是,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覺得他個子挺高的,可是今天早上卻又覺得他挺矮的,像是縮小了一般。我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佩雷納想了想,覺得自己需要問的問題都已經問完了。再者一輛馬拉的推車也向路口開過來,後面還跟了另外兩輛。那些成群的農人也靠上前來,該結束了。      佩雷納對司機說道:      「我一看就知道你一回頭就會多嘴說些不利於我的話,你最好別這樣做,這麼做可是不太聰明。瞧,這一千塊錢給你,但是只要你多嘴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聽我的不會吃虧的……」      達瓦那的飛機已經開始妨礙交通,佩雷納轉向他說道:      「飛機還能飛嗎?」      「任憑您的吩咐,我們去哪?」      佩雷納對四周湧過來的人群無動於衷,他展開那張法國地圖將它平鋪開來。在錯綜複雜的道路面前,他想像著那強盜可能會把佛蘿倫絲帶到若干隱蔽的地方,苦惱了那麼幾秒鐘,不過很快就又堅強起來。他不願意再猶豫,甚至不願意再思考。他想知道,想一下子就知道,甚至不憑藉任何痕跡,不需要做出徒勞的思考,只憑著一種出色的直覺,這種直覺在關鍵時刻會給他指示。      他的自尊心要求他馬上給出達瓦那回答,而且對於追捕之人的失蹤,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的尷尬。      佩雷納眼睛盯住地圖,一根手指指著巴黎,另一根指著芒斯,他甚至還沒有正經地去想強盜為什麼選擇了巴黎—芒斯—安茹這個方向,他就明白了……一個城市的名字浮現出來,真相就像閃電的火焰一般迸發了。阿朗松!記憶的靈光閃現,他進入了迷團的最深處。      達瓦那又問了一次:「我們去哪?」      「我們開回去。」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嗎?」      「阿朗松。」      「好的。」達瓦那說道:「幫我推一下飛機,到那裡起飛會容易點。」      佩雷納和其他幾個圍觀的人幫忙出了點力,準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達瓦那接著檢查引擎,一切都運作正常。      正在這時,一輛敞篷車從安茹方向開來,車子響著警報聲,像是發怒的野獸在咆哮,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三個人下車衝向那輛橙色汽車的司機,佩雷納認出他們是副局長韋伯爾和他手下的人。前一天夜裡正是他們把佩雷納帶到拘留所的,之後又奉警察署長的命令去追蹤那個主謀了。      他們簡短的詢問了司機一番,不過司機的話似乎讓他們很沮喪,他們又連比帶畫的問他一堆新問題,然後看了看錶,又去查看公路地圖。      佩雷納走上前,他帶著頭盔,臉又被眼鏡遮住,所以旁人是認不出來的,他變了聲調說道:      「獵物跑掉了吧,副局長韋伯爾先生。」      韋伯爾驚惶地看著他。      佩雷納嘲笑地說道:      「是的,跑了。聖路易島上那個狡猾的傢伙還真是有本事,對吧?這是第三輛車了。你昨天夜裡才在凡爾賽找到了這輛橙色汽車的特徵,結果他在芒斯又換了一輛車……目的地未知。」      副局長瞪大眼睛,這些事只在淩晨兩點的時候有用電話彙報給警署,這傢伙怎麼都知道?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生,請問您是哪位?」      「怎麼!你竟然沒認出我來?碰個面真不容易……費了好大的功夫才來到這裡,然後他們竟然問你是誰。算了吧,韋伯爾,你是故意假裝不認識的吧,難不成還要讓你在太陽底下好好打量打量我?算了吧。」      佩雷納邊說著邊揭開自己的面罩。      「亞森·羅蘋!」韋伯爾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管是步行、騎馬還是坐飛機,我隨時都為你效勞,我先走了,再見。」      十二個小時前,韋伯爾親自把亞森·羅蘋押到拘留所;此時他卻在距巴黎四百公里以外的地方看見他,而且竟然還恢復了自由,韋伯爾實在是太驚愕了。佩雷納向達瓦那的飛機走過去的時候想著:      「真是痛快的一擊啊!四句話都剛好打在他們的痛處,我擊倒了他們。不急,他至少要三十秒後才會想到要哀叫呢!」      達瓦那已經準備好了,佩雷納爬上飛機,農民們推動輪子,飛機起飛了。      「往北北東方向。」佩雷納命令道:「我給您一萬法郎,時速加速到一百五十公里。」      「我們現在是逆風。」達瓦那說道。      「那就為這風再加五千法郎。」佩雷納嚷嚷道。      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趕去阿朗松,不會容許任何障礙擋道。現在他明白了整個案子。想到最初的起源,他很奇怪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把穀倉裡吊死的那兩個人和科斯莫·摩靈頓遺產引發的一系列犯罪聯繫到一塊。還有弗維爾工程師從前的朋友朗日諾爾老爹被害案,這是很有可能成立的一個案子,他怎麼會沒從中得出這樁案子的所有資訊呢?解開這樁陰森可怖的陰謀的鑰匙就在那,誰能夠替弗維爾工程師截下他寫給所謂的朋友朗日諾爾的指控信呢?除了村子裡的人,或者至少是在村子裡住過的人,還有誰呢?      這樣一切就都得到解釋了。這個強盜在犯罪之初殺死了朗日諾爾老爹,接著又殺死了德德蘇斯拉馬爾夫婦。手法是和後來用的一樣:不是直接謀殺,而是匿名行兇。和美國人摩靈頓、工程師弗維爾、瑪麗安娜、加斯東·索弗朗一樣,朗日諾爾老爹是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的,而德德蘇斯拉馬爾夫婦也是被逼自殺後才被弄到穀倉裡去的。      這隻老虎從福米尼村到了巴黎,然後又找到工程師弗維爾和科斯莫·摩靈頓,策畫了這樁悲劇的遺產案。      現在他又回到這個地方!      一定回去了,毫無疑問。首先他給佛蘿倫絲服麻醉劑就是一條明顯的證據。他得讓佛蘿倫絲睡過去,這樣她就不會認出阿朗松和福米尼的環境了,還有她同加斯東·索弗朗去探過的那個老城堡。另一方面,確定芒斯——安茹——南特這個方向是為了把警方引上錯誤的道路,而從這條道開車去阿朗松只需要繞個一兩個小時,從芒斯繞過去就行了。最後還有芒斯附近的那個車庫,有一台一直準備好加滿油的轎車,這一切不正證明那個主謀採取了謹慎的措施,想回到自己的老巢嗎?他在芒斯停下來,然後開著轎車去朗日諾爾先生廢棄的封地。所以他會在當天十點到達自己的老窩,而且是和昏睡的佛蘿倫絲·勒瓦瑟爾一起到的。      那個糾纏人心的可怕問題又出現了:他想對佛蘿倫絲怎麼樣呢?      「快點!再快點!」佩雷納叫道。      自從知道了強盜的藏身之處,他可怕的意圖就清晰地呈現在了佩雷納面前。那個強盜感覺到自己遭到圍捕,輸掉了賭局,而佛蘿倫絲又看清楚事實,對他只剩下仇恨和恐懼。除了一貫的謀殺,他還能想出其他計畫嗎?      「再快點!」佩雷納叫道:「我們根本就沒再動啊!再快點!」      佛蘿倫絲被殺!或許還不到這一步呢。不,不應該會到這一步,謀殺是需要時間準備的。之前會說很多廢話,會提出交易、威脅、哀求,會有一套卑鄙的鋪陳。不過一切都是在準備著,佛蘿倫絲接著就會死的!      佛蘿倫絲會死於這個愛著她的強盜之手,因為他愛她。佩雷納對這種魔鬼的愛有一種直覺,這樣的愛除了以折磨和鮮血告終,還能怎麼樣呢?      薩布雷……西萊勒紀堯姆……大地在他們下方退去,城市和房屋像影子般劃過。      阿朗松到了。      當他們降落在阿朗松和福米尼之間的一塊草場上的時候,時間不過才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佩雷納打探消息,有好幾輛汽車行經福米尼,其中有一輛小轎車,開車的是位男士,他抄了一條捷徑,這條捷徑正是通向朗日諾爾老爹的老城堡後面的樹林的。      佩雷納已經非常肯定了,在同達瓦那道別之後,他幫忙讓飛機起飛離開。他不再需要達瓦那,也不需要任何人,最終的對決開始了。      佩雷納循著塵土中留下的車輪印跡向前跑去。讓他感到非常吃驚的是,這條路並非靠近穀倉的後牆,他幾個禮拜前正是從那邊的牆上跳下來的。佩雷納穿過樹林,來到一處開闊的地界。那條路在這又繞回封地,通往兩扇破舊的大門,那兩扇門後用木板和鐵棍牢牢的卡著,地上的痕跡顯示轎車有開過這裡。      「我也得過去。」佩雷納想道:「而且是不惜任何代價馬上過去,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尋找洞口或是適合攀爬的樹上頭。」      可是這裡的牆有四公尺高。      佩雷納還是成功通過了,怎麼通過的呢?是透過怎樣奇跡般的努力呢?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總之他抓住牆壁上微不可見的凹凸不平之處,將達瓦那借給他的刀插入石頭凹進去的地方,然後就這麼翻過去了。      到了另一側之後,他發現輪胎形成的痕跡朝左邊延伸過去,通往園子裡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那個地方道路更加不平坦,沿路都是小山丘和建築物的廢墟,上面還蓋了一層常春藤。      儘管園子其他部分也都是廢棄的,但這個區域卻特別荒涼,在蕁麻和黑莓中間,纈草、毒魚草、毒芹、洋地黃、當歸等各色野花爭相怒放,還有一段段月桂樹和黃楊築成的籬笆牆,肆意生長著。      突然,在一條昔日植著千金榆的小徑拐角處,佩雷納發現一輛被丟棄的轎車,或者更確切的說是那輛車被藏在圍牆裡頭。車門是開著的,裡面一片狼藉,地毯掛在腳踏板上,車窗玻璃碎了一扇,墊子也被移動過了,一切都表明佛蘿倫絲和強盜顯然在這裡發生了打鬥。那主謀可能是利用年輕女子昏睡過去的時候綁住她,到這裡之後他想把佛蘿倫絲從車裡弄出來,佛蘿倫絲卻拿著車裡的東西進行反抗。      佩雷納很快就證實自己推論的合理性,他沿著長滿草的狹窄小徑往前走,這條小徑通往小山崗的山坡,他發現底下的雜草留有像是人在上面被拖拉過的痕跡。      「啊!卑鄙的傢伙!」佩雷納想道:「卑鄙的傢伙,他不是扛著佛蘿倫絲,而是直接拖著她走的。」      要是依著自己本能的衝動,佩雷納恨不得馬上就衝過去救出佛蘿倫絲,不過他深知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不會如此冒失的。那隻老虎非常警覺,只要稍有動靜就會割斷獵物的喉嚨。為了避免這樣可怕的事情發生,佩雷納必須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下子制服他,讓他再無還手之力。      於是他克制住自己,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往山坡上爬。      這條小徑兩邊都是石頭堆和坍塌的建築,還有山毛櫸和橡樹從灌木叢中高高地冒出來。顯然這裡就是封建時代那個老城堡的位置,這塊領地就是以這個城堡命名的。犯人把自己的藏身之處選在靠近山頂的地方,到處都是之前他走過的痕跡。佩雷納甚至還發現草叢裡有個亮晶晶的東西,那是一枚很小的戒指,式樣非常簡單,就是一個金環和兩顆小珠子。佩雷納以前就發現佛蘿倫絲手上常常帶著這樣一枚戒指,更引起他注意的是,有一根草在戒指的環上來回纏了三次,彷彿是有意裹上去的一根帶子。      「訊息很清楚。」佩雷納想道:「很有可能強盜在這裡停下來休息,佛蘿倫絲雖然被捆著,但是手指還是自由的,她留下了自己經過這裡的證據。」      所以那個年輕女子是活著的,她還在等待著救援,佩雷納激動地想到或許她的呼救訊息正是朝自己發出的。      大概五十步外,他發現犯人又停了下來——這個細節表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強盜已經很累了。在那裡出現第二個標記,是一朵索奇花,佛蘿倫絲採下它,並且撕去所有的花瓣。隨後還有印在地上的五個手指印,還有用石頭畫下的十字。有了這些沿路的標記,佩雷納就可以一站一站地跟蹤上去。      最後一站臨近了,山坡愈發的陡峭,坍塌下來的石頭構成的路障也出現得更加頻繁,右側是一座小教堂上殘留下來的兩個哥德式拱廊,凸現在藍天之下;左側一堵牆上尚留著壁爐臺。      又走了二十步,佩雷納停了下來,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佩雷納側耳聽去。沒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是笑聲,不過那笑聲是如此的可怕!刺耳的笑聲像是魔鬼發出的,而且聲音很尖銳!倒更像是個女人的笑聲,瘋女人的笑聲……      接著又安靜下來,然後是另一種聲音,有人在用東西敲擊著地面,再然後就又安靜下來了……      佩雷納估計自己離發出聲音的地方還有一百多公尺。      小徑的盡頭是蓋在土裡的三級臺階,臺階上方是一個寬闊的平臺,堆滿斷壁殘垣,正中間是一排植成了弧形的月桂樹,草被壓折了的痕跡就是往這個方向的。      佩雷納覺得非常的奇怪,因為這排月桂樹是進不去的。他走上前去,發現月桂樹形成的簾幕上從前是有一個缺口的,後來樹枝交叉把這個缺口擋住了。      分開樹的枝椏很容易,那犯人就是這樣過去的,而且從各種跡象看來,他就在裡頭不遠的地方,忙著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一陣冷笑聲撕裂了空氣,笑聲如此之近,佩雷納心裡一慌,顫抖了一下。他覺得那強盜似乎是在提前嘲笑自己的介入,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用紅墨水寫下的字:      現在還來得及,羅蘋,抽身而退吧,否則的話你也難逃一死。當你以為自己達到目標的時候,當你向我抬起手的時候,當你叫囂著勝利的時候,你腳下就會裂開一道深淵。你的死亡地點已經選好了,陷阱準備好了,當心!羅蘋。      整封信從他腦海裡晃過,信裡充滿可怕的威脅,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恐懼。      不過恐懼是無法控制住像羅蘋這樣的人物的,他兩手握住枝椏,身體輕輕地從當中穿過。      佩雷納停下了腳步,他面前只剩下最後一層枝葉了。他將眼睛前面的葉子撥開。他看見了。      佩雷納首先看見的是佛蘿倫絲,她被捆住了,此刻正一個人躺在離他三十公尺外的地方。她的頭還在動,佩雷納馬上知道她還活著,滿心興奮起來。他來得很及時,佛蘿倫絲還沒有死,佛蘿倫絲不會死的,這一點是肯定的,佛蘿倫絲不會死的。      他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他的左右兩側是月桂樹形成的簾幕,彎成弧形環抱著一處類似角鬥場的空間,裡頭種著修剪成圓錐狀的紫杉,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柱頭、廊柱、還有拱頂的殘體。從前城堡主塔上整理出一個線條整齊的花園,這些東西顯然是放在這兒起裝飾作用的。中間是一個小小的圓形廣場,有兩條路可以通過去,其中一條上頭的痕跡和之前草地上被踩踏的痕跡一樣,另一條則呈現直角狀,將灌木叢的兩端連接了起來。      對面,坍塌的石塊和天然的岩石在黏土的黏合和捲曲的樹根連接之下形成盡頭一個小小的山洞。山洞並不深,日光從洞壁的縫隙中灑下來,佩雷納一眼就看見裡頭地面上鋪著三四塊石板。      佛蘿倫絲·勒瓦瑟爾被捆著,就躺在這個山洞下面。她彷彿是一場神秘儀式中要被祭獻的犧牲品。這場儀式地點就在山洞的聖壇上,也就是這座古老的花園的前廳,周圍環繞著高大的月桂樹,堆砌著年代久遠的遺跡。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唐·路易依然可以看清裡頭的細節,包括佛蘿倫絲蒼白的面色。她整個人因為焦慮而蜷曲起來,但卻依舊保持著莊重,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甚至是一種期待。佛蘿倫絲似乎並沒有放棄生命的希望,她直到最後一刻都相信或許會有奇跡發生,不過儘管她的嘴並沒有被堵上,她卻沒有呼救。呼救是毫無用處的,要是喊出聲的話,那犯人很快就能堵上她的嘴,與其如此還不如在自己經過的道路上留下標記有用呢,她是不是這樣想的呢?奇怪的是,佩雷納覺得那年輕女子的眼睛似乎一直固執地盯著自己的藏身之地看,或許她猜到自己在這,或許她想到自己會介入的。      劊子手祭司出現在離聖壇不遠的地方,佩雷納猛然抓住手槍,半抬起手臂,準備好射擊。      那人是從兩塊岩石之間的縫隙中走出來的,縫隙被一叢黑莓遮住了,出口應該很低,因為那人是彎著腰縮著頭鑽出來的,他那兩條長長的胳膊碰到了地面。      他走近山洞,冷笑著說道:      「妳還在這,救妳的人還沒來啊?這可有點晚了,這位救世主……他得快一點才行!」      佩雷納聽見他說的話,這個人的音色很尖銳,而且很奇怪,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讓人聽來很不舒服。他緊緊握住了手槍,只要那人稍有可疑的動作,他就會開槍。      「他得快一點!」那人又笑著重複了一遍:「否則五分鐘後一切可就都解決了。妳也知道了,我做事是很精確的,是不是,我親愛的佛蘿倫絲?」      他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東西,是一根拐杖模樣的棍子。他將那棍子支在自己的左臂下方,拄著它彎腰往前走,像是沒力氣再站著的樣子。突然他又站直了身子,毫無緣由地將那拐杖當成手杖使了。他繞著山洞周邊轉了一圈,仔細檢查了一遍,佩雷納並不明白他這個舉動有什麼特別含義。      因為拐杖變成了手杖,他整個人也顯得高起來了。佩雷納一下就明白那個見過他的汽車司機為什麼說不上來他是高是矮了。      他彎曲的雙腿顯得很軟,而且一直顫抖著,彷彿支撐不了太久,果然他跌倒了。這是一個殘疾人士,行動有問題,人也生得極其瘦弱。唐·路易發現他面色慘白,臉上都是骨頭,太陽穴凹陷,皮膚呈現出羊皮紙的顏色,臉上沒有半絲血色,像是得了癆病。      他檢查完之後又來到佛蘿倫絲跟前對她說道:      「小東西,儘管妳很乖,儘管妳沒叫,不過我們還是小心些的好,以防意外發生,是不是?還是把妳的嘴塞上吧。」      他向年輕女子彎下腰去,用一條很大的圍巾裹住了她的下半部臉。然後他將身子彎得更低些,輕輕的幾乎耳語般的對佛蘿倫絲說著些什麼,又不時爆發出大笑聲打斷自己的私語。那聲音聽起來太可怕了。      唐·路易感覺到危險的臨近,他害怕這個卑鄙的、隨時會爆發的殺人犯對佛蘿倫絲採取什麼動作,或者是向她注射毒藥。他用手槍瞄準,確信自己身手足夠的敏捷之後,他就等待著。      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人說了什麼話?那傢伙向佛蘿倫絲·勒瓦瑟爾提出了什麼卑鄙的交易?佛蘿倫絲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重獲自由?      那個殘廢突然間後退了一步,狂怒地叫道:      「妳是不是不知道妳已經完蛋了啊?既然我已經沒什麼可害怕的,既然妳愚蠢的跟我來了,聽從我的擺佈,那妳還期望什麼呢?算了吧,難道妳是想要軟化我?因為我瘋狂地愛著妳,所以妳就以為可以……啊!啊!妳大錯特錯了,我的小東西!我才不在乎妳呢……妳死了,對我而言就什麼都不是了。所以,怎麼?……或許妳覺得我是個殘廢,沒那力氣殺了妳?殺了妳,才不是呢,佛蘿倫絲!我會殺人嗎,我?從來不會!我沒勇氣去殺人,我會害怕,會發抖的……不,不,我不會碰妳的,佛蘿倫絲,不過……看,看看會發生什麼……妳會明白的……啊!我都把事情安排好了……別怕,佛蘿倫絲。這只是給妳的一次警告而已……」      他往遠處走去,借助手臂的力量吊在樹枝上,爬上山洞右邊幾塊石頭上。他在那跪了下來,旁邊是一把十字鎬。他舉起十字鎬,敲了三次最下面的石頭。石頭塌了。      佩雷納驚叫著從藏身之處跳了出來,他一下子明白過來,構成山洞的這些碎石和花崗岩的位置很微妙,平衡一下子就可以被打亂,佛蘿倫絲就會被埋在下面。他要做的不是殺了這個強盜,而是馬上把佛蘿倫絲救出來。      佩雷納只用了兩三秒鐘就跑完了一半的路,可是他突然靈光一閃,發現被壓倒的草的痕跡並沒有穿過中間那個小小的圓形廣場,那強盜繞過了這塊地。為什麼?懷疑的本能問出了這些問題,但理智卻來不及解決。佩雷納繼續跑,但他的腳還沒來得及踏上地面,災難就發生了。      他彷彿猛地一下就落進虛空裡,衝了下去,他腳下的地面裂開來,草皮分開了,他跌了下去。      佩雷納掉進去的這個洞其實是一個井口,頂多只有一公尺半寬,井沿和地面齊平。而因為他跑得很快,衝力將他甩到井壁的另一側,他的前臂扒在井的外側,手還拽住了某種植物的根。      本來他或許是可以靠著手腕的力量上來的,可是那人馬上就做出了回應,他來到離佩雷納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用手槍指住了他。      「別動。」他叫道:「否則我就斃了你。」      如此一來佩雷納無能為力了,不然他就會遭遇敵人的槍擊。      他們的眼神交會了幾秒鐘,那個殘廢的眼中充滿病態的炙熱。      他一邊匍匐前行,一邊注意著佩雷納最細微的動作,他來到井邊蹲了下來,繃緊的手臂依然端著槍瞄準,地獄般的笑聲又一次爆發了:      「羅蘋!羅蘋!羅蘋!太好了!羅蘋被逮住了!啊,你可真夠蠢的。我都提前告訴你了,用鮮血蘸成的墨水提醒你了。你還記得吧……『你的死亡地點已經選好了,陷阱準備好了,當心!羅蘋。』你還是來了。你不是在監獄裡嗎?你又躲過了那一劫?小淘氣,算了……幸好我預料到了,採取了預防措施。嗯?這計畫還不錯吧?我還在想:『雖然所有員警都忙著追蹤我,不過只有一個人能真的追上我,唯一的一個人,就是羅蘋。所以,我們來給他指個路吧,牽著他的鼻子引著他走這條被受害人的身體壓過的小徑吧……』還有些座標,被靈巧地佈在沿路……這裡扔枚纏草的戒指,再遠處是朵撕碎的花,再遠處是五個手指印,然後是十字標記……不會弄錯的,嗯?你以為我那麼笨,會讓佛蘿倫絲玩起小拇指的遊戲。從你作出這樣的判斷起,你就被引到這口井的洞口來了,我上個月時就在上面蓋了草皮,預計會有意外的收穫……你還記得吧……陷阱準備好了……這是我設的陷阱,羅蘋,是最出色的。啊!我的樂趣就是除掉那些樂於助人的好心人。我們像好夥伴一般合作,你都知道了,嗯?我自己是不動手的。都是他們在行動,上吊啦、注射毒藥啦……除非他們選擇掉入井口,就像你亞森·羅蘋一樣!啊!我可憐的老傢伙,你陷入了怎樣的困境啊?不,你這幅模樣!佛蘿倫絲,看看你心上人的這副嘴臉!」      強盜停住不說了,整個人一陣狂喜,緊繃的胳膊也開始揮舞起來,滿臉野蠻人的表情,下面的兩條腿也像脫了線的木偶般晃蕩起來。他對面的對手漸漸氣力不支了。佩雷納的努力顯得愈發的絕望和徒勞。他的手指起先是拽住草根的,現在卻緊緊攀住了井壁的石塊,他的肩膀也一點點往下陷。      「好了。」那強盜結結巴巴地快活地說道:「上帝啊!這是多麼好笑啊!特別是當你從來都不笑的時候……不,我是一個陰暗的人,我,是個哭喪的人!不是嗎,我的佛蘿倫絲,妳從來沒見我笑過吧?……這次本來也是不想笑的,可是這實在太好笑了……羅蘋摔進洞裡,佛蘿倫絲被捆在山洞中,一個在深淵上方手舞足蹈,另一個在山底下垂死喘息。多妙的景象呀!哎,羅蘋,別喪氣呀……幹嘛這麼裝腔作勢的?……你害怕死亡?像你這麼一個人!現代的唐吉訶德!來吧,下去吧……井裡面都沒水了,你或許可以在爛泥裡打滾……不,你會滑入一個未知的世界……石頭扔下去都聽不見聲音,我剛剛有扔了些燒著的紙下去,它們馬上就完全沉入黑暗中了。嘖嘖!……讓我背後都發寒了……來吧,有點勇氣。只是一下子的事情,你見識的可多了!很好!差不多了,你認命吧。呃!羅蘋,羅蘋!怎麼!你竟然不跟我道個別?也不笑一個……不感謝我一聲?再見,羅蘋,再見……」      他不說話了,等待著自己費盡心機準備的那個結局到來,當中每一步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在進行。      這也沒用多長時間,羅蘋的肩部陷下去了,然後是下巴,然後是垂死之人苦笑的嘴角,然後是因驚恐而迷醉的眼睛,然後是額頭、頭髮,整個腦袋都下去了,最後都不見了。      那個殘廢狂熱地看著這一幕,一動不動的沉浸在內心的狂喜之中。他的臉上是野蠻的快感,他也不出聲去打破這寂靜,去終結自己的仇恨。      深淵的邊緣只剩下了一雙手,一雙堅強、固執、瘋狂、英勇的手,卻又那般的可憐而無力。只有那雙手還活著,在與死亡的爭鬥中一點點地後撤。那雙手退去,退去,還是鬆了。      手滑了下去。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的手指像爪子一般揪住井壁不放,似乎有著超越自然的力量,想讓已經埋入陰影的身體重見天日。後來,手指也沒了力氣。再後來就突然間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個殘廢放鬆的跳了起來,快樂地叫道:      「噗通!太好了!羅蘋進了地獄深處了……冒險結束了……噗!噗通!」      他又跳著死亡的舞步回到佛蘿倫絲身邊,直起身,又猛然蹲下來,擺弄著自己的腿就像是在玩著稻草人身上的破布。他唱著歌,吹著口哨,咒罵著,還叫囂著很難聽的話。      然後他又往井口那邊折回去,卻又好像因為害怕不敢靠近的樣子,遠遠的朝那邊啐了三次。      這還不夠發洩他的仇恨。地上有些雕塑的碎塊,他抓起一個人頭像碎片,將它從草地上滾了過去,砸進了井裡面。不遠處還有些鐵塊,是過去的圓炮彈,已經生了鏽,他也將它們滾到井邊推了下去。五個、十個、十五個圓炮彈一連串地滾了下去,撞在井壁上發出陰森的聲響,夾雜著回音,像是遠去的雷電轟鳴。      「喏,接住,羅蘋!啊!你可把我煩死了,該死的混蛋!你為了這帶來不幸的遺產妨礙了我不少事!……喏,還有這個……然後還有這個……要是你餓的話,這夠你填肚子的了……你還要嗎?喏,快吃吧,你這老傢伙。」      他身子晃了一下,有些眩暈,不得不蹲了下來。他已是筋疲力盡了,不過抽搐了一下之後,他還是拼足力氣跪到深淵邊上,朝著黑暗俯下身去,喘息著結結巴巴地說道:      「呃!唉,我說,死人,你別忙著去敲地獄的門……再過二十分鐘那小東西就會來找你的……你知道我是個做事很精確的人……極其細緻……她四點鐘的時候就會來的……啊!我忘記了……遺產,你知道的……摩靈頓的兩億法郎,我就盡收囊中了。是的……你也認為我非常的小心吧?……佛蘿倫絲一會兒會向你解釋我採取的方式的……計畫得非常完美……你等著看吧……等著看吧……」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最後吐出的幾個音節更像是在打嗝,汗水從他的頭髮和額頭流了下來,他呻吟著倒了下去,像是個被痛苦折磨著的垂死之人。      他就這樣待了幾分鐘,手抱著頭,哆嗦著。他似乎難受到骨子裡,每一塊被疾病扭曲了的肌肉,每一根不平衡的神經都很痛苦。接著,似乎有一個念頭讓他無意識的伸手朝自己身上探去,伴隨著痛苦而嘶啞的呻吟,他成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送到嘴邊,貪婪地灌了兩三口。      他馬上又恢復了活力,像是從中汲取了熱量和能量。他的眼神平靜下來,嘴角掛上了可怕的微笑,他轉向佛蘿倫絲說道:      「別高興了,小東西,我這次還死不了,還有時間來收拾你。然後就不會再有煩惱了,不會再有這些讓我筋疲力盡的陰謀和戰鬥。平和寧靜!愜意的生活!……哎呀,有了這兩億法郎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了,是不是這樣,我的小姑娘?……來吧,來吧,我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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